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 後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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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 後盾
◎我想做你的後盾◎
寒風砭骨, 悄聲無息地漫過雲州。
疫病來勢洶洶，起初只是零星幾聲壓抑的咳嗽，起先大家都以為是受了寒, 沒太在意，沒過多久，人一排接著一排倒下，而這些人身上的癥狀同織兒娘如出一轍，脖頸腫大如石，肋部出現黑色斑點，而後, 便開始嘔吐。
雲州氣氛陰郁, 死氣沈沈。
哀嚎和呻吟聲充斥整座雲州城, 日日夜夜，無休無止。
沈瑤卿在此病剛起勢時便發現此病傳染性極強，即刻向百姓分發絹布以遮口鼻，並將患病者與非患病者隔離開來，劃出分界線, 奈何人來人往，空氣流動，還是阻擋不住這兇猛疫癥。
四個時辰便會死掉一個人，連士兵也染上疫病，倒了一大片, 百姓和士兵驚恐萬分，作戰士氣日漸式微。
醫館裏, 沈瑤卿愁眉不展, 眼底陰雲不散, 患病之人躺在病榻上動彈不得, 氣喘籲籲，而死掉的人都在沈瑤卿的吩咐下，被拖去燒了。
眾人精神萎靡，惶恐絕望，自己要死了，仗要敗了，雲州要亂了，喪氣之言不絕於耳，大家陷入深深恐懼之中，因而開始追根溯源，尋找禍根。
“織兒娘就是瘟神，禍害了我們，這病不是她傳染給我們大夥的嗎？”一人起哄。
“是啊，織兒娘，知道自己得了病，不知道將自己藏起來，還日日給我們大夥發粥，這不是擺明了想禍害大家，讓大夥陪你受罪嘛！”
“不許你們這麽說我娘！”織兒哭花了臉，一個小小團子為了維護母親在這張牙舞爪。
“誰把她帶進來的。”沈瑤卿從醫館內出來，見織兒在這，急忙道。
“阿瑤姐姐，他們罵我娘，可這不是我，娘的錯。”女孩嚎啕大哭，“阿瑤姐姐，你一定要救救我娘。”
“姐姐一定會竭盡全力救你娘的，織兒不哭。”沈瑤卿蹲下身子安撫，看到溫玉後，盡快讓他幫忙將孩子帶走。
“方才是誰先起的頭！”沈瑤卿怒掃周圍一圈，聲音清冷穿過嘈雜，眾人即刻禁聲。
“如今大軍壓境，將軍在前線破陣殺敵，浴血奮戰，而你們卻在城內將拳頭揮向自己人，豈不是正中北梁人的下懷！他們要的就是我們自亂陣腳，不攻自破！”她字字如鐵釘鑿入人心，振聾發聵，“要真想活下去，不如把這口氣留著守城，熬藥，照看親眷，誰若再敢帶頭起內亂，休怪我不客氣！”
“就是！”鐵牛站了出來，大聲一喝，“這疫病來得詭異，最近城內突然出了那麽多病鼠，想想就知道是北梁人的陰謀詭計，你們怎麽能揮刀向自己人，感染疫病也不是織兒娘所願，她如今深受病苦，還日日自責，你們這群人到底有沒有良心！”
“沈大夫，有什麽需要我鐵牛的地方盡管吩咐，你說的對，我鐵牛就算沒了一條手臂也是條英雄好漢，也能做事！”
“說得對！”
“我們這個時候必須齊心協力，否則對不起在外拼命的將士！”
沈瑤卿一笑，忽而感到一陣眩暈，她穩住腳步，跌跌撞撞走出醫館，陽光可真刺眼，她眼神渙散，直楞楞倒了下去，恰巧被一人迎面閃身接過。
“瑤卿。”
盧淮景抄起她的腿彎將她抱起，他心急如焚，急急將她抱進屋中，沈瑤卿久久未醒，他就在旁邊守著，握著她的手，眼睛都熬紅了。
“將軍，北山要道沒有守住，弟兄們實在是乏了。”一人在門外通傳。
“知道了。”盧淮景揉了揉太陽穴，頭痛欲裂，如今疫病蔓延，損兵折將，士兵士氣低落，戰事陷入被動，縱然有兵法，但亦需人來完成，眼下最重要的是，沒人了，人也乏了。
算算時日，虎威軍應快到了，但若貿然入城，感染疫病，等於白白送命，眼下可謂是進退兩難。
不如選一千精銳先入城，其餘人駐紮城外，也能讓敵方以為援兵未至，掉以輕心，他左思右想，覺得頭痛欲裂。
“淮景。”沈瑤卿見他面色凝重，幫他拂去眼角的一滴淚。
“你醒了。”盧淮景不願讓她擔心，對她一笑，就如以往般一樣，“有沒有舒服點。”
沈瑤卿費力地從床榻上爬起身，他連忙起身去扶，隨後，坐在她的塌邊，沈瑤卿見他眼圈發紅：“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盧淮景搖搖頭：“沒有，你別擔心我。”
“將軍，北梁人在城外突襲，還請將軍前去調度。”一人又匆匆上前稟報。
沈瑤卿對他道：“你快去吧。”
盧淮景將她往身子裏深深一摟，兩個人不過才說了這三兩句話，就要分別：“可你這樣，我怎麽舍得離開。”
“他們比我更需要你。”沈瑤卿虛弱地道：“淮景，我想做你的後盾，而不是累贅。”
“瑤卿，你一直是我的後盾，你不僅是我的後盾，還是我的盔甲，因為你，我才有了一往無前的底氣和勇氣。”盧淮景的唇輕輕吻過她的耳朵，一路游移，又吻向她的臉頰，她的唇，眷戀片刻，松開，又深深吻入，他眼眶濕潤，“瑤卿，等我回來。”
以往都是他一個人，如今他愛的人在陪他等他，做他的後盾，他覺得這樣的感覺真好，很幸福。
沈瑤卿慢慢擡起沈重的眼皮，點頭，等他走後，又馬不停蹄趕往醫館，她必須找出能治疫病的藥，幫他除去後顧之憂，幫助雲州百姓擺脫疾苦。
“阿瑤！”
遠處，傳來清亮的聲音，沈瑤卿擡眸，是姜槐。
姜槐提著醫箱急匆匆跑上前，氣喘籲籲：“聽聞雲州起了瘟疫，我便毛遂自薦，向聖上請命，替你一起解雲州困局。”
姜槐站著，有人擡著一批蓋著白布的屍體從她身邊走過，惡臭連連，她皺起眉頭：“雲州的瘟疫這麽嚴重，就你一個人在這撐著？
沈瑤卿搖搖頭，看向忙裏忙外的人群，說道：“不是我一個人，還有雲州的百姓，他們陪我一起。”
“阿瑤，不好了！”溫玉臉色灰敗，踉踉蹌蹌跑過來，他來不及擦汗，喘著氣道，“織兒娘，織兒娘，挺不住了。”
“你說什麽！”沈瑤卿的眩暈感更重，一時臉色慘白，疾沖過去，趕到時，織兒娘已被裹上了白布，被人從眼前擡走了。
“方才……方才不是還好好的嗎？”沈瑤卿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她扶著門框，整個人幾乎要滑倒在地，眼淚止不住地打轉。
人命……真的很脆弱。
一人接著一人死去，所有人都盼著她能有辦法，可她……真的能救下這麽多人嗎？沈瑤卿忽然胸口一疼，感到一陣窒息，她的目光追隨著被擡出的屍體，耳邊一陣嗡鳴。
“娘，娘！”織兒一邊崩潰大哭一邊追著屍體跑，“你們要把我娘擡到哪裏去？”
“織兒，你娘親已經去到另一個世界了。”沈瑤卿托著如鉛重的步伐，走到織兒面前，哽咽道。
“姐姐，織兒沒娘了。”
這一瞬，仿若天崩地裂，沒娘了，沈瑤卿雙腿一軟，沒有人比她更懂失去母親的心痛：“織兒，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用，是我沒有救回你娘親。”
風聲嗚咽，陽光被烏雲遮擋，雲州若一潭死水。
她將織兒抱住，心底被絕望淹沒：“織兒，對不起，是我沒用。”
“阿瑤，不要這樣，這不是你的錯。”姜槐忍不住淚，安慰道。
原來救人，這麽難。
沈瑤卿望向無盡的蒼穹，烏雲層層堆疊，耳邊只餘風聲，心中空洞而無力，死的人越來越多，她的努力顯得如此蒼白、微弱，宛若蚍蜉撼樹。
忽而眼前一團白花花，萬物落於眼底，都糊做一團泡影，一陣強烈的眩暈沖上腦門，她暈了過去。
“阿瑤！”
“阿瑤！”
她聽不到旁人的呼喚。
“駕！”
阿依吐露聽聞北梁與大魏開戰，千裏迢迢赴往雲州，她來大魏和親，是為兩國和平，如今戰起，那她的存在豈不是一個笑話？一個荒謬的笑話？
當她趕到雲州時，只要到斷壁殘垣，街道骯臟不堪，空氣濁臭，極目望去，一片灰蒙蒙，往來進出的是臉色疲憊的活人，以及沒有生氣的死人。
她下了馬，四處詢問沈瑤卿和盧淮景的下落，才找到醫館，見姜槐等人守著暈倒的沈瑤卿，臉色一駭。
姜槐為沈瑤卿施完針，垂頭喪氣地出來：“阿瑤是過度勞累之下受到刺激才導致昏迷的。”
“姜槐，雲州的瘟疫具體是什麽情況？”阿依吐露抓住姜槐的手問。
姜槐帶她走向一具屍身前，脖頸腫大，身上有斑塊，她踉蹌地退後幾步，說不出話。
姜槐關切問道：“公主，怎麽了？”
阿依吐露沒有答話，急忙跑出醫館，牽了馬，奔向北梁軍營。
是他，一定是他！
蘇爾丹坐在軍帳中，對手下幾名大將道：“雲州困於瘟疫，盧淮景損兵折將，如今不過是強弩之末，不足為懼。”
一個拱手應和：“縱使他再神通廣大，無兵之將，無異於無舟之渡，想贏，天方夜譚。”
蘇爾丹嘴角勾起一抹笑，這場仗，他贏定了。
帳外傳來吵嚷聲。
“公主，公主，王子正在談論軍事，你萬萬不可此時闖入啊！”
“讓我進去，我有話要跟他談！”
蘇爾丹聽出了阿依吐露的聲音：“放她進來。”
眾將領看見阿依吐露提劍進帳，神色一變，護在蘇爾丹身前，握住腰間的刀，準備拔刀出鞘。
“退下。”蘇爾丹命令道。
“王子。”一將領目露憂色，腳釘在原地般，不願離開。
蘇爾丹掃過一道淩厲眼鋒：“難道你要違抗軍令不成？”
“不敢。”將領收了氣焰，齊齊拱手退下。
蘇爾丹全然不顧阿依吐露的憤怒，淡定坐下，喜笑顏開：“妹妹，你不是 一直想回家嗎，等兄長我打贏了這場仗，滅了大魏，你就可以不用和親了。”
阿依吐露冷冷盯著他，沒有說話。
“你不開心嗎？”蘇爾丹走向她，張開雙臂，“妹妹，我知道你從小就戀家，這次回來，就別回去了，跟著長兄，長兄帶你回家。”
蘇爾丹走向阿依吐露，誰知，這個從小都愛黏著他的妹妹竟舉劍對準了他，他停住腳步，神色一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是不是你？”阿依吐露質問。
“你說什麽我聽不懂。”蘇爾丹回避她的問題。
“雲州的瘟疫，是不是你！”她的語氣近乎要撕裂，充斥著絕望。
蘇爾丹不答，不答便是默認。
多年前，北梁就發過一場瘟疫，病人死狀與當今雲州百姓狀況如出一轍，她一見便知誰是背後的始作俑者。
“你還是人嗎？”
當初北梁瘟疫蔓延，舉國上下一蹶不振，蘇爾丹是個好王子，親赴災地，賑濟百姓，她一直以為他是個愛民如子的人，他將來繼承大統，北梁必定會四海安定，百姓太平。
“北梁百姓的命是命，大魏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嗎？”她紅著眼眶質問，這是她曾經最敬愛的兄長，她的兄長怎麽會是這樣殘忍無道，嗜殺成性，言而無信的人！
蘇爾丹平靜看著她，嘴角微微一彎：“戰爭總要死人的，遑論正義？我不過是讓他們提前死，死得痛快些。”
阿依吐露聲嘶力竭，對眼前這個人失望透頂：“你想要贏，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打，為什麽要用這樣殘忍的手段！”
“妹妹，你真天真。”蘇爾丹冷笑一聲，“古往今來，哪個王侯將相的成功之路沒有鮮血白骨，要成就一番霸業，必定要踏過屍山血海！只要能贏，我可以不擇手段。”
“你不怕遭受千古罵名嗎？”
“罵名？身後之名而已，況且，歷史本就由勝利者書寫，只要我贏了，我站在那至高之位，到時候，青史便由我說了算！”他語氣激烈，瞳孔瞪得很大，洶湧著澎湃的激動。
阿依吐露目睹他的瘋狂，沒有同他繼續說話，急忙沖向帳外。
“來人！把公主給我關起來！”
一群人上前將她擒住，阿依吐露掙紮著：“放開我！”
蘇爾丹上前，扶起她的下頜：“妹妹，兄長也是怕你做傻事，把你關起來，等兄長打贏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放開我！”
雲州城外，兩軍交戰，盧淮景率領軍隊立於城墻外，兩邊士兵宛若兩翼，氣勢宏偉。
蘇爾丹解決完阿依吐露的事情後奔赴戰場：“盧淮景，束手就擒吧！”
盧淮景縱馬掠陣，青冥所向，敵陣如浪分濤裂，他唇角噙著一絲朗月般的笑意，不是輕敵，而是洞悉全局的從容：“勝負未定，蘇爾丹，你話別說得太滿！”
“王子，王子，公主跑了！”兩軍交戰的緊要關頭，一人騎馬向蘇爾丹稟報。
蘇爾丹皺眉：“別理她。”
這時，遠處地平線，一人身穿紅衣，如初升朝日，縱馬而來，她一手執劍，立於兩陣前。
“妹妹，你可是想明白了？”蘇爾丹欣喜問道。
“不。”
殘陽如血，大漠孤煙。
阿依吐露將劍指向北梁鐵騎：“今日我來，是為大魏的子民而戰！”
【作者有話說】
公主的立場是萬物有靈，眾生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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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州氣氛陰郁, 死氣沈沈。
哀嚎和呻吟聲充斥整座雲州城, 日日夜夜，無休無止。
沈瑤卿在此病剛起勢時便發現此病傳染性極強，即刻向百姓分發絹布以遮口鼻，並將患病者與非患病者隔離開來，劃出分界線, 奈何人來人往，空氣流動，還是阻擋不住這兇猛疫癥。
四個時辰便會死掉一個人，連士兵也染上疫病，倒了一大片, 百姓和士兵驚恐萬分，作戰士氣日漸式微。
醫館裏, 沈瑤卿愁眉不展, 眼底陰雲不散, 患病之人躺在病榻上動彈不得, 氣喘籲籲，而死掉的人都在沈瑤卿的吩咐下，被拖去燒了。
眾人精神萎靡，惶恐絕望，自己要死了，仗要敗了，雲州要亂了，喪氣之言不絕於耳，大家陷入深深恐懼之中，因而開始追根溯源，尋找禍根。
“織兒娘就是瘟神，禍害了我們，這病不是她傳染給我們大夥的嗎？”一人起哄。
“是啊，織兒娘，知道自己得了病，不知道將自己藏起來，還日日給我們大夥發粥，這不是擺明了想禍害大家，讓大夥陪你受罪嘛！”
“不許你們這麽說我娘！”織兒哭花了臉，一個小小團子為了維護母親在這張牙舞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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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瑤姐姐，他們罵我娘，可這不是我，娘的錯。”女孩嚎啕大哭，“阿瑤姐姐，你一定要救救我娘。”
“姐姐一定會竭盡全力救你娘的，織兒不哭。”沈瑤卿蹲下身子安撫，看到溫玉後，盡快讓他幫忙將孩子帶走。
“方才是誰先起的頭！”沈瑤卿怒掃周圍一圈，聲音清冷穿過嘈雜，眾人即刻禁聲。
“如今大軍壓境，將軍在前線破陣殺敵，浴血奮戰，而你們卻在城內將拳頭揮向自己人，豈不是正中北梁人的下懷！他們要的就是我們自亂陣腳，不攻自破！”她字字如鐵釘鑿入人心，振聾發聵，“要真想活下去，不如把這口氣留著守城，熬藥，照看親眷，誰若再敢帶頭起內亂，休怪我不客氣！”
“就是！”鐵牛站了出來，大聲一喝，“這疫病來得詭異，最近城內突然出了那麽多病鼠，想想就知道是北梁人的陰謀詭計，你們怎麽能揮刀向自己人，感染疫病也不是織兒娘所願，她如今深受病苦，還日日自責，你們這群人到底有沒有良心！”
“沈大夫，有什麽需要我鐵牛的地方盡管吩咐，你說的對，我鐵牛就算沒了一條手臂也是條英雄好漢，也能做事！”
“說得對！”
“我們這個時候必須齊心協力，否則對不起在外拼命的將士！”
沈瑤卿一笑，忽而感到一陣眩暈，她穩住腳步，跌跌撞撞走出醫館，陽光可真刺眼，她眼神渙散，直楞楞倒了下去，恰巧被一人迎面閃身接過。
“瑤卿。”
盧淮景抄起她的腿彎將她抱起，他心急如焚，急急將她抱進屋中，沈瑤卿久久未醒，他就在旁邊守著，握著她的手，眼睛都熬紅了。
“將軍，北山要道沒有守住，弟兄們實在是乏了。”一人在門外通傳。
“知道了。”盧淮景揉了揉太陽穴，頭痛欲裂，如今疫病蔓延，損兵折將，士兵士氣低落，戰事陷入被動，縱然有兵法，但亦需人來完成，眼下最重要的是，沒人了，人也乏了。
算算時日，虎威軍應快到了，但若貿然入城，感染疫病，等於白白送命，眼下可謂是進退兩難。
不如選一千精銳先入城，其餘人駐紮城外，也能讓敵方以為援兵未至，掉以輕心，他左思右想，覺得頭痛欲裂。
“淮景。”沈瑤卿見他面色凝重，幫他拂去眼角的一滴淚。
“你醒了。”盧淮景不願讓她擔心，對她一笑，就如以往般一樣，“有沒有舒服點。”
沈瑤卿費力地從床榻上爬起身，他連忙起身去扶，隨後，坐在她的塌邊，沈瑤卿見他眼圈發紅：“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盧淮景搖搖頭：“沒有，你別擔心我。”
“將軍，北梁人在城外突襲，還請將軍前去調度。”一人又匆匆上前稟報。
沈瑤卿對他道：“你快去吧。”
盧淮景將她往身子裏深深一摟，兩個人不過才說了這三兩句話，就要分別：“可你這樣，我怎麽舍得離開。”
“他們比我更需要你。”沈瑤卿虛弱地道：“淮景，我想做你的後盾，而不是累贅。”
“瑤卿，你一直是我的後盾，你不僅是我的後盾，還是我的盔甲，因為你，我才有了一往無前的底氣和勇氣。”盧淮景的唇輕輕吻過她的耳朵，一路游移，又吻向她的臉頰，她的唇，眷戀片刻，松開，又深深吻入，他眼眶濕潤，“瑤卿，等我回來。”
以往都是他一個人，如今他愛的人在陪他等他，做他的後盾，他覺得這樣的感覺真好，很幸福。
沈瑤卿慢慢擡起沈重的眼皮，點頭，等他走後，又馬不停蹄趕往醫館，她必須找出能治疫病的藥，幫他除去後顧之憂，幫助雲州百姓擺脫疾苦。
“阿瑤！”
遠處，傳來清亮的聲音，沈瑤卿擡眸，是姜槐。
姜槐提著醫箱急匆匆跑上前，氣喘籲籲：“聽聞雲州起了瘟疫，我便毛遂自薦，向聖上請命，替你一起解雲州困局。”
姜槐站著，有人擡著一批蓋著白布的屍體從她身邊走過，惡臭連連，她皺起眉頭：“雲州的瘟疫這麽嚴重，就你一個人在這撐著？
沈瑤卿搖搖頭，看向忙裏忙外的人群，說道：“不是我一個人，還有雲州的百姓，他們陪我一起。”
“阿瑤，不好了！”溫玉臉色灰敗，踉踉蹌蹌跑過來，他來不及擦汗，喘著氣道，“織兒娘，織兒娘，挺不住了。”
“你說什麽！”沈瑤卿的眩暈感更重，一時臉色慘白，疾沖過去，趕到時，織兒娘已被裹上了白布，被人從眼前擡走了。
“方才……方才不是還好好的嗎？”沈瑤卿發白的嘴唇微微顫抖，她扶著門框，整個人幾乎要滑倒在地，眼淚止不住地打轉。
人命……真的很脆弱。
一人接著一人死去，所有人都盼著她能有辦法，可她……真的能救下這麽多人嗎？沈瑤卿忽然胸口一疼，感到一陣窒息，她的目光追隨著被擡出的屍體，耳邊一陣嗡鳴。
“娘，娘！”織兒一邊崩潰大哭一邊追著屍體跑，“你們要把我娘擡到哪裏去？”
“織兒，你娘親已經去到另一個世界了。”沈瑤卿托著如鉛重的步伐，走到織兒面前，哽咽道。
“姐姐，織兒沒娘了。”
這一瞬，仿若天崩地裂，沒娘了，沈瑤卿雙腿一軟，沒有人比她更懂失去母親的心痛：“織兒，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用，是我沒有救回你娘親。”
風聲嗚咽，陽光被烏雲遮擋，雲州若一潭死水。
她將織兒抱住，心底被絕望淹沒：“織兒，對不起，是我沒用。”
“阿瑤，不要這樣，這不是你的錯。”姜槐忍不住淚，安慰道。
原來救人，這麽難。
沈瑤卿望向無盡的蒼穹，烏雲層層堆疊，耳邊只餘風聲，心中空洞而無力，死的人越來越多，她的努力顯得如此蒼白、微弱，宛若蚍蜉撼樹。
忽而眼前一團白花花，萬物落於眼底，都糊做一團泡影，一陣強烈的眩暈沖上腦門，她暈了過去。
“阿瑤！”
“阿瑤！”
她聽不到旁人的呼喚。
“駕！”
阿依吐露聽聞北梁與大魏開戰，千裏迢迢赴往雲州，她來大魏和親，是為兩國和平，如今戰起，那她的存在豈不是一個笑話？一個荒謬的笑話？
當她趕到雲州時，只要到斷壁殘垣，街道骯臟不堪，空氣濁臭，極目望去，一片灰蒙蒙，往來進出的是臉色疲憊的活人，以及沒有生氣的死人。
她下了馬，四處詢問沈瑤卿和盧淮景的下落，才找到醫館，見姜槐等人守著暈倒的沈瑤卿，臉色一駭。
姜槐為沈瑤卿施完針，垂頭喪氣地出來：“阿瑤是過度勞累之下受到刺激才導致昏迷的。”
“姜槐，雲州的瘟疫具體是什麽情況？”阿依吐露抓住姜槐的手問。
姜槐帶她走向一具屍身前，脖頸腫大，身上有斑塊，她踉蹌地退後幾步，說不出話。
姜槐關切問道：“公主，怎麽了？”
阿依吐露沒有答話，急忙跑出醫館，牽了馬，奔向北梁軍營。
是他，一定是他！
蘇爾丹坐在軍帳中，對手下幾名大將道：“雲州困於瘟疫，盧淮景損兵折將，如今不過是強弩之末，不足為懼。”
一個拱手應和：“縱使他再神通廣大，無兵之將，無異於無舟之渡，想贏，天方夜譚。”
蘇爾丹嘴角勾起一抹笑，這場仗，他贏定了。
帳外傳來吵嚷聲。
“公主，公主，王子正在談論軍事，你萬萬不可此時闖入啊！”
“讓我進去，我有話要跟他談！”
蘇爾丹聽出了阿依吐露的聲音：“放她進來。”
眾將領看見阿依吐露提劍進帳，神色一變，護在蘇爾丹身前，握住腰間的刀，準備拔刀出鞘。
“退下。”蘇爾丹命令道。
“王子。”一將領目露憂色，腳釘在原地般，不願離開。
蘇爾丹掃過一道淩厲眼鋒：“難道你要違抗軍令不成？”
“不敢。”將領收了氣焰，齊齊拱手退下。
蘇爾丹全然不顧阿依吐露的憤怒，淡定坐下，喜笑顏開：“妹妹，你不是 一直想回家嗎，等兄長我打贏了這場仗，滅了大魏，你就可以不用和親了。”
阿依吐露冷冷盯著他，沒有說話。
“你不開心嗎？”蘇爾丹走向她，張開雙臂，“妹妹，我知道你從小就戀家，這次回來，就別回去了，跟著長兄，長兄帶你回家。”
蘇爾丹走向阿依吐露，誰知，這個從小都愛黏著他的妹妹竟舉劍對準了他，他停住腳步，神色一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是不是你？”阿依吐露質問。
“你說什麽我聽不懂。”蘇爾丹回避她的問題。
“雲州的瘟疫，是不是你！”她的語氣近乎要撕裂，充斥著絕望。
蘇爾丹不答，不答便是默認。
多年前，北梁就發過一場瘟疫，病人死狀與當今雲州百姓狀況如出一轍，她一見便知誰是背後的始作俑者。
“你還是人嗎？”
當初北梁瘟疫蔓延，舉國上下一蹶不振，蘇爾丹是個好王子，親赴災地，賑濟百姓，她一直以為他是個愛民如子的人，他將來繼承大統，北梁必定會四海安定，百姓太平。
“北梁百姓的命是命，大魏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嗎？”她紅著眼眶質問，這是她曾經最敬愛的兄長，她的兄長怎麽會是這樣殘忍無道，嗜殺成性，言而無信的人！
蘇爾丹平靜看著她，嘴角微微一彎：“戰爭總要死人的，遑論正義？我不過是讓他們提前死，死得痛快些。”
阿依吐露聲嘶力竭，對眼前這個人失望透頂：“你想要贏，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打，為什麽要用這樣殘忍的手段！”
“妹妹，你真天真。”蘇爾丹冷笑一聲，“古往今來，哪個王侯將相的成功之路沒有鮮血白骨，要成就一番霸業，必定要踏過屍山血海！只要能贏，我可以不擇手段。”
“你不怕遭受千古罵名嗎？”
“罵名？身後之名而已，況且，歷史本就由勝利者書寫，只要我贏了，我站在那至高之位，到時候，青史便由我說了算！”他語氣激烈，瞳孔瞪得很大，洶湧著澎湃的激動。
阿依吐露目睹他的瘋狂，沒有同他繼續說話，急忙沖向帳外。
“來人！把公主給我關起來！”
一群人上前將她擒住，阿依吐露掙紮著：“放開我！”
蘇爾丹上前，扶起她的下頜：“妹妹，兄長也是怕你做傻事，把你關起來，等兄長打贏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放開我！”
雲州城外，兩軍交戰，盧淮景率領軍隊立於城墻外，兩邊士兵宛若兩翼，氣勢宏偉。
蘇爾丹解決完阿依吐露的事情後奔赴戰場：“盧淮景，束手就擒吧！”
盧淮景縱馬掠陣，青冥所向，敵陣如浪分濤裂，他唇角噙著一絲朗月般的笑意，不是輕敵，而是洞悉全局的從容：“勝負未定，蘇爾丹，你話別說得太滿！”
“王子，王子，公主跑了！”兩軍交戰的緊要關頭，一人騎馬向蘇爾丹稟報。
蘇爾丹皺眉：“別理她。”
這時，遠處地平線，一人身穿紅衣，如初升朝日，縱馬而來，她一手執劍，立於兩陣前。
“妹妹，你可是想明白了？”蘇爾丹欣喜問道。
“不。”
殘陽如血，大漠孤煙。
阿依吐露將劍指向北梁鐵騎：“今日我來，是為大魏的子民而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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