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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厭惡記恨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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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厭惡記恨的眼

托許暮川的“福”,看完煙火回到酒店,淩晨兩點做到淩晨四點,五點鐘兩個人急急忙忙把上午十一點的飛機票改簽到下午五點,飛回北京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但也真是托許暮川的福,許暮川說他還在追求時鶴,飛機票就替時鶴出了,時鶴像一個小財迷一樣心安理得地在公務艙裏睡了一路,睡醒才發現許暮川一直在寫文件。時鶴有時候看著許暮川沒有私人生活般瘋狂地工作,他像咬了一口苦檸檬似的,心底堵堵的,牙齒酸酸的。

取完行李,時鶴本打算自己打個車回公寓,不麻煩許暮川,許暮川又偏說要送他。

“但是我住的地方太偏了。”時鶴說,“機場過去要一個多小時,肯定很塞車。”

許暮川充耳不聞,直接推著時鶴的行李往停車場去:“轉一把方向盤的事,走吧。”

許暮川走得比較快,時鶴還沒睡醒,跟在後面,被許暮川拖著手。在停車場找到許暮川的車,裝行李,看著自己的行李和許暮川的行李一起,齊齊整整地堆疊在黑黑的後備箱中,時鶴的行李箱要大一點,放在下面,許暮川帶的衣服不多,小兩寸的箱子放在上面。兩個人有兩個一模一樣的黑色手包,許暮川一起拎著放在後座。

後備箱徐徐關閉,時鶴在這一瞬間產生了錯覺,仿佛他們是剛剛結束疲倦快樂的旅途、一起回家的戀人。

想到這裏,時鶴立馬打住自己的思緒。倒刺還是在心裏,不管許暮川和他接吻多少次,時鶴總是容易想起五年前許暮川說的那些話,像眉刀在心口割,不鋒利不致命,是細細麻麻的疼。

他的矛盾和糾結,也許是他庸人自擾,可他騙不了自己。

“小鶴?”許暮川叫了叫他,“在想什麽?”

“沒什麽。”時鶴很快上了車,系上安全帶,“要導航嗎?”

“不用,機場到市區的路我經常走。”許暮川放了一點音樂,便把車開上路面。

許暮川走過很多次的路,時鶴也走過很多次。

時鶴望著玻璃外熟悉的北京街道,這是他來北京的第四個年頭,第四個年頭才知道,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其實一直和他活在同一個城市,淋一樣的雨、吹一樣的風、看一樣的雪,他不知道是否有過與許暮川擦肩而過的時刻。

“許暮川。”時鶴張了張嘴,嗡聲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來北京了?”

許暮川開車一直很專註,習慣很好,雙手很少離開方向盤,他沈默了一陣,也許是在思考,很誠實地回答說:“你一來我就知道了。”

“那……你為什麽從來不來找我?”時鶴側過頭,許暮川坐飛機不戴隱形,鼻梁上的框架眼鏡反著前車餵,於小衍尾燈紅光。

握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許暮川道:“我那時候很忙,也不敢找你。”

時鶴記得許暮川說過,他三年前剛剛買下工廠,開始創業,也許的確沒有餘力。可能在許暮川心中,事業就是這樣比天重要,永遠大於愛情,不會放在同一個天平秤上。他也許是喜歡他的,只不過是有空的時候才會喜歡他。

盡管時鶴想要去理解,理解許暮川即便沒有他也能過得很好,時鶴還是對這個答案感到難過。因為他做不到,如果讓時鶴去做選擇,時鶴會很幼稚地將愛情前置,沒有任何東西比他喜歡的人更重要。

時鶴低下頭,下意識用手指去抓安全帶,緩解心口的不適,低聲說:“現在你沒有那麽忙了,所以你覺得,是時候談戀愛了,就來找我了。”

許暮川扶了一下眼鏡,正好在十字路口轉彎,晚上開車他比較集中精力,偏著頭看左側後視鏡的後方來車,沒說話。

車內輕盈的歌聲很不巧蓋過了時鶴的自言自語,時鶴等了好一會兒,許暮川才問他:“你剛剛說什麽?我沒聽清。”

許暮川把音樂關掉,時鶴卻說:“沒什麽,不說了。”

“說吧,我關掉音樂了。”許暮川誘導著,時鶴固執地保持緘默。

開了一個多小時,時鶴沒有再說一句話,許暮川亦沒有再打開音樂,車內安靜得只有在打轉向燈的時候才會發出規律的噠噠聲。

許暮川後悔錯過時鶴的話,他總覺得時鶴應該是說了很重要的東西,但他沒聽見,也很難猜到。

轎車熟練地停在了時鶴公寓前的花基旁,時鶴解開安全帶就要下去,許暮川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看著時鶴的眼睛,問:“你再說一次好不好,我剛剛的確沒聽見。”

時鶴的眼睫毛抖了兩下,對上許暮川的目光,喉嚨咽了咽,問:“你這幾年有談過戀愛嗎?”

“沒有。”

“喜歡過其他人嗎?”

“沒有。”

“一點點都沒有嗎?”

“不會有的。”

許暮川回答得很幹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生怕時鶴會產生誤會,又補充一句:“我只喜歡過你,也只喜歡你。一直是這樣。”

“嗯,我相信你。”時鶴垂下眼,視線落在許暮川圈住他的手上,許暮川放開了他,問:“我能上去坐一會兒嗎?”

時鶴思考了很久很久,說“不能”。許暮川有一點失落,下車把時鶴的行李和手提包取出來,推到他面前,告訴他:“我過兩天要出差去日本,你有想要的東西可以告訴我,我幫你買。”

時鶴拿過自己的行李,有一點重,點點頭說:“知道了,你去吧,我這段時間要錄樣帶,會比較忙。”

“要註意休息,不要總是熬夜。睡不著可以跟我打電話。”許暮川說,“等我回來,要一起過年嗎?”

“許暮川,”時鶴叫他,好似有點不開心、不耐煩,“到時再說吧。”

時鶴說完便掉頭進了安保門,行李箱的滾輪在不完全平整的磚地上發出吵人的聲響,時鶴逐漸消失在許暮川的視野中。

許暮川回到車內,從香港飛回來,他還沒來得及拆行李拿衣服,冷夜凍得他雙手冰涼,不知道時鶴剛剛走這麽一段路,會不會冷,但好在時鶴總是穿得比他多,可能是因為時鶴一直在廣東生活,不怎麽見過雪,比常人要怕冷得多,也就更懂保暖。

許暮川放下心,轎車熄火前,車內殘餘的暖氣依然悶得他有一點頭暈,他降下一小截車窗,摘掉眼鏡合上眼,仿佛昨夜做了一場大夢。

夢裏的時鶴願意和他上床、願意和他接吻、願意和他說很親密的話,惟獨不願意和他談愛。

他好像能知道一點原因。五年前他走得太突然了,這五年來他又太謹慎膽小,怕自己沒辦法給到時鶴需要的生活,怕無法扭虧為盈破產倒閉,怕自己又變成了那個從鄉鎮裏走出來、第一次進城是因為讀大學的男生,怕看見時鶴厭惡記恨的眼,怕又要重覆一次當年的悲劇。

許暮川活生生將自己從時鶴的生命裏摘除,也將時鶴從自己的生命摘除,就如一張紙被撕掉一個角,剩下的紙張怎麽可能會覆原呢?即便這一角再貼回去,這張紙也永遠多出一道醜陋的疤。時鶴憑什麽要原諒他,他有苦衷又如何,時鶴難道不辛苦嗎?

不可說、說不明。

許暮川鮮少感覺到命運在捉弄他,要他愛上一個與自己完全不一樣的人,責罰八年前不負責任、隨意地開啟一段戀愛,責罰他曾經不夠真心。

許暮川又回到了很難與時鶴見上一面的日子。

重慶、香港,一場夢後又一場。

元旦過去沒幾天,他飛至日本出差。

一月份,東京比北京要暖和一點點,也有可能是日本人更加抗凍,街上的少男少女很少穿厚棉襖,黑壓壓一片正裝,視覺上沒那麽冷,只有肅清。

許暮川不太喜歡日本,理由也很單一,不管是做業務員的時候、還是現在做老板,他都很難愛上與工作相關的一切。

客戶在日本,不得不來走訪這些極度苛刻的客戶,請他們吃飯喝酒,以至於這些年已經熟記在不同餐食、不同座席、甚至不同的用餐目的的情景下,他的座位應該如何變化。

每一步走得畢恭畢敬,好把他們手裏的日元換成自己手裏的人民幣,還得時刻擔心匯率問題。

盡管如此,許暮川也不認為歐美客戶更好搞,時至今日,工作令他頭疼的日子占多數,賺到錢的喜悅聊勝於無。

偶爾遇到通俗意義上的好人,許暮川才能喘口氣。

終於在見完客戶的一個下午,時間尚早,隨他一起來的日本業務員出門逛街去了,他則打了個電話給龐曄,想要請龐曄吃飯。

龐曄得知他來東京,沒有許暮川想象中的那麽高興,反而面對許暮川的晚飯邀請有一點猶豫:“我吧,我還挺忙的,你待到幾號啊許暮川?我協調一下時間。”

“沒關系,我理解,職業樂手是很忙。”許暮川笑說,不免想到時鶴,道,“我過幾天飛大阪,也就這周還在東京了,你是一直在東京嗎?那不如我抽空去你工作室坐一會兒?”

“……我發地址給你吧,你可以現在過來。”龐曄的語氣不明朗,許暮川誤以為他只是為工作煩心,沒做多想。

龐曄給他發了一個定位,是一家中古琴行店,許暮川打車過去大約二十多分鐘。

到了琴行門口,許暮川沒進去,擡頭往上看,琴行上的寫字樓很高,燈火通明,許暮川猜著龐曄的工作室會在哪一層,便再次給龐曄去電,眼前琴行的門倒忽然打開,許暮川低下頭,和龐曄對上視線。

許暮川掛了電話。

龐曄戴著一頂冷帽,穿了一身皮夾克,玻璃門後探出頭,叫道:“許暮川!現在沒客人,你進來吧,外面多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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