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 地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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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地母
◎那分明是歡喜佛。◎
饒是裴汜已經說得迂回含蓄, 楚榕還是驚了一跳。搭在膝頭的手指不自覺抽動，眼看著就要被剛做好的松針劃破手心。
有過一次經驗，裴汜哪兒還會由著他亂來, 眼疾手快地擠進指縫奪走了他掌中之物。
“先生給萍水相逢的人都有禮物，那這個, 是給我的嗎？”
他生得高大, 為楚榕束發時尚得俯身。如今對著陽光比量做工，楚榕坐著夠他就顯得有些費勁和狼狽, 半邊身子都倚過去了，一伸手還是錯了將近整個手掌，臉都漲紅了。
“拿來！這是要給聖上的！”
“……那帝師還真是有心了。”
裴汜本想直接把松針拍回他手裏，又怕把他手心劃傷了；轉念想拍在桌子上, 又怕給他震碎了, 回去還得重做。
最後只能憋了一肚子氣，輕手輕腳把東西放回桌子上, “啪”得一掌拍在柳三面前, 惡聲惡氣，“土地廟的地形圖？”
“好窩囊, 好神氣！”柳三被他震得幾乎要跳起來, 發出驚天動地的讚嘆, “我看以後裴公子別叫鄴都第一美男了, 叫第一忍人還差不多。”
被這麽一打岔, 楚榕也忘了方才那句椿藥。他偏頭朝窗外望去，視線落在被抖落松針的樹梢。
“我想問柳閣主借一只烏鴉同行, 不知可否？”
“帝師慧眼, 這烏鴉打從孵化便養在摘星閣, 確實可做傳訊使用。”
柳三順著他的目光, 看向枝頭最烏黑油亮、趾高氣揚的一只，頗為肉疼，“但領頭的這只，都是跟著歷任摘星閣閣主一起長大的。烏鴉嘛，脾氣大，不好惹，若是和生人一起……”
“啾——”
只見楚榕從容不迫地止住了他的話頭，而後無比嫻熟地沖窗外捏了個口哨。黑色流光閃過，下一刻領頭鴉便立在了他手背，尖銳的喙親昵地蹭著白皙的指腹。
柳三：“？”
“機緣巧合，曾學過一些馴化烏鴉的技巧，沒想到今日用上了。”
前世楚榕曾與摘星閣有過合作。那時他已隨楚連城常住宮中，殿深墻厚，多虧了這只領頭鴉才能與外界聯絡一二。如何溝通下令早已爛熟於心。他捋著烏鴉的翎，彬彬有禮，“見笑。”
幾人離開小院時，日頭已偏斜。其餘的烏鴉在夕照的陰影裏歪著腦袋瞧著他們站在分叉口，如同列隊的送葬師，目光炯炯。
即便楚榕也將可以行走之事歸於秘法告知了裴汜，但仍然被對方不容抗拒地單手抱著，剛想掙紮便被用更大的力氣箍緊了，美其名曰“留著點兒勁萬一被發現了逃命用”，於是現在只能掛著臉將腦袋嚴嚴實實埋在對方頸側，做那掩耳盜鈴的體面人。
“天色漸晚，你們若要去查，還是盡快動身吧。再晚了，總覺得在土地廟裏和一群信奉地母神的瘋子待在一起，不會是什麽好事。”
雪雖停了，但風依舊嗅著幹冷。柳三攏緊了前襟，忍不住叮囑，“實在不行，先摸個底探探路。改日人手充裕，再探不遲。或者你們開個價，這活兒摘星閣也可以接。”
“過了這村，還真不一定有這店了。那處土地廟若還在，只能說連城叔有足夠的自信，很可能就算把那個破廟掀了，也沾不到他攝政王一片衣袖。”
裴汜一頓，將懷裏悶著頭不肯作聲的人掂了掂，“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是他根本也沒想到，先生還能活下來。”
“即便這次活下來，日後回楚府也很難辦。”柳三嘆了一聲，“留下的那兩個尾巴回去覆命，定然會把帝師可以行走一事告訴他，這跟撕破臉也沒什麽區別。”
“所以，這個破廟裏，必須要找到能夠制衡他的把柄。”
領頭鴉停在前方的石巖上，用眼神無聲催促著他們。裴汜心中隱有不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若入夜後我們還沒有傳回消息，那煩請柳閣主去找秋寶，差他替我去宮裏尋一趟姬蕪……”
“讓她不要自己亂來，去找聖上。”
他話音未落，便被打斷。楚榕從他脖頸處仰起臉，“姬蕪畢竟年幼，平日跟著你胡鬧也就罷了。區區一個皇太女的身份，對上攝政王討不了好。”
“這鄴都裏唯一能管住二叔的，只有文昌帝。”
這話一出，裴汜面上立時陰翳更深。他近日有公職在身，鬢邊沒戴花，方才強取豪奪了楚榕腕間的紅繩，給自己辮了個麻花辮，又系了個蝴蝶結，墜在楚榕眼前，隨著他氣哼哼的模樣一晃一晃的。
見他變臉，楚榕扯了下那綹小辮，解釋道，“今日大雪封路，聖上必然留他弈棋。若情況有變，就讓姬蕪說，是我祭拜生母時遭人追殺，誤入此處，說得越兇險越好。”
“一次失手，他定然會親至。不論用什麽理由，聖上都不會放心他一人前來。而若聖駕在側，他的行動必會受到約束。我們也就多一線生機。”
“那便祝你們此行順利吧，這些晦氣的鳥我就先帶走了。”柳三一招手，滿樹烏鴉應聲而起，“要是真走投無路了，也可以考慮來摘星閣賣藝。隱姓埋名，快意人生，也許靠臉吃飯賺得更多呢？”
“摘星閣的活計如果真能賺錢，這處小院也不會破落成這樣了。”楚榕搖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唇邊不自覺浮起一絲笑意，“煩請柳閣主再給兔郎帶句話。這小院角落空曠，適合架個秋千。”
“把秋千做得漂亮一點，自會有蝴蝶停在上面的。”
幾人眼神交錯，各有深意，卻也無暇細說。寒鴉南飛，枯枝輕響，終又歸於無聲。
再往山上去的主路只有一條。雖有積雪，卻因流民聚集，煙火留痕明顯，裴汜抱著楚榕循蹤而上，很快便尋到了那處破廟。
殿裏橫七豎八躺著衣不蔽體的人。每有寒風穿堂而過，便見他們抽動著，僵硬地想要往墻根處貼過去。周圍散落著形狀怪異的黝黑馬鐙，和從蒲團裏拆出來的葦草，上面隱約可見一團一團幹涸了的褐色液體，飄著絲絲縷縷的異味。
“這些人……似乎都是坤澤？而且看起來，他們本身都帶傷帶病，活不長了。”
裴汜瞇著眼，喃喃自語，“不應當。這樣的無籍無戶的坤澤在鄴都的貧民區每天都得死上十個八個的，根本沒人在意。就算要試毒，也完全不需要特意找個地方藏起來。”
他們在地母身後掩住身形，自石像碎裂的孔隙向外張望。這廟中的地母像只比月老廟的姻緣神破舊更甚。神像面容模糊，坐下石臺被磨平了棱角，難辨原本形狀。
前面供臺傾倒，蛛網密布，地上連處能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唯有神像後有一座空棺，裏頭幹幹凈凈，不知是誰家新打的棄置此處。
“放我下來，你再去前面看看。”楚榕示意他看那口棺，同時往他手裏塞過去個瓷瓶，輕聲道，“瓶中有銀針數枚，用以存樣。我方才看過這房梁，以你的功力，承重應當沒問題。”
“你從地母肩，上中柱，過橫梁，在窗角下的木桶後落地。那裏躺著一人，氣進少出多，可先取他的血。”
“而後轉向東南角，那人半靠草堆，雖中氣足，但褲腿空蕩，左手遠比右手粗大，定不良於行，且是個偏癱。你從右後方刺他頸部，他就無法看到你的臉了……”
“先生何時目力如此之強了？”裴汜順他所言依次望去，極快記下路線後，冷不丁回頭問道，“莫非又是什麽秘法？”
“……平時閑著沒事練的，沒想到正好派上用場。”
這次楚榕確實是實話實說。他自重生後有心重新撿起武學，但受限於雙腿，思來想去反倒是射藝最合適。雖還沒找到機會撿起手感，但練習目力的習慣卻保留了下來，不知不覺也有前世七八成水平了。
裴汜目光裏閃過一絲古怪，但並未追問。他並未將楚榕安置在棺內，而是扶他在一旁的棺蓋上坐下，“出師未捷，就先躺棺裏，也不怕不吉利。”
玄衣一動，裴汜身影已在地母肩上，向下望去，便可將神像全身盡收眼底。
暮色西沈，神像上半身已全然沒入陰影中，下方石臺卻被映得明亮，連裂紋都分毫畢現，竟似鍍金似的活了過來。
裴汜盯著那逐漸清晰的石臺輪廓，漸漸瞧出不對，後背竄起一股寒意。
這哪裏是什麽地母石臺，分明是歡喜佛的另一半，正一手托舉著上面端坐的女相，咧嘴而笑。
而另一手則拈著蘭花指，上方覆著個蠕動的身影，正在石指上來回聳動，發出含混嗚咽的啜泣。
他立時明白過來，心下一沈，勉強摁下愈發明顯的不安，飛身上梁，卻在剛踏上梁柱時頓住了腳步。
這柱子，是軟的。同碼頭邊的浮橋一模一樣。
整座廟裏只怕是早就被人下了毒。也許當初只是為了毀屍滅跡，卻不想他和楚榕正好做了這甕中之鱉。
被踏足過的梁柱迅速陷落，再回頭已無可能。他只得一咬牙，按照先前的線路行進，同時尋找新的退路。但還不等他規劃成功，門外忽而響起一陣喧嘩，竟有人成群結隊向此處走來。
“盧兄，這地方真像你說的那麽好，想怎麽玩兒都不會被發現？”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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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得高大, 為楚榕束發時尚得俯身。如今對著陽光比量做工，楚榕坐著夠他就顯得有些費勁和狼狽, 半邊身子都倚過去了，一伸手還是錯了將近整個手掌，臉都漲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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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只能憋了一肚子氣，輕手輕腳把東西放回桌子上, “啪”得一掌拍在柳三面前, 惡聲惡氣，“土地廟的地形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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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楚榕也將可以行走之事歸於秘法告知了裴汜，但仍然被對方不容抗拒地單手抱著，剛想掙紮便被用更大的力氣箍緊了，美其名曰“留著點兒勁萬一被發現了逃命用”，於是現在只能掛著臉將腦袋嚴嚴實實埋在對方頸側，做那掩耳盜鈴的體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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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這次活下來，日後回楚府也很難辦。”柳三嘆了一聲，“留下的那兩個尾巴回去覆命，定然會把帝師可以行走一事告訴他，這跟撕破臉也沒什麽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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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變臉，楚榕扯了下那綹小辮，解釋道，“今日大雪封路，聖上必然留他弈棋。若情況有變，就讓姬蕪說，是我祭拜生母時遭人追殺，誤入此處，說得越兇險越好。”
“一次失手，他定然會親至。不論用什麽理由，聖上都不會放心他一人前來。而若聖駕在側，他的行動必會受到約束。我們也就多一線生機。”
“那便祝你們此行順利吧，這些晦氣的鳥我就先帶走了。”柳三一招手，滿樹烏鴉應聲而起，“要是真走投無路了，也可以考慮來摘星閣賣藝。隱姓埋名，快意人生，也許靠臉吃飯賺得更多呢？”
“摘星閣的活計如果真能賺錢，這處小院也不會破落成這樣了。”楚榕搖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唇邊不自覺浮起一絲笑意，“煩請柳閣主再給兔郎帶句話。這小院角落空曠，適合架個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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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裏橫七豎八躺著衣不蔽體的人。每有寒風穿堂而過，便見他們抽動著，僵硬地想要往墻根處貼過去。周圍散落著形狀怪異的黝黑馬鐙，和從蒲團裏拆出來的葦草，上面隱約可見一團一團幹涸了的褐色液體，飄著絲絲縷縷的異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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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汜瞇著眼，喃喃自語，“不應當。這樣的無籍無戶的坤澤在鄴都的貧民區每天都得死上十個八個的，根本沒人在意。就算要試毒，也完全不需要特意找個地方藏起來。”
他們在地母身後掩住身形，自石像碎裂的孔隙向外張望。這廟中的地母像只比月老廟的姻緣神破舊更甚。神像面容模糊，坐下石臺被磨平了棱角，難辨原本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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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我下來，你再去前面看看。”楚榕示意他看那口棺，同時往他手裏塞過去個瓷瓶，輕聲道，“瓶中有銀針數枚，用以存樣。我方才看過這房梁，以你的功力，承重應當沒問題。”
“你從地母肩，上中柱，過橫梁，在窗角下的木桶後落地。那裏躺著一人，氣進少出多，可先取他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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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何時目力如此之強了？”裴汜順他所言依次望去，極快記下路線後，冷不丁回頭問道，“莫非又是什麽秘法？”
“……平時閑著沒事練的，沒想到正好派上用場。”
這次楚榕確實是實話實說。他自重生後有心重新撿起武學，但受限於雙腿，思來想去反倒是射藝最合適。雖還沒找到機會撿起手感，但練習目力的習慣卻保留了下來，不知不覺也有前世七八成水平了。
裴汜目光裏閃過一絲古怪，但並未追問。他並未將楚榕安置在棺內，而是扶他在一旁的棺蓋上坐下，“出師未捷，就先躺棺裏，也不怕不吉利。”
玄衣一動，裴汜身影已在地母肩上，向下望去，便可將神像全身盡收眼底。
暮色西沈，神像上半身已全然沒入陰影中，下方石臺卻被映得明亮，連裂紋都分毫畢現，竟似鍍金似的活了過來。
裴汜盯著那逐漸清晰的石臺輪廓，漸漸瞧出不對，後背竄起一股寒意。
這哪裏是什麽地母石臺，分明是歡喜佛的另一半，正一手托舉著上面端坐的女相，咧嘴而笑。
而另一手則拈著蘭花指，上方覆著個蠕動的身影，正在石指上來回聳動，發出含混嗚咽的啜泣。
他立時明白過來，心下一沈，勉強摁下愈發明顯的不安，飛身上梁，卻在剛踏上梁柱時頓住了腳步。
這柱子，是軟的。同碼頭邊的浮橋一模一樣。
整座廟裏只怕是早就被人下了毒。也許當初只是為了毀屍滅跡，卻不想他和楚榕正好做了這甕中之鱉。
被踏足過的梁柱迅速陷落，再回頭已無可能。他只得一咬牙，按照先前的線路行進，同時尋找新的退路。但還不等他規劃成功，門外忽而響起一陣喧嘩，竟有人成群結隊向此處走來。
“盧兄，這地方真像你說的那麽好，想怎麽玩兒都不會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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