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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 棺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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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棺木

◎做你的埋骨之處◎

長庚山。

原來母親的屍首藏在長庚山。

月色是清的、冷的, 若薄薄的素練籠著山徑上的孤影,沈瑤卿的眼角留著未幹的淚痕。

溪水涓涓流溢,映著長夜。

原以為陰陽兩隔, 此生不能再見,原以為母親屍骨無存,她只能對著空山祭拜。

她含著淚,不知是欣喜,抑或是哀愁。

原來她離母親這麽近,那日放的孔明燈,她定是看見了。

山徑中露水漙漙, 沈瑤卿拂開草木, 抖落一地晶瑩露珠, 沾濕了她的衣袖,此地荒無人煙,因為雜草豐茂,荊棘叢生,稍不註意, 就被尖刺劃破一道口子。

她顧不上疼痛,纖弱單薄的身體在這極難走的偏僻小徑中摸索行走,突然,深深草木中簌簌抖動,發出輕響, 蟄伏在暗的驚鳥振翅而飛。

幽暗深徑中,借著微弱天光, 從林木間隙中望去, 隱約可見山坳處立著一處荒敗神廟, 如一只被遺忘的巨獸骸骨, 沈郁地伏在濃稠夜色中。

尋著蜿蜒山徑走至盡頭,沈瑤卿站在廟前,一股混雜著陳年黴腐和潮濕土腥的氣息撲面而來,若一具陳放數年的屍體散發出來的味道,腐朽而枯寂。

沈瑤卿心知肚明,盡管她一口咬死自己不是沈瑤卿,也只是在明面上不說穿,但譚疏月心中早已明了。

譚疏月故意說出母親屍首所在之處,無疑是布了一場局,誘她深入,廟中十有八九並無母親屍身。

但她不想賭,哪怕只有萬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赴這一場鴻門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譚疏月既想引君入甕,她便將計就計。

沈瑤卿推開那扇虛掩的、布滿蟲蛀痕跡的木門,略一用力,木門發出一聲沙啞而拖長的呻吟,劃破這山林的寂靜。

廟內幾乎是徹底的黑暗,唯有幾縷慘淡的月光從頂上落下,塵糜紛飛,十分嗆人。

廟雖破敗很久,但石柱鼎立,內裏空曠,擡頭卻望不見穹頂,近乎於虛無的空曠,可遙想其繁華時的巍峨雄偉,輕腳踏入,可聽見蕩出的回音。

沈瑤卿點了火折子,火光照映著半壁佛像,她秉著火折子,在原地轉了一圈,四方石壁皆嵌著巨型佛像,沈默的、龐大的、扭曲的,若巨型山巒,自上而下壓迫而來,身至其中,人顯得無限渺小。

泥塑的的金身早已斑駁脫落,沈瑤卿舉高火折子一照,佛像呈現出陰陽臉,極為詭異,它垂目而視,眸中帶著僵硬而詭邪的慈悲笑意。

是鬼?是佛?

四方佛像以中央的巨佛為首,巨佛腳下,赫然停放著一具棺木。

沈瑤卿一怔,棺木裏躺著的是?

她取出隨身攜帶的三支線香,用火折子一點,插在佛像前布滿蛛絲的供臺上。

輕縷飄散,此地許久未有生人踏足祭拜。

佛像的笑容更詭異了些。

棺蓋並未合攏,斜斜地錯開一道幽深縫隙,裏面空洞洞的,沈瑤卿的指尖微微顫抖,此地荒敗,終年不見天日,母親竟躺在這裏。

她深呼一口氣,心跳不自覺加速,裏面躺著的會是她的母親嗎?九年離別,竟要以這樣的方式相見嗎?

一時間惶恐、淒楚、不安、怨恨席卷上心頭,百感交集。

在情緒的催動下,她將雙手抵在沈重的棺蓋上,用力向前一推。

“嘎——吱——”

棺蓋移開一道縫隙,她繼續用勁,棺口越推越大。

她的心驀然一沈,沈入無底深淵,一直下墜,永無盡頭。

在她眼前的,躺於棺中的是一具灰白的、毫無生氣的枯骨,根本辨不出生者是誰!

她靜立原地,雙腿打顫,心裏發寒,四方佛像在火光照耀下撤出鬼魅一般的巨影,群魔亂舞,耳邊似有鬼魅獰笑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敲打著她的鼓膜。

“此處做你的埋骨之地,如何?”未見其人,先聞其笑。

“這口棺材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將你與柳知夏葬在一處,你們母女團聚,你也算死得其所。”笑聲更甚,於這空曠處飄蕩。

“沈瑤卿,你當謝我。”譚疏月跨入門檻,踏入這暗處,“若非是我,你有生之年怎有機會再見你母親一面?”

既已經來了此處,沈瑤卿也不與她兜圈子了,她冷視著眼前這個殺人兇手:“可這棺木中的人並非我母親。”

沈瑤卿曾與晏回溪學醫,醫者避免不了接觸屍體骨骸,解屍剖心的事不免也做過,她冷靜觀察後,發現這棺木中躺著的分明是一具男屍。

譚疏月捂嘴哂笑:“明知是局,卻要自投羅網。”

是啊,明知是局,她還是來了,事關母親,一絲一毫的可能她也不願放過,必得查探一番才肯真正放下心來。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偏闖,這可是你自找的,怨不得我。”譚疏月笑瞇瞇地望著她,她沈瑤卿再聰慧又如何,如今,還不是成了她譚疏月的掌中之物?

任憑她先前掀起多大風浪,今夜,她必死無疑。

譚疏月將笑容一斂,嘴角勾起一抹陰沈冷笑,她取火點上三支香,朝沈瑤卿拜了一拜,行動詭異:“你可知,我手上拿的這是什麽香?”

沈瑤卿漠視著她,活脫脫一個瘋子。

譚疏月擦著沈瑤卿的肩膀走過,隨意尋了香爐,將香插上:“此香名為鎮魂香,是我專門為你準備的,這兒沒有你的母親,你的母親早就屍骨無存,灰飛煙滅了。”

“她孤零零地死在長庚山,沒有人替她收屍,殘骸要不就是被鳥獸分食了,要不,早就化為了一抔黃土,你這輩子都別想見到她。”譚疏月一邊說一邊笑,心裏充斥著勝利的快感,她感到無比的興奮。

她字字誅心,沈瑤卿已忍不住開始發抖,譚疏月對她如何,她都無所謂,可是不能褻瀆了她的母親。

她忍住恨意,眸光森寒,比石壁上的佛像更加詭異:“鎮魂香?你可知這是哪裏?”

譚疏月不以為然,道:“一處破寺廟罷了,荒敗之所,此處神佛也早就被人遺忘,無人供奉。”

“佛眼低垂,善惡昭彰,你,不怕嗎?”沈瑤卿身後是巍峨而詭異的佛像,她眉眼冷寒,望著她,一笑,與身後佛像的詭異笑意疊合在一起。

佛像高踞,神佛之下,皆為螻蟻。

供桌上的線香倏爾閃過紅色火星,忽明忽暗,輕灰落下,輕煙裊裊散開。

縷縷香氣如幽冥纏繞,裊裊飄入譚疏月的鼻尖,聞得久了,她的腿倏爾發軟,渾身無力。

她伸出手指,指向供奉臺上的三支線香,這三支線香並非她所點,在她來之前,就已經於此處靜靜燃燒,是沈瑤卿點的。

“你果然不會掉以輕心。”

白衣翩躚,腳步輕盈,月色下,神佛前,宛若奪命幽靈:“否則呢?任你宰割嗎?”

笑聲從譚疏月的喉間擠出來,起初是極輕的,漸而發狂,於在空曠的黑暗處來回激蕩,撞擊著剝落的墻壁和沈默的巨佛:“進來。”

笑聲餘韻尚未在空曠廟宇就中完全消散,另一種聲音就從廟外清晰地透了進來。

那聲音極沈、極穩,透著冷冽殺意,是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一個身影進入了沈瑤卿的視野,他的面容隱匿在鬥笠下,鬥笠下,露出他的雙目,沈瑤卿感受到一道毫無溫度的目光,穿透黑暗,牢牢釘在她身上。

譚疏月捂嘴發笑:“萊陽殺手被你殺了又如何?我可以花錢再請一個。”

她輕輕擡手,向前輕輕一點:“殺了她。”

殺手袖中短刃滑入掌心,他握住刀柄,於手中輕快一轉,疾沖而來,招式極快,若毒蛇吐信。

沈瑤卿瞳孔皺縮,那抹冰冷刀光直逼她而來,驚駭之下,她擰身一躲,可惜,他招式太快,若一道令人無法捕捉的閃電,在她重心偏移的剎那,刀鋒精準對上了她的脖頸。

殺手繞至他身後,刀鋒緊貼入她的脖上肌膚,冰寒刺骨。

“殺了她!”譚疏月左手指向沈瑤卿,發癲一般的大呵道,眼底是難以抑制的興奮。

沈瑤卿感受到刀鋒正起勢割開她的喉嚨。

她側目觀察供臺上靜靜燃燒的線香,線香化灰,一半折倒,爾後,她快速移目至譚疏月身上。

“噗通”一聲,她不出所料地折跪在地。

“此毒是我所制,天下只我一人有解藥,殺了我,你也得死。”沈瑤卿向後微仰的動作僵在原地,格外小心每一絲細微的起伏,隨即,她挑唆著身側的殺手,“譚疏月若死了,今夜一屍兩命,你不僅拿不到你的報酬,她貴為相府千金,必有人查此災禍,你覺得,你能全身而退嗎?”

她一頓,幽幽道:“若不收手,連你的命也要一塊葬送在這。”

“如此不值當的買賣,你還要做嗎?”

一字一句,都在瓦解人的意志。

譚疏月揪出心口,怒道:“巧言善辯,你莫聽她讒言,殺了她!”

殺手忽覺腦中昏沈,他望了一眼攻臺上的香,這香,有問題,忽然,他愈加憤怒,將手中短刃一緊,逼向她。

他是習武之人,此香於他而言,影響甚微。

可對譚疏月,就不一樣了。

她渾身止不住的抽搐起來,打著痙攣,如芒刺背,痛癢難耐,雙唇泛紫。

“殺了她!”她嘶啞著喉嚨,滿腔殺意,恨意猶如毒蛇鉆心,噬咬百骸。

沈仲明對她如此狠絕,都是因為她們母女二人,她恨不得扒其皮,抽其筋,啖其肉,飲其血。

“殺了她!”

“殺了她!”

“殺了她!”

聲音於沈夜中撕裂,於廟宇的石壁上循環激蕩,如潮水般將人淹沒,如地獄爬出來的惡鬼。

她瘋了,為了殺死沈瑤卿,竟連自己的命也不顧。

殺手心下猶豫,他握住刀柄,進退兩難。

“殺了她!”

“我是當朝丞相之女,她不敢動我,你殺了他,我賞你金銀。”

“殺了她!”

進退維谷之際,他聽到譚疏月這番話,心中一橫:“去死吧。”

說完,他揚手一揮,短刃直逼她的心臟而來。

“哐當”一聲,短刃碎成兩半,掉落在地。

背後之人滑跪在地,轟得一下撲到。

“你……”他緩緩擡目,卻對上了她的笑眸,她笑得陰冷詭異,宛若搖晃燈火下,那尊巨大的陰陽佛像,讓人分不清,是神,還是鬼, “你來陰的。”

“難不成,我要坐以待斃嗎?”沈瑤卿蹲下身,寬大素白的袖口幽幽飄出一只手,她拔出殺手身上的三根銀針,她故意說攻心之語,分散他的註意,其實,早在暗中取出銀針,隨時等待時機。

她施針的動作與短刃碎裂聲幾乎是同時響起。

短刃碎裂並非是因為她。

沈瑤卿瞅了一眼地上的箭矢。

擡眸朝廟門外看去。

月光如水,自九天傾瀉而下,勾勒出一個修長挺拔的身影,他立在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衣袂在夜風中微微拂動,一雙墨玉般的眼眸深邃如寒潭,此刻正冷冷落在殺手身上。

他緩緩垂落手中螭紋長弓,漸漸移目,與沈瑤卿對視。

“將軍。”

【作者有話說】

寫到男主出場了,也算有戲份!

謝謝觀看,祝大家天天開心[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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