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 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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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當年
◎你居然還活著◎
萬裏澄空, 濃陰如幕，長林蔽日，翠樹欲滴。蒼翠之色裏, 橫亙著一條清溪，因岸邊多白石，極為罕見，故京城中人又稱此溪為“白石溪”。
白石溪水清澈激湍，岸邊淺翠嬌青，坐於其間，可滌蕩人心, 多有文人雅客選擇在此曲水流觴。此外, 此溪水清爽甘甜, 十分可口，京城人極愛引水煮茶，或是釀酒。
沈瑤卿卻覺得此溪水聚集天地靈氣，用來煎煮藥茶，實在合適, 遂得閑來此取水，她想起阿依吐露最愛飲酒，遂多取了些，用於釀酒，想必釀出來的酒水必定清甜無比。
“沈姑娘。”李妙春坐在回春堂前照看生意, 見沈瑤卿路過對她招手問好，見她手中提著東西, 疾步上前接過, “姑娘這是要送到哪, 我這藥鋪馬上就要打烊了, 我替你送去。”
沈瑤卿道：“不必了，我恰好要回沈府，不必勞煩李大夫。”
李妙春卻只想著能向補償些什麽，急急去搶，一來二去，只聽“噗通”一聲響，水灑了一地。
覆水難收。
忙活了一天，終究是一無所獲。
李妙春頓時尬住了，好心辦壞事，他難為情地笑笑：“抱歉，沈姑娘，我改日去白石溪為姑娘多打幾桶水，為姑娘送過去。”
沈瑤卿本想回絕，不過一桶水罷了，無關緊要，但她又明白，若是拒絕了李妙春的好意，他晚上回去恐怕又要胡思亂想，輾轉反側，遂道：“那就多謝李大夫了。”
李妙春聞言一喜，沈瑤卿對他的態度比往前緩和不少，他心裏樂開了花：“不用客氣，能多幫姑娘一些，我這心裏就舒服一點。”
沈瑤卿笑了笑，果真被她猜中了。
“哐當——”一聲巨響，遠處攤販的攤子被疾馳而過的飛馬撞翻在地，賣果子的婆子在地“哎喲”哭叫，心疼這一地的果子，可撞翻果子的人並不回頭，只是一路飛奔，看這方向是往沈府去的。
沈瑤卿和李妙春幫婆子撿了果子，不知為何，沈瑤卿心中總覺得忐忑，婆子見這個好心的姑娘心事重重，道：“姑娘若是有事就先走吧，這地上剩下的果子也不多，我和李大夫留在這撿就好了。”
沈瑤卿魂不守舍地應了一句，沒有動身，被李妙春再催促了一次這才離開。
她找了車夫載她回去，果然，那個人正牽著馬站於沈府門口，此人身著黑衣，戴著鬥笠，蒙著面，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可行事卻是大搖大擺，還真是令人費解。
沈瑤卿不動神色地藏在暗處觀察情況。
那人的目光往四周看來，她連忙將身子掩在墻後，待他放松警惕，才小心翼翼地微微探出目光去看。
黑衣人壓低鬥笠，敲了沈府大門，門被緩緩打開，看門的小廝睨了他兩眼，青天白日，這人又是鬥笠，又是蒙面，十分鬼祟，判定了此人不安好心，又怕他胡來，在光天化日當眾行兇，遂只能逞強應付。
小廝問：“你找誰？”
黑衣人從袖中取出一物，乃是一塊令牌：“找府中的譚夫人，譚疏月。”
“你誰啊你，直呼我母親大名。”沈謙不耐煩地走出來，意圖趕客，“我母親不在，你改日再來。”
黑衣人正要開口繼續說話，“砰”的一下門就被重重關上，只聽得沈謙在府內大聲教訓小廝：“不要誰都放進來！萬一府裏進了賊人，出了事，你能負責嗎？小心本公子讓你吃上幾十個大板子！”
黑衣人吃了個閉門羹，將令牌收回腰間，在這一剎那，他的袖子滑落，露出了胳膊上的猙獰傷疤，沈瑤卿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道疤。
這不正是……
她心中一顫，目光又往他的胳膊移去，想再次確認一遍，只可惜，落空了。
本以為一切是命運弄人，沒想到，竟是人心險惡。
思及此，她眼中倏然流出淚，仰首看向蒼穹，蒼穹一片蒼茫，雲翻卷著，漸漸地，飄飄灑灑落下細雨，灰蒙晦暗席卷而來，雨聲嘈嘈切切，侵肌寒骨。
雨絲斜斜密密，飄飄搖搖，飄回到了九年前的那個雨夜。
趙欽坐於馬車上，掀簾垂眸望向跪在地上的沈瑤卿，雨將她整個人澆透，雨珠滾落於她手中的匕首上，又陡然彈起，迸濺的剎那，閃電飛光，在四濺的碎雨裏炸開幾道銀色冷光。
他眸色微寒，冷聲道：“殺了他們，證明你的價值。”
完全將眼前之人當一個供人取樂的玩物，賞玩著她在生死之前為了活下去而綻放的蓬勃生命力。
寒山冷雨，嘈雜雨聲中，他又道了一句：“想活命？就用你手中的刀殺了他們，為你自己搏出一條生路。”
“生路，是自己爭取來的。”
沈瑤卿跪在他的車前，聞言將手中刀柄握緊幾分，眼神漸而堅定：“好。”
趙欽一笑，對她多了幾分興趣，孱弱，倔強，堅韌，有極強大的對生的渴望，倒是個好苗子。
兩名流寇揮刀而來，他們各個身手不凡，體形魁梧，他們殺死沈瑤卿跟殺死螻蟻一樣簡單。
雷鳴滾滾，風雨蕭蕭，寒雨拍打在沈瑤卿的臉龐上。
她舉起刀，迎面而上，雨水攪著山林裏的泥漿，濁水翻滾，泥腥味沖天。
蚍蜉撼樹，以卵擊石，不過是自取滅亡。
她當然知道自己敵不過，她只是在等，只是在賭，賭那個人，只是要她的一個態度。
只要她敢殺，他就會救。
她握著刀，冷雨從她的指縫中滑落，指節已被凍得發白，手指僵麻快要握不住手中刀柄，雨水將她的衣衫浸得沈重，腳一地一地地陷在泥裏，越發沈重無力。
迎面奔向她的流寇共有兩名，二人一左一右，看著不自量力的人，稍一對視，說了一句：“殺。”
沈瑤卿與他們對峙，憑著一腔孤勇將刀尖對準其中一人的心臟，毫不猶豫地刺去，不出意外，她的手被黑衣人一把反擰至身後，匕首乍然落地，一流寇死死掐住她的脖頸，將她整個人拎在了空中。
他的指節漸漸用力，她快使不上力，喘不上氣了，雨砸在她的臉上，因這窒息質感，她張開口，欲要呼吸，混著塵土的雨水灌入她的口中，淹溺之感頓時襲來，瀕死之際，她心生希冀，希望馬車上的人可以出手救他。
可身後毫無動靜，他並未出手。
她賭錯了嗎？
眼睛被雨水澆得生疼，她眼前一片迷蒙，手指顫了顫，僅存最後一絲意識。
快……出手……
“咻——”的一聲響，飛鏢穿林飛雨而來，掐她脖頸之人眼睛一瞪，露出眼白，隨後眼睛一閉，僵直地轟倒在地，如大樹失去依托，倒塌在地。
沈瑤卿也隨之摔在了泥土地裏，她顧不上疼痛，反應極快地奪過流寇掉落在地的長刀。
另一流寇見同伴已死，知道馬車之人身手不凡，道：“俠客好身手，今夜萍水相逢，還請你不要多管閑事。”
說完，揮刀砍向 沈瑤卿，卻被這女娃子揮刀往臂上一砍，瞬時間，留下一道長而猙獰的傷口，鮮血流淌，與雨水攪渾在一起。
流寇往沈瑤卿身上狠踹一腳，將她踢出數尺：“小兔崽子，想死？”
沈瑤卿體力不支，趴在地上，唯有一雙眼睛，充滿不甘。
流寇擔心馬車上的人壞事，知道自己拖延不得，需盡快將她解決，遂一不做二不休，舉刀砍去。
卻被橫空飛來的石子擊中了膝蓋，冷不丁跪在了地上，刀也順著他撲落的方向徑直劈下，沈瑤卿使勁渾身解數一個翻身，“哐當”一聲脆響，刀鋒貼面而過。
只差一點，她就要成為刀下亡魂。
“可今晚這個閑事，我很感興趣，所以我管定了。”趙欽慢悠悠踱步而來，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在風雨中鼓掌。
一下，兩下，三下。
他才停下拍手的動作。
他往流寇身上刺了幾劍，恰好都避開要害，沒讓他死。
沈瑤卿拿著長刀，走到他身側，看著躺在地上負隅頑抗的惡徒，握緊刀柄，準備刺去，誰知，她的刀竟被趙欽拍落。
趙欽一笑：“不敢殺人，卻還要逞強殺人？”
沈瑤卿沒答話，她渾身戰栗得厲害，連同牙齒都在打顫，不是因為山雨濕寒，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畏懼，她畏懼殺人。
她見趙欽沒有要殺的意思，仍舊逞強著問道：“你不殺了他？”
趙欽取了帕子，擦盡手上的泥土和鮮血，隨手一丟，站起身來，拍了一下沈瑤卿的肩膀，道：“不殺，留著他，還有用。”
沈瑤卿問：“什麽用？”
趙欽蹲下身，臉上的笑在這空山霧野中顯得更加可怖，與鬼無二：“給你留個敵人，讓你擔心受怕呀。”
隨後，他看了一下地上的流寇，對他道：“看到這個女孩沒，你想殺他，今晚不行，但以後，你隨時可以要了她的命。”
突然，他開始捧腹大笑，笑聲尖銳幽長，穿梭於黑林之中，笑聲又突然戛然而止，道：“致命游戲，這多好玩，也不知以後你們誰死誰活呢？”
沈瑤卿心裏發寒，此人簡直是個天理難容的變態，如今，羊入虎口，她該如何是好？
趙欽牽起她的手，安撫道：“放心，這段時間我會護著你的，我帶你去個地方，那裏很好玩。”
沈瑤卿想笑但笑不出來，問道：“什麽地方。”
“一處極樂之地。”趙欽的聲音越發興奮高亢。
忽然，他又大笑起來，一字一頓說道：“生、死、場。”
聲音穿透洋洋灑灑的雨絲，飄入蒼穹，在這血腥而昏蒙的夜裏拖出長長的尾音，雨打在身上，很冷。
沈瑤卿無奈一笑，心中苦澀。
是啊，他們不肯放過自己的母親，又怎會不選擇斬草除根，放過身在萊陽的自己？難怪，所有人都對她死於萊陽流寇之手之事篤定無疑，原來不是天災，不是意外發生的一場動亂，而是一場被精心安排的人禍。
她竟天真了那麽多年，只是以為自己運氣不好罷了。
蒙面人似要離去，沈瑤卿盡快守住思緒，定神，他此次來京城定是與譚疏月交易，當年自己未死的事情必然會敗露，雖說早晚都要拆穿，但不能是近日。
他見黑衣人動身走向遠處的街巷。
他到底是誰？和譚疏月只是簡單的交易關系？會不會有其他身份？到底有何陰謀？他如今在京中住於何處？下一步他要做什麽？
諸多事疑竇重重，疑團未解，沈瑤卿對他一無所知，若此次放過她，下一次，便是敵在暗，我在明，她不允許自己的身後藏有暗箭，一切不確定之事，她都要一一除掉。
思及此，她摸了摸袖中的毒粉，神不知鬼不覺地跟了上去。
那人腳步極快，所走之路彎彎繞繞，一不小心就會跟丟，沈瑤卿盯住他的背影，緊跟著他的步伐，才不至於跟丟，只是沿途還要保證不被他發現，一路跟一路藏，實在艱難。
忽然，他一個拐彎，閃到了下一個巷口。
沈瑤卿一怔，她竟將人跟丟了，她快步走上前去，街巷處空空蕩蕩，極為安靜，竟一個身影也沒有。
一個活生生的人竟突然在她的眼前憑空消失。
他定是躲在了暗處，思及此，沈瑤卿的心一顫。
與她心跳聲幾乎同時響起來的是，靜巷中的腳步身，一聲，一聲，走得緩慢，從她的背後傳來。
沈瑤卿的脊背一僵，伸手往袖子裏探去。
腳步聲終於在她的身後停下，一個陌生的男子聲音響起：“是你。”
“你還活著。”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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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石溪水清澈激湍，岸邊淺翠嬌青，坐於其間，可滌蕩人心, 多有文人雅客選擇在此曲水流觴。此外, 此溪水清爽甘甜, 十分可口，京城人極愛引水煮茶，或是釀酒。
沈瑤卿卻覺得此溪水聚集天地靈氣，用來煎煮藥茶，實在合適, 遂得閑來此取水，她想起阿依吐露最愛飲酒，遂多取了些，用於釀酒，想必釀出來的酒水必定清甜無比。
“沈姑娘。”李妙春坐在回春堂前照看生意, 見沈瑤卿路過對她招手問好，見她手中提著東西, 疾步上前接過, “姑娘這是要送到哪, 我這藥鋪馬上就要打烊了, 我替你送去。”
沈瑤卿道：“不必了，我恰好要回沈府，不必勞煩李大夫。”
李妙春卻只想著能向補償些什麽，急急去搶，一來二去，只聽“噗通”一聲響，水灑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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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活了一天，終究是一無所獲。
李妙春頓時尬住了，好心辦壞事，他難為情地笑笑：“抱歉，沈姑娘，我改日去白石溪為姑娘多打幾桶水，為姑娘送過去。”
沈瑤卿本想回絕，不過一桶水罷了，無關緊要，但她又明白，若是拒絕了李妙春的好意，他晚上回去恐怕又要胡思亂想，輾轉反側，遂道：“那就多謝李大夫了。”
李妙春聞言一喜，沈瑤卿對他的態度比往前緩和不少，他心裏樂開了花：“不用客氣，能多幫姑娘一些，我這心裏就舒服一點。”
沈瑤卿笑了笑，果真被她猜中了。
“哐當——”一聲巨響，遠處攤販的攤子被疾馳而過的飛馬撞翻在地，賣果子的婆子在地“哎喲”哭叫，心疼這一地的果子，可撞翻果子的人並不回頭，只是一路飛奔，看這方向是往沈府去的。
沈瑤卿和李妙春幫婆子撿了果子，不知為何，沈瑤卿心中總覺得忐忑，婆子見這個好心的姑娘心事重重，道：“姑娘若是有事就先走吧，這地上剩下的果子也不多，我和李大夫留在這撿就好了。”
沈瑤卿魂不守舍地應了一句，沒有動身，被李妙春再催促了一次這才離開。
她找了車夫載她回去，果然，那個人正牽著馬站於沈府門口，此人身著黑衣，戴著鬥笠，蒙著面，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可行事卻是大搖大擺，還真是令人費解。
沈瑤卿不動神色地藏在暗處觀察情況。
那人的目光往四周看來，她連忙將身子掩在墻後，待他放松警惕，才小心翼翼地微微探出目光去看。
黑衣人壓低鬥笠，敲了沈府大門，門被緩緩打開，看門的小廝睨了他兩眼，青天白日，這人又是鬥笠，又是蒙面，十分鬼祟，判定了此人不安好心，又怕他胡來，在光天化日當眾行兇，遂只能逞強應付。
小廝問：“你找誰？”
黑衣人從袖中取出一物，乃是一塊令牌：“找府中的譚夫人，譚疏月。”
“你誰啊你，直呼我母親大名。”沈謙不耐煩地走出來，意圖趕客，“我母親不在，你改日再來。”
黑衣人正要開口繼續說話，“砰”的一下門就被重重關上，只聽得沈謙在府內大聲教訓小廝：“不要誰都放進來！萬一府裏進了賊人，出了事，你能負責嗎？小心本公子讓你吃上幾十個大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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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正是……
她心中一顫，目光又往他的胳膊移去，想再次確認一遍，只可惜，落空了。
本以為一切是命運弄人，沒想到，竟是人心險惡。
思及此，她眼中倏然流出淚，仰首看向蒼穹，蒼穹一片蒼茫，雲翻卷著，漸漸地，飄飄灑灑落下細雨，灰蒙晦暗席卷而來，雨聲嘈嘈切切，侵肌寒骨。
雨絲斜斜密密，飄飄搖搖，飄回到了九年前的那個雨夜。
趙欽坐於馬車上，掀簾垂眸望向跪在地上的沈瑤卿，雨將她整個人澆透，雨珠滾落於她手中的匕首上，又陡然彈起，迸濺的剎那，閃電飛光，在四濺的碎雨裏炸開幾道銀色冷光。
他眸色微寒，冷聲道：“殺了他們，證明你的價值。”
完全將眼前之人當一個供人取樂的玩物，賞玩著她在生死之前為了活下去而綻放的蓬勃生命力。
寒山冷雨，嘈雜雨聲中，他又道了一句：“想活命？就用你手中的刀殺了他們，為你自己搏出一條生路。”
“生路，是自己爭取來的。”
沈瑤卿跪在他的車前，聞言將手中刀柄握緊幾分，眼神漸而堅定：“好。”
趙欽一笑，對她多了幾分興趣，孱弱，倔強，堅韌，有極強大的對生的渴望，倒是個好苗子。
兩名流寇揮刀而來，他們各個身手不凡，體形魁梧，他們殺死沈瑤卿跟殺死螻蟻一樣簡單。
雷鳴滾滾，風雨蕭蕭，寒雨拍打在沈瑤卿的臉龐上。
她舉起刀，迎面而上，雨水攪著山林裏的泥漿，濁水翻滾，泥腥味沖天。
蚍蜉撼樹，以卵擊石，不過是自取滅亡。
她當然知道自己敵不過，她只是在等，只是在賭，賭那個人，只是要她的一個態度。
只要她敢殺，他就會救。
她握著刀，冷雨從她的指縫中滑落，指節已被凍得發白，手指僵麻快要握不住手中刀柄，雨水將她的衣衫浸得沈重，腳一地一地地陷在泥裏，越發沈重無力。
迎面奔向她的流寇共有兩名，二人一左一右，看著不自量力的人，稍一對視，說了一句：“殺。”
沈瑤卿與他們對峙，憑著一腔孤勇將刀尖對準其中一人的心臟，毫不猶豫地刺去，不出意外，她的手被黑衣人一把反擰至身後，匕首乍然落地，一流寇死死掐住她的脖頸，將她整個人拎在了空中。
他的指節漸漸用力，她快使不上力，喘不上氣了，雨砸在她的臉上，因這窒息質感，她張開口，欲要呼吸，混著塵土的雨水灌入她的口中，淹溺之感頓時襲來，瀕死之際，她心生希冀，希望馬車上的人可以出手救他。
可身後毫無動靜，他並未出手。
她賭錯了嗎？
眼睛被雨水澆得生疼，她眼前一片迷蒙，手指顫了顫，僅存最後一絲意識。
快……出手……
“咻——”的一聲響，飛鏢穿林飛雨而來，掐她脖頸之人眼睛一瞪，露出眼白，隨後眼睛一閉，僵直地轟倒在地，如大樹失去依托，倒塌在地。
沈瑤卿也隨之摔在了泥土地裏，她顧不上疼痛，反應極快地奪過流寇掉落在地的長刀。
另一流寇見同伴已死，知道馬車之人身手不凡，道：“俠客好身手，今夜萍水相逢，還請你不要多管閑事。”
說完，揮刀砍向 沈瑤卿，卻被這女娃子揮刀往臂上一砍，瞬時間，留下一道長而猙獰的傷口，鮮血流淌，與雨水攪渾在一起。
流寇往沈瑤卿身上狠踹一腳，將她踢出數尺：“小兔崽子，想死？”
沈瑤卿體力不支，趴在地上，唯有一雙眼睛，充滿不甘。
流寇擔心馬車上的人壞事，知道自己拖延不得，需盡快將她解決，遂一不做二不休，舉刀砍去。
卻被橫空飛來的石子擊中了膝蓋，冷不丁跪在了地上，刀也順著他撲落的方向徑直劈下，沈瑤卿使勁渾身解數一個翻身，“哐當”一聲脆響，刀鋒貼面而過。
只差一點，她就要成為刀下亡魂。
“可今晚這個閑事，我很感興趣，所以我管定了。”趙欽慢悠悠踱步而來，臉上掛著詭異的笑，在風雨中鼓掌。
一下，兩下，三下。
他才停下拍手的動作。
他往流寇身上刺了幾劍，恰好都避開要害，沒讓他死。
沈瑤卿拿著長刀，走到他身側，看著躺在地上負隅頑抗的惡徒，握緊刀柄，準備刺去，誰知，她的刀竟被趙欽拍落。
趙欽一笑：“不敢殺人，卻還要逞強殺人？”
沈瑤卿沒答話，她渾身戰栗得厲害，連同牙齒都在打顫，不是因為山雨濕寒，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畏懼，她畏懼殺人。
她見趙欽沒有要殺的意思，仍舊逞強著問道：“你不殺了他？”
趙欽取了帕子，擦盡手上的泥土和鮮血，隨手一丟，站起身來，拍了一下沈瑤卿的肩膀，道：“不殺，留著他，還有用。”
沈瑤卿問：“什麽用？”
趙欽蹲下身，臉上的笑在這空山霧野中顯得更加可怖，與鬼無二：“給你留個敵人，讓你擔心受怕呀。”
隨後，他看了一下地上的流寇，對他道：“看到這個女孩沒，你想殺他，今晚不行，但以後，你隨時可以要了她的命。”
突然，他開始捧腹大笑，笑聲尖銳幽長，穿梭於黑林之中，笑聲又突然戛然而止，道：“致命游戲，這多好玩，也不知以後你們誰死誰活呢？”
沈瑤卿心裏發寒，此人簡直是個天理難容的變態，如今，羊入虎口，她該如何是好？
趙欽牽起她的手，安撫道：“放心，這段時間我會護著你的，我帶你去個地方，那裏很好玩。”
沈瑤卿想笑但笑不出來，問道：“什麽地方。”
“一處極樂之地。”趙欽的聲音越發興奮高亢。
忽然，他又大笑起來，一字一頓說道：“生、死、場。”
聲音穿透洋洋灑灑的雨絲，飄入蒼穹，在這血腥而昏蒙的夜裏拖出長長的尾音，雨打在身上，很冷。
沈瑤卿無奈一笑，心中苦澀。
是啊，他們不肯放過自己的母親，又怎會不選擇斬草除根，放過身在萊陽的自己？難怪，所有人都對她死於萊陽流寇之手之事篤定無疑，原來不是天災，不是意外發生的一場動亂，而是一場被精心安排的人禍。
她竟天真了那麽多年，只是以為自己運氣不好罷了。
蒙面人似要離去，沈瑤卿盡快守住思緒，定神，他此次來京城定是與譚疏月交易，當年自己未死的事情必然會敗露，雖說早晚都要拆穿，但不能是近日。
他見黑衣人動身走向遠處的街巷。
他到底是誰？和譚疏月只是簡單的交易關系？會不會有其他身份？到底有何陰謀？他如今在京中住於何處？下一步他要做什麽？
諸多事疑竇重重，疑團未解，沈瑤卿對他一無所知，若此次放過她，下一次，便是敵在暗，我在明，她不允許自己的身後藏有暗箭，一切不確定之事，她都要一一除掉。
思及此，她摸了摸袖中的毒粉，神不知鬼不覺地跟了上去。
那人腳步極快，所走之路彎彎繞繞，一不小心就會跟丟，沈瑤卿盯住他的背影，緊跟著他的步伐，才不至於跟丟，只是沿途還要保證不被他發現，一路跟一路藏，實在艱難。
忽然，他一個拐彎，閃到了下一個巷口。
沈瑤卿一怔，她竟將人跟丟了，她快步走上前去，街巷處空空蕩蕩，極為安靜，竟一個身影也沒有。
一個活生生的人竟突然在她的眼前憑空消失。
他定是躲在了暗處，思及此，沈瑤卿的心一顫。
與她心跳聲幾乎同時響起來的是，靜巷中的腳步身，一聲，一聲，走得緩慢，從她的背後傳來。
沈瑤卿的脊背一僵，伸手往袖子裏探去。
腳步聲終於在她的身後停下，一個陌生的男子聲音響起：“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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