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 漁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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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漁翁
◎“船裏的哥哥行行好，就幫我一次吧？”◎
“老四, 這是你上榜以來，第一次出天字級任務吧？艹——！”
今年的初雪來得格外早。雖下得急，但地面溫度還高, 先落下的一層化成了泥水，最上面的卻結了冰。看著不如隆冬臘月的厚實, 路反而濕滑難走得多。
說話的中年男人瞧著面色蠟黃, 腳步虛浮，一不留神趔趄了下, 險些平地摔。
“呸，什麽破天氣！”
他罵罵咧咧地站直了身體，啐了一口，“不是說此處是那群釣魚佬的聖地, 已經被開發修葺得非常完善了？怎麽連個清掃積雪的都沒有？”
“這雪才剛落沒兩個時辰, 怕是連宮門口的車馬道都還堵著，怎麽會有空顧得上這荒郊野嶺的地方？”
他身邊跟著個溫和敦厚的漢子, 絡腮胡上沾了細小的雪粒, “這不是為了給那些世家的哥兒姐兒找回點兒面子嘛。不然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野湖，怎麽都輪不著它被造勢。”
“倒是老四, 從來了這地方便一言未發, 莫非和此處還有什麽淵源？”
“兄弟說笑了, 都是賣命換錢的, 哪有這種閑情雅興？”
二人身後無聲跟著個影子般的人, 好像不知冷似的，只穿了件簡單的玄色長衫, 覆著張油彩塗的玉兔面具。面具之下眼波流轉, 笑意盈盈, 倒真有幾分玉面俏郎君的意思。
“我只是在想, 這天字級的任務還真是有趣。給的錢夠多，線索卻少得可憐。只有一個地點，和一句‘孤舟蓑笠翁’，便要出動兩個地字級和一個天字級殺手。”
“潦草至極，又興師動眾。讓人搞不明白，這發布任務的人，到底想不想做成這樁生意？”
“哈哈，早就聽聞小兄弟少年英才，連跳幾階，更是在上次任務後直接天字晉升級。對這些細枝末節的規矩不了解倒也正常。”
絡腮胡拍拍他肩頭，見他沒有尋常殺手的提防警惕，便更加熱絡起來，放慢腳步與他並行，“天字級任務向來如此。畢竟除了影部，蜂鷹蝶鳩也不是吃素的。信息給的太全，本身就是一種信息。”
“萬一有心之人掉過頭來去查了雇主的信息，再反賺一筆，豈不是成了兩頭倒，壞了我們影部的名聲。”
“本來沒這些屁事。”蠟黃臉冷哼一聲，“要不是柳三那個小子非要搞什麽拓展業務面，吸納了一大批像你這樣的非固定接單人，搞得魚龍混雜，哪至於這麽麻煩？”
“誒，也不必一棍子打死一船人嘛。”絡腮胡笑呵呵地打著圓場，“英雄不問出處，當今聖上還是榜上第三呢。再說了，要不是天字級任務，咱們這些人也不會湊在一起。”
“還是這位大哥活得通透。”
那玉面郎頷首，“青天白日下的陌生人，晚上做了鬼，又有什麽必要問是誰家放出來的？”
蠟黃臉依舊警惕，“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完成任務。只要你確實配得上天字級的位置，其他秘密，我沒興趣知道。”
“前輩混了這麽多年還是地字級，”玉面郎輕飄飄睨了他一眼，“恐怕，是沒資格知道我的秘密吧？”
蠟黃臉被他說中痛點，冷哼一聲，轉身就走，不料剛擡頭就見岸邊渡口處漫天風雪裏不知何時出現了個黑點。
細細辨認，竟隱約是一人背影。頭戴鬥笠，身披蓑衣，似枯槁的石像，任積雪落了滿身。
“閻王來索命，小鬼送上門。”
他正在氣頭上，也不管身後二人有沒有跟來，便徑直兀自向湖邊碼頭走去，將積雪踩得吱吱作響，“爺爺我先收了你！”
“他這人是閣裏有名的暴脾氣，小兄弟莫介意。”
絡腮胡神色有幾分尷尬。他雖然只是地字級，但素來以細心謹慎著稱。見玉面郎單衣出行，但吐息如常，無意間露出的指尖白裏透粉，不見絲毫受凍後的青紫，便知這人內功極佳。
而若回看三人來時路，雪上空留二人腳印，更說明此人外功也是世間少有，絕非什麽徒有其表的沽名釣譽之輩。
“無妨。好久沒聽有人這麽跟我說話了，還挺新鮮的。”
玉面郎失也不見惱，伸手擋了一下身旁想跟上去的絡腮胡，饒有興味地看著蠟黃臉踏上浮橋時的背影，“別急。”
“怎麽？”
雖不喜蠟黃臉的莽撞，但若過早損失人手，對任務無益，絡腮胡聞言不由警覺，“浮橋有問題？我們喊……”
“噓。”
見他就要出聲提醒，玉面郎按住了他，眸光閃動，“有人探路，不如先看看。”
湖邊通往碼頭的浮橋是新修的。為了應對如織的游人，專門運來的百年松，工部侍郎親定的圖紙，可容近百人同時通過，堅固異常。但蠟黃臉剛一落腳，便覺出不對。
太軟了。
軟得仿佛踏入了雨後泥沼。他還未將身體重心挪過去，試探的足尖便已深陷，遠遠超過積雪深度。
多年游走於刀尖上的危機直覺攥緊了心臟。他立時抽身後退，呵道，“先別過來！這橋邪門！跟爛骨頭了似的！”
話音未落，他踏足處的松木緩緩塌陷，如被割裂的屍塊分崩離析，混著雪沫，悄無聲息沈入湖中。
而身披蓑衣的人卻對身後異動恍若未聞，一動不動地維持著原先的姿勢背對他們。
“裝神弄鬼！”
蠟黃臉怒罵，流星錘脫手，越過斷裂的浮橋，直取黑影肩頭。
“噗。”
鐵錘一擊即中，卻如同搗入肉糜，只發出極輕微的響動。
那漁翁身形一晃，竟就這麽直挺挺地栽入水中，連泡都沒冒一個，沈了。
失去支撐的流星錘“咚”地砸在空蕩的浮橋上，沾了碎肉的表面隱隱散發著惡臭的腥氣。絡腮胡一陣頭皮發麻，“我們這是……中計了？”
湖邊重歸平靜，但三人誰都沒動。風雪中只聞蠟黃臉粗重的呼吸聲。若非殘存的浮橋斷木仍在緩慢塌陷，方才種種好似雪中幻境，轉瞬即逝。
“這麽看來，不像中計，倒像是碰巧遇到了同路人。對方先於我們完成了任務，並且沒有帶走戰利品。就等我們撿了這現成的果實，回去覆命呢。”
玉面郎說得輕佻，但眼裏卻不見絲毫笑意。絡腮胡覺得不對，正要回頭同他說些什麽，只見眼前一花，下一刻那道翩翩身影已蹲在方才漁翁坐過的地方，撿起了蠟黃臉未來得及收回的流星錘，搓了些表面的血沫，放在鼻尖處輕輕嗅著。
“別亂摸！不怕死嗎！”
蠟黃臉怒喝一聲，卻悚然發覺，無論他如何使力，流星錘仿佛焊死在玉面郎手中似的，分毫動彈不得。
殘餘浮橋露出的斷面皆為朽木，芯子不知被什麽泡過，淌著黑綠的黏液。剩餘的木樁似被其融化腐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層層剝落，向玉面郎所在的位置蔓延。
“老四！先回來！”
追上來的絡腮胡高聲呼喚，“那兒不安全！咱們尋個地方避避，從長計議！”
“還真是瞌睡送枕頭。”玉面郎卻並未依言撤回，而是遙遙望向湖中，瞇起了眼，“能避一避的地方，這不就來了？”
岸邊二人聞言不由噤聲，凝神屏息，終於隱隱辨別出水流破開的聲響。他們順著玉面郎的目光看去，只見渺無人煙的湖面上，由遠及近漂來一只烏篷船，悠悠蕩蕩，竟是朝著他們的方向來的。
“邪了門了。”
任務目標還沒動手就死了。屍體剛落水，任務地點就出現了其他人，怎麽看都透著十二分的可疑。絡腮胡的手摁上了腰間佩刀，正要再次催促玉面郎回來，就見那烏篷船簾一掀，裏面鉆出個纖細的少年，正正向碼頭看來。即使隔著棉絮茫茫雪霧，那道銳利的目光依然精準無誤地落在他們三人身上。
玉面郎一怔，旋即喃喃輕笑，“……說早了啊。”
“不是枕頭，是冤大頭來了。”
船身劈開風雪，眨眼功夫便到了三人面前。那少年瞧了一眼所剩無幾的浮橋，向立在搖搖欲墜的木樁上的玉面郎行了一禮。
“打擾公子賞雪了。我家主子本欲從此處上岸，但眼下浮橋已斷。敢問公子可知，這附近何處能讓我們停靠？”
“那得看小哥欲往何處，想辦何事？”
聽得玉面郎回答，絡腮胡眸中閃過一抹訝異。
他用了腹語，而非本音，莫非……竟是舊識？
“欲往岸上枯榮山，祭奠故人。”
船內響起個冷淡的聲音。短短兩句，卻似冰泉冷澀，弦音叮咚，教人忍不住想看一看聲音的主人是何模樣。
“此路已毀，無法再通。但若向前方繞行百裏，岸邊有一百年冬青。從那裏上岸，過一處月老廟，便可從小道上枯榮山。不過……”
“不過什麽？”那少年原本已打算作揖拜別，聽他話鋒一轉，又停下腳步，神色警惕。
“此去路遠，雪大難辨。正好我與我兩位兄長要去那月老廟，可否順帶捎我們一程。作為報答，我替你們引路？”
少年一楞，又將他們打量一圈，狐疑道，“你們三人，去月老廟做什麽？”
“自然是去求姻緣的。”玉面郎眨眨眼，“父母年事已高，兄長們皆早有婚配。只有我遲遲未嫁，惹家人惦念。今年再嫁不出去，家裏就要斷我口糧，把我扔出門了。”
他說得情真意切，就差聲淚俱下，見少年仍猶豫不決，便又擡高聲音。
“船裏的哥哥行行好，就幫我一次吧？”
【作者有話說】
裴汜：好哥哥，嚶嚶嚶[狗頭][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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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在想, 這天字級的任務還真是有趣。給的錢夠多，線索卻少得可憐。只有一個地點，和一句‘孤舟蓑笠翁’，便要出動兩個地字級和一個天字級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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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一有心之人掉過頭來去查了雇主的信息，再反賺一筆，豈不是成了兩頭倒，壞了我們影部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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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誒，也不必一棍子打死一船人嘛。”絡腮胡笑呵呵地打著圓場，“英雄不問出處，當今聖上還是榜上第三呢。再說了，要不是天字級任務，咱們這些人也不會湊在一起。”
“還是這位大哥活得通透。”
那玉面郎頷首，“青天白日下的陌生人，晚上做了鬼，又有什麽必要問是誰家放出來的？”
蠟黃臉依舊警惕，“我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完成任務。只要你確實配得上天字級的位置，其他秘密，我沒興趣知道。”
“前輩混了這麽多年還是地字級，”玉面郎輕飄飄睨了他一眼，“恐怕，是沒資格知道我的秘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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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若回看三人來時路，雪上空留二人腳印，更說明此人外功也是世間少有，絕非什麽徒有其表的沽名釣譽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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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漁翁身形一晃，竟就這麽直挺挺地栽入水中，連泡都沒冒一個，沈了。
失去支撐的流星錘“咚”地砸在空蕩的浮橋上，沾了碎肉的表面隱隱散發著惡臭的腥氣。絡腮胡一陣頭皮發麻，“我們這是……中計了？”
湖邊重歸平靜，但三人誰都沒動。風雪中只聞蠟黃臉粗重的呼吸聲。若非殘存的浮橋斷木仍在緩慢塌陷，方才種種好似雪中幻境，轉瞬即逝。
“這麽看來，不像中計，倒像是碰巧遇到了同路人。對方先於我們完成了任務，並且沒有帶走戰利品。就等我們撿了這現成的果實，回去覆命呢。”
玉面郎說得輕佻，但眼裏卻不見絲毫笑意。絡腮胡覺得不對，正要回頭同他說些什麽，只見眼前一花，下一刻那道翩翩身影已蹲在方才漁翁坐過的地方，撿起了蠟黃臉未來得及收回的流星錘，搓了些表面的血沫，放在鼻尖處輕輕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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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邊二人聞言不由噤聲，凝神屏息，終於隱隱辨別出水流破開的聲響。他們順著玉面郎的目光看去，只見渺無人煙的湖面上，由遠及近漂來一只烏篷船，悠悠蕩蕩，竟是朝著他們的方向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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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面郎一怔，旋即喃喃輕笑，“……說早了啊。”
“不是枕頭，是冤大頭來了。”
船身劈開風雪，眨眼功夫便到了三人面前。那少年瞧了一眼所剩無幾的浮橋，向立在搖搖欲墜的木樁上的玉面郎行了一禮。
“打擾公子賞雪了。我家主子本欲從此處上岸，但眼下浮橋已斷。敢問公子可知，這附近何處能讓我們停靠？”
“那得看小哥欲往何處，想辦何事？”
聽得玉面郎回答，絡腮胡眸中閃過一抹訝異。
他用了腹語，而非本音，莫非……竟是舊識？
“欲往岸上枯榮山，祭奠故人。”
船內響起個冷淡的聲音。短短兩句，卻似冰泉冷澀，弦音叮咚，教人忍不住想看一看聲音的主人是何模樣。
“此路已毀，無法再通。但若向前方繞行百裏，岸邊有一百年冬青。從那裏上岸，過一處月老廟，便可從小道上枯榮山。不過……”
“不過什麽？”那少年原本已打算作揖拜別，聽他話鋒一轉，又停下腳步，神色警惕。
“此去路遠，雪大難辨。正好我與我兩位兄長要去那月老廟，可否順帶捎我們一程。作為報答，我替你們引路？”
少年一楞，又將他們打量一圈，狐疑道，“你們三人，去月老廟做什麽？”
“自然是去求姻緣的。”玉面郎眨眨眼，“父母年事已高，兄長們皆早有婚配。只有我遲遲未嫁，惹家人惦念。今年再嫁不出去，家裏就要斷我口糧，把我扔出門了。”
他說得情真意切，就差聲淚俱下，見少年仍猶豫不決，便又擡高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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