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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五(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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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五(19)

研究室只有一個正常的單人臥室大小,裏面的布局和蘇曇印象中的沒什麽變化,甚至連一些儀器的布局也一模一樣,規規矩矩地擺在它們該在的位置。

001見她沒再繼續說話,便道:“如果沒事的話,我先回到識海了?”

蘇曇轉身看著他,上前一步,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嗯。”

001不理解,為什麽他們都已經親吻過許多次,但他還是會因為一個親密無間的擁抱而心動。

於是他再次紅著臉離開了。

蘇曇註視著他消失後,隨手拿起了一沓放在桌子上的濺滿油滴的資料,首頁的標題赫然寫著“HOA計劃(第三版)”。

HOA計劃?如果沒記錯,這就是姜志航對獸人進行基因編輯的目的——蘇曇繼續往後看——“通過修改獸人的β-315基因(劃掉)、β-316基因,同時註射新型的BDNF(腦源性神經營養因子)影響其大腦皮質層的發育,使之達到和人類一樣的思維水平和行為方式,受試獸人能否在環境或同類中有脫穎而出的表現?”

姜志航在記錄資料裏寫道:“經過我們的反覆調查,發現柳林山上的獸人最適合進行社會化的訓練,在他們之中,存在著和人類高度相似的合作、競爭、群居等行為特征。沒過多久,我們就發現了山上這一天然的地穴,正適合用來做研究實驗。”

“同時,獸人天生能夠理解最簡單基礎的人類語言,那麽有沒有一種可能,未來某一天,經過訓練的獸人,可以和人類生活在同一個社會中?不過目前來看,獸人的語言大多時候和人類的‘情緒語言’屬於同一等級。要想流暢地與他們溝通,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第一批實驗的獸人已經被放歸柳林山,我們持續追蹤了三周,觀察記錄如下:SHU38號進食生活一切正常,狀態良好;UIE19號大多時候獨來獨往,頻繁出現的地方靠水,體征狀態良好;CBU94號掉毛嘔吐情況加重,不過其他方面良好,註意換季問題……”

蘇曇又往後翻了幾頁,剩下的全都是對被實驗獸人的日常記錄,非常詳細,如果把這些獸人的代號換成名字,簡直就是一本零基礎養寵手冊。

她把手裏的資料放回去,往已經損壞的監控屏幕的地方走了幾步,來到一個工作臺旁邊。

上面擺著的檢測儀器和工具破的破,壞的壞,被屋子裏勤勞的蜘蛛放在了它們的織得厚厚的蛛網裏。

蘇曇避開一層連一層的塵網,蹲下來拉開了工作臺下面的一格抽屜。裏面依舊放著泛黃的幾個本子,不過比外面的那些看著幹凈整潔得多。

她挑了一本稍薄的拿出來查看,扉頁寫著一個潦草的字,她湊近把字裏纏繞在一塊的撇捺解了好一會,才認出那是一個“姜”字。

姜志航的筆記本嗎?

他在本子裏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日記,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就是字寫得太醜了,不但醜還全都是連筆,蘇曇連讀帶猜地看了幾頁,放棄了。

她實在看不懂,除了日期裏的數字,中途一旦遇到稍微覆雜點的字就會卡殼,盯得眼睛和腦袋作痛。不過,她把後面的快速翻了一遍,發現裏面出現最多的字眼,就是“為什麽”“錯了”“哪裏”,幾乎每隔兩頁就會出現一次。

給她一種,這本筆記不是日記,而是一本問題集。

不知道為什麽,蘇曇隱隱覺得,姜志航對獸人研究的興趣簡直到了癡迷偏執的地步。

而在社會上的認知裏,像他這種專業領域中的天才,往往會在其他方面產生某種缺陷——有些是心理或精神疾病;有些是英年早逝;還有的最後難免誤入歧途,成為恐怖的反社會分子。極少數才會奉獻青春,然後安享晚年,最後壽終正寢。

蘇曇不確定姜志航屬於哪一種。

她把筆記本塞進抽屜,撐著膝蓋站了起來,視線越過一臺沒有鏡片的大型顯微鏡,看到它後面還藏著一個落滿灰塵的相框。

她撫掉玻璃上的灰,看到了掩蓋在其背後的相片。

一個長相溫柔大氣的女人站在最中間,她的手虛挽著身旁男人的一條胳膊,偏頭靠在了他肩上。男人被她牽著的胳膊環在了女人腰間,另一只手溫和地抱著個一歲左右的小女孩。

三個人都笑得很燦爛。

蘇曇想不出,除了姜志航一家三口,這張合照還能是誰的。

但這間研究室顯然是個被丟棄的地方,裏面的許多資料已經過時,對現在的情況沒有多大的參考意義,擱著也就擱著了。

可照片的意義就要因人而異。

偶然忘記帶走也好,故意遺忘在這也好,總會是有人在意的。

蘇曇又盯著照片上的幾個人看了一會,將這張留在過去的合照裝進了口袋。

接著,她又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把研究室裏的東西看了個遍,最後總結出:她的預感沒錯,姜志航真的就是個瘋狂的天才科學家——那張照片是整間研究室裏唯一一件和獸人實驗無關的東西。

“蘇曇。”

001突然在識海喊道。

蘇曇豎起耳朵:“怎麽了?”

“你旁邊的那張行軍折疊床下面,還有一個小匣子。剛才你漏過去了,要看看嗎?”

“你都說出來了,當然要看。”蘇曇頭一點,麻利地把折疊床推開,“永遠不要小瞧一個女人的好奇心。”

她彎腰定睛,拾起了那個巴掌大的小盒子。

她晃了晃盒子,封口處掛著的小鎖撞著木制的外殼,發出“噠噠”的敲擊聲。要想知道裏面是什麽,還得解開密碼才能打開。

001友善地建議道:“其實你可以——”

啪!

蘇曇的動作幾乎和他的聲音同時,她舉起盒子毫不猶豫地狠狠砸在了地上。

“……直接砸開它。”001的後半句話在地上四分五裂的木匣子裏緩緩吐了出來。

蘇曇笑調侃道:“男朋友,你變了啊。我怎麽不知道你還有這麽暴力的一面?”

001被她一聲男朋友叫得耳根發軟,語氣卻波瀾不驚道:“近朱者赤。”

“哈哈。”

蘇曇沒忍住笑出聲,走到匣子的殘骸處,撿起裏面裝著的一封信。

在看到信上的內容後,她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去了。

“根據研究,獸人的首要天性依舊是生存和繁衍。他們要謀生、要求存、更要生活,為了不被自然淘汰,他們只能不斷競爭,甚至自相殘殺。但這是生物進化的必然結果。要想使人類和獸人和平共處,不是單純靠社會化訓練或者基因實驗就能輕易改變的,志航。

“不過我很支持你對獸人進行深入研究。它們不僅有藥用價值、市場價值,更有無可代替的環境價值。是這些獸人造就了多姿多彩的自然生態,而生態又反過來造就人類。如果能將獸人的價值發揮到最大,那麽對人類的科學研究也會是不小的進步。

“我明白你心愛每座山上的獸人,研究觀察、實驗手術,你都要親自小心地嚴格記錄把控,甚至比對你的家人還上心。但科學上需要的是大膽的能夠劍走偏鋒的狂人,也許你未來某一天,會被你現在的優柔寡斷所害。

“到時候,再來看我們誰對誰錯吧。”

落筆人——柳倚安。

而柳倚安是現在柳東市的市長。

蘇曇臉上的笑意在看到這個名字後徹底沒了。她經常能在柳東市頭條新聞裏看到這個名字。

作為經常拋頭露面的公眾人物,柳倚安竟然會和一家大型私人科學實驗室的負責人有聯系,並且這封信裏的話似乎還在有意無意地暗示著什麽,哪一樣拿出來公之於眾,恐怕都能再在社會上引起滾水般的騷動。

蘇曇面無表情地把這封信和口袋裏的合照放到了一起。

剛才有那麽一瞬間,一股深深的疲憊從她心底一絲絲湧出,順著全身的血液蔓延到四肢,沖散了指尖最後一點溫熱,叫囂著催促她離開地牢這個陰冷的地方。

蘇曇呼出一口水汽,走出研究室,順著地下二層的暗道,回到了地上。

下山的路上,她沒再遇到萊萩,便刻意加快了速度,很快把手腳都走熱了。她在山上一待就是一上午,走出山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頭了,陽光明媚,但一點也不暖和,好不容易有一點熱氣,很快就被風吹跑了。

蘇曇騎著小電驢乘風回了家,一路上都心不在蔫的,發呆的時候一不留神多等了好幾輪紅燈。

她把車在公寓樓的車庫裏停好,離開時突然被一個人拉住了手腕。

她回頭看道:“001?底下這麽冷,怎麽不上去說?”

可能是過來得急,他穿得單薄,手心卻很暖和,蘇曇感覺被他握著的手腕有些微微發燙。

她看著001遞過來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這是什麽?”

“在虛空之境買的月餅。”001溫文地看著她,“我托食堂的師傅做的新鮮的,應該還熱乎著。”

他想了想,又說:“在山上的時候,我也聽到萊萩的話了。今天是中秋節,如果你願意,可以把我當成你在這裏的家人,讓我陪你過嗎?”

蘇曇心裏一軟,用實際行動表明了她的答案。

她踮起腳,輕輕在001唇邊落下一個帶著涼意的吻。

001腳下有點發飄,盯著她喃道:“據我觀察,你不喜歡吃太甜的,就讓師傅少放了糖,每個口味都做了幾個。”

蘇曇掀開盒蓋,這些小巧的月餅竟然還被單獨地包裝起來,方便存放和食用。她低頭聞了聞,嗅到了撲鼻而來的濃郁的香。

正好她中午還沒吃飯,就要捏一個先嘗嘗味道墊吧肚子。然而第一口還沒從進嘴裏,一道聲音突然出現,打斷了她的動作。

“小姑娘,能打擾你幾分鐘嗎?”一個四十來歲的阿姨推著輛電車朝蘇曇走了過來,她抱歉地笑了笑,“我記得我們前幾天在樓下見過。”

蘇曇當然還記得她。

“有什麽事嗎?”

“這個……我本來是要騎車去接我女兒的,結果搬家的時候,車軲轆不知道碰到了哪,兩個輪胎全漏氣了。眼看就快過了放學的時間點了,現在再修也來不及。她一個小女孩在外面,我實在害怕她遇到……遇到、遇到獸人。”

阿姨最後試著說了幾次,才把“獸人”兩個字全須全尾地念了出來。像是什麽可怕的字眼,一旦說完整就會招來禍患。

蘇曇神色微動:“所以你想借我的車?”

“……可以嗎?”

“不行。”

蘇曇斬釘截鐵道。

她和這個陌生的阿姨素不相識,也沒有義務善良到見誰有困難都要上前幫一把。

尤其是在知道維希已經去世之後,她總感覺身上一半的沖勁都被埋進了那捧黃土裏面。

她想,也許她需要一段獨處的時間,來好好理清擺在眼前的所有事情。

阿姨被蘇曇毫不猶豫地拒絕,有些尷尬地握緊了車把,試著再次爭取道:“……或者你帶我去也行,把我送到學校,只要讓我和我女兒在一起!”

回答她的是一陣嗚咽的風聲。

蘇曇感覺到她手裏抱著的那一盒月餅已經被吹得涼透了。

“……她的學校在哪?”

蘇曇最後還是退步了。

就像她在第三個世界裏,偶然路過一只被欺負的狼獸人,最後還是折返回去幫了他那樣。

柳倚安說的優柔寡斷何嘗不是在點她。

蘇曇重新回到電車上,有意無意向旁邊看了一眼,無聲做了個口型:“等我。”

然後從那盒涼了月餅裏挑了個最熱乎的,一口叼在嘴裏,三兩口吃了,把剩下的放進了車簍,側身對後面的中年女人說道:“上車,走吧。”

女人轉悲為喜,激動地有點結巴:“等、等我幾秒!”

她飛快把壞掉的車子推回樓道,生怕弄臟了蘇曇車,束手束腳地坐到了後座上,腳尖虛點著地,朝她感謝到:“不好意思啊,耽誤你的時間了。”

“扶好。”

蘇曇微微點了下頭,轉動車把,揚起一屁股塵土,再次沖出了公寓樓。

路上,她沒有開手機導航,中年女人時不時出聲給她指路,快到地方的時候,蘇曇問:“怎麽稱呼你?”

後座的女人沒想到她會主動詢問,忙道:“我姓張,你叫我張姐、張阿姨都行!”

蘇曇:“好。”

過了幾分鐘,一座有些破敗的教學樓出現在街道邊上。張阿姨遠遠地看到一個小女孩的身影在門口站著,身邊還有她們班的班主任看管,懸了一路的心終於放回實處。

於是就漸漸表現出這個年紀的中年婦女特有的話癆。她在後面指了指門口的小人,說道:“那個就是我女兒,叫茜茜。今年上六年級,平時又乖學習又好。她之前在的小學因為收不來學生,去年倒閉了。我們挑了好久,才相中這個學校,馬不停蹄地就搬過來了。”

蘇曇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目光卻落到茜茜旁邊的那個穿著標準教師裝的人身上,隨口問了一句:“茜茜旁邊的是她老師?”

“是,她是茜茜的班主任,娜娜老師。特別負責任,不管是學生的學習還是生活,她都特別操心。”

張阿姨剛說完,蘇曇已經把車在學校大門對面停好:“嗯,到了。”

“真的太感謝你了!”張阿姨從車上下來,眼睛卻始終看著自己的女兒,“你快回去忙吧姑娘,我們一起打車回家。”

蘇曇點頭:“不謝。”

她擰著車把徑直往前走了,路過茜茜身邊時,無意間扭頭看了一眼,卻發現那位娜娜老師一直在盯著自己,不知看了多久了。

蘇曇淡淡地別過頭,與她擦肩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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