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 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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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無涯
◎這樣不行，會被發現的。◎
“描紙扇”的功夫, 勝在“描”，難也在“描”。
“扇面若想鋪得均勻，首先要扇骨正。”
昏暗的廂房裏燒著甜香, 掌事嬤嬤引著楚榕去套那木質的骨。雖是死物，但表面雕了紋路, 活靈活現, 用松脂泡過，赫然晶亮。
“咱這兒可沒什麽帝師楚妃, 來的都是為了學藝的。”
久掌教習的老人一眼看出他的恐懼，白皙的蝴蝶被粗糙肥大的骨節摁住了翅膀，簌簌顫抖。“鎮紙下是十八枚雞蛋，新鮮殼脆。若有一枚出了裂紋, 便要全部重來。”
他僵在原處, 上下不得，半晌才難堪地垂下頭, “我奉皇後之命, 供養狐尾，實在是不能……再多放了。”
見那老婦不為所動, 只得將聲音放得更低微, 哀哀懇求, “……請您體恤。”
“也罷, 若真是弄壞了貢品, 反倒不美。不過這方法你還是得看一看，日後總有用上的時候。”
嬤嬤拈著最上面的一張鎮紙對光瞧了一眼, 只見那薄如蟬翼的紙面幹幹凈凈, 久坐其上卻滴水未沾, 頗為不喜, “在外頭是要你伺候人的，不是讓你去享受的。如此幹澀，如何使用？”
“阿貍，你來做個示範。”
那時燭火搖曳，他沒有見到阿貍的面容，只有那點兒光亮正正映著徐徐展露的幽蕊。
“阿貍獻醜了。”
久經佐弄的花瓣色澤深紅，雖未見雨露，尚且幹爽，卻沒有什麽瑟縮怯意。
時至今日，吮濕的指尖撥弄蕊芯的模樣仍歷歷在目。眼下雖在背風處，但空氣依舊寒涼。楚榕愈急，幽蕊便愈發瑟縮，刺痛間落了血絲，勉強可容他沈下去。
但還不夠。
扇面不展，則扇柄無法聚集精氣。他閉了眼，不去看那張雙目緊閉的漂亮臉，緩慢而深入地晗住了手指，努力讓自己放松下來，而後一點一點挖向嫰生生的蕊芯。
不多時，血裏混了蜜，在腥氣裏糅雜了甜香。他提著勁，將扇骨完全浸透了，一圈一圈蹭開紙面。
“輕重緩急，皆需拿捏得當。太重，則雞蛋會破；太輕，則紙面不勻。做得好的，一炷香的功夫便可將鎮紙制成團扇，再梟勇的扇骨也能被敲骨吸髓，得其精華。同時花蜜雖滿，卻不會溢出，可靜待隨時取用。”
可這具身子還太年輕，甚至某些地方青瑟得讓人陌生。他好似做了無米之炊的巧婦，空有技藝，卻無法全然掌控。
熔巖驟然傾倒在未知之地。他嗚咽一聲，如同絲線上行走的雜耍者被燙了手，再盛不住蓄滿的花蜜，斑駁弄臟了對方的腰封，掛著粘綢的銀絲，狼籍一片。
幽蕊在浸泡中層層舒展，四肢百骸都泛了酸軟。冷風倒灌，稍一動便有熱琉順勢而下，在艮系交曡處洇出水漬。
這樣不行，會被發現的。
花毒已解，裴汜眉頭漸蹙，竟有幾分要醒了的意思。倉促間，楚榕扯下那段腰封，鬼使神差地塞進自己袖中，掙紮著膝行回到離文昌帝更近的地方，才敢闔眼倒下。
再次睜眼時，他頭頂是明黃帷幔，空氣裏漂浮著醒神香，身旁坐著閉目養神的文昌帝，正虛虛攏著他一只手。
他心頭一緊，急忙低頭，發現幸而衣物未換，便小心翼翼抽回手，想要摸摸腰封是否尚在原處。
但剛一動作，淺寐的帝王就睜了眼，似笑非笑地盯著他瞧。
袖中藏著的東西位置沒變，楚榕心下稍松，但又在文昌帝意味不明的眼神裏漸漸懸起了心，半晌才試探著打破沈默。
“聖上……怎麽會在此處？”
“哦？孤以為，你會希望孤在這裏？”文昌帝扶著他半靠著坐起來，起身斟了杯熱茶遞過去，“如果不在孤這兒，豈不是白費你一番苦心？”
茶盞一晃，滾燙的水在瓷白的皮膚上燙了片嫣紅。楚榕顧不得擦，慌張擡眸，“聖上！”
“怕什麽？孤既然在這裏，那便是準許了你的心意。”
文昌帝拉過他的手腕，往傷處輕輕吹了口氣，“忍忍吧，現在整個鄴都的冰塊都拿去給裴汜那小子做冰池了，連孤這裏都分不到一枚。得給章天爭取點時間，不然就算想出解法，救回來也得是個傻子。”
聽聞此言，楚榕原本就蒼白的臉上血色盡褪，“怎麽會！他不是……”
“你與他交闔雖解了藥人之毒，及時保下了他的性命。但這混小子先前根本好好吃藥，體內還殘留著草蟲毒。”
文昌帝嗤笑，“按章天的說法，這會兒給他皮肉劈開，能直接吃份爆炒蟲卵。新鮮出爐，量大管飽。”
“！”
茶盞傾倒，床榻上的人身子一晃便掙著滾下了地。他長發散著，摸了一把沒尋到簪子，連鞋屐也顧不得套，從床頭匆忙胡亂抓起件外袍往身上一披，半個身子撐著桌案就要往外探。
文昌帝哪想到他反應如此大，唬了一跳，急忙把人撈回來摁住，再看時就見那雙烏眸裏浸了盈盈水光，哪裏還有平時半分清冷從容，不禁嘆道，
“拿冰鎮著呢。眼下雖然沒醒，但人是安全的。這是在宮裏，有姬蕪在旁邊盯著，那些心懷鬼胎的東西碰不著他。”
楚榕跌坐在地，如握著溺水浮木般攥著文昌帝的衣袖，腦子空了，半晌眨巴了下眼睛，像是才聽懂他說的話，確認道，“能救？”
“能救， 當然能救！”文昌帝怕傷著他，便也同他往地上一坐，沒好氣道，“羌王得了信，正在回都的路上。如果跟著孤還能讓他沒了小命，裴在野能砍了孤的腦袋給狼崽當蹴鞠玩兒。”
“行了，喝口水，緩緩罷。”
逆流的血液這才歸位，指尖漸漸回暖。楚榕就著他的手將剩的半盞茶飲了，心不在焉地瞧著茶杯底漂浮的幾片殘渣，輕聲道，
“多謝聖上。”
“不知聖上……可還有什麽要問我的？”
“確實有。”
文昌帝見他好了，忽地湊近，“連城給孤的帕子，你扔哪兒了？”
正值壯年的帝王突然擺出氣勢還是有幾分唬人的。楚榕想起被自己隨意丟入火海的帕巾，有些心虛，“當時情勢混亂，臣……不記得了。”
“那就是被你扔了。”
威壓一收，文昌帝又恢覆了一貫的隨和，松了口氣似的懶懶靠回床邊，“不是我弄丟了就行。不然連城問起來，我可要倒大黴。”
他說得親密，楚榕卻更加僵硬，“……聖上與連城叔的關系，還真是令人羨慕。”
那點兒細末的忐忑太過明顯，逗笑了帝王，“你倒不必如此緊張。不論怎樣，是你將孤從土地廟裏背出來的。既然你費盡心力也要爬回孤身側才肯倒下，那孤便給你這個庇護。”
“不過，你沒有弄明白一件事。”
他將那發白的指尖一點點從寢被上掰開，語氣和緩，“連城不是個什麽好人，孤一直都很清楚。”
“當初他入鄴都，是他的局，但也是順了孤的意。他的事，孤不問，不代表孤一無所知。同樣的，他對孤也是如此。今日我能在此處與你安穩坐著，品著他送的熏香聊這些，他便知道土地廟的事最後也查不到他頭上。”
心裏想著人，他語氣不由懶憊，連稱呼都隨意，只以“我”自稱。
“我和他的關系，我倆自己都搞不明白。”
“也許這輩子，都註定是要這麽鬥下去的。”
文昌帝的目光落在香爐升起的裊裊青煙，悠悠道，“至於你和阿汜，算是孤看著長大的。聖器確有獨到之處，連孤也不能免俗。你若真的對其他人無意，那孤可以就此接你入宮。以連城的驕傲，他定然不會再動你。但你——”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他不自覺帶了憐惜，“既然如此在意，那為什麽不去要，反而要將人推開？孤分明記得，你也曾是鋒銳畢露的兒郎。圍獵臺上，鴻雁一雙，何等的意氣風發。縱然之後雙腿被廢，也是因為氣節。這種蠻橫的野心，是鄴都最珍貴之物。”
“坤澤之首雖無實權，卻有聲望。孤許你做帝師，便是予你撐腰。”
帝王輕飄飄的目光如有實質，楚榕怔然，“我一直以為，當年聖上點了我，是因為……我是二叔養大的。”
“他會養個屁的孩子。”
文昌帝嗤笑，而後拍了拍他的被角，難得認真，“是你自己爭氣，能為常人所不能。”
“少年傲氣是一生根骨。想要的東西怎麽都得拿到手裏，大不了嘗過一口再扔，也好過望而卻步，酸溜溜地說不喜歡。”
“你想想，若阿汜有一天與其他人廝守相伴，你當真能做那高臺之上，心無旁騖、祝福觀禮的好先生嗎？”
楚榕自幼沒了雙親，兩世為人，要麽低賤到塵埃，要麽仰視如神祗。思來想去，居然是第一次有人似尋常長輩一般與他說起這些事，更遑論他還曾想過做其入幕之賓。
他以為是自己擠破了頭才留在這搖搖欲墜的黃金籠裏，卻從未想過，是有人當真賞識他，為他開大門，築高臺。他所棲身之處，確有後盾。
若前世文昌帝未死，盛朝得以正常延續，或許便不會崩塌至混沌，於無序中覆滅。
一時只覺百感交集，最終向著文昌帝深深一拜，“聖上恩德，臣銘感五內。只是如聖上所言，臣之榮光，皆攀附於國之平順上。如今藥人之毒蹊蹺，臣擔心……”
“先前不知他做到這個程度，是孤麻痹大意了。”文昌帝將他扶起，用桌上冷茶潑滅了爐中香，“出學堂那日，孤便告訴過他，孤得先是大盛皇帝，才能是姬無涯。”
“當初是他要走的，孤沒有攔他。他想回來，孤也哄著他。”
香氣冷了，泛著隱約的清苦，文昌帝撥弄著香灰，笑意淡了。
“孤會讓他知道，想拿天下人的性命做賭，孤是不會讓著他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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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救， 當然能救！”文昌帝怕傷著他，便也同他往地上一坐，沒好氣道，“羌王得了信，正在回都的路上。如果跟著孤還能讓他沒了小命，裴在野能砍了孤的腦袋給狼崽當蹴鞠玩兒。”
“行了，喝口水，緩緩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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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澤之首雖無實權，卻有聲望。孤許你做帝師，便是予你撐腰。”
帝王輕飄飄的目光如有實質，楚榕怔然，“我一直以為，當年聖上點了我，是因為……我是二叔養大的。”
“他會養個屁的孩子。”
文昌帝嗤笑，而後拍了拍他的被角，難得認真，“是你自己爭氣，能為常人所不能。”
“少年傲氣是一生根骨。想要的東西怎麽都得拿到手裏，大不了嘗過一口再扔，也好過望而卻步，酸溜溜地說不喜歡。”
“你想想，若阿汜有一天與其他人廝守相伴，你當真能做那高臺之上，心無旁騖、祝福觀禮的好先生嗎？”
楚榕自幼沒了雙親，兩世為人，要麽低賤到塵埃，要麽仰視如神祗。思來想去，居然是第一次有人似尋常長輩一般與他說起這些事，更遑論他還曾想過做其入幕之賓。
他以為是自己擠破了頭才留在這搖搖欲墜的黃金籠裏，卻從未想過，是有人當真賞識他，為他開大門，築高臺。他所棲身之處，確有後盾。
若前世文昌帝未死，盛朝得以正常延續，或許便不會崩塌至混沌，於無序中覆滅。
一時只覺百感交集，最終向著文昌帝深深一拜，“聖上恩德，臣銘感五內。只是如聖上所言，臣之榮光，皆攀附於國之平順上。如今藥人之毒蹊蹺，臣擔心……”
“先前不知他做到這個程度，是孤麻痹大意了。”文昌帝將他扶起，用桌上冷茶潑滅了爐中香，“出學堂那日，孤便告訴過他，孤得先是大盛皇帝，才能是姬無涯。”
“當初是他要走的，孤沒有攔他。他想回來，孤也哄著他。”
香氣冷了，泛著隱約的清苦，文昌帝撥弄著香灰，笑意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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