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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NovemberR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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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NovemberRain

“怎麽樣?”許暮川見時鶴從人群中鉆出來面色沈重,便關切道,“不是很好?”

時鶴見到許暮川,悄悄把簽符塞進衣服口袋,輕飄飄說:“沒事兒,就是說我發財暫時別想了。”

“富貴在天,不用太憂心。”許暮川見時鶴不願多提,只能簡單寬慰幾句。左手伸入自己的外衣口袋,摸了摸自己口袋中薄薄的紙。

時鶴排隊解簽的時候,許暮川鬼使神差地進了殿,又鬼使神差地搖了一簽。

讀不懂簽文,也懶得排隊解簽,反正知道簽符上的“吉中”二字大約意思是“不差”,於是當作護身符一樣,將簽符收進口袋裏。

此時天色已晚,陰雲密布,山鳥盤旋歸巢。

道觀即將閉門,二人從西門進,沒有選擇繼續深入道觀,依然由西門出,沿著山路與標識步行約六分鐘,進入了樹影婆娑的黃桷埡老街,老街與十八梯很像,只是商業化相對沒有那麽重,淡季人流量小,一些鋪子接近傍晚時分便已經關門。

恰是飯點,時鶴有點餓,於是隨意找了一家沿途的驛道豆花填飽肚子。

店面很樸素,兩人點了兩道炒菜,讓老板不放辣椒,再配上特色菜辣椒蘸醬大碗豆花,嫩口爽彈,時鶴不能吃辣,又嘴饞,強忍著悶聲吃了足足三碗飯,似是對道長說的那些令他不高興的話的宣洩。

不發財也就罷了,還說某人是正緣,這不像是祝福,倒像是詛咒。

“咳咳——”時鶴拿雙筷子啪嗒啪嗒地扒拉著飯菜,不小心被豆花的辣椒嗆到,捂著嘴劇烈咳嗽起來,“咳——”

“慢點。”許暮川立即倒一杯水給他,失笑,“又沒人和你搶。”

話音剛落,天快響了幾聲悶雷。

時鶴沒有要許暮川遞過來的水,深呼吸著,等緩過來後,自己給自己倒水,咕咚咕咚喝了兩杯,又低下頭繼續吃飯。

許暮川看了時鶴幾秒,時鶴沒有留給他一個眼神。許暮川把水杯從時鶴一側挪回原處。

“可能要落雨了,我們吃完直接下山吧,天也黑了。”許暮川提議。

時鶴含著怨氣嘀咕:“早點來就不會黑這麽快了。”

不知道為何,許暮川第一直覺告訴他,時鶴不是在為下午出門這件事發脾氣。求簽前,時鶴的心情看著挺不錯的,從道觀出來後才黑了臉。

許暮川只能猜到時鶴得了一個下下簽。

“抱歉,是我考慮不周。”

許暮川二話不說直接道歉,反而令時鶴噎住了,有點後悔莫名其妙說了嗆人的話,吃飯的動作放緩,從怨氣中抽離出來,才發現兩盤菜基本都被他吃光。許暮川每每落筷,時鶴就要搶他一步,將許暮川的目標夾走。

時鶴煩躁得又喝了幾口水,“你吃飽了嗎?要不再點一些……”

說著他就叫來嬢嬢,嬢嬢聽他說要加菜,不好意思地笑笑:“廚子下班咯。要下雨了,我們提前關檔。”

“沒關系。”許暮川把碗中幾口餘飯吃光,起身掃錢,“謝謝啊嬢嬢,走了。”

“慢走啊。”嬢嬢招招手,開始收拾店鋪。

吃完飯已經六點多,太陽西沈,烏雲籠罩著山城。老君山燈火並不如渝中區通明,天黑後,下山窄路兩側的店鋪一間間地拉閘關門,飛鳥的黑影四處閃過,翅膀撲騰著。

風雨欲來,寒風穿過古道,樹椏沙沙作響,落葉被風從石階板卷起亂飛。

許暮川加快了腳步,帶著時鶴從古道穿出,一路上也有三兩游客飛也似的狂奔下山。

一路走下山至敦厚街,雨還是落了下來,起初是一顆兩顆雨珠子,不到半分鐘便斷了線似的傾盆灑出,兩個人飛快鉆入樓宇狹窄的屋檐下,跑了一路,頭發被風吹得毛躁,身上還沾掛了幾片小樹葉,狼狽之極。

時鶴擦一把臉,撐著膝蓋,喘著大氣兒,他許久沒跑過這麽遠的路,身體機能跟不上,饒是雨還沒下,他也要找地方坐會兒。

他擡頭瞧著這雨劈裏啪啦地砸在地面,濺起帶泥星子的水花,落在褲腳鞋頭。

歇了五六分鐘,時鶴從包裏取出傘,他慶幸出門前看了一眼天氣預報,順手帶了一把雨傘。

“你帶傘了嗎?”時鶴問許暮川。

許暮川正在用手機軟件呼叫出租車,但雨天車輛少,地圖附近顯示幾十號人正在排隊,排到他們恐怕雨早停了。

許暮川只好取消呼叫,扭過頭見時鶴拿著一把傘,他摸了一下背包,聽見自己說:“沒帶。”

時鶴垂下眼睛,視線落在二人“唯一的”一把傘上。

“叫不到車,但幾百米處就有一個公交站,我們可以去乘公交。”許暮川查找出公共交通路線,“有直達的,一小時能回到。”

時鶴沒說話,許暮川試探性地問:“走嗎?”

雨勢漸大,屋檐檐淺,雨水要將二人衣襟打濕。這樣幹等下去,時鶴怕自己要感冒,只好唰地撐開傘,他把傘柄伸出去,遞給身高高一些的許暮川,別過臉:“走吧。”

雨啪嗒啪嗒落在黑色的傘面,發出散亂的聲音。時鶴與許暮川挨得很近,但總隔了一點縫隙,一把小傘並不能將兩個人完整籠罩。

“你靠近一些。”許暮川說著,傘面朝時鶴傾斜一小寸。

時鶴“哦”了一下,向許暮川貼近一點兒,雨水的氣息很腥,但時鶴好像聞到了腥以外的味道,也許是許暮川的香水。

許暮川什麽時候開始噴香水了?時鶴不知道,他只記得許暮川應該和他一樣從不用香水。但這股味道又不似香水,仔細去聞又聞不到了。

時鶴兩只手抱著背包,低頭一個勁往前走,思考這是什麽味道,突然整個人往後踉蹌半步,被一只手臂緊緊摟住肩膀,一擡頭,一道強光掠過,小轎車轟的一下從他眼前疾馳而過,濺起半米高的氹水,潑了他和許暮川一身。

“!”時鶴嚇得不輕,才知道自己差點闖了紅燈。

許暮川抓住他時,下意識換了一只手撐傘,把他從斑馬線邊緣撈回來。

“對不起。”時鶴道歉,“我剛剛走神了。”

“沒事,反正衣服已經濕了。”許暮川慢慢地松開時鶴,“剛剛在想什麽?”

“……”時鶴沒回答,聽見身後有一對男女正在大聲說話。

“現在還在唱嗎?”

“我剛剛看朋友發的視頻,應該還在吧?”

“急死我了急死我了……”

“馬上就到了,這雨下的。”

“可是很好玩啊哈哈——燈綠了!”

燈綠了,身後的男女一個箭步沖出斑馬線,往他和許暮川也要去的方向。等到時鶴過了斑馬線,很快就看見公交車站,與此同時,他聽見了穿透雷雨的音響聲、以及遠處人群的歡呼聲。如果雨下得不大,也許會很清晰,但此刻他聽不清這是什麽歌。

“是酒吧麽?還是livehouse?”時鶴好奇,猜著那對男女是要去聲音的發源地。

“去看看?”許暮川看了一眼手機,“我們要坐的那一班車剛過,在這淋雨等也得十幾分鐘。”

於是他們又冒雨往前走了一段路,音樂越來越大,人聲鼎沸,但這音樂並不是正規音響發出來的,時鶴一聽便知,更像廣場舞阿姨們會用的大喇叭,雜音重。

走了大約百來米,來到了聲音傳出的地方,入口是一座兩三米高的開放式拱門,霓虹燈閃爍,門口寫著“別有洞天”四字行書。

“這是……防空洞?”時鶴詫異。

許暮川也有些驚訝,點點頭:“看著是,被改成了一處通道。”

時鶴眼睛一亮,快步進入洞內,隧道裏的燈不那麽亮堂,卻是不停地變幻顏色,流光溢彩。

震耳的音樂聲伴著人群哼吟,在百米小隧道中回響。

“去看看!”時鶴拉著許暮川往洞深處跑去、

防空洞中央,人頭攢動,裏三層外三層地包圍,高高地舉起手,用手機的閃光燈照耀人群中心的歌唱者。

歌聲並不動聽,甚至有一些跑調,但在人群與燈光氣氛烘托下,竟顯得無比真誠。

時鶴隨機尋了一個正沈浸在歌聲中的大娘問:“是哪個樂隊?”

“沒有呀!”大娘搖晃著身體笑說,“你想唱你也能去唱!這不下雨嘛,大家就在這躲雨玩而已呀!我也不曉得在唱啥子!”

大娘說完自己也樂得哈哈大笑。

廉價音響裏爆發出一陣沙啞的吉他間奏,如刀鋒割開寒濕的雨夜,人群跟著歡呼,一起迎接歌曲高潮——“……cause nothing lasts forever, even cold November rain”,緊接一段過渡抒情架子鼓,正當所有人都以為該曲目要結束了,失真電吉他突然殺回戰場,隨之而來的是喉嚨嘶啞態度掙紮的敘述,重覆、痛苦、重覆、“you are not the only one”,最後伴著電吉他悲情的推弦尖叫,在寂寞的雨聲中,全曲悲壯落幕。

這是一首槍花樂隊的經典曲目,《November Rain》,全曲七八分鐘,前搖平靜漫長,結尾嘈雜匆匆,仿佛在說人的痛苦不過是十一月的雨,來得驚天動地,空留一座城市潮濕寒冷便歡快離去,把人澆透。

但痛苦也只是一場十一月的雨,只是一場雨,雨是要過去的,雨不是永恒,所以沒關系,淋吧!

歡呼聲在暴雨的防空洞中回蕩,曲終的雨聲與防空洞外的雨聲融為一體,分不清哪一個來自音響,哪一個來自天空。

時鶴興奮得跟著大家一起晃了起來,本來被雨淋得早已濕透,寒意透骨,現在一下子又出了好多汗,悶熱不已,心臟跳得異常快。

他餘光瞥了幾次許暮川,才發現許暮川的手一直搭在他肩膀上,正在心無旁騖地感受音樂。而人潮擁擠,他們的距離比雨傘下還要近得多,他幾乎是靠在許暮川的懷裏。

他突然想到許暮川剛才在雨裏問他,“在想什麽?”

在想什麽?

現場音樂就像致幻劑,時鶴在許暮川懷中,意識卻變得很遙遠很抽離。

他稍稍仰起頭,好像又聞到了那一陣香氣,惹得他鼻尖擦過許暮川的下巴,湊近後卻再一次發現許暮川和他身上的味道是一樣的,渾身是雨水的腥氣,還有一點不太好聞的汗味,沒有其他的味道、沒有香水味,和以前他最喜歡的許暮川一樣。

“又在想什麽?”許暮川低下頭,又抓到了時鶴神游的瞬間。

時鶴立即縮回脖子,“……很震撼,一想到這是防空洞改造的通道,以前的重慶人民躲在這裏生死未蔔,現在可以聚在這裏一起唱歌……和平來得好不容易,和平真好。”

這話雖然是他情急之下脫口而出的說辭,但也的確是時鶴這幾天在重慶最真實的感受。

許暮川聽了,沒做他想,情不自禁想摸一下時鶴的頭發,摸上去才意識到越界,輕輕一碰便放開。

一小時後,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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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3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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