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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南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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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南征

◎“那真可惜。”◎

此話一出, 滿朝俱靜。得了風寒的人甚至恨自己鼻音太重,縮著脖子低著頭,偷偷閉氣。

裴汜人也僵住了。他站在文昌帝和裴在野之間, 體驗堪比小時候某次裴在野帶他吃飯忘帶錢,讓他扮作小姑娘給小攤老板唱苦情曲。

簡直是四面楚歌、進退兩難。

文昌帝也尷尬, 尷尬到甚至在心中默默估計了一下大雪壓塌了無極殿的穹頂並且正好把他砸暈的可能性。

可惜天神並未眷顧, 奇跡沒有降臨。他只得努力擺出天家威嚴,拖著調子, “孩子大了,這種私事,我們還是退朝後……”

“你剛還說裴汜的事就是家國大事?”裴在野拿眼神示意那根耀武耀威的紅頭繩,嫌棄極了。

“他今年二十了, 男子的黃金期就那麽些年, 再不討媳婦就該走下坡路了。到時候人老珠黃,你就是給他紮一頭紅也許不到好親事。”

她瞧著文昌帝難看的臉色, 幽綠的眼睛狼似的瞇起來, 透著幾分危險,“還是說, 他看上了什麽見不得光的人, 你要給他作保?”

“……鄴都連個長得比我好看的都沒有, 我能看上誰?”

昏迷前的種種已然澆滅了裴汜心中最後一絲期望。他可以兩世真心錯付, 但人後如何百般懇求過是一回事, 大庭廣眾之下被親娘如此隨意談資是另一回事。

他在楚榕面前丟了多少驕傲,就要在人前撿回多少氣勢。

更何況是在文昌帝面前。

“沒分化前就知道偷看人家洗澡, 越長大還越純情了?”

裴在野將他的別扭盡收眼底, 一個字也沒信。

“滿漢全席天天吃都會膩, 至於清粥小菜, 那更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裴汜袖中的指甲已經嵌進了皮肉。但他心下愈痛,愈要做出一副雲淡風輕的花花公子模樣,“我的脾氣,母親還不知道麽?我只喜歡難的,有挑戰性的。越不搭理我的,我越來勁。正巧怕你們總催著問,可不得做得認真點兒。”

“哦?那怎麽現在洩勁了?”裴在野將他上下打量一番,愈發懷疑,“難不成真讓你吃上了?要始亂終棄?”

“豈敢。”裴汜笑起來,眼眶卻隱隱紅了,

“不過是追著追著,發現對面是盤國宴。咱家可是良民忠臣,不乘這個。”

文昌帝卻能猜到他一二分的心思。按他原本的打算,是準備召裴在野回來坐鎮裴府,將楚榕賜婚給裴汜。既為楚榕提供庇護,又能全了他二人的心意。

奈何時機不對,場合也不對。眼下在外有敵寇洶洶,在內有楚連城在一旁看好戲似的打量,實在不便直言,只能迂回婉轉地提醒,想為日後留個話頭。

“這話說的,你怎麽就不是皇親國戚了?等平了南疆,國宴裏你看上哪道,孤讓人連菜帶盤給你送府上!”

“罷了,先讓他去吧。再好的婚事,也得有命回來再說。”

裴在野耳尖一動,不著痕跡向側殿帷幔陰影處瞥了一眼,收了方才咄咄逼人的氣勢,“實在打不過,老老實實叫聲‘母親’,自會去撈你小命。”

“此去南疆,快馬加鞭也得十餘天。我要真是客死他鄉了,都得感謝天寒地凍,能讓您給我運個全屍回來。”

亮銀甲上寒光凜凜,生生將病氣壓下幾分。他幾下便將自己收拾利索,卻在挎了長刀後蹙起眉,小聲嘀咕。

“怪了……我腰封去哪兒了?”

其餘人不明所以,唯有文昌帝想起楚榕藏在被褥中的衣袖,若有所思。

但還不等他想出應該如何暗示裴汜,土地廟中的後事另有隱情,便見裴在野對著他身後一挑眉,“喲,楚小先生。”

久在沙場令她的感知比文昌帝還要敏銳些,楚榕剛到她就察覺了。她對自家兒子的德性一清二楚,甚至在踏入無極殿前,還以為楚榕就是她板上釘釘的兒媳。

但裴汜態度突變,她懶得問,又怕他臨陣分心,便沒有出聲。如今楚榕主動站出來,她反倒有些冷淡。

羌王護短人盡皆知。楚榕何等玲瓏之人,從裴汜抵觸就猜到裴在野對自己不會有什麽好臉色。

他心下苦澀,卻除了咎由自取、作繭自縛也無可說,只瞧著那個滿是拒絕的背影,聲音放得很輕,“阿汜。”

背光的身影在這聲呼喚裏,極細,極細地顫了一下。

裴汜沈默得太久,甚至連原本側身而立的楚連城都有幾分訝異地瞥過一眼,才輕笑一聲,聲音有些啞。

“先生,這次,我真要走了。”

“我已讓秋寶跟摘星閣打過招呼,會將柿餅子師傅的出攤時間送至楚府。”

“此行歸期不定。就當學生遙祝先生,”

“新歲萬事如意,得償所願。”

說罷,披風一揚,他與裴在野撞了下肩頭,大步踏入初冬的陰霾裏,再無回頭。

東角門外,姬蕪望著那架搖搖晃晃的烏蓬馬車,揚鞭一指,不可思議道,“他是打算坐著馬車去打南疆?是不是等到了發現一個月期限已滿,準備直接打道回府?”

“你進來,我有事問你。”

車簾一掀,探出個我見猶憐的病美人。美人本就白著一張臉,被冷風一吹,更顯得出幾分病骨支離的憔悴。

明媚大花見得太多,猝不及防換了水仙,殺傷力實在太大。姬蕪腦子一熱,身體跑得比情緒快,等鉆進車內才想起來自己話罵了一半,只得對著裴汜指指點點,“禍國殃民!”

若是平時,裴汜定要折損她幾句,今日卻一反常態,就這麽任憑她看楞了好一會兒,才冷不丁問道,“真這麽好看?”

“……你身上如果有什麽算是絕對的優點,也就是這張臉了。”姬蕪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叫我進來要問什麽?”

“東角門上的硬弩你可還記得?”

“記得啊。不就是小時候咱倆偷偷去玩,合力也只拉開三分之一的弓,沒射出去翎箭,差點兒自己彈飛的那個破玩意嗎?”

“若讓你現在再用,又當如何?”

“要說拉開自然不成問題。但硬弩的強悍不僅在於力道,還在於箭翎特殊,風雪中仍不改方向,可於千裏之外取人頭顱。若想達到如此效果,需執弓者目力極佳。現在的我可做不到。”

姬蕪不明所以,但還是認真答了,面色狐疑,“做什麽,你該不會想偷了那弩帶過去,直接射死那卓顏回吧?”

“……要他首級,如探囊取物,我一人一刀足矣。若不是他首鼠兩端,又善籠絡人心,正適合做南疆的話事人,拿他腦袋當夜壺我都嫌容量小。”

幾句話的功夫,裴汜面上便又泛了病態的紅。他熟練從腰間摸出一把金針,邊紮邊問,“那若給你三年時間,你可能練成這門射藝?”

“那得看是什麽目的,有多緊迫。若是隨便練練,自然不行。但若真是走投無路,非做不可,別說三年,三個月也該突飛猛進了。”

姬蕪被他問得一頭霧水,“你到底想問什麽?”

“昏迷的時候做了個夢,隨便問問。”

翻湧的氣血再次被金針壓下,針尖處隱隱浮著烏黑的血沫,“你在土地廟發現我的時候,見到我腰封了嗎?”

“你都快成死人一個了我還有心思看你腰封?!”姬蕪一副見了鬼的模樣瞪著他,“我又不是柳三!你就是長得再好看我也沒興趣!”

“那真可惜。”裴汜慢慢重新攏住前襟,無不遺憾,“本來想以身相許,報你救命之恩,看來是不行了。”

“你願意陪我一起破陣,就足夠了。”

姬蕪仰頭灌下一杯茶,攥緊了茶杯,難得有些迷茫和忐忑,“你說……我們會成功嗎?”

“會的。”

前世南疆之亂時,羌王已與文昌帝間生了齷齪,連帶著裴汜也得跟著避嫌。是姬蕪一人帶著鳳棲軍,先入蜀山,與言氏達成了盟約,借力解了燃眉之急。

裴汜一本正經,“我掐指一算,甚至此行還會遇見你的正緣。確實是非去不可。”

“呿,我看你是跟柳三混久了,越來越不著調了。”姬蕪一掌拍在他後背,助他逼出一股腥臭黑血,“好不容易撿回來一條命,珍惜著點兒吧。”

見他依舊一副不鹹不淡地模樣,姬蕪臨要走的腳步又頓住了,想了又想,還是開口道,“雖說當時我們找過去的時候,先生確是在父皇邊上被發現的,但我總覺得,他並沒有完全拋下你。”

“那日在別院小築,你走後,我按你說的將啞奴之事告知於他。那時他說,若想破局,眼下只能靠父皇。我找到你的時候瞧見……”

“我知道,他有苦衷。”

裴汜打斷了她,閉目向後一靠,臉上是明明白白的拒絕,“讓我睡會兒吧。”

姬蕪語塞,幾經掙紮,只得輕嘆一身,翻身上馬,怒咤一聲,“駕!”

煙塵滾滾,馬蹄隆隆,朝著南疆狂奔而去。

而那句,“雪地裏膝行過的痕跡,是從你那裏爬向父皇的”,落在嘆息裏,被鐵騎碾碎,最終沒有說出口。

【作者有話說】

姬蕪:打斷本尊貴的皇太女說話,你會後悔的![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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