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 ? 沐浴

關燈
22   沐浴

◎並沒有其他的想法。◎

月明星稀, 有風吹來,倒顯得冷清。

一扇門被推開。

門後探出個身影,半邊身子隱在屋內陰影, 半邊沐在月色下。那人耳墜的銀環晃了晃,叮鈴一聲輕響,眉眼清波流轉。

一時之間, 分不清是凡人染了妖氣, 還是精怪化成了人形, 才出落得這般風流模樣,讓人方知地上亦有神仙。

僅站在那, 便連月色都偏愛, 為周遭的冷清添了幾分道不明的朦朧。

“師尊?”

祝曜鬼鬼祟祟關上門,輕聲呼喚。

回應她的是像箭般竄出來的雪白身影。

可與以往不同, 這次千帆在她腳邊猛地剎住,前爪扒著她的小腿,鼻尖急促地嗅著什麽。

“汪!汪!”

千帆忽然仰頭叫了兩聲, 全無平日的溫順, 炸起的白毛充滿攻擊性,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去撕咬。

“你咋了?”祝曜被它這模樣嚇了跳, 用小腿踢了踢它的腿,輕聲哄:“別鬧呀, 我現在沒空陪你玩。”

她全然不知自己身上充滿了蛇類的氣息, 在千帆眼中完全就是挑釁的信號。

“可以啊,一段時間不見又破鏡了。”

頭頂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擡眼, 只見南宮晚正笑瞇瞇地打量著她。

祝曜心頭發虛, 眼睛亂飄, 嘴裏“嗯嗯啊啊”地含糊回應著,又慌忙扯出兩聲“哈哈”的笑。

南宮晚目光掃過還在祝曜腳邊炸毛的千帆,又落回她臉上,調侃道:“笑這麽心虛,是藏了什麽事?還是……身上沾了不該沾的東西?”

祝曜下意識往後縮肩,小聲道:“沒、沒有啊,就是好久沒見師尊,有點……有點緊張嗯。”

南宮晚挑了挑眉:“行,繼續編。”

“師尊我錯了!”祝曜深吸一口氣,立即眨著眼睛滑跪:“徒兒今日夜裏實在睡不著,便想著出去透透氣,怎料到在山邊不小心撿到個小動物。”

為了體現自己的無辜,她語速飛快,幾乎要咬到舌頭。

片刻後,見南宮晚不說話,祝曜只好硬著頭皮拉起袖子,伸出手腕讓她看。

雪白腕上此時纏著條指節粗細的墨色小蛇,一圈又一圈,留下幾道淺紅的痕跡,在極致的黑白對比下,透出幾分被摩挲過的靡麗。

她把裴燼帶出來了。

這還是他們唇槍舌戰一番的結果。

回憶當時,裴燼提議:“那你帶我出去怎麽樣。”

祝曜只道:“呵呵,不怎麽樣。”

一番僵持之下,她還是答應了,但前提是裴燼不能變成本體嚇她,並且沒有她的允許不能亂跑。

不過,誰說妥協就一定是屈服呢,有時候,妥協也是一種取勝的手段。

裴燼聞言滿是不情願地回絕,卻在祝曜轉身要走時,變成小黑蛇纏上她的手腕。

最後,祝曜站在山洞口思來想去了許久,才決定直接把他送入虎口,帶到南宮晚的住所來。

“哈,你這小動物還挺別致的。”

她飄遠的思緒被南宮晚的笑聲打斷。

話音剛落,空氣忽然扭動起來,周邊場景飛速切換,漆黑的居所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灑在肩頭的明亮春暉,處處皆是暖意。

祝曜竟站在一處茶攤前,茶桌擺著兩盞溫熱的茶,水汽裊裊,讓人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幻境。

鄰旁則種滿了盛放的桃花,粉白的花瓣被風吹來,輕飄飄落在鼻尖,這瞬間,她好像真的聞到了淡淡的花香。

夢裏也能有香氣嗎?為何她的夢中從來只有苦澀?

她定了定神,心裏很快有了猜測。

這不是夢,她的意識應該是被師尊帶到了識海裏,眼前的茶攤與春光,不過是識海裏的幻象,連茶桌旁坐著的南宮晚,也該是師尊的意識投影,而非本體。

果不其 然,南宮晚的意識慢悠悠道:“說說吧,你是怎麽‘不小心’散步到後山,又怎麽‘不小心’闖入禁地,把那蛇妖帶出來的。”

祝曜沒立刻回話,她楞在原地,忽然仰頭看了看識海裏格外湛藍的天空,心裏在問:“二二,我能告訴師尊嗎?”

或許,告訴她反派的事,告訴她晏遷勾結魔族的事,告訴她自己不敢說出口的擔憂。

把一切都攤開了,是不是就不用再這麽累了?

【阿曜,你師尊的真身還在閉關,而且這樣一來,很可能會打亂原本的軌跡,導致反派提前黑化,反而更危險。】

回應它的是一陣沈默。

“哦,我知道了。”祝曜應了聲,收回目光,走到南宮晚對面坐下。

她瞥見桌上那盞茶,幹脆端起來一飲而盡,隨即皺著眉疑惑道:“師尊,這怎麽是酸梅湯啊?”

南宮晚笑了笑:“不好嗎?我就愛喝點小甜水,有利身心健康。”

祝曜默默放下杯子:“……”

好吧,居然也有她無法反駁的時候。

南宮晚收起笑,目光落在她頭上的辛夷花許久,語氣又沈了下來:“那蛇妖很危險,恢覆妖力是早晚的事,當年我能封印他一次,未必能有第二次。”

“無論你想養他,還是有什麽目的,我不攔你。但是我真身不在峰內,一時半會回不來。”

祝曜點點頭往前湊了湊,急切地問:“那——要怎麽才能封印他呢?”

南宮晚:“以其天敵煉化之物作筆,五行之力作墨,畫下陣法,才能封印他的力量。”

祝曜:“哦,好覆雜……”

南宮晚嗤笑了聲:“知道就好,放心吧,我這院子有法術限制,他自己出不去。”

祝曜剛松了口氣,手腕便傳來一陣癢意,低頭,是花瓣拂過,一抹明艷的紅。

沒等她擡手拂開,眼前的景象突然晃了晃,那抹紅化作蛇信子,正掃過她的皮膚,帶著微涼的癢。

回過神來,已然回到了南宮晚的居所。

方才的春光、桃花、酸梅湯,都成了轉瞬即逝的泡影,連南宮晚的身影也早已不見。

等等,她還沒喝完呢!

祝曜沒好氣地伸手,移開纏在腕間的蛇身,冷聲道:“你還賴在我手上幹什麽?快下去。”

裴燼顯然有些不情願,蛇尾纏了纏她的指尖,才慢悠悠地松開。聽話地化作了人形,直挺杵在祝曜跟前,抱著手看她,雌雄莫辨的臉上神色莫測,仿佛在等她說點什麽。

“汪!”

一旁的千帆早就看裴燼不順眼,見他現身,當即撲過去,張嘴就咬他的褲腿。

“你這蠢狗!”裴燼被拽得踉蹌了半步,臉色瞬間沈下來,擡手就要去逮千帆的後頸。

祝曜推了推裴燼,發現推不開,只能拔高聲音:“別打了!”

要打去——

不對,說錯臺詞了。

“我要去沐浴,你們呆在這不準動!”

話音剛落,一人一狗瞬間安靜下來,裴燼收回了手,千帆也松了嘴,從敵對到詭異的默契,同時望向祝曜的背影。

裴燼蹙眉看她離開,在腦海裏為數不多知道的成語中檢索,忽然想起了一個叫牛氣沖天的詞。

水汽漫開。

祝曜泡在浴桶裏,熱水讓她緊繃的精神舒緩下來,只覺自己今天實在經歷了太多,壓力好大,愈想,心裏愈是委屈,也愈發心疼自己。

說不害怕是假的,可她當時甚至來不及想這麽多。

她明明也不想這樣子的呀。

委屈的眼淚憋得眼圈紅紅的,一副我見猶憐樣子,任誰見了,怕是都要忍不住軟下心來,把她好好哄一哄,然後吃她的眼淚。

“不過二二,我們就這樣囚禁裴燼真的好嗎?”祝曜指尖戳了戳水面,聲音有些狐疑。

【阿曜,別傷心,往好的想,起碼你能隨時看著他,總比他哪天猝不及防地解開封印要好呀。】

“話是這麽說,可是……”祝曜搖搖頭,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扯出個勉強的笑:“唉算了,我有點餓了。”

待她穿好衣服、絞幹頭發出來時,便見裴燼和千帆仍在正殿對峙,依舊是劍拔弩張的模樣,卻在見到她後收斂了敵意。

裴燼甚至還親昵地拍了拍千帆的狗頭。

他幾步走到祝曜面前:“餵,你把我帶出來就什麽都不做嗎?”

祝曜唇角一晚:“你餵什麽餵?”

第一,她不叫餵,她叫——

不對,又說錯臺詞了,她不叫這個。

她現在應該叫——鈕祜祿·祝曜。

裴燼剛想回嘴,目光卻落在了她臉上。

沐浴後的臉頰泛著天然的粉,像剛出水的芙蓉,比在山洞裏害怕的樣子,多了幾分鮮活的漂亮。

但她看起來不太高興。

“你哭了?”裴燼喉結滾了滾,遲疑了幾秒,痛苦地思考後道:“呃……主人?”

祝曜:“……”

她真的會假裝和他玩sm然後把他往死裏打。

但想起他那些心聲,她頓時有些氣悶,便兇巴巴道:“哭沒哭關你什麽事,你好煩啊,我叫祝曜!”

可總歸是剛哭過,聲音還殘存哽咽,連皺眉的模樣都看上去沒什麽威懾力。

裴燼緩緩咧開唇角,露出個囂張的笑,那兩顆潔白尖銳的毒牙閃爍,語氣雀躍:“祝曜。”

笑了幾秒,才理直氣壯道:“我也要沐浴。”

男人真是事多。

祝曜無語地想,但眼不見心不煩,隨手打發他到浴室去。

裴燼走到她說的浴室前,稍一用力,那扇門便被推開。

緊接著,熱氣以及一股清甜香氣湧了出來,裴燼擡眼往裏看,浴桶裏的水還冒著淡淡的熱氣,幾片沒撈幹凈的花瓣浮在水面,桶邊搭著條半幹的素色帕子。

而地上有幾道濕漉漉的腳印,還沒完全幹透,顯然是祝曜從桶裏出來時踩的。

所以她光著腳踩在地面?泡在浴桶裏的時候是不是哭了?眼角的淚或許也滴落到水中,發梢也滴著水,垂在頸間……

裴燼的腳步猛地頓住,腦子裏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些畫面。

想到這,他耳尖瞬間熱了起來,慌忙移開視線,卻又瞥見桶邊的臟衣簍子,裏面是祝曜換下來的衣物,此刻沾著水汽,以及她身上的氣息。

裴燼連呼吸都放輕了。

但他還是緩緩擡手,褪去身上的衣物,赤著腳,邁步覆蓋在濕漉漉的腳印上,一步步走向浴桶。

水還帶著餘溫,是被人泡過的溫度,水花輕輕濺起,漫過腰腹時,裴燼心臟跳得飛快,像是要跳出來,迫不及防地浸在水中。

……他只是不想浪費水而已,並沒有其他的想法。

裴燼對自己道。

浴桶對祝曜來說足夠寬敞,可對身形挺拔的裴燼來說,還是有些擁擠。不知為何,本來已經溫下來的水,卻好像重新變燙,之前被壓下去的躁動也莫名湧上心頭,裴燼腦子裏全是祝曜方才兇他的模樣。

他忍耐著閉上眼,試圖平覆呼吸,可鼻尖縈繞的氣息,始終揮之不去。

許久。

水聲停下。

水已經完全變涼,裴燼仔細清理了浴室,連地上那幾道腳印都擦得幹幹凈凈,仿佛沒人來過,沒有人知道。

直到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才推門走了出去。

他只是愛沐浴,並沒有其他的想法。

裴燼再次對自己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