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5 ? 求簽

關燈
95   求簽

◎睡夢中喊她的名字◎

“將軍!”

睡夢中, 沈瑤卿忽然感到一陣心悸,溺水般的窒息感淹沒而來,整個人不自覺抖了一下, 猛然擡頭,全身已冒起細細冷汗,浸濕了衣襟。

風一吹,渾身便開始發冷。

“做噩夢了?”柳知夏走到她身側,取了布帕替她擦拭汗水。

“母親。”沈瑤卿抱住柳知夏,就像孩時一樣,依偎在母親的懷裏, 可依舊抵消不了心慌之感, 夢裏, 盧淮景被萬箭穿心,渾身是血,死狀慘烈,北境已傳來捷報,他應在回京路上, 可夢裏的場景如此真實,讓她不得不心生惶恐。

祁山環境惡劣,絳雪通常開於懸崖峭壁,他會不會出事。

一念及此,沈瑤卿的身子便忍不住顫抖, 她撲到母親的懷裏低低哭泣。

柳知夏輕撫她的頭,笑了笑:“你是不是很喜歡這位盧少將軍?”

“母親, 我……”沈瑤卿眸底淚光一閃, 她只覺得自己很牽掛他, 已經好多日沒有收到他的信了, 也不知道他境況怎麽樣,是否平安?

柳知夏拍著她的背,哄著孩子一般道:“母親見過他,是個值得托付終身之人,瑤兒也該有自己的歸宿。”

沈瑤卿搖搖頭:“瑤兒的歸宿,是母親。”

柳知夏寵溺地笑笑:“母親年紀大了,會先你一步走,你總要有人與你相扶相依。”

心慌之感在心中揮之不去,可天各一方,她無法得知他的消息,沈瑤卿思忖了會,兀自走向低佛堂,佛堂中響起一下又一下清脆木魚聲。

慧空靜坐於佛堂中,閉目敲著木魚,他察覺到有人正在走進佛堂。

“打擾方丈了。”沈瑤卿雙手合十,向他躬身,略表歉意。

“施主。”慧空放下木魚槌,佛珠松弛地搭在虎口,站起身回了禮。

檀香裊裊,燭火輝煌,有靜靜禪意。

沈瑤卿的心慌感稍有緩解:“我想向方丈求一支簽。”

慧空眸光清淡,含著不染世俗的淡泊:“所求為何?”

沈瑤卿的眸光凝向佛像,凝向空蒙的燭火,視線一點一點向遠處移去,凝向蒼涼的半生,凝向未知的、虛無縹緲的未來,良久,她低低開口:“命運。”

他的命運,她的命運,以及他和她之間的命運。

慧空臉上未有絲毫神情變化,若水一樣平靜,但這泓水是清澈的、透亮的、瑩潔的,他尋了簽筒,遞給沈瑤卿。

沈瑤卿接過,道了聲謝。

她走上前,跪在蒲團上,對佛像一拜,暮風烈烈浮過燭火,忽明忽暗,她雙手捧起簽筒開始搖晃,她搖簽的動作很是生澀,竹簽碰撞的“嘩啦”聲細碎而淩亂,一如她此刻沈沈浮浮而不安的心緒。

漸漸地,她加快手中動作,“嘩啦——嘩啦——”,聲音變得密集而持續,在空曠的殿宇裏激起小小的回音。她所有的期盼、惶恐、孤註一擲,都灌註在這往覆的搖晃裏。

“嗒。”

一個清晰的頓音,截斷了所有嘈雜。

一支簽躍然而出。

沈瑤卿拾起那支簽,手心冒汗,仿若這支小小的竹簽上承載著命運的註解,她懂簽語,這無疑是一支下下簽。

所有的力氣在頃刻間消散,她無力地跪坐在佛前。

下下簽。

怎麽會是下下簽?

緊接著,便是不安、恐懼、無力、心慌,恍若乘著一葉扁舟在茫茫大海中孤獨地行駛,海浪滔天,蒼天無情,她搖搖晃晃地掙紮,卻終究被這浪水吞沒。

她的人生何時有過上上簽?

將軍,她心一顫,她很擔心他。

不會的,不會的……不會有事的……

沈瑤卿絕望地哭泣,眼淚止不住地流,她不願信這個結果,泛白而顫抖的手再次拾起簽筒,搖啊搖,搖動的頻率已經亂了,竹簽雜亂無序地相撞,發出嘈雜之音。

“哢噠”一聲,又是一支下下簽。

錯了,一定是弄錯了。

她再次舉著竹簽搖晃,三次、五次、十次、幾十次。

下下簽,依舊是下下簽。

任憑她嘗試千次、萬次都只會得到不變的結果,下下簽。

因果報應,她殺過人,神佛怎會憐惜她?

沈瑤卿失魂落魄地走出門,被門檻絆到,整個人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慧空見狀,上前欲扶,沈瑤卿避開了他,紅著眼圈道:“方丈,此簽不準。”

“是我錯了,我不應該將自己的命運寄托在這虛無縹緲之物上。”

慧空平靜道:“施主,一切唯心造。”

沈瑤卿對他一笑,極力擠出來的笑容,眼底含淚,一邊失意地向前走,一邊喃喃低語道:“縱經百千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

慧空看著她單薄瘦弱的背影逐漸遠去,微一搖頭,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

風雪漫天,混沌一片。

盧淮景忍著周身疼痛,睜開眼,他記得自己從崖邊跌落,本以為會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竟沒想到僥幸留下一條命,他望向這白茫茫的世界,天與山與地,上下一白,恍若虛無之境。

難道自己已經死了,這是虛無之境?

凝思時,耳畔傳來陌生的聲音,聲音清潤卻帶著灑脫與疏狂。

“你醒了?”

盧淮景看了他一眼,他身穿一襲素白廣袖長袍,衣上繡著清寂的竹葉暗紋,袖間灌滿山風,衣襟交疊得隨意,一頭未束的墨發,只用一支木簪在腦後挽了個髻,飄飄之姿,不落於塵。

“是你救的我?”盧淮景站起身,身上時不時傳來陣痛。

那人從容地喝了一盞熱茶,眼神從他腕間的紅繩掠過,眸光含笑:“是我救的你,俗話說,救命之恩,勝造七級浮屠,我救了你,是需要你拿東西來換的。”

盧淮景聞言一楞,意識到什麽似的,趕忙去摸懷中的絳雪,懷中空空,絳雪不見了,他慌忙地看向四周,都沒有找到絳雪。

這時,那人忽然拿出一物在他眼前晃了晃,那朵花在他手中潔白晶瑩地盛開著,正是絳雪,盧淮景伸手去奪,那人卻猛地一縮手。

那人甚是滿意地看著絳雪:“祁山如今只有這一株絳雪,沒想到,竟被你捷足先登了,不過,我遇到你時,你生命垂危,我救了你,你就拿這朵絳雪與我換吧。”

“一條命換一朵花,不虧。”

聲音飄飄然,透著隨意。

“我可沒答應你。”盧淮景懶得與他廢話,剎那間,青冥出鞘,對準他的脖間,眸光肅冷。

“要麽,主動把絳雪給我。”

“要麽,我打到你滿地求饒,不得不將絳雪雙手奉上。”

那人不為所動,並沒有受到他的威脅,只是輕飄飄一笑,意味深長地看向他:“這就是你對待救命恩人的方式?”

他又一笑,笑聲與風雪融在一起:“若不是我,你早就死了,早知道你是這般忘恩負義之徒,我就不花費功夫救你了,這樣,就沒人跟我搶這稀世之花。”

他輕撫過花瓣,花瓣嬌嫩欲滴,清透如玉。

盧淮景被他這一通話說得心虛,他確實理虧,但這是瑤卿母親的救命之物,這道義,他不守也罷。

就當一回忘恩負義的小人。

“隨你怎麽說。”

那人的眸光打量著盧淮景,似乎對他頗感興趣:“你要這朵花做什麽?”

盧淮景言簡意賅地道:“救人。”

他又好奇地問:“救誰?”

“關你何事?”盧淮景覺得他的問題有些多了,他心急如焚地想趕回去,將劍逼近了那個人的脖頸。

那人仍是波瀾不驚,一臉灑脫疏狂的模樣:“那人對你很重要?”

“廢話。”

那人聞言點頭,與他商量道:“可我取絳雪也是為救人,怎麽辦?”

他說著說著目光頓時嚴肅起來,一改方才輕浮而不著調的模樣,四目相對,在這寒雪中對峙。

“絳雪只有一朵,可有兩個人等著它救命,你說,這該如何是好?”他向盧淮景走近一步,“人命都是珍貴的,沒有孰優孰劣之分,救一人,另一人就要死,你要救的人是你所珍視之人,我要救的人,對我也無比重要,你說,這又當如何?”

兩難困境,進退維谷。

盧淮景執劍向他:“那便各憑本事吧。”

說完,劍尖揮向那個人的脖頸,他靈巧地向後一仰,忽而大笑。

盧淮景微一蹙眉,此人行為詭異,他到底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笑聲狂放,在這空山回蕩:“你殺了我,就不怕瑤卿怪罪於你嗎?”

瑤卿?

盧淮景猛得收住攻勢,急問道:“你說誰?”

那個人拍拍身上的雪粒子,氣韻如仙:“沈瑤卿。”

“我方才可聽見你在睡夢中喊她的名字,喊了足足八百遍。”

“你難道就沒想過,我們要救的人是同一個?”

盧淮景眼神在他身上打量一圈,心中有了猜測:“你是誰?”

狂風攜卷雪,穿林打葉,盤旋的飛雪,給這天地間鍍上厚厚銀白。

他的聲音響在這天地間。

“晏回溪。”

瑤卿的師父,當世藥聖,晏回溪。

……

“王素,這些年多謝你的照顧。”柳知夏正為沈瑤卿織圍巾,她年紀大了,難免眼睛有些花,借著燭火,看得也十分吃力。

她知道,王素想拋棄前塵往事,所以改名劉玥,但她還是習慣向以前一樣喚她王素。

劉玥慈目看著柳知夏:“知夏,你跟我見什麽外,十日後,我會按照瑤卿的安排送你去西山。”

柳知夏輕咳一聲,道:“我知道,這些年你受的委屈不少,我也想謝你,沒將我被毒害一事告訴瑤兒。”

劉玥聞言心虛,眼神飄忽不定,不敢直視柳知夏。

柳知夏繼續專心織圍巾:“以前的事過去便過去了,重要的是向前看,我如今活的好好的,所以不要去恨。”

不要去恨。

生死一遭,她醒悟的道理。

劉玥點頭:“知夏,你可還記得福娘?”

柳知夏織圍巾的動作一頓,福娘是知夏的奶娘,自小便與她很親,王素也很愛黏著她,曾被她撫養過一段時日:“她應該回去頤養天年了吧。”

劉玥搖頭:“自你出事後,福娘就不見了,我一直在打聽她的消息,我……”

她倏爾頓住口,眼下最重要的是,平平安安送柳知夏出城,怎好讓她心有牽掛和負擔,福娘的行蹤,等知夏平安離開後,她自己去找。

柳知夏忽然心驚:“福娘莫不是出了事?”

劉玥為了讓她安心,趕緊安撫道:“沒有,我胡亂猜的。”

柳知夏假裝被她蒙騙過去,心中已有了懷疑,織毛衣的動作已經亂了章法。

福娘對於她來說,與母親無異,她在福娘的陪伴和教導下長大,福娘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她不會無緣無故消失,除非是……沈仲明。

柳知夏放下針線:“王素,我出去一趟。”

劉玥勸阻:“不行,知夏,你不能亂走。”

“我只是出去吹風,不會走遠,你放心。”言罷,她向劉玥撒了一把迷香。

柳知夏戴了幕籬,偷偷牽了馬,馬不停蹄地趕往沈家舊宅,沈仲明喪盡天良,一定抓了福娘!

月黑風高,她牽了馬,到舊宅前,確認無人後,掏出鑰匙,開門而入。

她走進去,走進這個令她感到恐懼的囚籠,只見,後宅院橫著一具屍體,她腿一軟,上前跑過去,屍塊斑駁,已有黴味,臉部血肉猙獰,似被火灼,她扒開打結了的一團團白發,面容逐漸顯現在她面前。

心仿若被撕裂了一般。

福娘!

福娘的屍體已沒了舌頭,她抱著福娘僵硬而冰冷的屍體,哭著念著,向兒時一樣:“福娘,福娘。”

巨大的痛苦讓她本就脆弱的身體再次遭受重創,她劇烈咳嗽,嗆出了血:“福娘,福娘。”

沈仲明,你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牲!

柳知夏的眼睛布滿紅血絲,情緒劇烈地在她胸膛裏沖撞,原本消散的恨意再次燃燒。沈仲明!

她一想到這個名字,便恨得咬牙切齒,鉆心蝕骨!

她恨!

但她不可以恨。

瑤卿不可以失去母親,瑤卿不可以失去她,瑤卿好不容易找到她,無論如何,她都要活下來。

她要活下來。

她不可以沖動。

柳知夏極力平覆著顫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站起來,她要活著,事已成定局,她不能被仇恨蒙蔽,縱使她再恨,她再想將那人碎屍萬段,千刀萬剮,她也必須忍住。

她要為了沈瑤卿,活著。

她踉蹌著跑出門,翻身上馬,趕回法蘭寺。

黑夜中,沈仲明踽踽獨行,看見一個飄逸瘦弱的身影,在這茫茫夜色裏,輕得如一朵雲,又朦朦朧朧的,像極了獨屬於他夢中的霧,那霧正在離他遠去。

是幻覺嗎?

這個背影,他日日都能夢到。

是他日思夜想的那個人嗎?

是,柳知夏嗎?

【作者有話說】

(1)“縱經百千劫,所作業不亡;因緣會遇時,果報還自受。”選自《華嚴經》

如果能提前寫完就是九點,如果九點沒有寫完就是十點。

男女主明天就能見面!

謝謝觀看,祝大家天天開心[粉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