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 撩撥（三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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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 撩撥（三合一）
◎親了我，又不負責◎
正值盛夏, 白日裏熾熱難耐，到了夜間，晚風掃過大街小巷, 餘下悠悠的、綿長的溫熱氣息。
夜越來越沈，濃重的暝色如漲潮一般一寸一寸蔓延，世間萬物皆被這一抹灰悉數吞沒了去，漸而，愈聚愈濃，化作為沈甸甸的黑。
風鼓蕩著轎簾，起起伏伏, 沈瑤卿的目光向黑夜裏凝去, 遠山已化作一道灰淡的影子。
馬車愈行愈遠, 駛入偏僻山林。
少頃，她開口問道：“洛明，你確定你家將軍在這裏？還受了傷？”
沈瑤卿前腳踏出沈府，後腳就被洛明急匆匆攔下，只見他大汗淋漓、氣喘籲籲對自己道：“沈大夫, 今日將軍執行任務時舊傷覆發，情況很不好，急需你前去看一趟。”
沈瑤卿當下隨他上了馬車，本以為是要去將軍府，但馬車的走向愈發不對勁, 與將軍府背道而馳，若將軍受了傷, 為何還要將他留在山林裏, 而非第一時間送回將軍府？
她越發覺得匪夷所思, 遂跟上了賊船一般如坐針氈。
“駕！”洛明在前方一邊趕馬, 一邊樂呵呵地道，“是啊，沈大夫，我確定以及肯定，而且將軍現在特別需要你。”
沈瑤卿感覺自己被耍了，反問道：“你家將軍受傷了，你笑得這麽開心？”
洛明一時語塞，頓了頓，笑容僵在了臉上。
“停車。”
車內傳來的沈瑤卿的聲音。
洛明追悔莫及，咬了咬唇，怎麽這麽些年跟在將軍後面一點腦子也沒長，不行，死都不能停車，他加快驅馬的動作，對沈瑤卿的“停車”命令不管不顧。
“沈大夫，都到這了，不如見一面將軍再走吧，他真找你有事。”
沈瑤卿也不能當場跳車，只得跟著她走。
良久，到終點了。
沈瑤卿下了馬車，竹風穿梭，篩下婆娑月影，此處月朗風清，十分宜人，在她楞神的時間裏，洛明已騎著馬車遙遙地……走了。
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這荒郊僻林裏……
沈瑤卿一時無語，賞景的雅興霎時全無。
盧、淮、景！沈瑤卿此刻特別想罵人。
“瑤卿。”
空山月靜，身後傳來輕踩落葉的簌簌微響，他的聲音勝過明朗夏夜，幹凈動聽。
樹影搖晃間，沈瑤卿轉過身，只見一人身長玉立，朗朗如日月之入懷，卓耀超群，正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山間長風從他的方向吹來，攜著淡淡蘭麝清香，盧淮景的臉上漾著淺淺酒窩，如春酒醉人。
他在她身前停下腳步，側首對她一笑。
沈瑤卿回過神來，他果然和洛明合起夥來騙她，就是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麽藥：“將軍不是受傷了嗎？”
盧淮景頷首：“是啊，我受傷的這些時日裏，你也不來看我。”
沈瑤卿微怔，眸底浮現出一絲茫然：“我已經將藥都給了將軍，將軍還年輕，想必不出多久就能痊愈，何須我操心。”
盧淮景不甚同意地搖搖頭：“還是需要的，你我都三日沒見了。”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她竟在自己受傷的情況下整整三日都不來探望。
沈瑤卿突然感受到渾身莫名的不自然，她總覺得今晚的盧淮景怪怪的，說不出來的奇怪。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他穿了一襲玄色織金收腰窄袖錦衣，衣上金線泛著光澤，是一件簇新的衣裳，身上的蘭麝香氣與平日裏不同，夾了一絲清甜的味道，倒是更好聞了。
一切都像是處心積慮打扮過的。
他的眼底凝著笑意：“你在聞什麽？”
沈瑤卿的心霎時一顫，語無倫次道：“沒，沒什麽。”
她不自然地往四周看去，隨口道：“竹葉清香罷了。”
盧淮景意味深長地感嘆一聲，隨後又扯起方才未聊完的話題，道：“所以，你為什麽不來看我，親了我，又不對我負責？”
沈瑤卿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不是，他今晚究竟在說什麽胡話？被他這一通亂語攪亂了心神，她一時間腦子也混沌起來，急忙道：“我什麽時候親你了？”
“還想抵賴。”
沈瑤卿渾身一熱，腦中思緒崩騰若潮水，豁然想起那日溫泉之事，急忙解釋道：“不是，分明是你親的我。”
不對，不對，她怎麽越解釋越亂了。
“不是，那不是親，那是渡氣！”她終於理順了這一團糟的局面，不過早已心亂如麻。
盧淮景的目光在她的唇上停留片刻，沈瑤卿註意到他的視線，心慌意亂地退後一步：“你要做什麽？”
他眼神明朗含笑，只是想逗逗她，再這樣下去恐怕要嚇著她了：“沒什麽，今日帶你來此，是有件事，跟我來。”
盧淮景提步往前走了一步，手腕突然被人一扯，她的柔軟指腹緊緊貼在自己的脈搏上，他的呼吸不由得加快：“你、做什麽？”
沈瑤卿松了手，笑道：“將軍今日有些奇怪，我想那日將軍中的毒可能真的有致幻之效，是我疏忽了，所以替將軍把脈一望。”
“結果如何？”
沈瑤卿蹙眉：“可能是我學藝不精，竟沒察覺到脈象的怪異之處。”
盧淮景笑了笑，心中想到：“你才不是幻，你是我眼底的真，我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麽。”
說完，便附手帶沈瑤卿向前走了。
沈瑤卿跟在他身側，月影微晃，山間是一片幽幽寂靜，她問：“將軍帶我來這是做什麽？”
盧淮景一邊沈思，一邊道：“帶你去見一個人。”
沈瑤卿即刻接話道：“誰？”
“你等會就知道了。”
二人肩並著肩，不知走了多久，突然，眼前視野豁然開朗，一片平坦寬闊處，荒草漫漫，在這寂寥的荒草間，有一處矮矮的墳塋。
“這是？”沈瑤卿心中已有八九分猜測。
盧淮景沒有答話，只是帶著走近，沈瑤卿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絲悲涼，滿是笑意的眸光終於隱去笑意，變得深沈而感傷。
“小心腳下。”盧淮景細心提醒道。
沈瑤卿低頭一看，只見地上有荊棘，正想擡腳跨過，忽得被橫空抱起，他的臂彎托著她，帶她跨過那一片叢生的荊棘，走過後，他將她穩穩放下來。
無字碑。
荒草孤墳，無字碑，她心裏湧起一陣酸澀，她想起她無處安魂的母親。
“將軍。”她正要問。
“這是我父親的墓。”他正好答。
沈瑤卿對盧淮景父親盧大將軍盧懷信的事跡略有耳聞，一身戎馬倥傯，保衛家國，卻不幸殞命。
盧淮景蹲下身子，拿起墳前的酒，倒在碗中，隨後鄭重站起身，將酒澆灑於地：“父親，我來看你了，今日還帶了一個人。”
他看向沈瑤卿，這是你兒子的心上人。
沈瑤卿學著他的模樣酹酒：“盧將軍，早就聽聞你守疆衛土的功績，今日見你，是晚輩之幸。”
盧淮景看著她認真的模樣，燦然一笑：“我父親生性灑脫豪放，不必拘束。”
隨後，他的聲音漸沈：“今日帶你來見他，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沈瑤卿眸光微動，問了一句：“什麽？”
盧淮景面色認真而平靜：“世人皆以為我的父親死於北梁人的埋伏，實則，他死於大魏內部的陰謀詭計。”
沈瑤卿心中一墜。
盧淮景繼續說道：“是譚晉玄。”
沈瑤卿想起前些時日，丁硯之威脅她偷盜山海輿圖之時，沈瑤卿原以為他背後有人，而她心中所懷疑之人，正是譚晉玄。
譚盧兩家鬥得你死我活，此言不虛。
“將軍為何要同我說這些？”她問，也驚訝於盧淮景的一片坦誠。
“譚晉玄和沈仲明同氣連枝，我告訴你，是想跟你說，你我二人同仇敵愾，你可以信任我，可以利用我。”他對上沈瑤卿的視線，眸光清淡而堅定，“無論往後面對何種境地，我都會與你共同進退，此心昭昭，日月可鑒。”
“瑤卿。”他喚了她的名字，月光如水，落在他的眉心，溫柔和煦，“你可願意？”
沈瑤卿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他主動對她低頭折腰，是為了同自己聯手嗎？
從此以後，彼此之間，交付信任，再無隱瞞。
她可以嗎？
沈瑤卿沒有試過相信任何人。
她可以相信盧淮景嗎？
微風吹拂過二人的臉龐，青草漫漫，隨風輕撫，草中清水閃過片刻清光。
盧淮景又繼續溫柔引導：“或許，可以嘗試著相信我，瑤卿，我保證，我一定是最有誠意的。”
“我……”沈瑤卿睫毛微顫，隨後又將話咽了回，良久的沈默中，只有風吹過的聲音，終於，她在久久思忖之後，鼓足勇氣，邁出了第一步，她將手放在他向她伸出的手心，兩掌交匯時的瞬間，她的手在空中一頓，低低問了一聲：“可以，再等等我嗎？”
盧淮景感受著掌心的溫度，燦然一笑：“好啊，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等你對我敞開心扉。
兩人在祭拜過後，一同原路返回，方才因是空曠地，並無花木遮掩，一片清亮，現在正往山林中走，參天大樹，遮雲蔽月，四下只剩化不開的黑。
枝幹在黑夜中張牙舞爪，倒是有幾分可怖。
盧淮景看了沈瑤卿一眼，似是在期待著什麽，可惜，她從從容容，未有絲毫懼色。
他問：“夜裏這麽黑，你不害怕嗎？”
沈瑤卿搖頭，她早就對黑夜習以為常，西山裏的日子，西山的每一個黑夜，她都是一個人挺過來的。
“那你，可不可以假裝害怕一下。”盧淮景垂眸向她一笑。
“為什麽要假裝害怕？”沈瑤卿不解看向他。
“這樣。”盧淮景眉梢輕挑，露出一個好看的笑容，“我才有機會保護你。”
……
今年京城的九月格外熱鬧，北梁使節已抵達京城，舉國同慶，百姓歡騰，幾日幾夜都熱鬧著、喧囂著，往來商貿，絡繹不絕，寶馬香車、鳳簫聲動、火樹銀花、一派熱氣騰騰的盛世景象。
北梁使節向大魏進貢了瑰瑋珍寶，奇珍異獸，有象牙、寶石、獸皮等物，還有駿馬、黑象等數不勝數，大魏則回以絲綢、瓷器、茶葉等。
宮中為招待北梁使節，設宴三天三夜，北梁人善騎馬狩獵，元景帝特意安排了東郊圍獵，欲讓大魏兒郎與北梁兒郎比試風采，朝中官員亦參加此次圍獵，不過只是小獵怡情，並不參與比試。
阿依吐露早已著上戎裝，備好快馬，準備大展身手，自離鄉後，她已經許久未有體會過在馬背上自由馳騁的自由質感了，今日她一身打扮幹凈利落，牽著韁繩，神采風揚。
因大病初愈，元景帝特命沈瑤卿與姜槐二人隨行。
崇山峻嶺，連綿不斷，騎兵、步兵已在各點各就各位，嚴防死守，護獵場安全，放哨點上旌旗飄飄，規模宏大，盡顯皇家煊赫威儀。
沈瑤卿和姜槐二人站在阿依吐露身側，註視著來往的王孫貴胄、朝中官員，隔著一段距離，沈瑤卿就已看到了遠處的沈仲明，他身邊有一老者，身形似鶴，須發花白，倒有謫仙之氣，只是慈眉善目，與她心目中的譚晉玄形象並不相符。
眾人圍繞其旁，畢恭畢敬，沈仲明也不例外。
沈瑤卿觀察得入神，忽然被姜槐一戳，姜槐用頭示意讓她往另外一個方向看，都是大魏的英姿少年，各有各的風采。
姜槐一臉花癡地道：“阿瑤，我跟你說，雖說我們盧少將軍的姿容是大魏一絕，世上美男千千萬萬，萬花叢中，怎能只取一瓢飲，你也要看看別人，放寬眼界，好好挑選。”
“萬一就有更香的花了呢。”姜槐雖嘴上這麽說，不過心裏卻不這麽想，在這大魏，確實再找不出一朵比盧淮景更香的花了。
沈瑤卿微怔，她竟不知姜槐竟有這樣的愛好。
忽然，姜槐擡手托腮道：“不過可惜，此次圍獵盧少將軍也要參加，結果毋庸置疑，一舉奪魁的人必定是他，其他人恐怕又要被他的光彩碾壓了。”
姜槐想著想著，繼續道：“以往盧少將軍為了給其他人展示自己的機會，故都是推辭不來的，今年怎麽又突發奇想來了？”
沈瑤卿一句話都沒接上，姜槐又自己想通了，忽得拍手道：“想必是今日是兩國邦交的大日子，這可是我們的地盤，他想揚我大魏國威！”
若是在這樣重要的日子輸了，豈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所以盧少將軍決定親自上陣。
沈瑤卿一邊分神觀察沈仲明，一邊敷衍應和道：“也許吧。”
叢林中光束傾灑，疊翠流金，日光浸染處，一人從秀蔚林木間縱馬而來，鮮衣怒馬，英姿卓然，讓這錦繡山河黯然失色。他漫不經心地舉起手中長弓，挽成一個滿月，忽得三箭齊發，射落空中三只鴻雁。
恣意昂揚，灑脫不羈。
盧淮景眸光清淡，忽然朝沈瑤卿這邊望了一眼，眼底有清淺笑意。
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只見盧淮景輕輕撥轉馬頭，馬蹄達達，正往沈瑤卿這邊趕來，忽而，在沈瑤卿身邊停下，他朝她一笑，隨後朝阿依吐露道：“此次圍獵，臣想向公主求個人。”
說完，目光投向沈瑤卿。
阿依吐露今日可是將盧淮景視為對手的，早就聽聞雲麾將軍騎射之術冠絕天下，今日必要同他比試一番，她笑得恣意，知道他所求何人，遂也不問，直接回道：“不行，阿瑤今日歸我，除非……”
盧淮景眉心微微一蹙，問道：“除非什麽？”
阿依吐露的馬嘶鳴一聲，她勒了勒韁繩，道：“除非今日的比試，你勝過我。”
盧淮景輕松地笑笑：“這好辦。”
此刻他的心中已是勝券在握。
沈瑤卿真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今日，她另有要 事要辦，無暇顧及他們二人。
號角聲自天際響起，一行鴻雁淩空飛翔，緊接著，鼓聲隆隆，眾人皆紛紛騎馬趕往集結地。
盧淮景輕輕勒馬，隨後回頭：“瑤卿，在這等我。”
姜槐將一切盡收眼底，盧淮景今天怎麽和往日不同，活脫脫如同孔雀開屏，以前的盧淮景清冷矜貴，淡漠疏離，現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她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若不是他生了一副好皮囊，否則，面對他這樣風流的樣子，她簡直難以忍受。
她聳了聳肩，忽然湊到沈瑤卿的耳邊道：“阿瑤，你有沒有覺得盧少將軍有點怪怪的。”
沈瑤卿毫不猶豫地點頭，他這個狀態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誰知道他怎麽了，或許他那日中的毒，真有些連她也不清楚的副作用，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雖說她自小跟在晏回溪後頭，閱覽醫書無數，世間草藥也見識過不少，但總有她沒見過，沒聽過的，這也正常。
姜槐忽然腦中閃過一道靈光，意味深長地看向盧淮景離去的背影，又看向沈瑤卿：“不過我發現了。”
沈瑤卿以為姜槐看出了盧淮景的病癥，遂問道：“發現什麽？”
姜槐唇角勾起一抹饒有興味的笑：“他好像只對你一人怪怪的。”
如果現在給沈瑤卿一杯水，她定會當場被嗆到，她咳了咳，尷尬地笑笑，解釋道：“你看錯了。”
“是嗎？”姜槐撓撓頭，目光又看向盧淮景離去的方向，百思不得其解，她的直覺錯了嗎？
此刻，盧淮景騎著馬，洛明騎馬趕至他身側，小聲問了一句：“將軍，你這法子行得通嗎？你確定能吸引到沈大夫的註意？”
盧淮景輕輕瞟了他一眼，握了握手中螭紋長弓，繼而一笑，語氣堅定道：“無論如何，今日的魁首，我奪定了。”
號角聲再次裂空而起，瞬間覆蓋了整片林場，霎時間，蟄伏於林場各處的人馬，如潮水般奔湧開來，數百匹駿馬奮蹄奔騰，馬蹄聲密如鼓點，震顫大地。
騎手們伏在馬背上，手中弓矢寒光閃爍，分成幾股行動，若潮水分流，矯健的身影在林木間飛躍，獸物四散，群鳥驚飛。
沈謙在鞍上傾身，率先盯住了林木間倉皇亂竄的麋鹿，他引弓搭箭，盯準後毫不猶豫地射箭而出，對這只麋鹿勢在必得。
“沈公子好箭法！”跟隨沈謙的幾個世家公子哥讚揚道，因看在譚晉玄的面子上，他們幾個總跟在沈謙旁邊溜須拍馬、阿諛奉承。
沈謙的心一下子飄到雲端，下巴高高地擡起。
忽然，一只箭橫空劈來，其芒若彗星橫絕，掃了過來，搶先一步，射中了麋鹿。
“好快的箭。”一人不分場合地感嘆一聲。
沈謙臉色一白，分明是他看中的麋鹿，他先射出的箭，卻被後發的箭搶奪了去，那人的箭速勝於他，遂狠狠瞪了後面誇讚的人。
那人意識到自己不懂察言觀色，說錯了話，立刻噤聲。
沈謙朝箭射來的方向一看，只見盧淮景半瞇著眼，一手隨意搭在膝上，一路信馬由韁。
“這是我先看中的麋鹿。”沈謙不滿，想爭回面子，遂上前爭執。
盧淮景仿佛才察覺到有這個人存在一般，懶洋洋擡了眼，睨了一眼他，道：“哦？那又如何？”
沈瑤卿在沈府中受了沈謙不少為難，樁樁件件，盧淮景可都記在心上，今日恰巧路過，便順手為難一下他。
跟隨沈謙身側的幾個公子哥都知道盧淮景是得罪不起的，可沈謙他們也得罪不起，各個又都是膽小怕事的性格，遂在這好言相勸，讓沈謙不要動怒了。
“宰相肚裏好撐船，沈公子我們不跟他計較。”一人附在沈謙耳邊小聲嘀咕道。
沈謙好不容易被左右勸下，結果接下來，他射什麽，盧淮景便搶什麽，他忍無可忍，便也不忍了。
“盧淮景，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劍拔弩張道。
盧淮景“噗嗤”一笑：“沈公子真聰明，為難了你這麽久，你才發現。”
蹭的一下怒火中燒，沈謙想平日裏也沒怎麽得罪盧淮景，怎麽就受他處處為難，握了拳，自知打不過他，遂忍氣吞聲道：“今日本公子不與你計較。”
盧淮景蔑視了他一眼，他也沒那麽多功夫逗弄他，今日還有事要辦，方才揮霍了大把時光，是該認真起來，遂撥轉馬頭，自去圍獵了。
沈謙受了滿肚子委屈，想著要去找沈仲明哭訴，一下子把這幾個跟班全丟在後頭，自顧自地走了。
沈仲明騎馬的動作並不熟練，整個人被馬帶著走，搖搖晃晃、跌跌撞撞，仿佛下一秒就會從馬背上摔下去。
旁邊傳來馬蹄奔騰聲，隨後那聲音在沈仲明身邊息了，只聽到譏笑之聲，擡首，只見一眾人馬姿態閑散，坐在馬背上。
其中一人說道：“沈大人如今一把老骨頭，就不要為難自己了，早點回營帳休息吧。”
另一人補充道：“沈大人是朝中肱骨，如今正處於兩國邦交的大日子，沈大人要為國效力，哪有輕言放棄之理，何況，我們沈大人一路是怎麽走過來的，步步高升，從一個芝麻小官升遷至戶部尚書，你可別小瞧了他。”
幾人雖一口一句沈大人，表面恭敬，然語氣中全無恭敬之意，不就是明嘲暗諷，他沈仲明今日得到的一切正是因為他卑躬屈膝、攀龍附鳳，諂媚得來的嗎？
沈仲明也不惱，露出一個溫和笑容，目光從他們身上一個個掠過，這幾人與他一樣，都是譚晉玄的人，只是，他娶了譚疏月，先人一步，奪了這升遷路，成為了譚晉玄的心腹。
他們如今這樣，也是因為嫉妒，他笑了笑，這些人與自己並無區別，遂也不在意他們的譏諷之語。
“李大人，劉大人。”沈仲明向他們招呼道。
不過，沈仲明想到一事，他們敢在自己面前叫囂，安知是不是因為受了譚晉玄的示意，如今沈仲明和譚晉玄已經離心，信任崩塌，這些人都想取而代之。
若是得了譚晉玄的默許，也不無可能。
兩位大人一笑，也不繼續和他搭話，勒了韁繩就走。
沈仲明留在原地，忽然，兩位大人離去的方向，淩空飛來一只箭矢，恰巧射中了沈仲明所騎之馬的馬臀，馬兒受了刺激，陡然發出粗重嘶鳴聲，前提飛揚，將沈仲明摔在了地上，摔得四腳朝天，渾身是灰，毫無體面可言。
那兩位大人並未走遠，見這場面，忍不住大笑：“沈大人還是早些回營帳歇息吧，莫摔斷了你的一把老骨頭。”
話是說了，卻無一人來扶。
沈仲明在原地臉色發青，心底被一絲黑雲籠罩，他一言不發，握緊了拳頭，看了馬臀上的短箭一眼，心中浮現出一個名字，恨得牙齒發顫。
必然是他，他這是在給自己一個教訓，也想給自己一個提醒，看來，譚疏月的事他知道了，不過，沈府中有他的那麽多眼線，事情早晚都是要敗露了，沈仲明在關譚疏月緊閉之前，他心中就已經有了預估。
沈仲明只覺得心中越來越恨，恨到牙齒發顫，恨到鉆心噬骨，是他們害的自己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是他們，殺了柳知夏和沈瑤卿！
沈謙本想趕來訴苦，卻見父親摔倒在地，連忙騎馬趕去，想將他扶起，忽然風起，壓倒了周遭的草木，在這剎那間，草木間露出一個縫隙，而沈謙，在這縫隙中窺見了一個蟄伏在草木中的人影。
這個背影，他十分熟悉。
這不正是，沈瑤卿？
……
沈瑤卿出現在這，還躲躲藏藏，不敢光明正大地出來，必定有鬼。
沈謙臉上浮現出一抹邪惡的笑，隨後翻身下馬，將摔倒在地的沈仲明拋諸腦後，擡步向沈瑤卿走去。
他踩踏過數尺深的草木，所踏之處，草木盡數被折倒，一只野兔從雜草叢中穿梭而過，牽動一株草，在沈謙看來，就是沈瑤卿的顫抖。
她在膽怯，她定是做賊心虛。
沈謙離她越來越近，他動作慢悠悠的，享受這樣將人淩遲的爽感，他在沈瑤卿身後停下腳步，緩緩俯下身，伸開手，一點一點去撥開雜草。
忽而，一箭射落在沈謙跟前，嚇得沈謙往後一栽，憤怒之餘，他猛地爬起身。
馬蹄聲登時停止，只見一人一襲紅裙，熱烈張揚，勝過朝陽紅楓，她勒了勒韁繩，眼神從沈謙面前掃過，看向了摔倒在地的沈仲明，道：“沈大人可還安好？”
是阿依吐露公主。
沈謙連忙下跪行禮，在公主面前，他如何敢叫囂。
沈仲明意圖站起身，然實在使不上勁，只好伏地拱手，逞強道：“老臣無事，多謝公主殿下關心。”
阿依吐露恣意昂揚，道：“我派了人護送沈大人回去。”
隨後，目光瞥向沈謙：“沈公子不去照看父親，還杵在這做什麽？”
沈謙才被點醒，心中生起懊惱之意，其次，他心中一寒，冷汗涔涔，這次父親鐵定饒不了他，他連忙一拜，站起身，屁顛屁顛往沈仲明的方向趕。
沈謙去扶時，沈仲明怒哼一身，揚袖甩開了他的手。
沈謙害怕得不敢直視他：“父親。”
沈仲明仍是沒有理，而是對阿依吐露說道：“公主有心了，老臣在此多謝公主。”
接下來，便隨著阿依吐露派來的人回了營帳去醫治，全程忽視了沈謙的存在，沈謙拍了腦袋，又轉頭看向沈瑤卿的方向，卻對上阿依吐露不怒自威的眼神，搖了搖頭，追沈仲明去了。
“阿瑤，上馬。”
燦陽之中，阿依吐露高坐馬背，笑得明朗，向沈瑤卿伸出手。
沈瑤卿將手地上，阿依吐露抓住她的手腕，隨著一陣天旋地轉，沈瑤卿被這股力道帶到了馬背之上。
駿馬一路馳騁，躍過山林，穿梭過日光。
方才的場面一盤狼藉，而她也在場，沈瑤卿問：“公主不問我為何在這？”
阿依吐露一笑，笑得爽朗：“阿瑤做事自有自己的道理，我不會多問。”
沈瑤卿會心一笑，欣賞她的自在、熱烈、坦率。
“公主就不怕我別有居心，是個壞人？我在使用陰謀詭計？”
阿依吐露道：“你我投緣，我將你當作朋友，我幫親不幫理，何況，我覺得阿瑤不是壞人，你可不許自貶，這是在質疑我的眼光。”
她的明媚卻讓她生出了一絲不安，她殺過人的，阿依吐露不了解她，卻信任她，不知為何，她又想起盧淮景，他了解她，亦信任他。
怎麽會想到他呢？
沈瑤卿笑了笑，盡快將自己從思緒中抽離出來，問道：“公主出現在這，圍獵比試可是結束了？”
阿依吐露一邊馭馬，一邊回答：“是啊，今日可是被盧淮景出盡了風頭，本公主輸了，願賭服輸，就來找你，帶你去見他。”
說完，阿依吐露不可思議道：“阿瑤，你可知他今日冠絕全場，還贏了我阿兄。”
阿依吐露有三個兄長，其中大王子蘇爾丹與她是一母所生，感情甚篤：“我阿兄他可是草原上的神射手，騎射之術那是一頂一的好，我們草原裏沒有人能比得過他的，今日竟然輸給了盧淮景，若非親眼所見，我都不敢相信。”
阿依吐露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盧淮景為了增設難度，居然還蒙眼射箭，以前也沒見他有那麽強的勝負欲，真是一點面子也不給我們北梁留，真是過分。”
“不過大家都是公平競爭，我也認了，對了，阿瑤，今日你看見陸逾明了嗎？”
沈瑤卿搖頭，回道：“沒有。”
阿依吐露匪夷所思道：“自我康覆以後，他竟然一次都沒來探望過我，阿瑤，你說他是不是太不講義氣了，我可是九死一生誒，好不容易從閻王手中搶回一條命，他竟然一次都不來看我。”
沈瑤卿默了默，她知道，陸逾明為何不去看她，為了斷絕心中的念想，只好選擇不想見。
沈瑤卿道：“興許他近來公務繁忙，沒有時間探望，等他閑下來，會來的。”
阿依吐露聽完一笑：“最近我宮中又憑空出現好多金蓮花，他以前跟我在草原上見過這個花，他也很喜歡，還想給他也看一看，興許能送給他幾株，沒想到連面都見不著。”
“再見不著的話。”阿依吐露的聲音小了，不如方才歡快，顯出幾分落寞，“以後恐怕……”
話未說完，沈瑤卿就已經望見遠處平闊地上支起的營帳，營帳不遠處，有比武臺，北梁使節和大魏眾臣分列而坐，盧淮景和一男子正站於其中比試。
比試臺高處有鋪展著絲絳，紅綢中央，懸著一朵花球，元景帝道：“誰先奪得花球，誰便勝出。”
站在盧淮景身側的男子濃眉烏發，一雙丹鳳眼，斜眉入鬢，阿依吐露指了一下他，向沈瑤卿介紹道：“阿瑤，這就是我的兄長，蘇爾丹。”
沈瑤卿點頭，望向臺上，臺上的盧淮景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隔著人潮，找到了她，對他一笑，眼底是說不盡的寫意風流。
鑼鼓喧天，金角聲起。
隨著長刀出鞘聲，蘇爾丹豁然起身，腳尖輕點臺柱，輕輕一躍，刀指花球，卻聽到清脆一聲，只見盧淮景縱身而上，用青冥劍將其一擋，蘇爾丹無奈折回。
二人交手了五六回還不分勝負，僵持良久。
刀劍相撞的清脆聲伴著鼓點，臺下之人的心也跟著戰局變化七上八下的，一朝中老臣看得入迷，到了白熱化階段甚至忍不住拍手叫好。
阿依吐露用手肘戳了一下沈瑤卿：“阿瑤，你說這次我阿兄能不能從盧淮景手中贏回這一局。”
沈瑤卿註視著露臺，沒有答話，這話卻被看得入神的一個老臣接了話：“這局勢，觀其表面，不相上下，但仔細觀察，我們雲麾將軍分明處於上風！”
阿依吐露的手往他桌上一拍，不服氣地道：“李大人一介文官，怎麽就看出來盧淮景占得上風了，你定是心中偏袒，信口胡謅，那我還說我兄長技高一籌呢！”
老臣聽了不服：“公主，老夫活了這麽多年，沒吃過豬肉，難道還沒見過豬跑呢，我賭雲麾將軍贏！”
阿依吐露聽了與他爭執起來，竟與他賭了起來。
沈瑤卿繼續往露臺上看去，盧淮景和蘇爾丹先後縱身，蘇爾丹每每進攻皆被擋下，前前後後，已消耗不少體力，只好攀住周圍的樹枝，穩住身形，等待下個時機。
盧淮景挑劍向蘇爾丹，沒想到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虛晃一槍，而這一假動作，恰好分散了蘇爾丹的註意，他抓住時機，揮劍向花球，隨後伸手一勾，將花球攬於懷中。
驀然間，天地湧下一場花雨，一片繽紛華彩。
盧淮景躍身而下，穩穩落於露臺上，得意一笑，向蘇爾丹道：“承讓了。”
說完，將青冥劍收回鞘中。
阿依吐露輸了賭局，“砰——”得一下將兩個銅板擲於那個老臣的桌上，嚇得那人一哆嗦，趕緊把錢塞回來，沒料卻被阿依吐露拒絕：“願賭服輸！”
借著，阿依吐露氣呼呼地走到沈瑤卿身側：“阿瑤，等這結束了，你把盧淮景叫過來。”
沈瑤卿不解問：“公主要做什麽？”
阿依吐露沒答話，唇角卻勾起一抹笑。
蘇爾丹走到盧淮景面前，投以欣賞的目光，隨後拱手向元景帝道：“大魏的雲麾將軍果真名不虛傳，我蘇爾丹今日輸的心服口服。”
北梁雖是小國，但也展現出大國的氣度和雅量，在座的使節皆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元景帝開懷大笑：“朕見北梁英才輩出，北梁兒郎也是各個身手不凡，不輸大魏的青年俊才，淮景今日也只是使了詐，分散了王子的註意力，險勝罷了。”
今日大魏作為東道主，元景帝也與他們周旋客套幾番，總不能駁了北梁的面子，對此，大家心知肚明。
蘇爾丹用欣賞的眼神看了一下盧淮景，慷慨道：“兵不厭詐，勝便是勝，我願賭服輸。”
元景帝大笑，隨後向二人行賞，只見婢女捧著金盤而來，金盤上有兩把匕首，鞘上刻著鷹紋，色澤沈郁：“今日比試，不為勝負，盡興而已，你們二人一人一把。”
“謝陛下。”二人同時作揖道。
言訖，元景帝扯回正題：“今日北梁王子、北梁使節、我朝眾臣一概在場，是時候該談一談阿依吐露公主的婚事了。”
阿依吐露聞言，心一揪，抓住了沈瑤卿的衣袖，這一天，終究是沒有躲過。
人群裏，一人身著白袍，自遠處趕來，聽到這個消息，腳步一頓，又退後幾步，隱沒在人潮之中。
盧淮景朝這邊望過來，抓住了茫茫人海中寂寥的身影，神色一暗。
人聲鼎沸，滿座歡騰，眾人皆等著那個消息，不知阿依吐露會被許給大魏的哪位皇子？
頓時，眾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屏氣凝神，全場鴉雀無聲，都在期待著那個激動人心的結果。
沈默一陣後，只聽得元景帝爽朗一笑，隨後高聲道：“阿依吐露公主金尊玉貴，當賜婚給我們大魏的太子，入主東宮。”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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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了我，又不負責◎
正值盛夏, 白日裏熾熱難耐，到了夜間，晚風掃過大街小巷, 餘下悠悠的、綿長的溫熱氣息。
夜越來越沈，濃重的暝色如漲潮一般一寸一寸蔓延，世間萬物皆被這一抹灰悉數吞沒了去，漸而，愈聚愈濃，化作為沈甸甸的黑。
風鼓蕩著轎簾，起起伏伏, 沈瑤卿的目光向黑夜裏凝去, 遠山已化作一道灰淡的影子。
馬車愈行愈遠, 駛入偏僻山林。
少頃，她開口問道：“洛明，你確定你家將軍在這裏？還受了傷？”
沈瑤卿前腳踏出沈府，後腳就被洛明急匆匆攔下，只見他大汗淋漓、氣喘籲籲對自己道：“沈大夫, 今日將軍執行任務時舊傷覆發，情況很不好，急需你前去看一趟。”
沈瑤卿當下隨他上了馬車，本以為是要去將軍府，但馬車的走向愈發不對勁, 與將軍府背道而馳，若將軍受了傷, 為何還要將他留在山林裏, 而非第一時間送回將軍府？
她越發覺得匪夷所思, 遂跟上了賊船一般如坐針氈。
“駕！”洛明在前方一邊趕馬, 一邊樂呵呵地道，“是啊，沈大夫，我確定以及肯定，而且將軍現在特別需要你。”
沈瑤卿感覺自己被耍了，反問道：“你家將軍受傷了，你笑得這麽開心？”
洛明一時語塞，頓了頓，笑容僵在了臉上。
“停車。”
車內傳來的沈瑤卿的聲音。
洛明追悔莫及，咬了咬唇，怎麽這麽些年跟在將軍後面一點腦子也沒長，不行，死都不能停車，他加快驅馬的動作，對沈瑤卿的“停車”命令不管不顧。
“沈大夫，都到這了，不如見一面將軍再走吧，他真找你有事。”
沈瑤卿也不能當場跳車，只得跟著她走。
良久，到終點了。
沈瑤卿下了馬車，竹風穿梭，篩下婆娑月影，此處月朗風清，十分宜人，在她楞神的時間裏，洛明已騎著馬車遙遙地……走了。
把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這荒郊僻林裏……
沈瑤卿一時無語，賞景的雅興霎時全無。
盧、淮、景！沈瑤卿此刻特別想罵人。
“瑤卿。”
空山月靜，身後傳來輕踩落葉的簌簌微響，他的聲音勝過明朗夏夜，幹凈動聽。
樹影搖晃間，沈瑤卿轉過身，只見一人身長玉立，朗朗如日月之入懷，卓耀超群，正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山間長風從他的方向吹來，攜著淡淡蘭麝清香，盧淮景的臉上漾著淺淺酒窩，如春酒醉人。
他在她身前停下腳步，側首對她一笑。
沈瑤卿回過神來，他果然和洛明合起夥來騙她，就是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麽藥：“將軍不是受傷了嗎？”
盧淮景頷首：“是啊，我受傷的這些時日裏，你也不來看我。”
沈瑤卿微怔，眸底浮現出一絲茫然：“我已經將藥都給了將軍，將軍還年輕，想必不出多久就能痊愈，何須我操心。”
盧淮景不甚同意地搖搖頭：“還是需要的，你我都三日沒見了。”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她竟在自己受傷的情況下整整三日都不來探望。
沈瑤卿突然感受到渾身莫名的不自然，她總覺得今晚的盧淮景怪怪的，說不出來的奇怪。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他穿了一襲玄色織金收腰窄袖錦衣，衣上金線泛著光澤，是一件簇新的衣裳，身上的蘭麝香氣與平日裏不同，夾了一絲清甜的味道，倒是更好聞了。
一切都像是處心積慮打扮過的。
他的眼底凝著笑意：“你在聞什麽？”
沈瑤卿的心霎時一顫，語無倫次道：“沒，沒什麽。”
她不自然地往四周看去，隨口道：“竹葉清香罷了。”
盧淮景意味深長地感嘆一聲，隨後又扯起方才未聊完的話題，道：“所以，你為什麽不來看我，親了我，又不對我負責？”
沈瑤卿站在原地手足無措，不是，他今晚究竟在說什麽胡話？被他這一通亂語攪亂了心神，她一時間腦子也混沌起來，急忙道：“我什麽時候親你了？”
“還想抵賴。”
沈瑤卿渾身一熱，腦中思緒崩騰若潮水，豁然想起那日溫泉之事，急忙解釋道：“不是，分明是你親的我。”
不對，不對，她怎麽越解釋越亂了。
“不是，那不是親，那是渡氣！”她終於理順了這一團糟的局面，不過早已心亂如麻。
盧淮景的目光在她的唇上停留片刻，沈瑤卿註意到他的視線，心慌意亂地退後一步：“你要做什麽？”
他眼神明朗含笑，只是想逗逗她，再這樣下去恐怕要嚇著她了：“沒什麽，今日帶你來此，是有件事，跟我來。”
盧淮景提步往前走了一步，手腕突然被人一扯，她的柔軟指腹緊緊貼在自己的脈搏上，他的呼吸不由得加快：“你、做什麽？”
沈瑤卿松了手，笑道：“將軍今日有些奇怪，我想那日將軍中的毒可能真的有致幻之效，是我疏忽了，所以替將軍把脈一望。”
“結果如何？”
沈瑤卿蹙眉：“可能是我學藝不精，竟沒察覺到脈象的怪異之處。”
盧淮景笑了笑，心中想到：“你才不是幻，你是我眼底的真，我很清醒地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麽。”
說完，便附手帶沈瑤卿向前走了。
沈瑤卿跟在他身側，月影微晃，山間是一片幽幽寂靜，她問：“將軍帶我來這是做什麽？”
盧淮景一邊沈思，一邊道：“帶你去見一個人。”
沈瑤卿即刻接話道：“誰？”
“你等會就知道了。”
二人肩並著肩，不知走了多久，突然，眼前視野豁然開朗，一片平坦寬闊處，荒草漫漫，在這寂寥的荒草間，有一處矮矮的墳塋。
“這是？”沈瑤卿心中已有八九分猜測。
盧淮景沒有答話，只是帶著走近，沈瑤卿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絲悲涼，滿是笑意的眸光終於隱去笑意，變得深沈而感傷。
“小心腳下。”盧淮景細心提醒道。
沈瑤卿低頭一看，只見地上有荊棘，正想擡腳跨過，忽得被橫空抱起，他的臂彎托著她，帶她跨過那一片叢生的荊棘，走過後，他將她穩穩放下來。
無字碑。
荒草孤墳，無字碑，她心裏湧起一陣酸澀，她想起她無處安魂的母親。
“將軍。”她正要問。
“這是我父親的墓。”他正好答。
沈瑤卿對盧淮景父親盧大將軍盧懷信的事跡略有耳聞，一身戎馬倥傯，保衛家國，卻不幸殞命。
盧淮景蹲下身子，拿起墳前的酒，倒在碗中，隨後鄭重站起身，將酒澆灑於地：“父親，我來看你了，今日還帶了一個人。”
他看向沈瑤卿，這是你兒子的心上人。
沈瑤卿學著他的模樣酹酒：“盧將軍，早就聽聞你守疆衛土的功績，今日見你，是晚輩之幸。”
盧淮景看著她認真的模樣，燦然一笑：“我父親生性灑脫豪放，不必拘束。”
隨後，他的聲音漸沈：“今日帶你來見他，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沈瑤卿眸光微動，問了一句：“什麽？”
盧淮景面色認真而平靜：“世人皆以為我的父親死於北梁人的埋伏，實則，他死於大魏內部的陰謀詭計。”
沈瑤卿心中一墜。
盧淮景繼續說道：“是譚晉玄。”
沈瑤卿想起前些時日，丁硯之威脅她偷盜山海輿圖之時，沈瑤卿原以為他背後有人，而她心中所懷疑之人，正是譚晉玄。
譚盧兩家鬥得你死我活，此言不虛。
“將軍為何要同我說這些？”她問，也驚訝於盧淮景的一片坦誠。
“譚晉玄和沈仲明同氣連枝，我告訴你，是想跟你說，你我二人同仇敵愾，你可以信任我，可以利用我。”他對上沈瑤卿的視線，眸光清淡而堅定，“無論往後面對何種境地，我都會與你共同進退，此心昭昭，日月可鑒。”
“瑤卿。”他喚了她的名字，月光如水，落在他的眉心，溫柔和煦，“你可願意？”
沈瑤卿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他主動對她低頭折腰，是為了同自己聯手嗎？
從此以後，彼此之間，交付信任，再無隱瞞。
她可以嗎？
沈瑤卿沒有試過相信任何人。
她可以相信盧淮景嗎？
微風吹拂過二人的臉龐，青草漫漫，隨風輕撫，草中清水閃過片刻清光。
盧淮景又繼續溫柔引導：“或許，可以嘗試著相信我，瑤卿，我保證，我一定是最有誠意的。”
“我……”沈瑤卿睫毛微顫，隨後又將話咽了回，良久的沈默中，只有風吹過的聲音，終於，她在久久思忖之後，鼓足勇氣，邁出了第一步，她將手放在他向她伸出的手心，兩掌交匯時的瞬間，她的手在空中一頓，低低問了一聲：“可以，再等等我嗎？”
盧淮景感受著掌心的溫度，燦然一笑：“好啊，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等你對我敞開心扉。
兩人在祭拜過後，一同原路返回，方才因是空曠地，並無花木遮掩，一片清亮，現在正往山林中走，參天大樹，遮雲蔽月，四下只剩化不開的黑。
枝幹在黑夜中張牙舞爪，倒是有幾分可怖。
盧淮景看了沈瑤卿一眼，似是在期待著什麽，可惜，她從從容容，未有絲毫懼色。
他問：“夜裏這麽黑，你不害怕嗎？”
沈瑤卿搖頭，她早就對黑夜習以為常，西山裏的日子，西山的每一個黑夜，她都是一個人挺過來的。
“那你，可不可以假裝害怕一下。”盧淮景垂眸向她一笑。
“為什麽要假裝害怕？”沈瑤卿不解看向他。
“這樣。”盧淮景眉梢輕挑，露出一個好看的笑容，“我才有機會保護你。”
……
今年京城的九月格外熱鬧，北梁使節已抵達京城，舉國同慶，百姓歡騰，幾日幾夜都熱鬧著、喧囂著，往來商貿，絡繹不絕，寶馬香車、鳳簫聲動、火樹銀花、一派熱氣騰騰的盛世景象。
北梁使節向大魏進貢了瑰瑋珍寶，奇珍異獸，有象牙、寶石、獸皮等物，還有駿馬、黑象等數不勝數，大魏則回以絲綢、瓷器、茶葉等。
宮中為招待北梁使節，設宴三天三夜，北梁人善騎馬狩獵，元景帝特意安排了東郊圍獵，欲讓大魏兒郎與北梁兒郎比試風采，朝中官員亦參加此次圍獵，不過只是小獵怡情，並不參與比試。
阿依吐露早已著上戎裝，備好快馬，準備大展身手，自離鄉後，她已經許久未有體會過在馬背上自由馳騁的自由質感了，今日她一身打扮幹凈利落，牽著韁繩，神采風揚。
因大病初愈，元景帝特命沈瑤卿與姜槐二人隨行。
崇山峻嶺，連綿不斷，騎兵、步兵已在各點各就各位，嚴防死守，護獵場安全，放哨點上旌旗飄飄，規模宏大，盡顯皇家煊赫威儀。
沈瑤卿和姜槐二人站在阿依吐露身側，註視著來往的王孫貴胄、朝中官員，隔著一段距離，沈瑤卿就已看到了遠處的沈仲明，他身邊有一老者，身形似鶴，須發花白，倒有謫仙之氣，只是慈眉善目，與她心目中的譚晉玄形象並不相符。
眾人圍繞其旁，畢恭畢敬，沈仲明也不例外。
沈瑤卿觀察得入神，忽然被姜槐一戳，姜槐用頭示意讓她往另外一個方向看，都是大魏的英姿少年，各有各的風采。
姜槐一臉花癡地道：“阿瑤，我跟你說，雖說我們盧少將軍的姿容是大魏一絕，世上美男千千萬萬，萬花叢中，怎能只取一瓢飲，你也要看看別人，放寬眼界，好好挑選。”
“萬一就有更香的花了呢。”姜槐雖嘴上這麽說，不過心裏卻不這麽想，在這大魏，確實再找不出一朵比盧淮景更香的花了。
沈瑤卿微怔，她竟不知姜槐竟有這樣的愛好。
忽然，姜槐擡手托腮道：“不過可惜，此次圍獵盧少將軍也要參加，結果毋庸置疑，一舉奪魁的人必定是他，其他人恐怕又要被他的光彩碾壓了。”
姜槐想著想著，繼續道：“以往盧少將軍為了給其他人展示自己的機會，故都是推辭不來的，今年怎麽又突發奇想來了？”
沈瑤卿一句話都沒接上，姜槐又自己想通了，忽得拍手道：“想必是今日是兩國邦交的大日子，這可是我們的地盤，他想揚我大魏國威！”
若是在這樣重要的日子輸了，豈不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所以盧少將軍決定親自上陣。
沈瑤卿一邊分神觀察沈仲明，一邊敷衍應和道：“也許吧。”
叢林中光束傾灑，疊翠流金，日光浸染處，一人從秀蔚林木間縱馬而來，鮮衣怒馬，英姿卓然，讓這錦繡山河黯然失色。他漫不經心地舉起手中長弓，挽成一個滿月，忽得三箭齊發，射落空中三只鴻雁。
恣意昂揚，灑脫不羈。
盧淮景眸光清淡，忽然朝沈瑤卿這邊望了一眼，眼底有清淺笑意。
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只見盧淮景輕輕撥轉馬頭，馬蹄達達，正往沈瑤卿這邊趕來，忽而，在沈瑤卿身邊停下，他朝她一笑，隨後朝阿依吐露道：“此次圍獵，臣想向公主求個人。”
說完，目光投向沈瑤卿。
阿依吐露今日可是將盧淮景視為對手的，早就聽聞雲麾將軍騎射之術冠絕天下，今日必要同他比試一番，她笑得恣意，知道他所求何人，遂也不問，直接回道：“不行，阿瑤今日歸我，除非……”
盧淮景眉心微微一蹙，問道：“除非什麽？”
阿依吐露的馬嘶鳴一聲，她勒了勒韁繩，道：“除非今日的比試，你勝過我。”
盧淮景輕松地笑笑：“這好辦。”
此刻他的心中已是勝券在握。
沈瑤卿真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今日，她另有要 事要辦，無暇顧及他們二人。
號角聲自天際響起，一行鴻雁淩空飛翔，緊接著，鼓聲隆隆，眾人皆紛紛騎馬趕往集結地。
盧淮景輕輕勒馬，隨後回頭：“瑤卿，在這等我。”
姜槐將一切盡收眼底，盧淮景今天怎麽和往日不同，活脫脫如同孔雀開屏，以前的盧淮景清冷矜貴，淡漠疏離，現下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她渾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若不是他生了一副好皮囊，否則，面對他這樣風流的樣子，她簡直難以忍受。
她聳了聳肩，忽然湊到沈瑤卿的耳邊道：“阿瑤，你有沒有覺得盧少將軍有點怪怪的。”
沈瑤卿毫不猶豫地點頭，他這個狀態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誰知道他怎麽了，或許他那日中的毒，真有些連她也不清楚的副作用，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雖說她自小跟在晏回溪後頭，閱覽醫書無數，世間草藥也見識過不少，但總有她沒見過，沒聽過的，這也正常。
姜槐忽然腦中閃過一道靈光，意味深長地看向盧淮景離去的背影，又看向沈瑤卿：“不過我發現了。”
沈瑤卿以為姜槐看出了盧淮景的病癥，遂問道：“發現什麽？”
姜槐唇角勾起一抹饒有興味的笑：“他好像只對你一人怪怪的。”
如果現在給沈瑤卿一杯水，她定會當場被嗆到，她咳了咳，尷尬地笑笑，解釋道：“你看錯了。”
“是嗎？”姜槐撓撓頭，目光又看向盧淮景離去的方向，百思不得其解，她的直覺錯了嗎？
此刻，盧淮景騎著馬，洛明騎馬趕至他身側，小聲問了一句：“將軍，你這法子行得通嗎？你確定能吸引到沈大夫的註意？”
盧淮景輕輕瞟了他一眼，握了握手中螭紋長弓，繼而一笑，語氣堅定道：“無論如何，今日的魁首，我奪定了。”
號角聲再次裂空而起，瞬間覆蓋了整片林場，霎時間，蟄伏於林場各處的人馬，如潮水般奔湧開來，數百匹駿馬奮蹄奔騰，馬蹄聲密如鼓點，震顫大地。
騎手們伏在馬背上，手中弓矢寒光閃爍，分成幾股行動，若潮水分流，矯健的身影在林木間飛躍，獸物四散，群鳥驚飛。
沈謙在鞍上傾身，率先盯住了林木間倉皇亂竄的麋鹿，他引弓搭箭，盯準後毫不猶豫地射箭而出，對這只麋鹿勢在必得。
“沈公子好箭法！”跟隨沈謙的幾個世家公子哥讚揚道，因看在譚晉玄的面子上，他們幾個總跟在沈謙旁邊溜須拍馬、阿諛奉承。
沈謙的心一下子飄到雲端，下巴高高地擡起。
忽然，一只箭橫空劈來，其芒若彗星橫絕，掃了過來，搶先一步，射中了麋鹿。
“好快的箭。”一人不分場合地感嘆一聲。
沈謙臉色一白，分明是他看中的麋鹿，他先射出的箭，卻被後發的箭搶奪了去，那人的箭速勝於他，遂狠狠瞪了後面誇讚的人。
那人意識到自己不懂察言觀色，說錯了話，立刻噤聲。
沈謙朝箭射來的方向一看，只見盧淮景半瞇著眼，一手隨意搭在膝上，一路信馬由韁。
“這是我先看中的麋鹿。”沈謙不滿，想爭回面子，遂上前爭執。
盧淮景仿佛才察覺到有這個人存在一般，懶洋洋擡了眼，睨了一眼他，道：“哦？那又如何？”
沈瑤卿在沈府中受了沈謙不少為難，樁樁件件，盧淮景可都記在心上，今日恰巧路過，便順手為難一下他。
跟隨沈謙身側的幾個公子哥都知道盧淮景是得罪不起的，可沈謙他們也得罪不起，各個又都是膽小怕事的性格，遂在這好言相勸，讓沈謙不要動怒了。
“宰相肚裏好撐船，沈公子我們不跟他計較。”一人附在沈謙耳邊小聲嘀咕道。
沈謙好不容易被左右勸下，結果接下來，他射什麽，盧淮景便搶什麽，他忍無可忍，便也不忍了。
“盧淮景，你是不是故意的。”他劍拔弩張道。
盧淮景“噗嗤”一笑：“沈公子真聰明，為難了你這麽久，你才發現。”
蹭的一下怒火中燒，沈謙想平日裏也沒怎麽得罪盧淮景，怎麽就受他處處為難，握了拳，自知打不過他，遂忍氣吞聲道：“今日本公子不與你計較。”
盧淮景蔑視了他一眼，他也沒那麽多功夫逗弄他，今日還有事要辦，方才揮霍了大把時光，是該認真起來，遂撥轉馬頭，自去圍獵了。
沈謙受了滿肚子委屈，想著要去找沈仲明哭訴，一下子把這幾個跟班全丟在後頭，自顧自地走了。
沈仲明騎馬的動作並不熟練，整個人被馬帶著走，搖搖晃晃、跌跌撞撞，仿佛下一秒就會從馬背上摔下去。
旁邊傳來馬蹄奔騰聲，隨後那聲音在沈仲明身邊息了，只聽到譏笑之聲，擡首，只見一眾人馬姿態閑散，坐在馬背上。
其中一人說道：“沈大人如今一把老骨頭，就不要為難自己了，早點回營帳休息吧。”
另一人補充道：“沈大人是朝中肱骨，如今正處於兩國邦交的大日子，沈大人要為國效力，哪有輕言放棄之理，何況，我們沈大人一路是怎麽走過來的，步步高升，從一個芝麻小官升遷至戶部尚書，你可別小瞧了他。”
幾人雖一口一句沈大人，表面恭敬，然語氣中全無恭敬之意，不就是明嘲暗諷，他沈仲明今日得到的一切正是因為他卑躬屈膝、攀龍附鳳，諂媚得來的嗎？
沈仲明也不惱，露出一個溫和笑容，目光從他們身上一個個掠過，這幾人與他一樣，都是譚晉玄的人，只是，他娶了譚疏月，先人一步，奪了這升遷路，成為了譚晉玄的心腹。
他們如今這樣，也是因為嫉妒，他笑了笑，這些人與自己並無區別，遂也不在意他們的譏諷之語。
“李大人，劉大人。”沈仲明向他們招呼道。
不過，沈仲明想到一事，他們敢在自己面前叫囂，安知是不是因為受了譚晉玄的示意，如今沈仲明和譚晉玄已經離心，信任崩塌，這些人都想取而代之。
若是得了譚晉玄的默許，也不無可能。
兩位大人一笑，也不繼續和他搭話，勒了韁繩就走。
沈仲明留在原地，忽然，兩位大人離去的方向，淩空飛來一只箭矢，恰巧射中了沈仲明所騎之馬的馬臀，馬兒受了刺激，陡然發出粗重嘶鳴聲，前提飛揚，將沈仲明摔在了地上，摔得四腳朝天，渾身是灰，毫無體面可言。
那兩位大人並未走遠，見這場面，忍不住大笑：“沈大人還是早些回營帳歇息吧，莫摔斷了你的一把老骨頭。”
話是說了，卻無一人來扶。
沈仲明在原地臉色發青，心底被一絲黑雲籠罩，他一言不發，握緊了拳頭，看了馬臀上的短箭一眼，心中浮現出一個名字，恨得牙齒發顫。
必然是他，他這是在給自己一個教訓，也想給自己一個提醒，看來，譚疏月的事他知道了，不過，沈府中有他的那麽多眼線，事情早晚都是要敗露了，沈仲明在關譚疏月緊閉之前，他心中就已經有了預估。
沈仲明只覺得心中越來越恨，恨到牙齒發顫，恨到鉆心噬骨，是他們害的自己妻離子散，家破人亡，是他們，殺了柳知夏和沈瑤卿！
沈謙本想趕來訴苦，卻見父親摔倒在地，連忙騎馬趕去，想將他扶起，忽然風起，壓倒了周遭的草木，在這剎那間，草木間露出一個縫隙，而沈謙，在這縫隙中窺見了一個蟄伏在草木中的人影。
這個背影，他十分熟悉。
這不正是，沈瑤卿？
……
沈瑤卿出現在這，還躲躲藏藏，不敢光明正大地出來，必定有鬼。
沈謙臉上浮現出一抹邪惡的笑，隨後翻身下馬，將摔倒在地的沈仲明拋諸腦後，擡步向沈瑤卿走去。
他踩踏過數尺深的草木，所踏之處，草木盡數被折倒，一只野兔從雜草叢中穿梭而過，牽動一株草，在沈謙看來，就是沈瑤卿的顫抖。
她在膽怯，她定是做賊心虛。
沈謙離她越來越近，他動作慢悠悠的，享受這樣將人淩遲的爽感，他在沈瑤卿身後停下腳步，緩緩俯下身，伸開手，一點一點去撥開雜草。
忽而，一箭射落在沈謙跟前，嚇得沈謙往後一栽，憤怒之餘，他猛地爬起身。
馬蹄聲登時停止，只見一人一襲紅裙，熱烈張揚，勝過朝陽紅楓，她勒了勒韁繩，眼神從沈謙面前掃過，看向了摔倒在地的沈仲明，道：“沈大人可還安好？”
是阿依吐露公主。
沈謙連忙下跪行禮，在公主面前，他如何敢叫囂。
沈仲明意圖站起身，然實在使不上勁，只好伏地拱手，逞強道：“老臣無事，多謝公主殿下關心。”
阿依吐露恣意昂揚，道：“我派了人護送沈大人回去。”
隨後，目光瞥向沈謙：“沈公子不去照看父親，還杵在這做什麽？”
沈謙才被點醒，心中生起懊惱之意，其次，他心中一寒，冷汗涔涔，這次父親鐵定饒不了他，他連忙一拜，站起身，屁顛屁顛往沈仲明的方向趕。
沈謙去扶時，沈仲明怒哼一身，揚袖甩開了他的手。
沈謙害怕得不敢直視他：“父親。”
沈仲明仍是沒有理，而是對阿依吐露說道：“公主有心了，老臣在此多謝公主。”
接下來，便隨著阿依吐露派來的人回了營帳去醫治，全程忽視了沈謙的存在，沈謙拍了腦袋，又轉頭看向沈瑤卿的方向，卻對上阿依吐露不怒自威的眼神，搖了搖頭，追沈仲明去了。
“阿瑤，上馬。”
燦陽之中，阿依吐露高坐馬背，笑得明朗，向沈瑤卿伸出手。
沈瑤卿將手地上，阿依吐露抓住她的手腕，隨著一陣天旋地轉，沈瑤卿被這股力道帶到了馬背之上。
駿馬一路馳騁，躍過山林，穿梭過日光。
方才的場面一盤狼藉，而她也在場，沈瑤卿問：“公主不問我為何在這？”
阿依吐露一笑，笑得爽朗：“阿瑤做事自有自己的道理，我不會多問。”
沈瑤卿會心一笑，欣賞她的自在、熱烈、坦率。
“公主就不怕我別有居心，是個壞人？我在使用陰謀詭計？”
阿依吐露道：“你我投緣，我將你當作朋友，我幫親不幫理，何況，我覺得阿瑤不是壞人，你可不許自貶，這是在質疑我的眼光。”
她的明媚卻讓她生出了一絲不安，她殺過人的，阿依吐露不了解她，卻信任她，不知為何，她又想起盧淮景，他了解她，亦信任他。
怎麽會想到他呢？
沈瑤卿笑了笑，盡快將自己從思緒中抽離出來，問道：“公主出現在這，圍獵比試可是結束了？”
阿依吐露一邊馭馬，一邊回答：“是啊，今日可是被盧淮景出盡了風頭，本公主輸了，願賭服輸，就來找你，帶你去見他。”
說完，阿依吐露不可思議道：“阿瑤，你可知他今日冠絕全場，還贏了我阿兄。”
阿依吐露有三個兄長，其中大王子蘇爾丹與她是一母所生，感情甚篤：“我阿兄他可是草原上的神射手，騎射之術那是一頂一的好，我們草原裏沒有人能比得過他的，今日竟然輸給了盧淮景，若非親眼所見，我都不敢相信。”
阿依吐露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盧淮景為了增設難度，居然還蒙眼射箭，以前也沒見他有那麽強的勝負欲，真是一點面子也不給我們北梁留，真是過分。”
“不過大家都是公平競爭，我也認了，對了，阿瑤，今日你看見陸逾明了嗎？”
沈瑤卿搖頭，回道：“沒有。”
阿依吐露匪夷所思道：“自我康覆以後，他竟然一次都沒來探望過我，阿瑤，你說他是不是太不講義氣了，我可是九死一生誒，好不容易從閻王手中搶回一條命，他竟然一次都不來看我。”
沈瑤卿默了默，她知道，陸逾明為何不去看她，為了斷絕心中的念想，只好選擇不想見。
沈瑤卿道：“興許他近來公務繁忙，沒有時間探望，等他閑下來，會來的。”
阿依吐露聽完一笑：“最近我宮中又憑空出現好多金蓮花，他以前跟我在草原上見過這個花，他也很喜歡，還想給他也看一看，興許能送給他幾株，沒想到連面都見不著。”
“再見不著的話。”阿依吐露的聲音小了，不如方才歡快，顯出幾分落寞，“以後恐怕……”
話未說完，沈瑤卿就已經望見遠處平闊地上支起的營帳，營帳不遠處，有比武臺，北梁使節和大魏眾臣分列而坐，盧淮景和一男子正站於其中比試。
比試臺高處有鋪展著絲絳，紅綢中央，懸著一朵花球，元景帝道：“誰先奪得花球，誰便勝出。”
站在盧淮景身側的男子濃眉烏發，一雙丹鳳眼，斜眉入鬢，阿依吐露指了一下他，向沈瑤卿介紹道：“阿瑤，這就是我的兄長，蘇爾丹。”
沈瑤卿點頭，望向臺上，臺上的盧淮景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隔著人潮，找到了她，對他一笑，眼底是說不盡的寫意風流。
鑼鼓喧天，金角聲起。
隨著長刀出鞘聲，蘇爾丹豁然起身，腳尖輕點臺柱，輕輕一躍，刀指花球，卻聽到清脆一聲，只見盧淮景縱身而上，用青冥劍將其一擋，蘇爾丹無奈折回。
二人交手了五六回還不分勝負，僵持良久。
刀劍相撞的清脆聲伴著鼓點，臺下之人的心也跟著戰局變化七上八下的，一朝中老臣看得入迷，到了白熱化階段甚至忍不住拍手叫好。
阿依吐露用手肘戳了一下沈瑤卿：“阿瑤，你說這次我阿兄能不能從盧淮景手中贏回這一局。”
沈瑤卿註視著露臺，沒有答話，這話卻被看得入神的一個老臣接了話：“這局勢，觀其表面，不相上下，但仔細觀察，我們雲麾將軍分明處於上風！”
阿依吐露的手往他桌上一拍，不服氣地道：“李大人一介文官，怎麽就看出來盧淮景占得上風了，你定是心中偏袒，信口胡謅，那我還說我兄長技高一籌呢！”
老臣聽了不服：“公主，老夫活了這麽多年，沒吃過豬肉，難道還沒見過豬跑呢，我賭雲麾將軍贏！”
阿依吐露聽了與他爭執起來，竟與他賭了起來。
沈瑤卿繼續往露臺上看去，盧淮景和蘇爾丹先後縱身，蘇爾丹每每進攻皆被擋下，前前後後，已消耗不少體力，只好攀住周圍的樹枝，穩住身形，等待下個時機。
盧淮景挑劍向蘇爾丹，沒想到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虛晃一槍，而這一假動作，恰好分散了蘇爾丹的註意，他抓住時機，揮劍向花球，隨後伸手一勾，將花球攬於懷中。
驀然間，天地湧下一場花雨，一片繽紛華彩。
盧淮景躍身而下，穩穩落於露臺上，得意一笑，向蘇爾丹道：“承讓了。”
說完，將青冥劍收回鞘中。
阿依吐露輸了賭局，“砰——”得一下將兩個銅板擲於那個老臣的桌上，嚇得那人一哆嗦，趕緊把錢塞回來，沒料卻被阿依吐露拒絕：“願賭服輸！”
借著，阿依吐露氣呼呼地走到沈瑤卿身側：“阿瑤，等這結束了，你把盧淮景叫過來。”
沈瑤卿不解問：“公主要做什麽？”
阿依吐露沒答話，唇角卻勾起一抹笑。
蘇爾丹走到盧淮景面前，投以欣賞的目光，隨後拱手向元景帝道：“大魏的雲麾將軍果真名不虛傳，我蘇爾丹今日輸的心服口服。”
北梁雖是小國，但也展現出大國的氣度和雅量，在座的使節皆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元景帝開懷大笑：“朕見北梁英才輩出，北梁兒郎也是各個身手不凡，不輸大魏的青年俊才，淮景今日也只是使了詐，分散了王子的註意力，險勝罷了。”
今日大魏作為東道主，元景帝也與他們周旋客套幾番，總不能駁了北梁的面子，對此，大家心知肚明。
蘇爾丹用欣賞的眼神看了一下盧淮景，慷慨道：“兵不厭詐，勝便是勝，我願賭服輸。”
元景帝大笑，隨後向二人行賞，只見婢女捧著金盤而來，金盤上有兩把匕首，鞘上刻著鷹紋，色澤沈郁：“今日比試，不為勝負，盡興而已，你們二人一人一把。”
“謝陛下。”二人同時作揖道。
言訖，元景帝扯回正題：“今日北梁王子、北梁使節、我朝眾臣一概在場，是時候該談一談阿依吐露公主的婚事了。”
阿依吐露聞言，心一揪，抓住了沈瑤卿的衣袖，這一天，終究是沒有躲過。
人群裏，一人身著白袍，自遠處趕來，聽到這個消息，腳步一頓，又退後幾步，隱沒在人潮之中。
盧淮景朝這邊望過來，抓住了茫茫人海中寂寥的身影，神色一暗。
人聲鼎沸，滿座歡騰，眾人皆等著那個消息，不知阿依吐露會被許給大魏的哪位皇子？
頓時，眾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屏氣凝神，全場鴉雀無聲，都在期待著那個激動人心的結果。
沈默一陣後，只聽得元景帝爽朗一笑，隨後高聲道：“阿依吐露公主金尊玉貴，當賜婚給我們大魏的太子，入主東宮。”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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