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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 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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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   眼淚

◎我愛你,這毋庸置疑◎

箭簇深深嵌入盧淮景的左肩, 偏心臟一寸,衣襟早已被血浸透,他發著高熱, 意識不清,臉頰蒼白汗濕。

沈瑤卿一回到房中,就備好鐵鉗、紗布、止血藥,準備替他取出箭簇,她褪去他的半邊衣衫,猙獰傷口裸露而出,觸目驚心, 他身中數箭, 血肉翻卷, 此外,身上留有大大小小的傷疤。

沈瑤卿輕輕撫過那些疤,仿若看到以往他每一次征戰沙場時敵手刺入他胸膛的刀劍,一定很疼,這些傷口至今還留著疤, 一看就是由於沒有處理好,他為了戰事,每一次都是草草處理,從來沒有顧及過自己的身體。

眼淚如斷線珍珠一般“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十三歲時便失去了父親,十三歲時便在沙場上出生入死, 世人提到他時總是欽佩艷羨,總是將他吹得神乎其玄, 可盧淮景也是個活生生的人, 他會痛, 也會累, 如今的一切都是他從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

可他從不對他人袒露自己的脆弱,也不苦訴抱怨自己的傷痛,倒更讓人覺得他這一生過得太順,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驕子。

“取吧……”耳邊傳來他的低語。

“淮景。”沈瑤卿守在他的塌邊,他傷勢極重,能苦撐到現在實屬不易,縱使是她,也沒有十全把我能救下他,加之,取箭風險極高,稍有差池,便會因為過度流血而亡。

盧淮景睜開眼,虛弱地擡手,他想,替她擦去眼角的淚,他再不想看到這雙眼睛流淚。

可他的手稍一擡起,左肩的傷口便被狠狠撕扯,鮮血淋漓,他猛咳幾聲,肝膽欲裂,四肢百骸,五臟六腑都被劇烈的疼痛折磨,痛得他整個人都在打顫。

如今的他,害她傷心難過,卻連給她抹淚的能力也沒有。

他身中數箭,咬緊牙關忍著巨大的苦痛,血腥氣從喉中騰湧而出,額頭、臉頰、脖頸都逼出了汗,脖頸青筋暴起,喉結處汗水淋漓,苦苦支撐到現在是因為他早已習慣受傷,也因為,他舍不得沈瑤卿。

“好。”沈瑤卿哭著點頭,踉踉蹌蹌地跑向案幾。

“砰”的一 下,一瓷瓶被打碎在地,沈瑤卿淚如雨下,手抖如篩,盧淮景含著淚將視線移向她,看到她單薄瘦弱的背影在微微顫抖,心中疼痛甚過身體疼痛。

“瑤卿。”

沈瑤卿背著他哭,沒有聽見。

“瑤卿。”他又喚了一聲,眼底蒙起一層血霧,他快看不見她了。

沈瑤卿這才回過神,拿了托盤,走過去:“淮景,你先別說話,我先替你取箭。”

她很害怕自己失手。

盧淮景抿了抿幹裂的唇,閉眼“嗯”了一聲:“我相信你。”

沈瑤卿的手還是控制不住微微顫抖,為此,她為自己服了一顆藥,此藥能鎮定心神,即使心中有再大的難過也會被壓抑下來,不會反應在軀體,副作用是,待藥效過後,情緒會加倍反噬在身。

服過藥後,她果真不心慌手抖,盧淮景咬了一塊布帕,沈瑤卿烤了鐵鉗,將細鉤沿著傷口邊緣滲入血肉,隨後用力往外一拔,登時,鮮血飛濺。

盧淮景猛地蹙眉,十指攥緊衾被,身上細汗涔涔,沈瑤卿取了帕子,替他清理傷口,抹上藥,挑選一塊幹凈布帛包紮。

盧淮景痛得渾身痙攣,眼前一片朦朧,不管看什麽,都好似隔了一層薄薄的霧,似真似幻,體內的生機正在消耗殆盡,知覺也漸漸沒了,只有痛。

“瑤卿,我有話想對你說。”

箭簇雖已取出,但不代表他挺過了鬼門關,沈瑤卿探了探他的額頭,高熱不退。

他擡手,沈瑤卿趕緊將他的手握住:“淮景,我們先不說話,往後的日子還長,我們慢慢說。”

沒有往後了……

盧淮景緩緩閉上眼,陷入沈寂黑暗,不是深夜的黑,而是空洞的、虛無的、漏著風的盲人眼中的黑,絕望無聲,他一個人在這莽莽虛無中走了好久,好久,這裏孤冷寂寞,渺無人蹤,他看不見沈瑤卿。

“淮景。”

“淮景。”

此地空曠無垠,混沌一片,他聽到瑤卿的聲音。

“瑤卿。”

他伶仃孤苦地居於這天壤之間,忽而落下一滴淚,淚是熱的,滴落在他手上,他用另一只手拂去,但這一滴不是自己的淚。

“瑤卿。”

他放不下她。

她就像一只飛鳥,突然闖入他的生命,起先,他並不在意,漸漸地,他發現她是一只孤鳥,受了傷,久久盤旋,無枝可棲,他心疼這只鳥,想為她撐起庇蔭。

可鳥即使受了傷,依舊要翺翔天地,他無可奈何,想著,天地廣闊,他不能束縛她,拘著她,孤鳥本該自由,可這只鳥總是受傷,他又心疼又無奈,想一直守著它。

可如今,他無能為力了,他無法陪她走到最後了。

他相信這只鳥可以憑借自己的力量好好活著,飛向另一個天地,可他還是遺憾,悔恨,他多想多想陪著它,陪它翺翔天地,一輩子守著它。

他真的好想活。

沈瑤卿握著他的手,能感受到他手腕的脈搏愈發虛弱,就要感受不到脈搏的起伏,她越握越緊,生怕自己一旦松開手,她就再也抓不住這雙手了。

“淮景,你醒來看看我好不好?”

“啪嗒”又一滴淚滾落在盧淮景的手背。

“淮景,你陪我說說話。”沈瑤卿的語氣開始慌了,心中被恐懼淹沒。

“淮景。”她哽咽到說不出話。

“淮景。”

“淮景。”

天壤之間起了風,風帶來聲音,盧淮景的心一顫,是瑤卿的聲音,他擡眸,見昏暗天色中落下一束寡淡的光,他伸手,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化作一滴淚。

“瑤卿。”他沖破黑暗,沖破死亡的束縛,緩緩睜開了眼。

沈瑤卿握著他的手一直在哭。

“瑤卿,我有話想對你說。”

沈瑤卿將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滾燙的淚一直流:“你說。”

“等我死後……”

沈瑤卿心一急:“不許說傻話,你不會死,也不許死。”

“傻瓜。”盧淮景的手指輕輕一動,拂過她的淚,“人都有一死,或早或晚。”

“你不許說死,你若敢死,你信不信,我隨你而去。”沈瑤卿想用自己的生命威脅他,可他知道是徒勞無功,人怎麽能夠贏得過天命。

“你不會的。”盧淮景太了解她了,他繼續道,“你母親尚在人世,你在世間尚有牽絆,你不會的。”

沈瑤卿泣不成聲:“你若敢死,我就嫁給其他人。”

盧淮景淡淡一笑,如此,他便可以安心走了,但又不那麽放心,囑咐道:“那你一定要找一個比我更好的,那個人,一定要樣樣比我出色,最重要的是,他要比我更愛你。”

沈瑤卿被淚糊了眼:“盧淮景,你在說什麽傻話,你不是想娶我回家嗎,你不是小氣鬼嗎,你怎麽又舍得我嫁給別人了。”

“是啊,所以我還是覺得不甘心。”盧淮景猛地一咳,嗆住了血,他好不甘心,“瑤卿,可不可以不要忘了我。”

“你若敢死,我就把你忘了,忘得幹幹凈凈。”

“那也好,這樣你就不會為我難過了。”

原來,她以前為覆仇,以命做賭註時,他是這樣的害怕,所以他努力將自己留下,想要建立自己與人世之間的牽絆,原來他以前是這樣的心境,世間總是公平的,一報還一報,這次換她擔心受怕了。

可是這一次,總歸和以前不一樣,她似乎真的留不住他。

“淮景,我太沒用了。”

盧淮景的指腹摩挲著她的臉頰,貪戀著她的溫暖,貪戀能與她接觸的每一瞬間:“我的女神醫救了雲州百姓,怎麽能妄自菲薄。”

“可我救不了你。”沈瑤卿心中湧上深深的無力感。

“不說這些了。”盧淮景對她一笑,想在離別之際,給她留下好的印象,而不是哭喪著臉,“說點我愛聽的,好不好?”

沈瑤卿點頭:“你想聽什麽,我都說給你聽。”

盧淮景的呼吸漸弱:“我想聽你說,你愛我。”

淚從她的眸中滾落,她對他淡淡一笑:“我愛你,這毋庸置疑。”

爾後,她傾身,吻上了他的唇。

……

盧淮景一直昏迷,北梁不知從哪裏得到盧淮景已死的消息,軍心大振,誓破城門。

殘陽如血,硝煙彌漫。

雲州城外鋪染上鮮血,粘稠的血匯成一條血河,緩緩流淌,沈在河裏的不是泥沙,而是屍體,是肉泥。

北梁旌旗獵獵,蘇爾丹眸光透著篤定的自信:“盧淮景已死,爾等識相的話,早點投降。”

他在擾亂軍心。

“投降?”趙同舟舉槍立於兵馬前,“你爺爺我的詞典裏就沒有投降兩個字,將士們,隨我破陣殺敵!”

“是!”喊殺聲沖破天際,於這大漠孤煙,長河落日間層層蕩開。

“大魏人的脊梁骨還真是硬。”蘇爾丹旁邊的將士道。

“盧淮景死了,就憑這些人也敢叫囂?”蘇爾丹冷笑一聲,“那就打到他們服。”

鐵箭淩空而下,宛若蛛網,硝煙四起,炮火連天。

白骨成山,血流成河。

趙同舟被左右夾擊,蘇爾丹看向左支右絀的趙同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方才就是他在口出狂言,不如先解決了他。”

言訖,他拿過身邊人遞來的弓,馳於陣前,凝神望去,宛若捕捉獵物,“嗖”的一聲,箭攝入了趙同舟的後背。

趙同舟忽得感到後背有一陣鉆骨之疼,手上力氣一軟,左右夾擊的將領見機刺出長矛,他舉槍擋過,奈何身受重傷,血一直往外流,身上的力氣也隨著散了,他身子搖晃了幾下,頭暈目眩,手上仍是拼命抵擋。

誓死不投降。

這一次,他要贖罪。

左右兩名敵人趁他虛弱,發起攻擊,給出致命一擊,一時間,左右皆被長矛刺入,擔心他不死,二人又狠狠往裏捅去,趙同舟猛地吐出一口鮮血,身子向後倒去。

這殘陽,可真刺目啊。

喊殺聲漸漸消匿於耳邊。

文死諫,武死戰。

“淮景,這一次,我沒有當逃兵。”

他閉上了眼,馬蹄踩踏過他的屍身,繼續拼殺。

大魏死了兩名將領,可這虎威軍依舊在沖鋒陷陣,軍心絲毫不潰,輕騎、重騎、弓箭手各司其職,有條不紊,陣法變幻捉摸不定,虎威軍一往無前,北梁軍很明顯處於下風。

“王子,這仗並沒有我們想象中的那般容易。”蘇爾丹一旁的將領觀察著不利局勢,憂心忡忡,皺眉道。

蘇爾丹氣得攥拳,眼中血絲密布:“兵無將,猶龍無首,他們不過是一時的勢氣,撐不了多久,打不過,便與他們耗。”

沒有盧淮景,虎威軍潰散只是時間問題,或早或晚。

心頭大患已除,蘇爾丹有的是時間和耐心,他望向戰場上的硝煙,眼底閃過幽暗冷光,這一仗,他贏定了。

仗接連打了三天三夜,浩浩雲州,血流成河,白骨成堆。

濃重的血腥味溢滿整座城池。

這場仗,沒有蘇爾丹想象中的那般容易,北梁軍一直處於下風,甚至還有戰敗的趨勢,他沒有先前那般篤定自信了,慌亂於心中一閃而過。

“將士們,虎威軍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只要我們齊心協力,三日內,必破此城!”他驅馬上前,吶喊助威,以振軍心。

“是!”

雖如此,這仗依舊難打,虎威軍越戰越勇,盧淮景的死不但沒有催垮虎威軍的軍心,反而激發了他們的鬥志,蘇爾丹愁眉不展,壓力如山。

天漸漸黑了,戰場上,無風有月。

忽然之間,城門大開,浩浩湯湯的人馬簇擁著一人而來,蘇爾丹還沒穩住心神,下一秒,一支箭矢宛若長虹貫日,帶著迅猛力道破開硝煙,勢如破竹,北梁軍旗徑直倒下。

“勝負未定,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鎮定的、自信的、從容不迫的聲音於戰場上響起。

蘇爾丹身子抖了一下,眼眶血絲越來越密,他睜大眼眸,往城門的方向望去。

他望見軍隊簇擁下的一道挺拔身影,一人一騎,宛若從地獄殺回的修羅,帶著凜冽的威懾之力,月光籠在他身上,冷肅、殺伐、恣意。

“將軍!”

“將軍!”

虎威軍紛紛興奮吶喊,熱淚奪眶而出。

“將軍還活著,他還沒死!”一士兵激動喊著,幾乎要哭出來,卻被身邊的士卒敲了腦袋。

“說什麽糊話,我們將軍那是天神下凡般的人物,哪能那麽輕易死?”

盧淮景唇角勾起一抹笑,緩緩垂落手中螭紋長弓,眸底閃過一道冷光,恰若寒夜薄刃。

想要三天內攻下城門?笑話!

盧淮景冷笑一聲,語氣中夾著挑釁之意:“蘇爾丹,你當我平時的兵是白練的嗎?”

【作者有話說】

每次都拖到晚上寫,好像還是晚上寫文最有感覺,於是每天都在哭哈哈趕deadline

端水大師表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高光

明天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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