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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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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溯之九

無念珠外,001從征兇那裏回來,繼續守在蘇曇身邊。

夜漸漸深了,寒露越來越重,掛在外面的草地上、樹上和花瓣上,悄無聲息地融進泥土裏。

火苗在山洞裏跳躍,映襯蘇曇柔和的臉部線條,001坐在一旁,看著她熟睡的面龐,回想起征兇最後對他說的話,漸漸走了神。

他真的喜歡蘇曇嗎?

還是僅僅因為那一點暧昧的情愫,讓他誤以為成了喜歡?

琢磨著,001突然註意到似乎有什麽東西反射著碎光,從蘇曇眼角劃落。他放緩呼吸,放輕步子,往她那湊了過去。

是淚。

蘇曇既在夢裏,也在珠裏,不知經歷了什麽,眉心緊蹙,睫毛急促地顫動著,雙唇微張,似乎在說什麽,只是她聲音太小太輕,要想聽清必須得再湊近些。

001看著他們之間半臂寬的距離,覺得要適可而止,抿著唇停在了原地。

蘇曇睡得並不安穩,眼淚像斷了線一樣,反覆順著眼角的淚痕流到耳側,再是幹不了。

001第一次知道,原來她最脆弱的一面竟然是這樣的。沒有虛張聲勢的笑,沒有做賊心虛的遮掩,也沒有令他怦然心動的親密舉動。

但此刻,她的模樣依舊引得他也忍不住隨之心痛,鬼使神差地,001擡起手,就要落到蘇曇眼角尚未幹涸的淚痕上。

在觸碰到她肌膚的前一秒,一陣強烈的暈眩再次席卷了001的腦袋,他身形一晃,不得不將雙手撐在地上保持身體的平衡。

耳邊響起了熟悉的女聲。

“……我見到了所謂的命運,它告訴我,我要是想活著離開,就必須抹除我在那些人生命中的痕跡,我要親手糾正我們做過的所有的努力。”

“……她們死在我的面前,我除了哭什麽都做不了。”

蘇曇的聲音帶上了顫抖的哭腔。

001掙紮著努力擡起頭,確定他身邊的那個人現在並沒有說話,甚至沒有醒過來。

那他耳邊的聲音來自哪裏?

她說的這話是什麽意思?

所謂的命運是什麽?抹除痕跡又是什麽?她要抹除誰的痕跡?

001此時的狀態根本沒辦法思考,他忍耐著針紮一般的頭痛,汗涔涔地坐在地上,抱著腦袋等待疼痛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到額頭不再冒冷汗,手腳也暖了起來,想來情況有所穩定,便定了定神,睜開眼往山洞外看了一眼——天際正慢慢發白,太陽就快要出來了。

001接著看了看蘇曇,發現她眼角的淚已經幹了,神色平靜。

而他在漫長的思考中,終於理清了那段無厘頭的話究竟什麽意思,還有,蘇曇為什麽那麽需要他的無念珠。一切的一切,他都了然於心。

他不再需要她的解釋,也不再認同征兇最後對他說的話。

誰都想好好活著,蘇曇只是用了一種對她、對他都能接受的方式,去爭得一次機會,一個可能。他理解她的苦衷,願意相信她。在他看來,征兇口中的她所謂的欺騙,並不是錯。

001輕輕揉了揉他胸口泛起的又悶又堵的酸澀,緩緩吐出一口氣。

*

蘇曇沒想到她會在一個只見過兩面的陌生人面前哭得那麽慘烈。

最後她的嗓子都有些啞了,用完了魏澤濤診室裏的大半盒衛生紙。她痛快地擤完一次鼻涕,終於能夠理解之前在第三個世界裏,查克哭得那樣洶湧,因為的確得到了釋放。

哭完之後,她徹底想通,也下定了決心。

只不過,離開這個世界之前,她還需要去見一個人。

蘇曇穿進征兇曾經入她夢的時間節點,那時祂一心想將她的精神折磨崩潰,死了是最好。可惜,她沒能讓祂如願。

轉眼,她再次見到了征兇。

祂手裏握著無念珠,一步步朝她走過來。

在征兇接近之前,蘇曇盯著祂,先開口問道:“你真的覺得你力量強大,死一個分身無可厚非嗎?”

征兇腳步一頓,頗為好奇地歪了下頭:“你怎麽知道我想說什麽?”

“猜到你想說的話並不難。”蘇曇淺笑,“像你這種人,心裏想的什麽,全都寫在臉上了。”

征兇來了興趣,不著急折磨她,說道:“那你講講,我心裏在想什麽?”

蘇曇卻豎起一根食指,在祂眼前隨意低擺了一下:“你想要的太多,給我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但我可以告訴你,你不想要什麽。”

征兇看著她。

蘇曇道:“第一,你不想讓我活著。我說對了嗎?”

征兇輕笑:“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

“行,那這個不算,我再說一個。”蘇曇挑了一下眉,“我還知道,你也不想讓那些原主覆活。”

征兇面色一凜。

“看來這次我說對了。”

“你說的太多了。”

“遠不如你背地裏做的多。”

蘇曇謙讓道。

征兇摩梭著指尖的無念珠,思忖待會怎麽才能讓她死得悄無聲息。

蘇曇一點沒有察覺到危險似的,反而得寸進尺地繼續說道:“在開始我們今天要做的事之前,能讓我我再多說兩句嗎?你應該不會在意這兩分鐘的時間吧?”

征兇微微擡起下巴,示意她有屁快放。

蘇曇毫不退縮地看著祂:“你之前向我講‘貪嗔癡慢疑’,探討人性與善惡,卻在每個世界裏搞小動作,你是真的為了讓原主好好活下去,還是僅僅為了滿足你那隱秘陰暗面?”

征兇似乎被她的話戳中,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了。

蘇曇心跳有些快,面上仍淡定道:“你想要的,不過是想通過絕對的控制,來消除你內心深處的不安全感,把你自己的愉悅和安危建立在別人身上,而對外表露出來的,就是你對別人極度的不信任。”

“你胡說!”

征兇突然大叫。

蘇曇逼問祂:“那你倒是說,第一個世界的蘇雨虹‘貪’在哪!?”

“因為她窮!哪怕她成了明星,賺到足夠多的錢,她依舊不滿足!她死在了進組拍戲的路上,難道不該嗎!?”

征兇氣勢不比蘇曇低。

蘇曇後撤一步,同樣高聲道:“那是因為對於蘇雨虹來說,錢就是她的底氣!她靠自己得到了現在的生活,從來不敢有松懈。是你打心底裏就看不起為了生活努力賺錢的人,所以才給她蓋棺定論,認定她就是貪!”

征兇神色陰沈:“你憑什麽這麽否定我定的規則?”

“因為我現在看得到你。”蘇曇直直地盯著祂,“還有第二個世界的蘇檀,是,她靈脈是有缺陷,但她依舊努力修煉,甚至比旁人還要刻苦。沒有出生就成材的人,哪怕是天才,也需要時間成長?你又憑什麽自以為地認定她就是‘嗔’?”

征兇漠然地看著蘇曇。

“維希。你覺得她識人不清,被所謂的真相蒙蔽,是‘癡’。可她被做了基因編輯實驗!她不記得自己的真實身份,卻依舊心志堅定,努力生存,她看到的只有這麽多,你想讓她怎麽做一個你滿意的清醒的人?”

征兇臉色越來越沈,手裏無念珠的光變得有些刺眼。

蘇曇決定要說,就一定要全都把心裏那點話嘔出來,才能痛快。

她感覺到身體開始有些疼痛,但能忍受,便接著道:“還有夏汀舟,你看到她對周圍人態度傲慢,愛答不理,總是以自我為中心,就給她定為‘慢’。但凡你多了解她一點,就會發現,她優秀要強,背負的壓力不比任何人小。你以為的傲慢,只是她受心理疾病的折磨。”

說完,蘇曇心臟猛地一痛,她一把攥住胸口的衣領,彎下腰緩慢吐息。

“……楊夜雨,打小在福利院長大,她身邊的環境讓她變得敏感多疑,你覺得這是‘疑’。但在那種混亂的世界裏,不多些猜疑,怎麽可能活下去?”

蘇曇邊喘息邊說,額頭溢出薄薄的冷汗。

她卻像感受不到疼似的,緩了幾息之後,竟挺起脊背,短促地笑了一下,道:“你說原主的死是因為人心五毒,可她們每個人,只是活著,就已經很苦了……若是用完美來標榜一個人的價值和意義,每個世界恐怕到處都是可怖的人心……你到底在追求什麽?心中善與惡的標準又是什麽?”

征兇面無表情地閉上了眼,手中的無念珠猝然爆發強光,一股強大的壓迫感撲面而來,逼得蘇曇從喉間翻湧出一口鮮血,跪倒在地。

祂搖頭喃道:“若是你見過無數的惡念,就不會這麽想了。”

“……可你就是不願意承認自己的,不是嗎?”

蘇曇抹掉嘴角的血跡,昂著頭一字一句道。

征兇楞了一瞬,換上一副不甚在意的口吻:“你還是先關心關心自己吧。”

下一秒,蘇曇感覺四肢像被活生生絞斷,筋骨繃裂,反射地抽搐起來。

她死死咬著舌尖,很快在口腔嘗到了濃郁的腥甜,拼勁最後的力氣,才保持了身體的平靜,臉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傲然,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她發絲被汗水黏成一縷一縷,貼在額頭兩側,眼裏卻透著碎光,如一只瀕死卻毫不屈服的野獸,笑著對她的敵人說道:“那你知不知道,我要去的最後一個世界的原主,是你。”

話音一落,征兇握著無念珠的手有些不穩。祂不可置信又下意識信以為真,一時生出慌亂和恐懼。

“怎麽可能,”祂張著嘴重覆道,“怎麽可能!?”

征兇惡狠狠地看向蘇曇,催動無念珠,蘇曇瞬間又吐出一灘鮮血,緊閉的唇縫間溢出一絲微不可察的呻吟。她不會低頭,不會認輸。

蘇曇必須保證原來的她在這個世界活下去。

征兇像發了瘋,無念珠閃爍著強光,將祂的影子拉得又長又遠,扭曲變形。

蘇曇感覺她手腳的溫度正飛速褪去,意識逐漸模糊。她又狠狠地咬在舌頭上,爭回幾分清明。恍惚間,她發現蜷縮著身體會好受些,便縮成一團,努力地朝雙手呵氣。

征兇全然失了理智,狂笑著觀賞蘇曇這副奄奄一息的模樣,擡起手給了她最後的致命一擊。

蘇曇閉上眼,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皮肉裏,發誓無論如何絕對要扛過去。

然而,她預想中撕心裂肺的痛潮並沒有出現,一股無比舒緩的暖意包裹了她全身,將她與她的意志盡數和外界隔絕了徹底。

“別怕,我來了。”

她聽001在她耳邊說。

她想睜開眼看他,卻只有模糊的一片,仿佛置身一團迷霧中。

蘇曇迷迷糊糊地任由身體無休止的墜落。

001的聲音一直在她耳邊,穩穩地承托著她,仿佛無論她墜落到哪裏,他都會在。

可他不會願意留下的。

他怎麽還會願意留下來?

蘇曇越是貪戀這一時的溫暖,就越清醒地感受到這點飄渺的虛假,待眼淚流滿臉龐的時候,她失神地掙開了眼。

一張熟悉的臉猝不及防地撞進她的視野。

蘇曇分不清夢裏夢外,身體還殘存著浪潮般的餘痛,掙紮著脫力地擡起一只手,看著那人的面容,低喃了一聲:“……來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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