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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 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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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解藥

◎本章為第23章刪減版+事後篇◎

“哈。”

手中的帕巾失了溫度, 被隨意丟在池中。裴汜搓了一把濺到面上的水漬,“先生就是先生。”

“想說的一個字不少,我問的一個字不答。”

“好一個無欲無求, 但有情有義的好先生。”他向前逼近一步,“那讓我猜猜, 先生想聽我說什麽?”

“當買桂花同載酒, 再重現,少年游?”

明明是在水中, 楚榕卻又嗅到了那絲若有若無的燃花香,隨著裴汜的靠近而熾烈。他在陰影的脅迫裏下意識往後挪,直至後背頂在粗糙的石壁上,再無可退。

“可我偏不。”

花香密密實實籠下來, 幾乎要將人溺斃其中。楚榕急了, “裴汜!”

“其實,我還有很多問題想問先生。比如先前落水, 聖上要拿了給我的獎賞, 在我病重時,為何恰是先生替我出頭?”

“比如, 為何那日先生毒發, 恰在我神智將被殺意吞噬之前?”

“比如, 為何探望盧照, 恰有念星與秋寶相撞?”

“先生說坦誠相見, 我以為會有什麽驚世駭俗的回答。”

桃花眼再不覆明亮,烏沈的暗色裏埋著一絲藏得極好的失望。

沒人知道有那麽一瞬間, 他甚至想過, 地獄通往塵世的門既然能為他而開, 那如何就不能多楚榕一個。不然怎會有殿外那一跪的未雨綢繆, 月下喃喃叮嚀的未蔔先知,和今日盧府的不謀而合?

他那日裝醉說的夢話,也是抱了一絲幻想,要試試楚榕真實的所思所想。如今答案有了,卻不是他想要的。

“可先生也不僅是我一人的先生,還有姬蕪。”裴汜語氣微嘲,“所以先生寧可找摘星閣,也不肯選我。是為了留著一線餘地,日後好進那皇宮殿闕嗎?”

“看來那一日的青銅手爐還是太輕了,沒把你砸醒。”

石壁凹凸不平的花紋硌得後背生疼,定然已經青紫了。但楚榕也是個倔的,愈是痛楚,他反而不肯示弱。前世與姬蕪之間的荒唐事本就是他最不願意回想的情形之一,卻被一次次反覆提起,哪怕眼前這人是裴汜,也忍不住反唇相譏。

“裴公子是真沒吃過閉門羹?好言好語不聽,非要與旁人較個高下?”

也不是沒吃過,裴汜心想。只是好巧不巧,兩次都是同一人。次次都是剛給他一線希望,又將他拒之千裏之外,最終碾於塵埃。

“我的小先生,你可能搞錯了一件事。”

出乎楚榕意料的,花香並未更進一步,反而隨著裴汜倏爾一笑,氣勢盡收,消散於無形。

“如果你問過連城叔關於我和姬蕪以前的事,就會知道,鄴都裏有名的‘三不管’,是我,不是她。”

“爹娘不管,先生不管,天王老子也不管。”

“因為誰都管不了我。”

“我聽你的話,是因為我樂意。我樂意,是因為我喜歡你。”

“如你所願,即日起,我不喜歡了。”

他立於水中,卻好似已走過屍山血海。楚榕在那妖異上挑的眉眼裏恍然意識到,裴汜今年二十了。

距他初征南疆,已經過去了三年;而距他前世踏上北境戰場,卻還有七年。

是什麽讓一個醉心武道的人,困於鄴都。既不能去江南縱馬,亦沒有上陣殺敵?

回憶紛至沓來,他終於在某段碎片裏記起,那日犒賞三軍,夜宴之上,裴汜也曾擊鼓舞刀,恣意不羈。

溢美之詞堪稱煽風點火,滋養著少年人的意氣。眾人皆言笑晏晏,唯他想起自己秋日圍獵時的成名一箭,在觥籌交錯中再清晰不過地意識到,這是有人刻意促成的一場捧殺。

所以在被文昌帝點名,要給少年幾句評價時,他只說了一句。

“君子如器,當穩重。殺伐之意終非武學正道,不可長久。”

少年敬酒時面上的笑意瞬間凝固,幾乎下意識地將執刀的手被於身後,又後退半步,反覆把每個指縫都又擦拭了一遍,才重新端起酒盅,對著自己拜倒。

“學生記下了,定不忘先生教誨。”

這一記,便是整整十年。

而如今,失了禁錮的溫室花朵終於露出嗜血的一面,顧盼生輝的眼波中鋒刃盡現,落在人身上,連痛覺都如有實質。

他俯身貼近,單手撐在楚榕身後的石壁上,在對方不自覺的警惕中唇角一掀,手腕擰動。

“先生不必緊張。我雖然是個混賬,但也不至於惱羞成怒,要欺師滅祖。”

“想來先生也沒什麽讓我搓背的興致了。不如把水溫調高些,再給先生嘗嘗這暖泉的妙處。”

機擴轟隆作響,座下的石階發出細密的震動,似有什麽正緩緩旋轉,破壁而出。

“柳三是個知情趣的。摘星閣 能在他手裏被做成數一數二的招牌,確實有幾分巧思。”裴汜一把摁住了楚榕的肩膀,讓他逃無可逃,笑吟吟地解釋。

“此處名為冰火二重天,是柳三的得意之作。水熱石涼,交替進行。”

“石座設計,則是專門依據坤澤穴位所制,按、揉、點、刺皆備,用以舒緩經絡,有絕佳妙用。”

“你……”

只說了一個字,楚榕便死死咬住了唇,抑住了喉間的聲響,冷汗涔涔而下。

裴汜引著他打顫的指尖,尋到身側的石壁上的凸起,“每個人喜好不同。先生若想調整快慢,旋轉此鈕便可。”

“當然,若是盡興了,想要停下,那便需要轉過身來,按下稍遠些的磚塊。”

待確認那張臉上的面色由慘白泛起潮紅,嘴裏也再說不出那些他不愛聽的話後,裴汜這才緩緩直起身,翻身上岸。

“一會兒我讓念星在外面候著,先生若有需要,喚他便可。”

“再有半個時辰,日頭就要落了。先生切莫貪玩太久,誤了用膳。”

“姬蕪可不是個等人的性子,保不齊會親自來催的。”

他披了外衣,佯作離去,卻又半途折返,匿於樹梢,一瞬不瞬地盯著池中人的一舉一動。

如他所料,那人雙腿無力,背靠的姿勢根本撐不住多久。只得自己撐著勁,艱難轉身,半伏在池壁邊。

他的墜子還留在裏面……裴汜閉目靠在樹幹上,在陣陣水聲裏,想起他用來封口的雞血石。

那石座他見過,惟妙惟肖,想來現在應該已經將吊墜推搡至更深的地方,而上次留下的晶圓則會在熱流倒灌中,慢慢消耗殆盡。

日暮西沈,斜陽被竹葉割出細碎的光影,在暖泉中由熔金轉為赤紅。

艷色最深處,那人終於熬不住了,借著水流托浮,一下一下將身前貼著石壁花紋蹭上去。

蝴蝶被縛在精心打造的網裏,漸漸聽不到徒勞的掙紮了。只有細碎零星的聲響,攪散滿池鮮妍。

晚膳大多是些山肴野蔌,但勝在鮮美。眾人洗去疲憊,胃口都很是不錯,除了楚榕還能保持小口慢食,其他人的筷子伸得比亮兵器還快。

“我可是儲君!”

正中間那道清蒸鰣魚還剩最後一塊魚肚,姬蕪的筷子頭死死別著裴汜,腕間青筋暴起,連旁邊的蘸料小碟都被震得哢啦作響,“你這是以下犯上!”

“姨夫來了也是能者得之,”裴汜眉尖一挑,分毫不讓,“更何況你?”

掌風之下,莫秋寶暗戳戳探出勺子,直奔魚鰓。卻在半道被一根竹簽越過,徑直刺在那塊彈性最好的軟肉上。

“這是我先看上的!”

瓷白勺柄一翻,他正要發力把簽子上的肉一舉擼下,忽而腳背傳來一陣劇痛,甚至還鉆著勁碾他。

一晃神的功夫,那塊肉便眼睜睜落入了念星口中。莫秋寶抱著腳呲牙咧嘴,指著念星的手指頭都哆嗦,聲淚俱下。

“你不講武德!公子說我要多補補腦子!你搶我的肉,下次事辦砸了都賴你!”

“這是腮,不是頭。”

念星不為所動,飛速咀嚼吞咽,一本正經,“你嘴皮子挺溜的,不用再補了。”

這邊他倆拌嘴,那頭已分出勝負。空中銀弧閃過,卻是裴汜生生掐斷了姬蕪的筷子尖。箸頭迸飛,叮叮當當滾落在地。

“媽的,早知道就該讓章老頭晚點治好你,病鬼還這麽大手勁。”

姬蕪甩著發麻的手腕悻悻坐回位置,可憐兮兮湊到楚榕身邊,拼命眨巴眼睛,拖長了調子耍賴。

“先生——”

“……我這份沒動過,你若饞了……”

“多謝先生!就知道先生對我最好了!”

楚榕話音未落,手邊的小碗立時不翼而飛。姬蕪將那份魚肚一口悶進嘴裏,而後耀武揚威地沖裴汜展示空空的碗底。

“如何呢?全桌最香的那一份在我肚子裏了!”她促狹的眼裏滿是幸災樂禍,“有的人即使搶到了,也是殘羹冷炙,比不上我的香!”

“是嗎?”

下一刻,姬蕪爭奪失敗的瑩白魚肉被剔了下來,裹了醬汁,在一道道艷羨的目光和吞咽口水的聲音裏,遞到了楚榕唇邊。

“先生送出去的,不是最好的。”

裴汜唇邊含笑,眼裏的兇勁卻比方才更甚,“先生接下的,才是我想要的。”

不知是疏忽還是故意,裴汜沒有換筷。夾魚的那一雙,是他用過的。

魚已經有些冷了,湊近了甚至能嗅到絲絲腥氣。楚榕想往後躲,卻被裴汜幽亮的眼神釘住。

身上還酸軟著,懸而未決的欲念依舊在磨人。他尚未想通為何今日如此難以抒解,能坐在此處佯作無事用膳已是極限,根本無暇應對裴汜的攻勢。

“阿汜,你別鬧先生。”

二人之間的氛圍太過奇怪,連姬蕪都意識到不對。她自然知道裴汜對楚榕非比平常師徒,但先前一向跟霧裏看花似的,怎麽此時竟是要挑明的意思?

“許你鬧,卻不許我放肆一下?”裴汜睨她,“還是說,先生當真一碗水端不平,更偏心於你?”

“你們都是我的學生,個個老大不小了,爭這種事情有什麽意思?”

楚榕偏頭,就著裴汜的手將冷透的魚肉囫圇咽了。

暖泉池中,桃花眼裏的陰鶩和近乎懲戒般的機擴留下的痕跡揮之不去,他現在回想起仍不免心驚,讓他摸不準裴汜的心思,更不願額外招惹他。

雖語氣冷淡,但他微微蹙起的眉心裏那點兒不情不願還是清清楚楚落在了裴汜眼中,反倒教人生出惡意扭曲的爽快。

“先生瞧著臉色不好,是不是阿汜偷懶了,人沒泡透?”

姬蕪頗為擔憂地探手碰了碰他額頭,不由皺眉,“怎麽有點兒燙,別是這幾天去看盧照,被過了病氣?”

念星聞言立時站了起來,“莊子上有常住的醫師,我去請。”

“無事。我許久不泡暖泉,可能熏的時間有些久了。念星送我回房休息吧。”

“那傳信給連城叔和宮裏,說我們今晚不回去了。”

姬蕪從盤中撈了根雞腿,作勢要敲莫秋寶腦殼,“別吃了!就你,快去!宮裏但凡跟出來一個尾巴,拿你是問!”

“得嘞!”能夜不歸宿,莫秋寶自然樂意。他靈活避開,順手搶過雞腿塞進自己嘴裏,身形一閃,便在夜色裏沒了蹤影。

“有夜宵給我留一份啊!”

原本喧囂的熱鬧勁隨著飯菜香氣一起冷下來。裴汜半倚在桌旁,給姬蕪斟了杯酒,自己則直接拎著剩下的半壺晃著響。

“在水邊查到什麽了,要把人都支走才能說?”

姬蕪將那杯酒飲盡了,沒有接話。

裴汜在她的沈默裏若有所覺,“怎麽,和先生有關?”

“準確的說,跟楚府有關。”塗滿丹蔻的指甲輕扣桌面,“我在湖邊遇到了一位故人。”

裴汜瞇起眼,緩慢勾起唇角,“啞奴。”

“對,啞奴。”

姬蕪也笑起來,目光銳利,“一場在你的眼皮子下面監工的行刑,一個從無極殿上拖下去的、蓋棺定論的罪人,居然沒有被拋屍亂葬崗,反而全首全須,比你還活蹦亂跳。”

“並且,短短幾日之內,原本無人問津的野湖被開發成了秋日垂釣的勝地,每日往來游人絡繹不絕。為了維持秩序,甚至增設渡口,配有專門的擺渡人。”

“福無雙降似乎對有的人來說並不適用啊。”

窗外的光徹底黑了,連帶著蟲鳴鳥啼都似被暗色吞噬。

“能有這個本事的,不是他二叔,就是我姨夫。”

“老爹要想收拾我們,哪至於用這麽迂回的手段。至於先生……”姬蕪嗤笑一聲,“不是他的菜。”

裴汜盯著她,似笑非笑,“那可是連城叔。”

“是啊,那可是連城叔。”

姬蕪搖頭失笑。她指指裴汜,指指自己,又點點楚榕離去的方向,又點點頭頂的天。

“你,我,小先生,再加上我那個見色起意的爹,一圈人湊一塊都不敵連城叔半個腦子靈光。他要是想玩兒我們——”

“那我覺得我們玩兒完了。”

“這會兒不嚷嚷著自己是堂堂儲君了?”

“儲君算個屁。”姬蕪罵罵咧咧,“他但凡說一句想要,明天他就是儲君,後天老爹就退位讓賢了。”

裴汜不置可否,“聖上同連城叔是總角之誼,但若真是就這麽按部就班地一起長大,未必有現在這種羈絆。”

“什麽意思?”姬蕪挑眉,饒有興味。

“‘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有的事得留足了念想,再被勾起來的時候才會覺得欲罷不能。更何況,情愛無非是附著於原始欲望之上的美名。”

油燈的芯子長了,倒伏一側,追著未燃盡的火星。

“人只有先吃得飽,才會想吃得好。”

“你想讓老爹移情別戀?”姬蕪明白過來,但並不認同,“這些年後宮進的新人越來越少,就算各大世家擠破頭塞進去一兩個,老爹也只糊弄一下面子工程,但肯定是餓不著他的。裴貴妃之後,也再沒見他對哪個坤澤感興趣。中宮之位空虛,連城叔的官威倒是如日中天。說難聽點兒,他游刃有餘駕馭老爹多年,怎會如此輕易馬失前蹄?”

“駕馭這種事,哪說得清誰主誰次呢?”

他想起同樣的暮色四合裏,楚榕對著文昌帝那張芙蓉面,眸色晦澀,“再好的原料,做法也無非那幾種。”

“嘗鮮、獵奇,才是永葆活力的靈丹妙藥。”

“那你想怎麽?總不能往宮裏塞點兒揚州瘦馬?”姬蕪想起文昌帝休沐回來那副春風得意的樣子就覺得不靠譜,再想到楚連城常年笑面狐貍似的臉更是連連打鼓。

“這事不急。送上門的肯定比不上自己偷的。”

算算時間,柳三派出去探鳶尾花的人也該有消息了。對摘星閣的辦事效率,裴汜倒是不擔心。“等等看吧。”

“鄴都的天,也許就要變了。”

“那,啞奴,你準備怎麽辦?”

“我本來就是被先生借的一柄刀。啞奴沒死,該發愁的也不該是我,直接告訴先生便是。”

姬蕪皺眉,正要說什麽,忽地房梁上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在荒郊野嶺的靜謐中格外刺耳。

“誰!”

“是你房主!”

柳三揮手拍開迎面而來的火燭,灰頭土臉的,“我都說了我武學荒廢已久!秋寶那個沒眼力見的,非不讓我坐馬車,要同他一起趕路。還說什麽蹲墻角是你們最近的傳統,帶我也體驗體驗。”

“柳閣主這些年心寬體胖。秋寶定是沒想到,當年身輕如燕,可做鼓上舞的人,如今偷聽都藏不住身形了。”

姬蕪這才將掉落地上的火苗踩滅,“阿汜讓你來的?”

“那是自然。”

柳三奪過裴汜手中的酒壺猛灌幾口,“沒有鄴都第一美男相邀,我怎麽會大晚上來這種淒涼地受苦?”

“是有幾副藥渣,要托摘星閣幫忙,辨認下源頭和功效。”裴汜下巴一擡,自梁上悄無聲息滑下來的莫秋寶便從懷中摸出幾個紙包擺在桌上。

“這些是今日從盧府帶出來的,都是現在給盧照用的藥。”

“據我所知,盧照跟你中的是一種毒。只是他資質平庸,故而無法使毒素激發,反而比你安全很多。”柳三嫌棄地朝後避了避,“即便如此,章天那個醫癡還是親自去為他診了脈,連藥方也是親手所寫,世上獨一份的。”

“莫非,你懷疑章天會動手腳?”

“章老頭要動手,他早死了。”

裴汜擺擺手。前世沒他攪局,盧照的高熱只被當作普通風寒,待毒發時人已經救不回來了。但此次章天出手,死卵的毒性依然遷延不愈,讓他起了疑心。

“我是懷疑,他身邊有人根本不想他好起來。”

“盧照是老來子,家裏金疙瘩似的寶貝著,身邊跟著的都是家生子。這次一病,盧夫人更是寸步不離,日日夜夜守著。據說章天開方她都跟在一旁,要與一樣一樣核對之後才煎。”柳三頗不讚同,“這次,你怕是疑心錯了。”

“最好是猜錯了。”姬蕪揉著發脹的額角,“他一日不好,老爹就一日念叨我。他不僅要好,還得毫發無損地好。不然阿汜不日就要走馬上任清吏司,難免要和工部打交道,那盧江定要暗中使絆子。”

“他怕人使絆子?我看他是怕人安靜如耗子。”柳三翻了個白眼,“不過既然要查,你落在我那兒的解毒藥就先不還你了。我得把兩個都留下對比,看看能不能看出點兒東西。”

“畢竟就算是同樣的毒,用在天乾和中庸身上也未必效果相同。”

“行,隨你。”裴汜起身,正打算伸個懶腰,卻突然想起什麽,僵在原地。他緩緩轉頭,盯著柳三,“你剛剛那句話再說一遍。”

“什麽鬼東西,”柳三被他盯的不明所以,汗毛倒豎,“你解藥沒有備用的?”

“不是這句,下一句。”裴汜依舊維持著這個姿勢,眼神直勾勾的,“同樣的毒,效果不一定一樣?”

“是啊,天乾中庸坤澤體質的先天不同不僅在於繁衍構造,相同草藥、毒物的效果進入體內都可能有所差別,甚至迥然相異。草本課你一點兒沒聽?”

姬蕪也一臉莫名其妙,說罷又點點頭,“確實沒聽。那堂課你溜出去給先生買柿餅子去了。差點兒沒趕上點卯,被連城叔抓個正著。”

“……”

楚榕與盧江對飲的場面在腦中一閃而過,裴汜暗罵一聲,寒著臉指揮莫秋寶。“拎著你三哥褲腿。”

“啊?”

雖然詫異,但莫秋寶還是一個箭步上前,捉小雞崽似的擒住了完全來不及反應的柳三,將人倒拎起來,茫然地等著裴汜下一步指示。

“這人出門身上必備黃金百兩,萬能解藥三枚。”裴汜面無表情,“所以,抖他,使勁兒點。”

“我們打劫。”

“諸位來得突然,這邊平日裏也沒住什麽人,我們倉促之間打掃不出那麽多屋子。”

管事人在前面掌燈,引著輪椅穿過大半莊子,在一處獨立小築門前停下,推開房門,恭敬道,“這間是閣主當年所住,位置相對偏僻,四下安靜,布置也是最好的。照裴公子的意思,便請帝師暫在此處委屈一晚。”

楚榕微微頷首,“有勞了。”

見他同意,管事人這才將屋內的燈點起來。木屋從外看著普通,裏面卻裝點得精致奢靡,極具柳三特色。水彩顏料、狼毫宣紙、玉質筆洗……連暖爐邊上都備著五六種新香,襯得那床絢麗奪目的大花被子都顯得平平無奇。

念星推著楚榕跟進去,被眼花繚亂的陳設刺得雙目脹痛,一不留神撞上了一物,腰間一緊。

他定睛一看,才發現竟是一根用上好的細麻搓成的長繩,約小指粗,釘在齊平腰胯的高度,貫穿屋內。

繩上每隔一段便打了個結,下面系著銀鈴,隨著晃動叮鈴作響。

“這是何物?”

“噢,這是閣主從前練功用的。”

管事人笑呵呵解釋,“要做鼓上舞,需得保持體態輕盈。那時摘星閣生意還沒現在這麽好,閣主可是我們的頭牌,不敢懈怠,便日日睡在這繩索上。這般練出的身段,才能既輕如羽翼,又肢體有力。”

“現雖再不用閣主親自登臺,但這繩索卻一直沒拆,全當留個念想。”

“若無事,小人就不打擾帝師歇息了。”

楚榕擡手示意,“念星,送送管事。然後你也去歇著罷。”

“是。”

那邊小屋送了客,這頭柳三才終於回過勁兒來。他撂下笑得打跌的姬蕪和莫秋寶,追著搶了他寶貝的裴汜竄出二裏地,終於在確定身後無人追來時停下腳步,扶著樹幹大口喘著粗氣,啞著嗓子叫喚。

“裴汜!狗東西!別跑了!”

“你摸摸你袖子裏,是不是少了什麽!”

遠處竹尖上幾近消失不見的身影驀地一滯,將信將疑地往袖中探去,摸空之後一僵,幾個起落又回到了柳三面前。

裴汜面色鐵青伸出手,目光森然,“給我。”

“嘖嘖,傳訊偃甲,專人專用。”柳三將那枚偃甲在指尖轉得飛快。木鳥拼命振翅,卻徒勞無用,飛不出他方寸掌心。

“另一頭,在我們的大客戶身上?”

“我再說一遍,”裴汜逼近一步,袖中隱有鋒刃暗芒閃過,“給我。”

柳三眼睛一瞇,意味深長,“掌中刃?裴汜,這般殺氣騰騰的東西,可不像你會用的。莫非這就是你說的,為了加入影部做的準備?”

“是。”下一刻,菲薄的鋒刃已然隔著衣袖貼在了柳三喉間,桃花眼中寒意湧動,“按照我的計劃,過幾日我便會去影部報到,做你麾下的金字招牌。”

“但前提是,別用你的腦袋,當我的投名狀。”

“好兇啊。”

柳三是個見好就收的人。他輕輕點在裴汜腕間,推開那抹寒涼。木鳥順著二人相交的衣袍滑入裴汜袖口,翅膀震得更急了。

“這才過了幾日,他的返潮來了?”

“不是。”裴汜抽身欲走,又在臨行前生生止住腳步,“你那個萬能解藥,也分體質嗎?”

“……阿汜,我勸你一句話。”柳三默然,半晌才出聲,“在問你自己都拿不準的問題時,最好把前因後果都說明白了。不然萬一給你指了歪路,概不負責。”

“那本來不是給他下的藥!是他自己非要湊上去,跟盧江喝什麽拜把子的交杯茶!”

“說重點,什麽藥?”

“……不舉藥。”

掌風呼嘯,身側的竹子應聲斷了一片。飄落的枯葉被一劈為二,裴汜耐心即將告罄,“能解嗎?”

“‘我不喜歡他了’。”柳三做了個苦瓜臉,學得惟妙惟肖,恨鐵不成鋼地指著他,“裴汜,裴郎,裴大公子,你下次發誓的時候能不能過過腦子?下藥前能不能長點兒眼睛?但凡能做到一樣,現在臉都不會這麽疼。”

“他今日說,與我不是同路人。勸我識趣點,自己滾蛋。”

裴汜扯了下嘴角,昳麗的面容有些扭曲,透著隱隱瘋癲,“可我憑什麽聽他的?”

“道不同,我偏要強求。”

“等我弄到手,等他求著我的時候,我再告訴他——”

“爺不稀罕了。”

“……嗯嗯嗯啊啊啊好好好行行行。”

裴汜說得咬牙切齒,但柳三卻已然暗自下定決心,以後關於裴汜提及的任何關於楚榕的狠話,他都全當自己聾了,聽不見,聽不懂。

“那東西不是什麽難解的毒,只需在他全身最癢處塗上一層,完全吸收後,自然就解了。拿我的藥,純屬殺雞用牛刀。”

“不過你得快點去。再晚了,可能會不太妙。”

“如何不妙?”裴汜眼神一凜,竟有要將他一同擄去的意思。

柳三看出他的沖動,連連後退,“不是說他,是你會不太妙。”

“?”

待確定退至安全範圍,柳三才又翻了個驚天動地的大白眼,“意思是,這藥下在坤澤身上,會使人難以攀頂,予取予求,不知饜足。若真如你所說,他是當世聖器,”

“那被聖器纏上一夜,就是太上老君下凡,那也得成了凡夫俗胎。我怕你剛剛說的話回彈太響,給第一美男臉都打腫了。”

“……”

楚榕的住處在整個莊子的最角落。裴汜趕至時,屋裏已經吹熄了燭火,只有半掩的房門留著漆黑的縫隙,等著解渴的來客。

秋夜靜謐,偶有河塘蛙鳴。他放輕了動作,正要推門而入時,卻聽到了些不同尋常的響動。

似有人撥弄了合歡鈴,在浮躁的空氣裏發出隱秘而克制的樂音。



翌日清晨,待他洗漱妥當回到飯堂時,裴汜早已不見蹤影。只有姬蕪趴在桌上睡得正香,聽到動靜迷迷糊糊睜眼,沖他咧嘴一笑。

“先生醒啦?快來過早。”

“裴汜他們人呢?”

“他啊,天沒亮就進廚房捯飭了,熬了青菜粥,自己沒吃兩口就回城了。今天可是他新官上任第一天,怎麽都得做出點兒樣子來,不然豈不是辜負了他先前那番豪言壯語?”

姬蕪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突然一拍腦門,“對了,差點兒忘了正事。”

“啞奴沒死。”

楚榕握住湯匙的手一頓,而後點點頭,“知道了。”

“就這?”姬蕪拍案而起,“他對先生不懷好意,若是死了也就罷了,偏偏沒死成,那就註定是個禍害!”

“禍害遺千年。”

青菜粥用的是莊子裏的野菜,嚼得時間久了,還能嘗出一股清甜。混著熱乎乎的米湯一起咽下去,實在是再對楚榕胃口不過。

他因而心情很好,一口氣把整碗都吃了,才擦拭著口角,解釋道,“對方既能做到偷梁換柱,那自然已經說明是有我們所不能及的通天之能。看似棋差一著,可能說明背後實力差得更多,沒什麽可懊惱的。”

“先生可曾想過,搬離楚府?”姬蕪沒有說破,但懷疑何人已昭然若揭。

“很難,我無根五基。若非攝政王,當初連進入鄴都的資格都沒有。”他語氣頗為自嘲,“帝師名號雖響,但本質上還是寄人籬下。啞奴的事,明面上看,攝政王丟的面子比我大。若此時搬走,無異於直接將汙名扣在他頭上。”

“而如果誰在此時對我伸出援手,那便要同我一起承擔攝政王的怒火。放眼整個鄴都,又有幾人能做到?”

清風穿過檐下風鈴,送來一陣檀香,混在竹葉的味道裏,冷冽,但又格外沁人心脾。

姬蕪坐在楚榕身側,一時竟覺得這香氣格外好聞,而今日坐在陽光疏影下的先生格外好看,連那些自怨自艾的話都讓人瞧著格外心疼。

她在一瞬間,似乎有點兒明白了裴汜對楚榕的執念,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我可以。”

“嗯?”

“我是說,如果真的要在鄴都尋一個人,能不懼連城叔,且有能力提出讓先生自立門戶,我可以是那個人。”

她將筷子往碗裏一插,鄭重得像在宣誓。

少年的銳氣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縱有前世孽緣,如今楚榕瞧著她,仍不禁有些感慨。

此時的他們還都尚在各自最好的年紀。鳶尾之亂還未開始,彼此之間毫無芥蒂。日子雖然偶有波折,但總覺得靠自己,靠朋友都能解決。

前世的這個時間段裏,哪怕是盧照死了,他受北境使團設計暫離朝堂,裴汜和姬蕪也總是一邊痛罵,一邊安慰他。

“先生莫怕。我們兩個在一起,在鄴都就沒有擺不平的事。”

即便後來,他也曾用合巹酒潑了姬蕪滿袖,拿杯盞擲向她面門,但心裏知道,姬蕪待他其實並非外界傳言中那般全然是欺師滅祖,倒反天罡。

她本應有良人相伴,卻陰差陽錯間分道揚鑣,不覆相見。而在最後那幾年,縱然做了女帝,也無甚實權。

縱然那時她真的有恨,也有心折辱,但讓他成為楚妃,把他接進宮中,卻也是她唯一能做,且不會被楚連城阻攔的,最後一件事。

因為她自知無法脫困於皇城,而裴汜還有一線餘地。而自己則會為拼盡全力,將這一分可能,變成十成把握。

一旦裴汜離都,整個皇城內最安全的地方,便只有她身邊。

那些不甘是真的,嫉妒是真的,但她對人的好,也是真的。

他一生中受過的真心相待不多,唯母親和這兩個學生。錯的不是陽光不能萬丈,而是陰霾的蓄謀已久。

而他不會再重蹈覆轍。

看著眼前一臉孩子氣的姬蕪,楚榕忍不住失笑,“錯了。”

“若說這鄴都真有誰能護住我,那恐怕只有一人。”

姬蕪與他對視,心中似有所感,“先生是說……”

“你父皇,文昌帝。”

姬蕪被他話裏的認真震住了,當真思索片刻,才鄭重道,“先生總不會是看著連城叔,覺得我那狗爹既給他自由,又予他權利,是個良配吧?”

若在以前,楚榕定會打斷她,不可忘議長輩是非。但今日他卻只是拿帕巾細細擦著指尖,斜眼睨她。

“哦?”

“永春宮內現在還存在父後畫像,狗爹親手畫的,日日供奉,長生不熄。”

“我曾以為,是父後在他心中仍有不可替代的位置。帝王嘛,不求一心一意,一生一世一雙人,但總得……是個人吧?”

姬蕪頓了下,面上浮起一絲嘲弄,“可惜他不是。最起碼在情愛方面,不是。”

“分化那日,我跟他說想去永春宮待一天。他以為我是想去跟父後炫耀,便特許了。但其實我是去找東西的。”

“有年父後生辰時,我曾為他在中衣前襟上繡過一朵鶴望蘭。但技藝不精,繡完才發現弄反了。花在裏頭,面子上只有金線收尾的印子。”

“時間太緊,來不及再改,我就硬著頭皮送了。父後收了,卻笑了我很久。說要珍藏起來,要等我繼位那天,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給我抖落出來,要我出糗。”

楚榕似有所悟,“你想取回這件中衣,但沒有找到。”

“但後來找到了。”

木箸應聲而斷,姬蕪嗤笑,“在連城叔身上瞧見了。”

“雖說我現在也不怎麽聰明,但那時更是個蠢的。”

她朝後一靠,遙遙盯著房梁上某處,“我沒忍住。”

楚榕拭手的動作一頓,“你問了?”

“是。我問他,這衣服誰做的,居然連花都能繡反,太敷衍了。你猜他怎麽說?”

縱然時隔多年,再次回想時,姬蕪仍有種被蛇盯上了似的感覺,不自覺起了層雞皮疙瘩。

“他說,‘莞莞類卿,本就不是什麽光彩的事,還是藏著點兒罷。’”

“我懷疑,他根本就,全都知道。”

【作者有話說】

楚榕:上輩子已經驗證過了,你,搞不定你連城叔的。小登不行,還是得換老登來。[狗頭]

明日(11.2)還會有一章更新,11.3不更,11.4起恢覆更新。會盡可能保持日更,希望夜班之神保佑我,不要總請假[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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