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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不含半點雜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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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不含半點雜質

店內面積很大,許暮川目測有一百多平米。暖黃的燈光、溫潤的木質地板,非常明亮。一進門就能看見好幾排頂天立地的琴架,二手琴被重新標價,懸掛在各個地方。

“失望了?”龐曄輕笑,走在他前頭,帶他到工作臺,“我沒當什麽職業吉他手,就是個給老板打工、賣二手琴的。”

許暮川四處張望著,龐曄一邊處理沒處理完的吉他保養工作,一邊招待他說:“有看中的我給你內部價啊,貝斯也有,還有那兒。”他指向一塊區域,“都是成色不錯的效果器,我親自挑出來的。”

許暮川看了幾眼,搬起一張椅子,坐在了龐曄跟前,觀摩著龐曄給吉他上護理油。

龐曄瞧了他一眼,說:“別用這種‘你怎麽這樣’的眼神看我,上次我配合你錄視頻的時候,你不也說我吉他變牛了嗎?說明我這些年進步不少,不挺好,是不是職業有什麽關系。”

“那怎麽不走職業?你的夢想。”許暮川還是問了。

“有那麽容易麽,飯都吃不飽,競爭這麽大。”龐曄冷冷地笑著,彎下腰,用紙巾蹭掉一點外溢的油膏,“別人四年級就能彈到我這水平,我走什麽職業?我高一才摸到琴,大學第一次玩樂隊,我跟吉他大師學琴,同門耳朵尖到一聽就知道怎麽回事,我聽六七遍也沒聽明白。

“大師說,不如你還是幫我看店吧,也挺好啊,看店唄。”說罷,他專註地給品絲槽做清潔,讓許暮川等他搞定這把琴再聊。

許暮川便等了四十來分鐘,龐曄將琴臺上的舊吉他搬下來,立在了地上的A字琴架上。

許暮川記得時鶴與龐曄二人接觸吉他時間是相似的,時鶴可以選擇職業道路,大約在於他接觸音樂的時間遠大於龐曄。

在時鶴進入他大學的樂隊以前,樂隊一直沒有試著完整獨立地創作,時鶴進來以後,大家才慢慢開始寫歌。

這麽一想,龐曄的確走不成職業道路,或者說他的職業路註定極其艱難,尤其是在日本,一個電吉他及現代器樂高度發展的國家。

“好了,今天沒啥別的事了。我一般守著門店,到晚上七點下班。”龐曄給許暮川倒了一杯茶,“小心點,別灑了。”

許暮川喝著熱茶暖身,忽然龐曄似是想起什麽事兒,對許暮川說:“我在這打個電話,你再等我一下。”

許暮川揚了揚眉毛,意思是“好”。

他吹著杯中綠油油的抹茶,聽著龐曄用他不太能聽懂的語言與手機那邊的人聊天,由於店內很安靜,許暮川甚至能聽清對方是一個男人,雖然他聽不懂內容,可能感覺到龐曄和那個男人言語間的親昵。

三分鐘後,龐曄掛了電話,“我跟我對象說今晚不回去吃飯,讓他先吃。”

許暮川瞇了瞇眼,有一絲疑惑:“男人?”

“我沒告訴過你嗎?”龐曄反而驚訝,“我是gay啊。”

“……?”許暮川一時語塞,“我以為你當年喜歡陳蓉。”

“哈?我喜歡她?哈哈哈!”龐曄自顧自地放聲大笑,“連陳蓉都知道我是gay,你居然不知道,我和她比世界上任何男女都要清白啊,她不會也沒告訴你吧?她喜歡女人。”

“你們沒告訴我,我怎麽會知道,而且你沒事兒就調戲她,我每次都怕你們吵起來。”許暮川放下熱茶,遲來的詫異令龐曄笑得臉酸。

驀地,許暮川好像意識到什麽不對勁的事兒,眉毛一橫:“你當年是不是喜歡過時鶴?”

龐曄坐下來,坐在許暮川旁邊,不語,只是給他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而後緩慢地點了頭:“你終於發現了,其實咱倆以前是‘情敵’。”

許暮川百思不得其解:“那你幫他追我?”

龐曄不以為然:“有什麽奇怪,他是我喜歡的小學弟,你是我好兄弟,他喜歡你,最好的方式,就是我退出,怎麽樣,為父夠仗義吧。”

“那說明你沒多喜歡。”許暮川扯了扯嘴角,將杯中茶飲盡,掙開龐曄搭在他肩上的手,“你真是一如既往讓我火大。”

龐曄賤兮兮地笑起來:“怎麽,不高興?我現在可是有家室的了,你怕啥。”

許暮川想說他不是怕龐曄,他只是意識到,時鶴有點太招人喜歡了,尤其招他身邊的人,這讓他很沒有安全感。

時鶴說他的情敵會有很多,而時鶴不會再對他流露出超過他理解範圍的愛意,無法讓他很自信地對一切威脅視而不見。

許暮川沒吭聲,龐曄用肩膀撞了撞他:“話說,你聯系上時鶴了吧。”

“嗯,在香港碰見了。”

“只是碰見?”龐曄挑眉問,“不趁機發展一下?”

許暮川不知如何提起,避開了這個話題,說:“我看看琴。”

“好啊,有幾把我覺得成色很不錯的,你看貝斯還是吉他?”龐曄引他到一面琴墻前,五顏六色的電樂器掛在上面,他取下一把,“這個是新收的Gibson lps 50s,前主人是一個樂隊的吉他手,使用得非常小心,沒錢了才把這個變賣的,和新的沒什麽區別,琴弦都是我重新換上的原裝,才換沒幾天。”

“就這個吧。”許暮川說。

龐曄怔了幾秒,目瞪口呆:“你還真爽快,以前我讓你換一把貝斯都舍不得,要是每個進來的顧客都這麽爽快就好了。”

“那你給個內部價。”許暮川笑了笑,“我沒什麽錢,只是這個正合適。”

“你差這點錢嗎許老板,要不我賣高點給你,你讓我多賺一些唄。”

“也行,做生不如做熟。”

龐曄趕忙揮手:“得了!我又不是那種只騙中國人的中國人,我按正常標價賣你,再給你一個琴盒,這樣方便運輸。”

“好,麻煩你了。”

龐曄將琴放上琴臺,說:“效果器要嗎?可以一起看看。”

許暮川看了幾眼,瞥見角落的一個黑色單塊,蹲下身拿起來,龐曄走到他身邊,也一起蹲下來。

“這個挺好啊,reverberation machine,big muff混響,可以接上試試音。”

“就這個,不試了。”

“行。”龐曄樂滋滋地給許暮川打包好,“琴你是提著走還是我給你寄回國內?”

“提走,包嚴實一點。”許暮川刷完信用卡,說,“快下班了吧,一起吃飯。”

龐曄瞅一眼時間,還有三四分鐘,他便收拾幹凈店面,關閘鎖門,幫許暮川拎著琴,帶他去了常去的飯店。

龐曄挑著音樂和工作的話題與許暮川聊了一會兒,和上次見面一樣,兩個人相談甚歡,仿佛回到了大學。

念書時期,龐曄是許暮川班裏唯一聊得上天的同學,其實許暮川也是他為數不多的好友,分開這些年,回頭看才發覺,讀書時期的感情始終更純粹。

兩碗牛肉丼飯上桌,二人饑腸轆轆,埋頭吃著,四五分飽,龐曄還是問了許暮川:“你和時鶴到底怎麽了,你以為你不說,我就看不出來嗎,我們只是長大了幾歲,又不是改頭換面,你還是跟我說說,到底發生什麽了?”

許暮川還是不說話,嘴巴塞得鼓鼓的,吃進肚子裏新鮮的食物卻仿佛沒有味道,難以下咽。

龐曄就這麽望住他,直到他把一大碗米飯吃完,又喝了一大杯白開水。

“許暮川。”龐曄又給他倒滿一大杯白水,他見過許暮川難過的模樣,許暮川不高興的時候喜歡吃很多飯,幹很多活,說很少的話。如果朋友不問,許暮川不會主動找人傾訴,就這樣一直憋在心裏。

“你之前為什麽和他分開了?”

許暮川垂下眼睛,眼球上的隱形眼鏡有一絲絲幹澀,他忘記帶眼藥水出門,需要更頻繁地眨眼才能緩解。

幾分鐘後,龐曄聽完了許暮川說的一小段稱不上故事的故事,五年以來,許暮川第一次將他當年選擇離開時鶴的原因告訴第三者,用一種盡量冷靜旁觀的口吻,講述五年前那一個弱小無用的男生。

龐曄聽完之後,如他意料之內地沈默下來。飯店明明很嘈雜,但這一桌靜得詭異,直到龐曄消化完許暮川口中的“兩百萬”,苦笑:“許暮川你怎麽這麽倒黴,背著兩百萬負債走人,你怎麽這麽蠢?到頭來什麽都沒有。”

“我當時是太急了,怕小鶴偷偷貸款,放在現在,也不會這麽沖動,也許會有更好的解決辦法,至少對我自己來說可能會有更好的辦法。”許暮川只說,“所以你不要告訴時鶴。”

龐曄蹙眉:“我不會告訴他,但你讓我當做沒聽過,我也辦不到。我真不知道時鶴和他哥是這樣的人,我要是早知道會發生這些,我當初怎麽都不會幫他……”

許暮川擡眼,“不能怪他,他不知道這些,我確信他不知道。”

龐曄啜一小口茶,語氣冷淡:“就算他不知道……他也不好奇你為什麽走,然後現在就這樣吊你胃口,不答應不拒絕。”

許暮川搖頭:“不是的,他也很痛苦吧。”

龐曄張了張嘴,憋下去一口空氣,良久,問:“那你為什麽不告訴他呢,如果他是因為五年前你突然離開而一直不願意接受你,只要他知道原因,不就皆大歡喜了嗎?”

“都已經過去了,小鶴如果知道會有很大的情感壓力。”許暮川很篤定地說,“也許還會找時鷺要一個說法,鬧得雞飛狗跳。他一直和他哥哥關系很好,我不希望成為那個讓他必須要做愛人和家人二選一的人,那樣沒有意義……要是出了什麽岔子,我不會再有第三次機會了。”

龐曄聽得心梗,傾身看著他:“如果他一直不知道,一直不原諒你,一直就這樣耗著,你怎麽辦?他的難受你為什麽要買單?他選擇誰是他的問題,他和他哥的關系也與你無關啊。”

“怎麽會無關,我不能做這種事情,龐曄,我不能做他哥做過的類似的事情,讓他懷疑他哥的感情。我有妹妹,我知道那會很崩潰,可能比我當年離開更甚。”許暮川緩緩說,“而且說不定,說不定他會再相信我一次,一年、三年、十年,只要他還對我有感覺,就還有希望,時間會解釋的。小鶴只是現在不太相信我,我也只是現在,有一點……茫然,過陣子就好了,你別擔心我。”

龐曄默不作聲,許暮川終於給予他一個不太好看的笑臉:“說出來好多了,謝謝。”

事已至此,龐曄明白許暮川不需要任何建議。

而他也終於看明白眼前的老友是對感情有著極端要求的男人,他不要愛人的施舍、不要憐憫、不要歉疚、不要補償,只要最純粹的喜歡,不含半點雜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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