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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聽說又要刮臺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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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聽說又要刮臺風

從最開始的,蔣一童最喜歡掛在嘴邊講的四十九天,那是時鶴首次體驗失戀,將一塊肉從心頭剜走。在此之前,時鶴很少失眠,除了賠償款一事讓他三天沒睡好覺,睡醒後決定去貸款,從焦慮到下定決心,也不過是三天三夜,沒有耗費他太多精力。

很小的時候就明白,身後總有人為他撐腰,爹地媽咪哥哥,他不會為鋼琴以外的課題煩惱,自然不會失眠——即便是追求許暮川的日子,得不到學長的回覆,他也會選擇先睡一覺再說,睡一覺還沒有,那就再吃一頓飽飯。

許暮川離開後的第一個晚上,他第一次明白為什麽會有人明明很困但是卻睡不著。

閉上眼睛,許暮川的臉就浮現在眼前,浮現在眼前,但是雙手碰不到,雙手碰不到,他往前追,許暮川掉頭就走,時鶴總是做這類噩夢。偶爾會有美夢,他和許暮川正在卿卿我我,下一秒許暮川笑著對他說:你真的信嗎?

時鶴就要被嚇醒,即便他睡前已經吃過褪黑素或安眠藥,在許多個夜晚,他依然會滿身盜汗地睜開眼。

月光照在床頭,他不得不開始喝酒。

以前許暮川很少讓他沾酒精,他也還算聽話,雖然喜歡酒的味道,尤其是夏天,冰涼的啤酒進入喉嚨,又熱又冷,舒服得詭異。

酗酒之後,他能睡一個完整的六小時的覺,但第二天起來,太陽穴針紮般疼,好像有人用勺子在挖他的腦袋,唯一的解決辦法是繼續喝一點,喝到暈過去,賭下一次醒過來不會再頭痛。

蔣一童最先發現他不去上課,天天窩在宿舍買醉,蔣一童勸他又罵他,音量稍微擡高一點,時鶴就委屈得想哭,說“我只是想睡一個好覺”。蔣一童拿他沒有辦法,聯系他哥哥帶他去看心理醫生,時鶴任性得死活不肯去。

去有什麽用呢?心理醫生不會讓許暮川回來。

為此和時鷺大吵一架,當晚時鶴又喝多了,起了很嚴重的蕁麻疹,休克差點死掉,蔣一童呼叫了救護車。

那天之後時鶴明白了命很重要,但是很可笑的是,時鶴認為命很重要是因為如果真的死了,他就再也沒有機會見到許暮川了。

五年來,時鶴就這般,從來沒有從失戀裏走出來過,他可以喝很多很多的酒,可以醉也可以不醉,每一次他以為自己可以出來了,喝一次酒又打回原形。他想他這輩子是離不開酒精,擺脫不了這樣的陋習,也擺脫不了許暮川。他真的是戀愛腦,蔣一童說得一點都沒有錯。只不過許暮川不會主動轉頭勸他不要再喝。

他以為這一次可以心平氣和地接受許暮川不愛的事實,結果許暮川擅自掀開了愛這一本他不願意再翻的書。

時鶴吸了吸鼻子,許暮川對他的話顯然無言以對,想來的確很難狡辯,不如沈默,沈默反而讓時鶴沒那麽生氣,他勾了勾嘴:“可能你的感情不包括這五年,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我也很痛苦。”許暮川又抓住了時鶴的手,虎口卡在大動脈,掌心有脈搏跳動的微弱觸感,“我……但是我,我真的。”

時鶴沒好氣:“你真的什麽?”

許暮川好似很沒有骨氣地低下頭:“我不敢。”

“那你挺膽小的,很沒種。”時鶴仰起頭把眼淚憋回去,“我都跟我爸媽出櫃了,我不知道你在怕什麽,五年前的時鶴真是看走眼,他喜歡了一個很沒種的男人。”

時鶴說完,他感覺到許暮川握他的手驟然一縮,隨後又松開一點,冰涼安靜的空氣中傳來一聲諷刺的笑:“可能是吧,我沒種,你怎麽說都可以,我反正也不會再走了。”

時鶴還未覺察到許暮川情緒上異樣的波動,只覺得手腕很痛,他不得不用另一只手去拉扯許暮川:“你不走我要走了,林子豪還在等我——”

“你要走嗎?”許暮川的聲音如白開水一樣平靜,平靜得像要死掉,非但沒有放開他,反而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帶,他的右手力氣非常大,時鶴知道的,貝斯手都擁有著鐵砂掌,哪怕在粗礪的琴弦上扇打也不會感覺到痛。

“許暮川……你要幹什麽。”時鶴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起來,睜大了眼也看不清楚許暮川的臉,他比他要高,肩膀也更寬,俯身面對時鶴,時鶴只能看見陰影,時鶴也在陰影中。

談戀愛的三年,時鶴都沒有見過許暮川這般具有脅迫感,除了床上,那也是很偶爾、很偶爾,印象中他一直是有力但克制。

“你不是要走嗎,你要去哪裏?林子豪、萬嘉文、還是莫宇澤?還有誰……蔣一童?”

時鶴不可思議地看著他,原本他很熱,走了幾步更熱,但許暮川的寓言手太冷了,他身上的寒氣也很重,要將時鶴吞沒。

他咬著牙,手肘抵在許暮川的胸口,盡可能拉大二人的距離:“你在說什麽亂七八糟的,和他們有什麽關系……是、是你甩了我的,你別忘記了,是你先走的!你現在後悔給誰看?”

是他甩了時鶴嗎?

好像是的。

是的。

的確是的。

是五年前他在咖啡廳裏說的。

他對那家咖啡廳印象不比時鶴少。木桌木椅油上了褐色的漆,地板是啞光瓷磚,白色綠色的格子交錯排列,時鶴點了兩杯他喝不出差別的咖啡,也許是拿鐵,幫他加了一點糖,或者是摩卡,很甜很甜。

時鶴坐在靠著落地窗的位置,靠近門口的位置,離吵鬧的咖啡機很遠的位置。

陽光毒辣,時鶴的大半張臉沐浴在穿透玻璃的陽光中,像天使一樣,許暮川當時心想,只要戴上一對翅膀,頭頂畫一個光圈,時鶴與天使無異。

時鶴在他面前嘰嘰喳喳地講畢業游。

許暮川一直知道時鶴很想和他一起去畢業游的,時鶴不讓他出錢,說是請他的。要許暮川在他畢業那年也請他玩。這樣他們就很公平。

不過許暮川知道,時鶴是在照顧他的錢包,因為賠款,他沒有了積蓄,時鶴在照顧他的時間,拿到offer之後才有一點閑暇生活,他才不用被困在無窮無盡的面試裏,時鶴在照顧他的自尊心,邀請他出去玩,不是施舍的,是公平的交換,是等他有能力有錢之後的交換。

許暮川什麽都知道,讀懂時鶴以後,他發現時鶴什麽心事都會寫在臉上,對畢業游的向往如此,堅定要去貸款、被他罵了一頓後騙他說不會去的神態,也一樣。

“我打個電話。”許暮川對時鶴說。

“哦。”時鶴耷拉著嘴角松開他的衣服,時鶴心裏在想的是:你再這麽掃興我就要生氣了。許暮川知道。

他推開咖啡廳的門,走了十幾米,走到馬路邊,給一個人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便被接通。

“許暮川?你還有什麽事。”電話那頭的人,和時鶴流著幾乎一樣的血。

許暮川被太陽灼刺得幾乎睜不開眼睛。

時鷺不太耐煩了:“我很忙,你有事請快點說。”

“你怎麽還沒有告訴時鶴你會幫他還這筆錢?”許暮川感受到額角的汗正順著太陽穴往下流,流速很快,滴入衣領。

時鷺游刃有餘道:“急什麽?你不是還沒有跟他分手嗎,我沒機會說啊。”

“欠條已經公證過了,我不會出爾反爾。”

“我也不會出爾反爾,許暮川。”時鷺冷笑,“這裏面只有你,時鶴只會認為你出爾反爾。”

在許暮川二十二年短暫又無聊的人生裏,從沒有哪一刻比此時此刻更讓他知道,他有多麽無用。

樂隊需要籌錢,他能給出來的是最少的,而作為學生,連找正規途徑貸款都找不到。

許暮川只能希望時鶴去找他的家人,但時鶴又萬般任性固執,寧可相信貸款機構都不願意信任他的父母。他的確為此非常、非常生氣。可他有什麽立場生氣?他幫不上任何忙。

許暮川沒有辦法,記得時鶴有一個哥哥,時鶴說他的哥哥很關心他,他聯系了時鷺。

“我憑什麽幫他?”時鷺是這麽跟許暮川說的,“這麽多錢,他不找爸媽找我?我只是他哥,不是他衣食父母。我的錢不是錢了?”

“我跟你借,樂隊差多少,全部算我頭上。”許暮川道。

“你拿什麽跟我借?餵,你搞清楚一點,銀行和貸款機構都不借給你,我為什麽要借給你?你有什麽抵押物?你跑了我跟誰說?”

“簽協議書,走法律程序,我會還你,按照銀行最高利率。”

時鷺打量他,像高階動物打量一只路邊快餓死的狗,但又嗅到一絲商機,略帶試探地問:“抵押物?”

“你想要什麽?只要我能給。”

時鷺仿佛很高興這只狗還算開竅,說:“利率我來定,當然我不會為了這點錢冒著借高利貸的法律風險,這你放心,但是兩年內必須連本帶利全部還給我,否則剩下的我會算到我弟弟頭上。至於抵押物……”

“你必須要從時鶴的世界裏消失。”時鷺說到這裏,語氣還算冷靜,好心地停頓片刻,給足許暮川消化的時間,“這是為他好,他天天跟著你們這一幫吃飯還要AA制的人混吃等死,我當哥哥的實在看不下去了。老實說,你真的沒有捫心自問過,你真的配得上他嗎?”時鷺不屑地笑了,轉了一下手腕的表,看一眼時間,“他還跟我說要帶你去日本玩,如果我問他為什麽是日本而不是法國美國意大利,恐怕他的回答是,你辦不下來這些簽證,日本嘛,也就你是大學生才給你去了。我弟弟陪你玩三年怎麽都夠格了,不,是很出格了……”

時鷺聲音一沈:“出格到欠下一大筆錢!你要是真的希望他好,就應該讓他回到他原本的軌道,該留學留學,該結婚結婚,就算不結婚,就算和男的亂搞,也應該門、當、戶、對。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幫他瞞著爸媽麽?你以為我是好心祝福你們嗎?”

講到這裏,時鷺幾乎要把全部惡氣潑在許暮川身上,指著他:“因為我他媽根本沒臉跟我爸媽講起你,時鶴跟你在一起讓我太丟臉了你知不知道?我弟弟從小到大都很優秀很懂事,直到遇到你!你害得他簽這個破約,害他三年都沒認真上課,害他跟家裏人翻臉,我媽快被他氣出心臟病!害他變成了最惡心的同性戀!而你呢?”

“你根本不喜歡他,不是嗎?你覺得我弟弟很好玩?還是他家的錢你可以隨便用?年輕人,你這點心思時鶴蠢得看不出來,我看不出來嗎?在我面前演什麽?論感情論身份,你都不配和時鶴在一起,明白了嗎。”

時鷺罵完,深呼吸著理了理領帶,制服之下的胸膛還微微發著抖,仿佛眼前的男人將他最心愛的弟弟拆吃入腹了。

許暮川看著他一言不發。

他不說話,因為時鷺說得沒有錯。他配不上。不是因為樂隊要賠款才配不上,而是從一開始,從母親肚子裏爬出來的那一刻。

許暮川仰頭望了一眼高懸於頂的太陽,白色的發光物,刺目得將周圍的雲都趕跑,孤零零掛在天上。

聽說又要刮臺風。

臺風是他從家鄉來廣東後才遇到的。

他閉上眼睛,眼前一片猩紅。

他向時鷺承諾:“我現在會跟他提分手,但你要盡快告訴他,不要讓他亂借錢,他不聽我的,但他很聽你話。”

時鷺輕輕一笑:“我是他哥他不聽我的聽誰的?我說了,我不會出爾反爾。結束後你要來北京,我記得你拿到過北京的錄用通知吧,我會一直盯著你,你別再想著能回廣東找我弟弟,別再騷擾他,不然這筆錢我會跟他再要一次,他也該吃點教訓了。”

也許時鷺當時根本不會想到許暮川能兩年還他兩百萬,弟弟一分錢的教訓都沒吃到。

而許暮川離開時,也不曾認為他會有機會重新回到時鶴身邊,因此分開那天,他說的盡是像詛咒般無法挽回的話。

後來許暮川聽時鶴在歌詞裏寫他們“此生難碰面”,時鶴寫他們曾經聊過的天。

只不過那不是在濕地公園,許暮川依稀記得,是在深圳,工作室附近的停車場,時鶴問他為什麽停車場旁邊樹都是小葉欖仁,深圳市區路邊也有許多小葉欖仁,隨處可見。

這類樹不如常見的大榕樹那般茂盛厚實,樹葉都很小,永遠像沒長大的嫩芽一樣,樹木細細高高的。

許暮川隨心猜測說這是不是因為太茂盛的樹會招來鳥雀築巢停留,種在停車場和道路旁邊的樹太招鳥蟲會很麻煩。

時鶴卻一直記得他說的話,時鶴將他比作“飛鳥”,認為他一定會離開。

但許暮川想說,他其實是那一棵樹,枝葉細小。

而時鶴本來就是飛鳥,小麻雀也好小烏鴉也好,最後都能成為飛鶴,他希望時鶴展翅高飛,永遠不要留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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