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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 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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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風雪

◎雕零的生命之雪◎

蝶蘭閣是京城另一處聞名遐邇的酒樓, 醉仙樓以“雅”字著稱,蝶蘭閣以“樂”字著稱,此處裝滿了世間所有的快活, 歌舞升平,歡飲達旦,吃喝玩樂賭一應俱全,一旦來了這兒,人便會喪失神志,興奮得分不清白天黑夜、東西南北。

此地亂哄哄的,沈瑤卿戴著幕籬, 繞過熙攘的人潮, 徑直走向閣樓裏的東院。

“姑娘, 你來這兒是做什麽?”一婦人滿頭珠翠,衣著華麗,裊裊婷婷地邁步而來,一步一笑,搖曳生姿, “我見你是良家女兒,也是來這賭的?”

婦人手上的團扇一搖,揭開沈瑤卿的幕籬,看到她水秀的眉眼,渾身透著滿滿的書卷氣, 一股渾然天成的雅韻,她將幕籬一放, 掩面而笑:“莫不是來喝酒?”

“不過你不適合這兒, 我建議你換個地方。”

她正要走, 卻被沈瑤卿攔住去路, 她往婦人手上塞了一塊玉佩:“麗娘,我是來找人的。”

麗娘感受溫潤清涼之物落在手心,驗證過後,收起輕挑的笑:“譚夫人讓你來的?”

沈瑤卿淡淡說了一句:“是。”

這塊玉佩是譚疏月交給她的,那一日,沈瑤卿去慈恩寺問譚疏月關於沈仲明三年前修建行宮時貪墨的有關線索,譚疏月給了她這塊玉佩,讓她去蝶蘭閣找一個名為素蕓的姑娘。

“素蕓?”沈瑤卿問,“這事與素蕓有什麽關系?”

掛在譚疏月手上的佛珠搖搖晃晃,這些日子,她確實想透了不少事,沈仲明騙她棄她害她,不僅如此,他竟喪心病狂,對雪兒下毒,雪兒可是他親身骨肉,她雖然恨柳知夏,恨沈瑤卿,雖為維護尊嚴不願向沈瑤卿妥協,但不得不說,進了慈恩寺後,兩耳不聞窗外事,這種與世隔絕的清靜得以讓她冷靜思考。

沈瑤卿對她說的一番話不無道理。

雖不能一朝一夕磨滅十幾年來積累的仇恨,但眼下,為了一雙兒女,她要配合沈瑤卿,她仔細思忖,道:“你知道,沈仲明與我雖是夫妻,他卻從不曾信任我,也並不與我交付真心,他不會將自己的把柄告知於我,能遇到素蕓,著實是個意外。”

譚疏月的聲音低沈,眉眼平和,誠心誠意地與沈瑤卿道盡原委:“沈仲明當年貪墨了修建行宮的銀兩,他派人找了一個荊北賣布匹的商戶替他洗錢,布商替他辦完事,就死於非命,但這個布商有個相好,二人相戀幾載,情意甚濃。”

沈瑤卿不徐不疾道:“這個布商的相好就是素蕓?”

“沒錯。”屋外霞光外頃,光輝斜斜穿過門縫,落在她手心的佛珠上,漸漸地,她的手心也有了暖意 ,“藥商死後,素蕓悲痛欲絕,不遠萬裏,上京告狀,為布商討個公道。”

沈瑤卿聞言,感同身受,冷笑一聲:“公道?這世間哪有公道?”

譚疏月目光掠過她:“是啊,所以這個姑娘天真得很,她還盼望著京中能出個青天大老爺能為她主持公道。”

沈瑤卿眼底一澀,抓住關鍵處,問道:“所以,素蕓身上有重要的證據?”

譚疏月輕點一下頭,撥動了一顆佛珠,說道:“布商知道他不過是權貴的一顆棋子,等此事一了,必被滅口,所以他為自己留了一條退路。”

譚疏月眼神一定,一字一句道:“他備份了一本當年貪墨案的賬本。”

沈瑤卿分析道:“他將賬本的下落告訴了素蕓,所以素蕓才敢上京告狀,因為她以為自己掌握了鐵證,沈仲明不敢動她。”

“你說的不錯,可她還是太過於天真。”譚疏月道,“對於權貴,這些人不過塵埃螻蟻,算得上什麽威脅,更沒人會為他們主張正義,素蕓剛到衙門,便被縣丞趕了出來,這些人根本不願聽這些平頭百姓的冤屈苦難,一聽到她要狀告戶部尚書,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唯恐惹禍上身,避之不及。”

譚疏月頓了頓,繼續道:“不過這也救下了素蕓的命,若此事鬧大,被沈仲明知道了她的存在,她必死無疑,沒成想,素蕓誤打誤撞遇到了我。”

沈瑤卿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救下了素蕓?”

她很驚訝,譚疏月竟會留素蕓一條命。

“你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譚疏月看見沈瑤卿眼底的驚詫,“我當時本想殺了她,免得留下禍害,但轉念一想,我想留著她拿捏沈郎的心,就將她鎖在了蝶蘭閣裏。”

沈瑤卿急問:“你可知道賬本的下落?”

譚疏月搖頭:“我不知道,素蕓咬死不說,就看你能不能從她的口中套出話了。”

沈瑤卿抽回思緒,周遭嘈雜,麗娘將她引往東院,今日傍晚,劉姨會護送母親出城,她來時,特意囑咐吳方,若沈仲明發現母親行蹤,欲派人去追,就讓吳方向沈仲明透露自己來找素蕓一事,讓沈仲明分身乏術。

一面是妻子,一面是前途與生死,沈仲明應分的清,哪個更重要。

昨夜回府,沈仲明向 她試探柳知夏一事,雖已蒙混過關,但她知道,沈仲明已起了疑心,加之沈謙曾經跟蹤自己,她擔心自己和母親已經敗露行蹤,既如此,沈仲明要查到母親的下落,只是時間而已。

沈瑤卿決定,提前送母親出京,並以自己為餌,迫使沈仲明放棄追逐母親。

倘若沈仲明沒有發現,自己又得了素蕓手中的證據,那便是一舉兩得。

“開鎖。”麗娘向下人吩咐。

院內密不透風,連窗子也封了,門日日鎖著,插翅難飛。

正在門打開的剎那,一名身穿鵝黃色一群的女子如困於囚籠向往自由的飛鳥一般狂奔而出。

“抓住她!”麗娘厲聲吩咐道,下一秒,蛛網從天降落,列於四方的小廝一拉,素蕓便被牢牢套在其中,如蠶繭一般。

幾人將素蕓擡回房中,捆了她的手腳。

“砰——”一聲,他們將素蕓和沈瑤卿一同關在屋內,登時陷入漆黑。

“你也是被抓來的?”素蕓話一說出口,又搖頭否決,“不,你和他們是一夥的。”

沈瑤卿蹲下身,替她解了繩索:“素蕓姑娘,我是來幫你的。”

素蕓楞住,她與那些人一夥,又會是什麽好人?

……

前幾日的宿雪還沒消融,白皚皚一片,映著月光,馬車馳在雪地上,簌簌作響。

劉玥駕著馬車,興沖沖地對車內的人道:“知夏,等越過這座山,就安全了。”

柳知夏心不在焉地掀開簾,看這京城最後一眼,她自小長大的故鄉,裝載了她最多的痛苦,只因遇人不淑,她淚眼朦朧,看車外雪色,大雪鋪天蓋地,吞噬了遠處的山巒,雪粒子鉆進車簾,她一受冷,便開始劇烈咳嗽,咳得胸腔震蕩。

劉玥關切囑咐道:“知夏,快將車裏的那件大氅披上。”

柳知夏應聲,急忙拿出羽氅蓋上:“知道了,我會註意身體的。”

可她越咳越厲害,咳出了淚,她想到福娘,福娘一生溫柔善良,是個好人,只是因為遇到了她,遇到沈仲明,就要落得這樣慘烈的下場,福娘究竟犯了何錯?

沈仲明,詛咒你墮入無間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她恨得咬牙切齒。

忽然,馬車劇烈彈跳,差點倒伏,是劉玥急剎了馬車。

柳知夏以為出了什麽事,急掀開轎簾,關切問道:“王素,發生何事了?”

“知夏,你果然還活著。”

冰涼又熱切的聲音被風卷入她的耳畔,柳知夏心一顫,擡眸望去,漫天大雪中,一隊兵馬截住了她的去路,就和當年一樣。

沈仲明騎馬立在兵馬前,朝她看來,眼神幾近癲狂。

大雪撲簌簌落下,如漠漠黃沙。

劉玥橫刀立馬,以一人,敵百人。

……

朱雀長街。

盧淮景領著虎威軍凱旋歸來,舉國歡慶,一片熱騰騰的氣息,百姓們簇擁著向前,去迎接守護百姓平安的少年戰神。

大雪漫天,如粉、如沙,旋風而來,蓬勃地紛飛著,在燦燦月光下生著光。

百姓們聚在一起,喜氣洋洋、笑逐顏開地捧手去接這玉白的雪花,笑呵呵地說著吉利話:“瑞雪兆豐年,這是吉兆,大大的吉兆啊!”

“瑞雪兆豐年!”

“豐年好大雪啊!”

長街上,百姓高興得手舞足蹈,喝彩聲此起彼伏,勝過新年。

“下雪了!”

“下雪了!”

“好大的雪!”

雲麾將軍剛打了勝仗,京城便開始下雪,此乃祥瑞之雪,眾人目光發亮,滿是對四海升平、海晏河清的讚賞。

盧淮景高踞於馬背之上,百姓如浪潮一般一波又一波地湧來,簇擁著他。

他卻在這茫茫人海中找尋著一個人的身影。

瑤卿,你在哪?

人群烏泱泱的,匯滿了整條皆道,腳步聲、歡呼聲混在一起。

可這萬萬人中,沒有她的身影。

他的心不知為何突然開始狂跳,很不安。

瑤卿是不是出了事?

“駕!”

……

“多謝你了,素蕓姑娘。”沈瑤卿取得素蕓信任後,素蕓告知了她賬本的下落。

“瑤卿姑娘,望你記得我托付於你的事,還我公道,讓沈仲明血債血償!”素蕓跪在地上,給沈瑤卿重重一磕。

沈瑤卿點頭,走出門,漫天大雪,如絮紛飛,飄飄灑灑,很是壯烈。

這場大雪,讓她想到當年孑然一身闖入京城想要討回公道的素蕓,讓她想到奮不顧身為母親覆仇的自己。

一切都會結束的。

她走出蝶蘭閣,頓住腳步,沈仲明自始至終都沒有來找她,母親真的平安出京了嗎?若母親已平安出京,一切是否太過順利,順利到近乎詭異?

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

清夜月下,一人帶著鬥笠,迎著簌簌風雪趕來,沈瑤卿定睛一看,是吳方。

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吳方在她身前勒馬停下,焦急道:“沈姑娘,出事了。”

……

柳知夏從馬車裏慢慢走下身來:“王素,把刀放下,他們人多勢眾,僅憑你我二人,走不出去,你先走,莫白白搭上一條性命,這是我與沈仲明之間的事,今日既與他遇見,我就與他將賬算清。”

劉玥不聽,目光狠狠盯著沈仲明:“知夏,莫跟他多做糾纏,今日我就單刀帶你殺出重圍!”

“就憑你?”沈仲明蔑視道,“真是好大的口氣!”

隨後,他翻身下馬,走向柳知夏,目光熾熱:“知夏,你終於回來了,我就知道你還活著,你只是躲著我,不想見我,你知道這些年來我有多想你嗎,你知道沒有你的這些日子我是怎麽捱過的嗎!”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幾近要撕裂:“知夏,跟我回去,我現在官至戶部尚書,再不是以前那個任人欺淩,一無是處的教書先生!我帶你回去過金山銀山的日子,我們一起享盡世間極樂!”

“不要生我的氣了,我一直很愛你,你跟我回去吧,知夏。”他越說越卑微,幾乎是在懇求。

柳知夏望著眼前這個自私虛偽的男人,覺得可笑:“沈仲明,你還記得以前我與你下棋時,對你說過的話嗎?”

春日,杏花吹滿頭。

柳知夏執起白子,對沈仲明道:“仲明,今世之昏昏逐逐,無一日不醉,無一人不醉,趨名者醉於朝,趨利者醉於野,豪者醉於聲色車馬,你考不上功名不要緊,我只願你做個清醒之人。”

沈仲明對她一笑:“知夏,不過蝸角虛名,蠅頭微利,我絕不會與世浮沈。”

沈仲明忽而想起那句話,熱淚盈眶:“知夏,那時的我太蠢太傻。”

“錯了!”柳知夏截斷他的話,“現在的你才是真的愚蠢至極!”

“我愛的那個人早就死了。”

沈仲明連聲哀求,上前握住她的手:“知夏,知夏,不要這麽說我,我還是和從前一樣,沒有變。”

他滿是血腥的手一碰到自己,柳知夏便覺得惡心至極,她一想到福娘,福娘也死在沈仲明的手上,她害怕地縮開手,這個人,堪比地獄惡鬼!

“你若還有良心,就放我走!”

沈仲明顫抖地去握她的手,他怎舍得放她離開:“知夏,不要走,不要走。”

柳知夏見甩不掉他,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刀鞘在手中一轉,“呲啦”一聲,刀在沈仲明的手中劃開了一道大大的口子。

鮮血直流,滴在素白的雪上,宛若淒艷的梅花。

沈仲明宛若行屍走肉一般站在原地,良久,他眼神一冷,奪過知夏手中的那把匕首,柳知夏瞳孔一縮。

劉玥三兩步掠過來,想護住柳知夏。

然而,就在這一秒,沈仲明的匕首刺入了柳知夏的胸膛。

雪很靜,也很大,宛若生命在雕零。

“母親!”

暴雪如浪吞噬一切,這寂靜蒼涼的夜裏,傳來刺聲尖叫,刺破重重黑夜,穿破蒼穹。

【作者有話說】

(1)“今世之昏昏逐逐,無一日不醉,無一人不醉,趨名者醉於朝,趨利者醉於野,豪者醉於聲色車馬。”取自《小窗幽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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