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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 雲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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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雲州

◎夫人莫不是生我的氣了?◎

雲州位於北地, 與北梁交界。

大地沈默而遼遠,天空高遠而疏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時而可見駱駝隊伍穿梭其中,與南方的溫潤不同,此地給人以磅礴之感,大地在時間更疊中磨礪出它獨有的厚重。

盧淮景和沈瑤卿二人長途跋涉趕到雲州,素蕓說,她將賬本藏於來福客棧中,布商徐言與沈仲明派來的人也是在來福客棧進行對接, 素蕓拿著賬本, 日日心驚膽戰, 像是將頭掛在白綾上,隨時會斃命。藏在家中,又擔心給家人招來殺身之禍,左思右想,她覺得,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就將賬本留在了來福客棧。

二人一路走一路打聽,終於找到了這間來福客棧。

嘈雜聲中,盧淮景“啪”的一下放下銀子:“掌櫃的,我們二人需要兩間廂房。”

掌櫃頭也不擡, 只顧撥動算盤上的算珠,動作利索, 劈裏啪啦一頓操作後, “啪”的一下將算盤拍在案面上, 高呼道:“一共是十兩四錢五十文!”

半晌, 他擡頭瞇眼看眼前兩個人:“今日店住滿了,二位客官,實在是不好意思。”

盧淮景蹙眉:“住滿了?”

掌櫃用朱筆在賬冊上勾勾畫畫,分神對他們說道:“是啊,住滿了。”

盧淮景一邊觀察客棧內來往的人群,一邊說道:“可我分明見三樓有一間空廂房,莫不是看我們兩個是外地來的,不願同我們做生意?”

掌櫃猛地彈起身,手上朱筆一晃,墨水濺在臉頰上,活脫脫像戲劇裏的醜角,他面色大駭,湊近盧淮景:“客官,哪有放著白花花的銀子不賺的道理,只是那屋子裏死過人,不吉利。”

“哦?”盧淮景揚起臉,嘴角勾起一抹笑:“我行走江湖,最愛靈異奇聞,死過人的廂房,我更感興趣了。”

掌櫃一楞,瞅了一眼他旁邊的姑娘,好言相勸:“大俠你是不怕,可你身邊的姑娘嬌嬌弱弱的,你也為她考慮考慮嘛!”

沈瑤卿與盧淮景對視一眼,盧淮景忽然摟上她的肩,笑道:“我夫人雖看著文弱,但她膽子可比我還大。”

沈瑤卿應和道:“掌櫃的,我們夫妻二人自遠地而來,長途跋涉,實在有些勞累,外頭天色也快暗了,若不再找個地方落腳,恐要留宿街頭,冬日大寒,我夫君前幾日受了傷,我擔心他受不住。”

說完,她抹了抹淚。

掌櫃見這麽如花似玉的美娘子在他眼前一哭,頓時心也軟了:“可……可是……”

沈瑤卿見他略有松動,繼續道:“掌櫃的,就讓我們在此住下吧,什麽妖啊鬼啊怪啊,我們都不怕,我夫君從道士那學過捉鬼之術,你大可放心。”

“行吧行吧。”掌櫃無奈妥協。

“多謝掌櫃的。”

盧淮景搭著沈瑤卿的肩,二人徑直往三樓廂房走去。

這時,一身著圓領袍衫,上繡蒼鷹金紋的男子從後面隔間走出來,掌櫃收起臉上笑意,恭敬對他一拱手:“主人。”

男子微一點頭。

掌櫃的聲音又沈又冷:“又來了兩個找死的。”

說完,目光落在兩個人的背影上,他們正走在樓梯上,冷不防,兩個人也正對他投來不善目光,掌櫃嚇了一跳,笑面盈盈對他們擺手,回頭發現主人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

“將軍,他很古怪。”沈瑤卿轉頭看盧淮景。

盧淮景點頭:“是很奇怪。”

沈瑤卿察覺到他在分神,他摟著自己一路走過來,不知道在笑些什麽,總之他一直在笑,她突然甩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胳膊。

“做什麽呀,夫人?”盧淮景露出一副紈絝模樣,三兩步追上去,又要摟過來,“夫人這是生為夫的氣了?”

沈瑤卿側身躲開,他順勢牽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握在手心:“剛才還是你儂我儂,一口一個夫君,眼下怎麽生氣了?”

沈瑤卿給他使了一個眼色:“方才受形勢所迫,是無奈之舉。”

很明顯,盧淮景沒有聽進去她的解釋。

“夫人。”

他喚了她一聲,聲音動聽,恍若凜冬過後,開春透過的第一縷陽光,照進人的心間。

沈瑤卿赧然道:“誰是你夫人?”

“你啊,瑤卿。”盧淮景往上貼了貼。

沈瑤卿:“……”

二人一路往前走,才走到三樓最西邊的廂房,推門而入,倒也幹凈樸素。

沈瑤卿推開窗,望向冥冥薄暮,快入夜了。

盧 淮景用茶盞倒了一杯水,正要喝,卻被沈瑤卿阻撓:“將軍,這兒死過人,這水你也敢喝?”

盧淮景眼底浮起淡淡笑意:“我征戰沙場多年,哪裏怕什麽死人呢,何況瑤卿,我不信這些。”

他見沈瑤卿一臉憂色,忽然覺得有幾分可愛,遂放下手中茶盞,突然不正經道:“不過夫人不讓我喝,我就不喝了。”

沈瑤卿懶得與他爭辯,將自己的水囊遞給他:“還剩下一點,給你喝。”

“你的水囊,直接給我喝?”他凝眸看她,眼底笑意溫柔。

“將軍可別想太多。”

“沒有。”他笑了笑,擰開水囊蓋,喝下,喝完後還讚了一句,這水勝過尋常的山泉水,更加清冽甘甜。

沈瑤卿無言以對,這水分明是和他一起灌的。

沈瑤卿細細回想方才在樓下的對話,說道:“掌櫃說這兒死過人,可這兒整潔幹凈,像是有人特意打掃的。”

盧淮景指尖抹了下桌面,果真一粒灰塵也無:“夫人洞若觀火。”

沈瑤卿無語一瞬,他又貧嘴:“好好說話。”

盧淮景坐下來,看了一眼外頭天色:“是人是鬼,夜裏自會見分曉。”

“你說,素蕓會將賬本藏哪裏?”沈瑤卿走到房間各處,細細打量,一個角落也不放過,卻無所得。

“也許那只鬼知道。”盧淮景神色一定,眸底幽黑,宛若深譚,深不可測。

入夜了,風呼呼地吹著,大地遼闊,植被稀疏,倒顯蒼涼。

盧淮景為沈瑤卿取了被褥,替她將床鋪好:“瑤卿,這幾日忙著趕路你都未能好好休息過,你過來趟著休息會,我替你守著。”

沈瑤卿被他這麽一說,倒真覺得有幾分困倦,但心中仍是惴惴,放心不下,正要拒絕,盧淮景忽而將她打橫抱起,她沒反應過來,下意識伸手摟住他的脖頸,擔心自己摔倒。

盧淮景抱著她一路走到床榻邊上,俯身將她放下:“好好睡一覺,不要想東想西,凡事有我。”

他聲音溫柔,恰若脈脈春水流過心間,沈瑤卿點點頭。

盧淮景一笑,起身走到一旁的木桌前坐下,守著她。

沈瑤卿閉上眼睛,他在旁邊守著,本該感到安心的,可也正恰恰因為他在旁邊守著,她又睡不著了。

她覺得不自在,感到幾分尷尬。

房間內一片寂靜,她側了個身,聲音卻被無限放大,包括人的呼吸聲,氣氛霎時變得微妙起來。

“將軍。”

“瑤卿。”

兩道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

沈瑤卿先開口:“你先說。”

盧淮景抿唇:“要不我還是到門口守著你吧。”

瑤卿尚未過門,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實在不好,雖說人生地疏,沒有人認識他們,所有人都以為他們是名正言順的夫妻,可他知道,還不是。

最重要的是,他守不住自己砰砰亂跳的心。

他怕自己忍不住。

“將軍,我睡不著。”沈瑤卿從床榻上坐起,“你不用出去了,在這陪我聊聊天吧。”

她一雙明眸秋波流轉,映著影影綽綽的燈火,十分動人。

盧淮景“嗯”了一聲,看著她道:“你想聽什麽?”

她想了想,問:“我們離京的這些時日,將軍可有關於沈仲明的消息?”

半個月前。

謝馳供出當年盧懷信之死真相,譚晉玄以勾結外敵、陷害忠良之罪被處以極刑。

刑部大牢黑漆漆的,小吏舉著火把在前方引路,沈仲明穿過甬道,兩邊是冷冰冰的鐵牢,走至末端,小吏開了鎖。

譚晉玄盤腿而坐,閉目養神,雖陷於牢獄,卻依舊不卑不亢,渾身透著“風骨”二字,宛若謫仙,他聽到牢房動靜,不緊不慢地擡眼,看到沈仲明身側小吏端著一杯毒酒。

沈仲明接過托盤,屏退了他。

沈仲明俯視著他:“岳父大人,小婿今日來送你一程。”

譚晉玄目色平靜:“我沒想到,竟會是你,自你入仕,我一直照拂於你,屢次破格提拔,你……”

“岳丈大人!”沈仲明極端他的話,語氣激動,“我一直尊你敬你,將你當做我最信賴的老師,可以說沒有你,就沒有我沈仲明的今天!”

“你當年肅清朝綱,整治科舉舞弊,讓我有了出頭之日,我十年寒窗,終結果實,我初入仕途,許下誓言,此生必定要做個清正廉潔,愛民如子的好官。”

譚晉玄靜靜聽著。

“但朝中烏煙瘴氣,你若遺世獨立,你便只能被孤立、針對、遺棄,你的滿腹經綸,你的豪情壯志都是空,你只有一步一步一步往上爬,才能讓別人高看你一眼,你也只有同流合汙,和光同塵,才能在這滿是虎豹豺狼的環境中生存下來!”

“你是提拔了我,可也讓我幫你做了不少腌臜活,憑什麽我就要跟在你屁股後邊替你處理那一屁股破事,憑什麽他人覺得我今日的成就都是來自於你!”

對沈仲明而言,譚晉玄就如一團揮之不去的陰雲永遠浮在他頭頂,他總想著有一日,他站的更高,他要取代他,這一日他等了太久太久,終於被他盼來了。

譚晉玄笑了笑:“沈仲明,為官幾年,你幫我不少忙,如今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我最後教你一次為官之道,功成名就身退,若你參不透其中道理,你的下場不會比我好。”

“你想阻礙我爬的更高?”

人只有摔一跤才知道疼,譚晉玄也不說話了,只是死前,還有一牽掛,譚疏月:“好好照顧疏月,我女兒雖嬌縱任性,但是你,也算的癡心一片。”

沈仲明將毒酒放在地上:“我會留她一條命。”

說完,拂袖離去,小吏鎖了牢門,牢內只剩沈沈孤寂,這時,有一小吏送來一盒紫米糕。

紫米糕冒著騰騰熱氣,應是剛做好的,譚晉玄拿起一塊,嚼了一口,方才灑脫淡然的神情瞬間消散,兩行熱淚流了下來。

他叫住小吏,聲音哽咽:“她不來見我嗎?”

小吏頓住腳步,想起一事,轉過身:“回大人,送紫米糕的小姐托我給大人帶句話。”

“什麽話?”譚晉玄聲線顫抖。

小吏顫巍巍的,將頭壓得很低:“來世若有選擇,她不願再做大人的女兒,願大人此去珍重。”

譚晉玄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他受過杖刑,走起路來一瘸一拐,十分狼狽,他走到牢門前,使勁晃動鐵柵欄,餘音在深長的甬道裏回蕩,沒有人來看他。

他心如死灰,頹敗地坐在地上,一邊哭一邊吃她親手做的紫米糕,她一直記得,他最愛吃紫米糕,可他要死了,她也不願來見他。

火光幽微,他舉起酒杯,仰首將酒一飲而盡,死在了牢裏,手裏還握著半塊紫米糕。

刑部大牢外,譚疏月站在風裏,一瞬間,風迷了眼,落下淚,忽然,心臟驟然一疼,她有了預感,淡淡對身邊的車夫道:“走吧。”

……

“譚晉玄被清算,沈仲明覬覦宰相之位已久,不知聖上是何打算。”

沈瑤卿冷笑一聲:“走的越高,摔得越慘,到時候就讓他摔得粉身碎骨。”

霎時間,燭焰一跳,熄滅了,屋內起了陰瑟詭異的風,窗外有灰影飄過。

盧淮景反應敏銳,拔劍出鞘,第一時間去護她。

鬼來了。

【作者有話說】

謝謝觀看,祝大家天天開心[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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