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錯認

◎“你……叫什麽名字？”◎

姬星雨答應了她組隊邀請, 但有個要求，她這幾日的衣食住行都要帶上他。

好不容易匹配成功，祝曜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甚至，大方讓他參與自己打卡當地美食的計劃。

但一路上，她發現他們之間毫無共同話題, 只好不說話詳裝高冷。

然而不在沈默中爆發, 就在沈默中變態。

終於, 在吃晚飯的時候，姬星雨忽然開始向她傾訴。

祝曜難得沒有走神, 安靜聽完了。

因為挺讓人意外的。

能看得出來, 他想展現他的痛苦，但語言能力不足以支撐他的表達。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讓人啼笑皆非, 換做是她，她也挺痛苦的。

祝曜也算得出結論，姬星雨空有一副皮囊, 奈何是個容易上當受騙的蠢貨, 太笨了，連洗碗的都不要他。

然而, 姬星雨已然沈浸在自己的苦楚中，目光絕望地看著祝曜, 總結道：“為什麽這個世界這麽壞？”

祝曜也絕望了。

她張了張嘴, 本想寬慰幾句，又唯恐自己說的話太過高深, 他聽不懂, 只好摸著下巴問：“妹妹可曾讀過什麽書？”

話語落下的那瞬, 她看見姬星雨的眼神明顯失落。

祝曜大驚。

壞了, 不會真沒讀過書吧……？熊不熊有點文化？但她真不是故意的，大家都是丈育，誰比誰高貴。

懷揣著I don't car的心情，她連忙結賬結束飯局。

天色 漸沈，夜幕四合。附近的客棧早已被提前預定，好在她出門偶遇黃牛，出了三倍的價格，才得到較為上乘的住所。

可只有一間。

不過大家都是女子，祝曜想，姬星雨應當不會介意與她同住，故而帶他上了樓。

這層樓統共只有三間房，不出所料應該都是參加歷練的修士。祝曜的屋子在中間，路過時，能感應到鄰屋的人都還沒回來。

她只好先讓姬星雨進了屋，順帶告知他只有一間房的實情。

姬星雨臉色貌似有些許不情願，但也沒有說出“那我不住了”這種話。

——沒那麽有骨氣。

洗漱的小間在樓下，夏天熱，兩人輪流洗漱，一來一回便蹉跎到亥時。

祝曜哼著小曲回到樓上，發現鄰旁屋子的人回來了，但房門緊閉，瞧不出是什麽來頭。

算了……

她放棄再要一間房念頭，也反手將門緊閉。

“哢嗒——”

不愧是花大價格找到的住所，細看，內裏幹凈整潔，窗子朝北，夜風穿堂而過，十分適合賞月。

唯一的床榻也很是寬敞。

床上的姬星雨正貼墻平躺，青絲散亂在枕上，饒是要睡覺，他也穿得嚴實，長裙將身形密不透風地遮擋。

聽見祝曜進來的動靜，又倏地轉過身去，跟貓應激似的，只用背對著她。

祝曜沒想到自己如此不受待見，但也不計較，反正床夠寬，哪怕她躺上去，兩人也隔著楚河漢界。

萬籟俱寂，窗外月色如水，即便開了窗，也難消暑氣。

借著朦朧月光，能依稀窺見床外側的女孩，羅袖因為熱挽到肩處，露出一彎藕似的臂，膚如凝脂，在如墨長發襯托下更顯白皙。

祝曜半點困意也無，只想出去吹風看月亮，忽地，身旁傳來一陣輕響。

姬星雨翻身的動作很輕，他也睡不著，便想看看祝曜睡了沒有。

恰好，四目相對，祝曜這才看清姬星雨素顏的臉。

少了幾分嫵媚，添了些清朗俊逸，只是不知為何，丹鳳眼中似含著微弱的怨氣。

祝曜匆忙合上雙眼，心想反正他也未必想見到她，不如眼不見為凈。

怎料到，安靜夜裏，姬星雨突然發問：“為什麽不看我？”

聽到此話，祝曜更不敢睜開眼，愈發覺得自己像梁祝，不敢睜眼看觀音。

本以為裝睡能息事寧人，然而又聽他道：“對不起，是我醜到你了吧？你長得這般好看……定會瞧不起我。”

怪不得，她都不願多看自己一眼。

姬星雨咬著唇，努力壓下心頭的酸澀。

祝曜：“……”

不是你自己轉過去的嗎？！

她終於掀起眼皮，此時此刻，想要餵姬星雨喝符水的心情到達頂峰。

無論這麽看，那張臉，也跟“醜”字八竿子打不著關系。

祝曜平覆心情，拍了拍他的肩，柔聲道：“沒必要容貌焦慮，你想，雖然你沒我漂亮，但至少長得比我長得高呀，而且我更喜歡你素顏的樣子，乖，快睡覺吧。”

姬星雨肩膀輕輕一顫，呼吸重了幾分，他捂著胸口，朝祝曜身上貼過去。

祝曜這才意識到，他的身體很冷。

怪不得不怕熱。

幾秒後，姬星雨語氣哀憐道：“林昭，你可以抱抱我嗎？”

祝曜眼中頓時浮現迷茫，因為他的腿都快勾到她身上了，偏偏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

算了……堅持住，最後一晚了！

她深呼吸，爽快笑了下：“這有什麽的，都姐們。”

說罷，便伸手攬住他的肩，但姬星雨比她身形高大許多，這般依偎著，也很難擺出小鳥依人的姿態，反而略顯滑稽。

眼下的情況實在覆雜。

祝曜很害怕自己笑的話會掉功德，因此忍耐，直到懷中人眼簾闔上，呼吸平穩，她成功悶出一身細汗。

她僵硬地坐起身，看著姬星雨的臉陷入了沈思。

事先說明，她對別人的性取向絕對不感興趣，也沒有自戀到認為全天下的人都喜歡她。

但因為姬星雨的舉動，很難不讓她小腹一緊，祝曜頭一次深刻反省，是不是應該和他保持點距離？

主要是為自己的安全著想。

這個覺絕對不能睡了，她寧願出去對著墻角罰站。

祝曜的心成功涼透，黑發濕濡地貼在脖頸間，不適感讓她想再洗一次澡，猶豫不過三秒，她便謹慎地挪下床，帶上換洗的衣物，輕手輕腳出門去。

如今已是子時。

樓道昏黑，看不清是否有人在場，而洗漱間沒有人使用，只有一盞燈亮著。

祝曜關上浴室門，經過銅鏡時，腳步停住。

她將額發掀到腦後，露出整張素凈的臉，人畜無害，沒有任何攻擊性，又滿意地笑了下。

笑得也沒有任何攻擊性。

身體完全浸在溫水裏，祝曜的心情又好了起來，別說姬星雨了，感覺能原諒全世界。

然而沒過多久，頭頂那盞昏黃的燈倏然忽明忽暗，一閃一閃，映得她的影子也無端詭譎。

同時，門外傳來踱步的響聲，隔著絹紙，似乎還有人影在晃動。

冷風從窗縫鉆了進來，水溫仿佛驟然變冷，祝曜肩膀顫動，警惕地看向門口：“誰？”

屋外一片死寂。

她內心大驚：“二二，是不是有鬼啊？救命！”

【阿曜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是先別怕！】

因為它也怕。

無論是人是鬼，一切恐懼來源於火力不足。

祝曜不敢再洗下去，唯恐被破門而入，手忙腳亂地擦身，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

水聲淅淅瀝瀝，門外似乎隱有呼吸聲。

祝曜也聽到了，但猶豫片刻，在翻窗和撞鬼之間，還是選擇了開門。

好在並沒有想象中的恐怖貼臉，擡眼看去，昏黑的正堂空無一人，唯有不知何時被風吹開的窗戶，窗外樹影在晃動，瞧著駭人。

或許只是一個意外。

祝曜將罰站的念頭打消，決定還是回去面對姬星雨。

她心有餘悸，低著頭不敢亂看，快步行至樓梯口時，卻撞上了一人的胸膛。

……鬼啊！

短促的尖叫壓在喉嚨，祝曜後退半步，擡頭望去，發現是個年輕男修士。

哦哦，不是鬼。

她松了口氣。

但環境昏暗，加之她頭暈目眩，匆匆一眼，未能看清對方的長相。

不知是否剛沐浴不久，那人身上的冷香清冽，莫名有些熟悉。

“抱歉。”祝曜穩住心神，越過他邁上幾步臺階，正欲離去。

可手腕卻突然被人攥住。

祝曜回頭，視線先是落在那人手上。

那是一只極其好看的手，膚色冷白，骨節分明，指腹帶著薄繭，更加證實他修士的身份。

可細看便會發現，他手腕處有一道很深的疤痕，猙獰突兀，生生破壞了原有的美感。

祝曜立於臺階之上，視線緩緩上移，齊平的視角，終於清晰地看清這位修士的樣貌。

一雙狹長的狐貍眼，眼尾微微上挑。

充滿了覆雜的情愫，濃重得快要溢出來，卻在對上她視線的幾秒後，恢覆了應有的疏離。

沒有人顧得上開口。

祝曜眼中的絕望越來越濃重。

他爹的，誰能告訴她，為什麽喻輕青會在這裏！

為什麽……他真的割腕成功，跑來當修士了？

他真的，我哭死。

有那麽一瞬，喻輕青熟悉的目光，讓祝曜以為自己的易容失效了。

可是沒有，她的長發仍是沈沈的墨色。

還好沒有。

為了不被認出，祝曜只能強裝鎮定。

她面露意外，輕聲開口：“這位公子，有什麽事嗎？”

無論是音色還是語氣，都與過往截然不同。

正因此，喻輕青很快便松開手，仔細端詳祝曜的臉半響，眸子也冷了下來。

他言簡意賅道：“抱歉，認錯人了。”

祝曜點頭：“既然無事，那我便先走了。”

喻輕青冷漠地“嗯”了聲。

祝曜暗自松了口氣，方要轉身，又聽見他忽然問：“你……叫什麽名字？”

隨著他試探的話語，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絕望之感油然而生，祝曜沒有立刻回話，大腦一片空白，連思考的能力都失去了。

腦海裏，只剩下一句話在回蕩。

——為什麽這個世界這麽壞？

觀音，她悟了，原來她才是那個最大的蠢貨。

她終於理解姬星雨。

【作者有話說】

輕輕：ki米no……那嗎億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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