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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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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之八

新年那天,蘇曇跟著夏汀舟一家去了寺廟祈福。

這一次,她的身邊沒有了001。

她順著燒香拜佛的人群,走到了那棵古樹下,上面依舊掛滿了紅帶和木牌,風一吹,就叮叮咣咣作響。

蘇曇仰著頭,靜靜地看著樹上沈甸甸的願望,開始反思,是不是她上一次許的願望太大了,所以老天才拒絕了她,她寫下的那些“占得歡愉”“年年今夜”一個都沒實現,倒是又回到了現在,讓她不得不接受註定分別的事實。

蘇曇就這麽盯著那些飄蕩的紅帶子,漸漸地,天上竟然出了太陽,不一會就刺得她眼睛酸澀流淚。

“小姑娘,要不要也寫一個啊?”還是那個坐在樹下的老嫗,笑容和藹地哈出白汽,對她說道,“能掛在樹上的願望,一定能實現的,在這許願可靈了!”

蘇曇有些苦澀地笑了笑:“是嗎?”

老嫗以為她要許願,連忙從腳下的塑料袋裏掏出一個木牌,遞了過去:“來吧來吧。”

“我……”

蘇曇猶豫地看著她,遲遲沒有挪腳。

靈不靈的都是說辭,來廟裏的人不過都是求一個念想,一個期盼。仿佛只有這樣,心裏才會有幾分安定。

說來也是可笑,蘇曇明明上過一回當,最後卻還是買下了老嫗的木牌。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老嫗已經把黑色馬克筆塞進了她手裏。

“寫一個吧!”她熱情道。

蘇曇手凍得又僵又冷,心裏也沒什麽想奢求的,想了半天,又把筆還了回去:“算了,我不寫了。”

老嫗咋舌:“你這小姑娘,一點願望都沒嗎?祝家人身體健康也行啊,總不能掛個空牌子上去吧!”

蘇曇攥著木牌,聽到她的話,看著木牌上面的空白出了神。

她是真的沒有願望嗎?恰恰相反,她的願望太多了,多到連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不知過了多久,她搓了搓僵硬的手指,對老嫗道:“您把筆給我吧,我寫。另外,我再買一個牌子。”

老嫗樂呵道:“好嘞。”

蘇曇握著筆,在第一個已經染上暖意的牌子上,一筆一劃地寫道:“我希望他永遠平安。然後,忘了我。”

寫完,她等著筆跡被風吹幹,把牌子揣進了口袋。

老嫗不理解地看著她的動作,把第二個牌子擱到她手邊。

蘇曇沒註意她的目光,繼續埋頭寫道:“我希望那邊的媽媽和爸爸不要太想我,因為有我想他們就夠了。不管有沒有我,我都希望他們開心健康。”

牌子上能夠寫字的區域太小,蘇曇控制著字體,把正反面都寫滿了,但黑色的顏料還是像螞蟻一樣,擠在一起洇成了一團。

蘇曇把筆放下,拿著木牌,站到樹下。

她找到一個最低的樹枝,有些忐忑地捏住牌子一角,做了幾次準備,揚起了手。

這次沒有風,但木牌還是穩穩當當地掛在了樹枝上。

蘇曇終於感覺輕松了一點。

時間轉眼來到夏汀舟生日那晚,也是蘇曇的生日。

蘇曇收下夏遷舟、陳玫和孫姨的禮物後,便上樓回了房間,她不知道001還會不會出現。看樣子聽他再表白一次肯定是不可能的了,那如果他真的來了,還會說什麽?

蘇曇想不出來。

鐘表的時針走過數字十二,001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房間裏,正對著蘇曇。他手裏沒有帶什麽花,表情也不像是心動的模樣。

但蘇曇看著他,還是沒由來地生出一絲心慌,靜靜等著他先說話。

鐘表滴答滴答地響,漸漸地與房間裏兩個人的心跳融為同一個頻率。

001動了動嘴唇,溫聲說道:“蘇曇,生日快樂。”

蘇曇緊張的情緒被他一句話打散,楞在了原地。

重來一次,她還是忘了今天也是她的生日。

然而,下一秒,001眼睛一眨不眨地觀察著她,問道:“你到底發生什麽了?”

蘇曇緩和的心跳再次瘋狂加速。

她輕輕瞇了下眼,不解道:“什麽意思?我沒聽懂。”

001識破她遮掩的把戲,走近一步道:“還是我應該問,你是誰?原來的蘇曇在哪?”

蘇曇抓到他話裏的歧義,攤開手疑惑道:“我就是我,一直都是蘇曇啊!”

“你不是她。”

001冷著神色,又逼近了一步。

蘇曇被他逼到桌沿,雙手接力撐在腰後的桌子上。

她退無可退,索性擡起頭,與他對視道:“你說我不是她,那你倒是舉個例子給我證明?”

此話一出,001臉上的敵意瞬間退去大半,不知想到了什麽,耳朵竟然慢慢紅了。

……等等,他耳朵紅了?

蘇曇簡直不要太了解,001只要一害羞或者不好意思,耳朵就會最先變紅,然後是臉。

但他這個時候害羞什麽?她對他做什麽了嗎!?

蘇曇嚇得趕緊把回溯以來她做過的事細細想了一遍,確定她真的沒有出格的行為,最後快刀斬亂麻地說服自己,是001腦回路又抽了。

她得逞似的猛地將臉往001面前湊過去盯著看,驚得他手足無措地往後退了一大步。

蘇曇順勢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遮住她同樣心虛的神色,在他身邊饒了一圈,鉆進被窩裏,胡謅道:“你也不看看幾點了,大半夜的來我房間裏,是想——”

蘇曇說到一半,嘴又跑到了腦子前面,忙打了個絆,輕咳了一聲,改口道:“我要睡了,你走吧。”

001閃得比她的嘴還快,話音剛落,就原地消失。

房間裏重歸安靜。

蘇曇眼底的情緒減淡,若有所思望著頭頂的天花板,離開了這裏。

眼睛一睜一閉,她再次來到了魏澤濤的心理診室。

“魏醫生。”

蘇曇坐在了那個熟悉的座位上。

魏澤濤給她端了一杯溫水,坐到她對面說道:“這次來,是想咨詢點什麽?”

蘇曇想了想:“我記得,上次我們見面,聊了一些關於夢境與現實的話題,我回去之後思考了很多,的確很有感悟,噩夢的情況也有所緩解。但最近,我又有了新的困惑。總是想不明白,所以再來找您探討探討。”

魏澤濤淡笑:“當然可以,希望我能幫到你。你這次想聊什麽?”

蘇曇想到要說什麽,肩膀不自覺緊繃起來,語氣也下意識加快:“如果我在夢境裏死亡,會不會再也醒不過來了?”

魏澤濤微微挑眉,並沒有露出不相信或是嘲笑的表情,而是先問道:“是因為你在夢裏夢到自己死了?”

蘇曇搖頭:“但我在夢裏看到了我的未來。我會死,會在夢裏死。”

“那你還能試著回想起死亡的細節嗎?”

“我看不清。”

“所以你所看到的,也只是被動地接受了‘自己會死’的信息,實際上會不會發生,什麽時候發生,你都沒有確切的了解,對嗎?”

蘇曇遲疑地點了點頭。

魏澤濤抿了一下唇,調整了坐姿,雙手交疊在小腹處,說道:“我曾經有一個患者,他的情況和你有些類似。他連續一段時間,老是夢到自己在夢裏死了。”

蘇曇聽得很認真,聽到最後一句,楞了一下,問:“他並沒有真的死?”

“對。”魏澤濤說,“他夢到自己死了,然後就醒了。科學上的解釋,夢是活躍的大腦神經元隨機產生的圖像、想法和感覺;心理學上解釋,夢是你潛意識的映射。也許只是你最近太緊張焦慮,所以會有這樣的夢,僅此而已。”

蘇曇心中放松,又隨即繃緊,看向他道:“可我的情況和他……不太一樣。我的夢,幾乎能當作一個新的真實的世界,我的所作所為在某種程度上,可以改變事情的走向,所以我在夢裏,活著是真實的,死亡大概率也是真實的。”

蘇曇說完,覺得她說的雲裏霧裏,外人聽起來,肯定覺得她就是個精神不正常的瘋子,洩氣地閉上了嘴。

然而,魏澤濤似乎聽得津津有味,甚至追問道:“接著呢?我記得你上次來就說你能夠去到不同的世界,甚至能做夢中夢,現在還有這種情況嗎?”

蘇曇像抓住了一把稻草,奮力把整個身體都拽了上去,穩了穩心神,說道:“有。我在夢裏遇到了很多人,她們無比努力地想要活下去,用盡一切辦法,就像我一樣。但因為所謂命運,哪怕我挽回了她們的生命,她們最後還是會走向註定的死局。而我現在,也不確定自己還能不能活下去。”

她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潤了潤激動的情緒導致微啞的嗓子,繼續道:“有一天,我見到了所謂的命運,它告訴我,我要是想活著離開,就必須抹除我在那些人生命中的痕跡,我要親手糾正我們做過的所有的努力。我……我不知道到底該怎麽做。”

魏澤濤註視著她,緩聲問道:“那又是什麽,支撐你走到了現在?”

蘇曇捧著玻璃杯,陷入沈思。

良久,她道:“可能是希望吧。”

魏澤濤又問:“那你現在是怎麽做的?”

“我……”蘇曇握著杯子的手指驟然加力,垂下了眼睫,“我什麽都沒做,我親眼看著她們在我面前走向命運的終點。她們死在我的面前,我除了哭什麽都做不了。”

魏澤濤站起身,將蘇曇手裏的水杯輕輕拿走,轉身走到飲水機旁邊為她添滿熱水,說道:“我能插個話,先給你講一個故事嗎?”

蘇曇:“好。”

“從前有一個叫西西弗斯的人,他很狡猾機智,得知宙斯擄走了河神的女兒,便以一條四季長流的河作為交換,向河神透露了他女兒的下落,洩露的宙斯的秘密。宙斯要懲罰西西弗斯,卻被他屢次用計逃過。”

“最後西西弗斯觸犯了眾神,為了懲罰他,便要求他把一塊巨石推向山頂。可是巨石太沈重了,每次剛到山頂,就又會滾落下來,一切前功盡棄。於是西西弗斯就開始不斷重覆、永無止境地做推巨石這同一件事。最後,他的生命就在這種無望的勞作中消耗殆盡。”

魏澤濤講完,拿著水杯返回沙發,重新坐下來,把杯子放到矮桌上,問蘇曇道:“你覺得他可憐嗎?”

蘇曇的確不理解:“按你說的,既然他那麽聰明,為什麽又要做毫無意義的無用功?”

魏澤濤:“因為在他心裏,不斷把巨石推到山頂並不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他渴望逃離,渴望陽光雨露,所以在他心裏,這不算無用功,而是他的反抗。他的反抗,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對待命運的姿態。他很清楚,‘反抗’註定是一種慘敗,但他不後悔,也不屈從。”

蘇曇明白魏澤濤想告訴她的道理,可她依舊賭氣似的說:“我不是西西弗斯。他所處的環境和擁有的意志只屬於他自己。”

魏澤濤不急不忙道:“你說得沒錯,每個人面對的困境是完全不同的,做出的選擇也因人而異。或許你覺得你經歷了一場荒誕,但當你深陷在世界的荒誕之中時,也要意識到,你同樣能支配這種荒誕。”

魏澤濤的話如同一支疾速的箭矢,破開蘇曇胸膛的血肉,正中她內心深處的那片虛無。

蘇曇一言不發地盯著桌子上的水,好像聽到魏澤濤輕輕嘆了一口氣,他又道:“有時候,接受命運,能更好地幫助你對抗命運。相信相信的力量,它能夠幫你戰勝迷茫和悲傷。”

很長一段時間,診室裏一片寂靜。

蘇曇再次擡起頭時,已經淚流滿面。

是啊,她為什麽要那麽糾結生或死?畢竟她現在能夠影響的、改變的,有資格在乎的,根本不是那個還躺在現實世界的宿舍床的身體,而是在這系統裏,她愛的,和愛她的人。

即使她不是她。

她更該好好地聽一聽自己的心,想要的究竟是什麽?真正在乎的又是什麽?

難道只是為了那一點虛無縹緲地可能會活下去的念頭嗎?

既然她一個毫不相關的人都想活著,那蘇雨虹呢?蘇檀呢?維希、夏汀舟、楊夜雨呢?她們難道就不想活著嗎?她們憑什麽不能活著?

如果所謂的命運真的存在,她做與不做,又有什麽區別?

去他爹的混沌珠!去他爹的狗屁約定!

她蘇曇就是要任性一次!

她偏要看她們活下去,笑著過自己的人生。

在無數生命不可承受之重面前,死亡從來都是最簡單的那一個選擇。

她偏要做把選擇權掌握在自己手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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