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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三(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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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三(19)

蘇曇拿出記著二層燈盞上數字的本子,按照之前的解法,很快找出對應的那一盞燈。

她把房間的桌子推到燈下,踩上桌子,緩緩轉動壁燈。眨眼的功夫,面前的墻壁豁然出現一道門。幾秒後,這道門開始自動收縮,展露出背後的景象。

門背後的光線十分充足,與昏暗的地牢格格不入。

蘇曇猝不及防被明亮的燈光晃了一下,瞇眼看清裏面的布局:這是一個單獨的房間,安裝有監控大屏、信號發射器、各種生命科學儀器,還有隨處可見的厚厚的資料。只是那些機器已經落灰損壞,資料紙張也都發黃發舊。

……這怎麽越看越像一個廢棄研究室?蘇曇跳下桌子,進到房間裏面。

她隨手拿起一沓資料,眼神大致掃過首頁,卻猛地定住——[關於獸人社會化脫敏訓練以及血緣關系對後代的行為影響]。

蘇曇輕聲念道:“通過修改獸人的β-315基因,同時註射新型的BDNF(腦源性神經營養因子)影響其大腦皮質層的發育,使之達到和人類一樣的思維水平和行為方式,取代掉傳統耗時的社會化規訓,受試獸人能否在環境或同類中有脫穎而出的表現?”

“我們暫且將這一實驗舉措叫做‘HOA’計劃(humanization of animals),後續具體實施還需要時間驗證。目前來看,志航實驗室所得到的獸人試驗體數目還遠遠不夠樣本容量……”

這是要用動物做獸體實驗!蘇曇攥著資料的指尖因為太過用力變得蒼白,心中不寒而栗。究竟是誰在進行試驗?這些試驗經開始了嗎?進行到一步了?成功還是失敗?

轟!

一聲巨響,蘇曇腳下滑了個趔趄,房頂上抖落瀑布般的灰塵石塊。

不好,地牢要塌了!

蘇曇顧不上保存資料,手指下意識一松,這些紙張便搖搖晃晃散落得到處都是。

“過來,小鴉!”她一只胳膊護著頭,一只胳膊攬過小鴉,把他抱在懷裏。蘇曇努力保持身體平衡,朝離得最近的角落跑去。

又是一聲“轟隆”,房頂砸下一塊鋒利的鐵片,狠狠地劃在蘇曇暴露在外的肩頭,生生割出一道三寸長的傷口。鮮血找到皮肉綻開的縫隙,汩汩地從血管裏冒出來,洇紅一大片衣服。

地面本就在不停震顫,蘇曇又受傷失力,雙腿控制不住發軟,一下子跌坐在地。

也許主神想要她置身的意外,不是火災,而是現在突如其來的坍塌。

蘇曇大腦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為什麽地牢會突然塌陷,也不知道該怎麽把小鴉安全送出去,更不知道如何讓自己死裏逃生……周圍騰飛的煙塵嗆得她咳嗽不止,咳得雙眼流淚,用力到肺都有些隱隱作痛。

她撐在地上的雙手被碎石磨破,沾滿灰塵的皮膚上露出絲絲紅痕。

蘇曇用力握緊拳頭,緊咬牙關,把小鴉往懷裏送了送,重新從地上爬起來,死死地盯著前方那張桌子形成的堅固而安全的小角落。

“——小心!”

一道驚呼在她身後響起,蘇曇來不及回身去看,就被圈進一個溫暖厚實的懷抱。

001在她頭頂發出一聲悶哼,摟著的雙臂絲毫沒有洩力。

“001?你沒事吧?!”

蘇曇嚇了一大跳,慌亂緊張地詢問。

那人沒有說話,快速帶著她躲到那個安全的角落,讓她靠在自己身前。確定周圍暫無危險後,才笑著緩緩回答:“……有點疼。”

十幾秒前,他還在虛空之境,是蘇曇心裏強烈的恐懼告訴他裏世界有危險。他趕過來時恰好看到一塊房梁在她頭頂掉落,情急之下,根本來不及思考,便將她護在懷裏,那根房梁自然正中他的後背。

如果她現在能看到身後,那裏是血肉模糊的一片傷口。

蘇曇聞到滿是塵土的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她的還是001的,又或者兩者都有。

她擡頭瞧見001臉上安撫的笑,心裏一陣緊縮刺痛。

“你不要命了嗎?明知道有危險你還來?!”她忍不住沖他吼道。

001神情比蘇曇要淡定地多,仿佛受重傷的不是自己:“如果我不來,你就會有危險。”

“你是不是傻?我能自己跑過去,死不了!”

“但我害怕。”001嘴唇漸漸失去血色,仍堅持道,“宿主在裏世界喪命的不在少數。我是子系統,沒那麽容易死,最多就是受點傷。”

蘇曇簡直要氣瘋了:“你聽不懂人話嗎?我說我不需要你來!如果房梁再偏一點,砸到的不是你的背,而是你的頭,你有想過後果嗎?!”

“……我不是人類。”

言外之意,就是他不讚同蘇曇的話。

真是好樣的。蘇曇心裏冷笑,別過頭不再搭理他。

001好像意識到自己剛剛說錯了話,卻不知道該怎麽補救,手足無措地安靜下來。

幾分鐘後,第一波震顫停止,周圍該塌的塌,該碎的碎,一片混亂——就像他此時此刻的心情。

他看著蘇曇留給他的後腦勺,輕輕戳在她的肩膀,避開那裏正在漸漸凝固的傷口,小心問道:“……你還疼嗎?”

“別碰我。”蘇曇拍掉他的手指,頭也不回地沒好氣道,“疼啊,快疼死了。”

001聽出她是故意這麽說,稍稍放下心,緩和氣氛道:“傷的最重的明明是我,怎麽感覺你才最難受的那一個,看著都快要哭出來了。”

“?001,我真懷疑你是不是砸到腦子了。”蘇曇轉過身,認真註視著他,“看清楚了,我是被嗆得太狠,咳出的眼淚。”

001倒真聽進去,開始仔細觀察她有些發紅的眼睛,看到她眼裏還有未消散盡的水霧,薄薄的一層,透著微光。

蘇曇被他的盯的有些不自在,納悶剛才為什麽要當回事地給他解釋這種事情,真是離譜。

她又在001懷裏動了動,準備探身看看他傷勢如何,頭頂又傳來一陣坍塌的動靜。

“先別亂動。”001被她蹭得有些難受,隔著衣料的皮膚隱隱發燙。他緩緩地把蘇曇的腦袋按回懷中,話裏帶上些警告的意味,“……我現在可不怎麽好受。”

蘇曇的身體猛地僵住。

她突然意識到,他們現在的距離未免太近!

不僅距離近,心跳也近,聲聲有力,相互交錯;他們的呼吸也近,灼熱而顫抖,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其他的原因。

“……哦。”蘇曇避開他的目光,送給他一個冷冰冰的後腦勺,理直氣壯地補上一句,“你以為我就好受麽。”

001:“……”

習慣就好。他心裏默念。

過了一會,餘震的震感消失,一直被蘇曇抱在懷裏的小鴉動了動。

小鴉急切地撲扇翅膀,掙脫她的手臂,朝各種旁邊堆積起來的石板房梁墻壁的縫隙鉆進去,一溜煙不見了身影。

001:“他這是去哪?”

“估計是去找萊斯和喬澤幫忙了。他們還在上面等著,不知道這裏的情況。”蘇曇想起什麽,問道,“你覺得,這次坍塌會和主神有關系嗎?”

“據你們人類的數據統計,女性一生中發生致命意外的概率大約為萬分之五,但意外一旦發生,就是百分之百……我們可以把這次坍塌的原因歸結為主神故意為之,也可以簡單地認為這只是一個年久未修的地牢突然塌陷的重大事故。”

蘇曇心裏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因為我們找不到主神在裏世界的痕跡,對嗎?”

001默認。

蘇曇:“對了,我還有一件事想向你確認。我記得剛到這個裏世界的時候,你告訴我維希所在的家族被敵對狼群追殺,才導致她和家人走散。後來,我就穿到她的身體裏。”

“沒錯。”

“那她之前的經歷呢?她曾經認不認識一只叫萊萩的小狼?”

“這就是我感覺奇怪的地方,我看不清維希一年之前的記憶。”

“你也看不清?”

“還有誰也看不清嗎?”

“萊萩啊。我昨天和她聊天,她甚至記不得自己的父母叫什麽,還覺得我、也就是維希很眼熟。”

001猜測:“也許她失憶了?”

“可好端端的為什麽會失去記憶?”蘇曇不解。這時,她感覺有什麽東西滴在額頭上,伸手碰了碰,隨口道,“哪來的水?”

“……抱歉。”

蘇曇:“?”

她側身擡頭,才發現他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滿頭冷汗,汗珠越滾越大,不停從鬢角、鼻尖滑落,又滴到她的額頭。

蘇曇心裏仿佛被掉落的汗珠狠狠燙了一下:“你一直都在疼嗎?”

“……”

“說話啊。”

001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道該怎麽說。

虛空之境有一處地方叫懺心間,那是主神專門用來懲罰做錯事的子系統用的。從懺心間出來的子系統,不死也要脫層皮。在001剛工作的幾年,曾經惹怒過主神,被關進過那裏一次。他覺得,背上的那點傷和懺心間裏的折磨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等會回去歇歇就行。”他緩緩說道。

“現在就回去。該上藥上藥,該休息休息。”蘇曇強硬地推開他。

“但你還沒出去——”

蘇曇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再說一遍,現在就回去。”

兩人陷入僵持。

然而這僵持還沒有十秒,001便道:“好。”

蘇曇瞧他並沒有什麽覺悟的表情,總覺得有些話必須要說出來。

她深呼吸,平靜地開口:“001,你是答應過我要保證我的安全,在裏世界幫我。但這做這些事的前提,是先確保自己不要隨隨便便就受傷。對於一個連自己的身體情況都不放在心裏的夥伴,我很難把全部的信任交付給他。你能聽懂嗎?”

夥伴。這就是自己在她心裏的稱呼和位置。001半垂眼睫,蓋住隱晦眸色,嘴角露出淡笑:“……嗯,我明白。”

蘇曇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緒,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真的聽懂。她張了張嘴,最後道:“那你好好休息。”

“好……還有你的傷口,回去了記得清洗上藥,缺什麽隨時和我說……回見。”

話落,001便在她背後消失,整片廢墟不知第幾次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蘇曇身後殘留的餘溫提醒她,剛剛有人來過。她有些疲憊地閉上眼,遲鈍地感受到肩膀的疼痛。

……

兩小時後。

“我聞到維希身上的氣味了,在這!”

一道模糊的聲音鉆過蘇曇頭頂的廢磚爛瓦的縫隙,飄進她的耳朵。

蘇曇振作精神,清了清嗓子,高聲道:“我在下面!”

緊接著,上方響起一陣騷動,有腳步聲,有談話聲,也有挪動石塊磚瓦的聲音。

等光透進來的時間比蘇曇預計得要短得多,還不到十分鐘,頭頂的一塊巨石被移走,外面溫暖的陽光傾灑在她身上,小鴉迫不及待地從挖出的洞口飛到她身邊,確認她的狀態。

蘇曇閉上眼適應了一會才睜開眼,擡起頭卻看到洞口旁邊站了烏壓壓一群獸人——萊斯、喬澤、萊萩、莉莉、粟葉兄弟、還有其他所有被擄的獸人和他們的親朋,全都爭著加入搬理坍塌地牢廢墟、尋找蘇曇的隊伍,沒有一個主動離開。

“維希!你沒事吧?”萊萩小心翼翼地踩著她們挖出的斜坡,拿著繩子下來接應蘇曇。

“沒事。”

蘇曇鉆出桌底,看到繩子楞了幾秒,而後又接過來,把繩子綁到腰間。

萊萩牽住她的手說道:“系緊一點,上面會有人把我們拽上去。”

蘇曇有些緊張,手心不受控制地冒出薄汗。所幸,糟糕的記憶沒有重現,她和萊萩安全地回到了地面。

“上來了上來了!”一群獸人呼啦圍上來,爭先恐後地關心慰問蘇曇。

蘇曇腦袋瓜子頓時嗡嗡地叫起來,一時間不知道要先回答誰。

她往旁邊挪了兩步,朝站在身邊的萊斯和喬澤使了個眼色,又擺手示意道:“感謝你們的幫助,我沒事,真的沒事!現在趕緊帶著自己的親人朋友回家休息吧!”

幾番推拉過後,這些獸人才漸漸息聲離開,只剩下幾個熟悉的面龐。

萊斯皺著眉走上前,指著蘇曇的肩膀:“你受傷了?”

“都是小——”蘇曇轉而想起什麽,拖長了聲音,張望道,“小萊萩在哪呢?”

“這!”萊萩跑到蘇曇面前,向她揮揮手。

“你還沒走啊。你不是要回月影族嗎,正好,我們一起吧。”

“好啊!”萊萩興奮地說,“我媽媽說,月影族裏有一位叫淩冉的阿姨,她肯定能認出我!”

“什麽?!”萊斯一把拽住萊萩的胳膊,幹巴巴地問,“你媽媽說月影族裏有一個叫淩冉的獸人?你媽媽叫什麽?!”

蘇曇也沒想到,萊萩嘴裏的那個“家裏的Ta”,不是‘他’,而是‘她’。

萊萩委屈地撇嘴,掙開他的手:“你是誰啊,弄疼我了。”

“我還想問你是誰呢?!”

萊斯早就發現這個小狼長得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就是看著又呆又傻,讓人心裏來氣。

蘇曇把萊萩拉走,瞪了萊斯一眼:“你兇什麽,她都還沒成年。”

萊斯不滿地嗤了一聲,不再說話。

“不過,你要是跟我們一起回月影族,說不定就能弄明白到底怎麽回事。”蘇曇隨口提出建議,仿佛這是極為平常的一個想法。

喬澤倒是個心眼通透的,立刻聽出她的言外之意,附和道:“看看這事弄的。我待會要去見一個朋友,不能把小希你送回月影族了。但你又受了傷,一個人回去我實在不放心,怎麽辦啊……”

蘇曇故作輕松地笑笑:“沒事,不是還有萊萩和小鴉麽。”

萊斯神情微妙,盯著遠處的灌木叢,明顯是一副心不在草的模樣。他們一只是乳臭未幹的小狼,一只是連人形還不能隨意變換的烏鴉,如果再有危險,能頂什麽用?

萊斯勉為其難道:“我去。”

蘇曇:“請註意文明用語。”

萊斯嘴角抽搐,又重覆了一遍:“我說,我和你們回去。”

“啊,那真是太好了,我們現在就走吧!”

蘇曇臉上哪還有故作堅強的神色,她愉快地牽起萊萩的手朝月影族出發。

*

兩個半小時前,地牢大門外。

四只熟睡的黑鳶是被地牢裏面突如其來的一陣震顫顛醒的。

等他們反應過來,地牢的大門已經塌成石塊,碎得徹徹底底。

“塌、塌了!快跑啊!”

紅瞳獸人嚇得口水都沒來得及擦,拼命地拉上另外三個,連爬帶飛地從樹洞的通道飛出去。

飛出去了,紅瞳獸人才意識到,他們剛剛只顧著逃命,忘記地牢裏的幾十個獸人還在裏面。

紅瞳獸人:“反正現在也進不去,我們先去找賓礫吧,他還不知道這的情況。”

“可以是可以,但……月影族怎麽走?”

“我不知道啊,看我看什麽,我臉上又沒地圖。”

“那個……我印象也不是很深。”

紅瞳獸人萬分絕望,他拎出那個“印象不深”的黑鳶,讓他先帶路再說。

等他們七拐八繞地飛到月影族,已經過去三個小時,碰巧賓礫就在族裏活動,他們又七嘴八舌地向賓礫描述了地牢的坍塌。

“你們幾個可真是好樣的,一群吃白飯的白癡!”

賓礫得知地牢出事,翻著白眼唾罵一聲,飛奔向地牢。

然而,當他跑到那,只看到一個黑乎乎的洞口,延伸向地下荒涼的廢墟。別說那些關著的獸人,就是一只兔子,也得被壓成肉泥。

明天就是交貨的日子,賓礫看著腳下的地牢殘骸,脫力地癱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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