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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五(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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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五(20)

離開學校,蘇曇看了一眼時間,手裏的車把轉了個方向,駛上了柳東市唯一的一座橋——江元大橋。

她把車停到橋口,站在欄桿邊,放遠了目光,俯瞰整條江元大河。如果閉上眼睛仔細感受,還能聞到欄桿上被冷霧浸透的鐵銹味,和河裏飄出的一股泥沙塵土味。

此刻正值午後,天光大亮。

這種時候,很適合一個人感傷思考,又不會像在黑夜中那樣陷得太深。蘇曇放任久久壓在心底的迷茫和無措跑出來,明晃晃地擺在眼前,隨著河面的波瀾來來回回,起起伏伏。

她想,也許現在所做的一切,最後還是一場無用功,就算能拯救楊夜雨的性命又能怎麽樣?她所在的每條時間線不會相交,一旦時間線的數量變得格外龐大,一條接一條,就會把她困住,強迫她進入一個永遠都走不出去的死循環。

原主不斷死去再覆活,然後按照命運或者所謂的命數,再次走向死亡。原主亦是如此,那她真的能活到最後嗎?也許她的命運早在進到這個系統時候,就已經有了結果呢?

蘇曇心裏忍不住浮出一個可怕的想法——這一切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萬一她……已經死了呢?

她在裏世界費心盡力地拯救原主和身邊的人,誰又來拯救她?“天助自助者”這句話在這裏,會同樣適用嗎?

可話又說回來,原主的死活和她有什麽關系?她只需要在裏世界茍得足夠長,用長度來彌補寬度,然後灑脫地和001一起拍拍屁股走人,萬事大吉。

什麽系統,什麽主神,什麽命運,統統都見鬼去吧!

蘇曇痛快地呼出一口氣,總算接受了她現在這副缺乏動力、提不起勁的狀態。說起來,她倒是真的有點忘了當鹹魚的滋味了。

躍躍欲試的鹹魚重新坐到電車上,準備回家吃吃喝喝,睡個三天三夜的,想想就覺得爽。

蘇曇最後遙望了一眼蕩漾的江面,在心裏默默和它道了個別:“再見了,我的朋友……有人在岸邊?”

一個穿著黑色大衣的小男孩疾步在河岸邊走著,衣角被風吹得搖曳不停。

她往前探了探腦袋,定睛瞧過去,結果一個眨眼的功夫,那小男孩竟然活生生從她眼前消失了!

多麽似曾相識的一幕!

蘇曇幾乎同一時間想起了那天晚上,憑空在高瀾的俱樂部樓下蒸發的小男孩。

單看背影,這兩個人簡直一模一樣。

而且兩次還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

這怎麽不算是一種赤裸裸的挑釁?

一瞬間,感傷沒了,惆悵散了,迷茫也不見了,蘇曇扯起一邊嘴角,心道:“我是沒動力了,但我好奇心還在!可千萬不要試著挑戰一個女人的好奇心!”

她心裏有了目的地,騎上小電驢直奔過去。

與此同時,波瀾格鬥俱樂部裏依舊熱鬧如常。

姜伊湛坐在桌子上,一只手撐著桌面,另一只手把資料推到桌子中央。

“你們都來看看。”她說,“這是前段時間,局裏搜集到的有關‘只寵你寵物店’老板下落的線索。”

話一出,桌子附近三三兩兩的隊員嘩啦一下全圍了上來。

因為他們隊長和俱樂部老板交情匪淺,這裏基本算得上他們另一個工作活動的地方,有時來不及去調查局會合,就直接在這有事說事了——反正也沒什麽外人。

高瀾和金辭坐在二樓前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俱樂部的開銷細節,如果下午沒有學員來,那這種狀態就會一直持續到晚上關門了。

然而,沒幾分鐘,門口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高瀾看著來人,有些意外:“夜雨,你來上課嗎?”

蘇曇向室內瞅了一眼,沒想到今天的人到得這麽齊,規零隊的大部分隊員都在,圍著姜伊湛,似乎在討論什麽。

高瀾註意到她的目光,解釋道:“最近沒什麽人來俱樂部上課,姜隊想借這的場地開個會,我就給她們用了。”

蘇曇把視線收回來,對她說道:“這樣啊。不過我今天不是來找許教練上課的,是來找你的。”

高瀾指了指自己:“找我?”

“嗯,想借俱樂部的監控看看。之前規零隊借擂臺賽收回獸人,我偶然遇到了一個小男孩,但天太黑沒看清他具體長相。今天又看到了一個和他很像的人,所以想過來確定一下是不是同一個。”

高瀾沒怎麽猶豫,很快道:“沒問題,跟我來吧。”

蘇曇點了點頭,跟著她經過正在開會的姜伊湛等人,恰好聽到她正在講寵物用品店老板的調查後續,腳步下意識一頓,停了下來。

姜伊湛還在說道:“技術部的人順著這個老板網上的信息查了過去,最後找到了一個網名叫‘孰對孰錯’的人,核實後確定,他的身份信息和這個老板原先註冊網店的信息高度重合,基本可以認定為同一個人。”

說完,她看了一眼路過卻停下的高瀾兩人,又將頭轉回去,繼續剛才的話說,顯然是將她們當成了半個隊員,不對自己人做防備。

她道:“這個id為‘孰對孰錯’的人,真名叫倪赤茲,男,43歲。他十年前失業,之後一直在嘗試自己創業,‘只寵你寵物用品店’只是他手下的其中一家店。王福一出事,他就把只寵你給轉讓了,同時又把手裏的其他網店全關了。奇怪的是,我們順著他這條線,查到這裏,卻斷了線索,他有沒有上線,平時和誰聯系,全都無從得知。”

一旁的周川聽了,看著手裏的資料,皺起眉:“這上面說,倪赤茲一直利用手裏的網店,進行以傳播淫|穢商品來謀取高價的違法行為,也就是涉|黃——現在國家打擊這麽嚴,他竟然還敢在眼皮子底下招搖,安的什麽心?”

“什麽心?想死的心。”許應千冷聲道,“倪赤茲不僅涉黃,還涉嫌引導人類與獸人進行違法性|行為,當時的王福不就是個例子?要是沒記錯,他現在應該還在牢裏蹲著。”

在人群外默默聽著的蘇曇神色微動,狀若無事地將手伸進大衣的口袋,碰到了她在地牢裏拿回來的那封信。

在柳倚安的信的最後,寫著“到時候,再來看我們誰對誰錯吧”。誰對誰錯,孰對孰錯,怎麽會有這麽巧合的事?倪赤茲到底是誰,他和柳倚安又有什麽聯系?

事情絕非明面上的那麽簡單。

姜伊湛對許應千的話沒有意見,補充道:“很明顯,倪赤茲是個狡猾的老狐貍了,他還會有多少個身份也說不準,也有可能連我們拿到的這份身份資料都是偽造的。目前來說,我們掌握的有關他的信息越多,他露出破綻的機會就越大。”

許應千一針見血地點出:“他能藏這麽深,大概率是有人在暗中保他。而有能力保他的人,不說政|府,至少和市裏牽扯很深。說句不好聽的,能——”

姜伊湛聽她如此直白,打了個手勢示意她別再說了。

許應千立刻閉嘴。

姜伊湛長腿向下一探,從桌子上跳下來,面向周圍的隊員,說道:“好了,我們規零隊主要負責的是獸人的事。倪赤茲這條線主要由市公安局調查,我們只是輔助,聽他們那邊的安排行動。現在,我把下一階段的獸人收回計劃說一下……”

蘇曇覆在信封上的手心不知什麽時候出了一層薄汗,許應千的猜測不是沒有道理。

她並非懷疑姜伊湛或者規零隊的人,而是不敢對規零隊上面的人輕易信任。姜伊湛現在做的,未必是她上面的人願意看到的。

而姜伊湛不可能不懂這個道理,否則她也不會打斷許應千的話了。

蘇曇心中暗嘆許應千的直覺精準,不動聲色地把手從口袋抽了出來,在高瀾開口催促前,先解釋道:“她們說的王福,是我之前送速閃的一個訂單客戶,我舉報的他,所以對這件事還挺關心的,就多聽了幾句。我們走吧。”

高瀾剛才也聽得入迷,沒有多疑,很快和蘇曇一起離開了,來到三樓的值班室。

“俱樂部的監控不多,除了每層樓的角落各有一個,還有一個在外面,不過我不確定能不能照到你想看的地方。”她邊打開操作臺邊說。

蘇曇問:“我記得那次擂臺賽的時間大概在一個月前,監控保存的記錄會被清理嗎?”

“唔……”高瀾也不太確定,“反正我和金辭沒事也不會動監控記錄,應該都還在,你來找吧。”

她把磁盤打開,起身給蘇曇讓了個位置。

“謝謝。”

蘇曇握住鼠標,盯著電腦顯示器,從後往前開始找擂臺賽當日的視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反覆拉動進度條,從天還亮著、開始有人斷斷續續進到俱樂部觀賽,一直看到她追著那個小男孩跑出來。

天已經黑透了。

只能模模糊糊地看見一個小巧的身影瞬間從門裏竄到外面,緊接著是蘇曇的身影,她站在俱樂部門口,四處走著轉了好一會,都是一無所獲。

屏幕外的蘇曇身體微微前傾,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往回拉動進度,眼神緊隨著視頻裏靈活出現又消失的小男孩。

一瞬間,蘇曇發現了什麽,猛地敲下鍵盤的暫停鍵,整個人像被定住一樣,兩眼鎖定在畫面的某一角,半天都沒說話。

高瀾見她這麽認真,不由往前湊了湊,想從視頻裏看出什麽點玄機。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這麽大個小孩怎麽就憑空消失了呢?

“你看俱樂部門口的花壇後面。”蘇曇突然擡起手指向那裏,“花壇後面有一片陰影,你能不能看到一只……鳥。”

而這只鳥,在小男孩下來之前,是不在那裏的。

高瀾瞪大眼睛,順著她指的方向,又瞧了幾秒,才隱約看出一個輪廓:“好像還真是。”

蘇曇又道:“他是只烏鴉。”

高瀾有些驚訝,光線這麽暗,她怎麽就能只靠顏色確定?這眼神未免太好了!

“不能因為他羽毛是黑的吧?”她問。

蘇曇不知在想什麽,又低聲重覆了一遍:“……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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