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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後悔、反覆、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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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後悔、反覆、後悔

雨停了之後,防空洞裏的人群慢慢散了。

雨後的空氣很清新,積水倒映城市的光影,重慶在月光照耀下波光粼粼。

打車軟件很快就呼叫到了一輛網約車,稍稍等了兩分鐘,兩人上車了。許暮川坐在副駕駛,聽見後排傳來幾聲噴嚏,許暮川把副駕駛位置的車窗關上,低聲詢問司機:“下完雨有些涼,師傅可關一下窗可以嗎?”

師傅很爽落地關了,車內變得格外安靜。司機似乎不習慣,打開了收音機,男女主持一言一語,二十分鐘的車程很快結束。

下了車,時鶴叫住往酒店大門去的許暮川:“許暮川,我去買點東西,你先上去吧。”

許暮川說:“這麽晚了,需要什麽東西可以讓前臺去買。”

“不太方便,我自己去就行了。”時鶴擡手撓了一下脖子,紅了一片,他想許暮川應該看不清,但他沒有想到許暮川對他這個姿勢太熟悉。

許暮川問:“你脖子紅了,過敏了嗎?”他走近一步,拉起時鶴的手臂,沒有給時鶴反應的時間,推起袖子,手臂肌膚暴露在空氣中,紅一塊白一塊,皮膚上長了風團似的麻疹,摸起來比常人要溫熱一點。

“嗯。”時鶴抽了抽手,許暮川才放開他。

“可能是受寒引起的,你回去先洗個熱水澡,我去買藥。”許暮川頓了頓,“氯雷他定。”

時鶴張了張嘴,點頭,讓許暮川去找藥店了。這種時候他不想拒絕許暮川的好意,因為他真的有點癢得想馬上換掉整套衣服,外套又是半濕半幹、領口黏在脖子上。

許暮川去買藥,時鶴則一刻沒等,回了房間,換下衣服後照了一下鏡子,嚇得不輕。

不僅脖子和手背暴露在冷空氣接觸了雨水的皮膚起了紅疹,蚊子包一般,一團一團,後背也順著長了不少,一路長到腰腹。

時鶴知道這是蕁麻疹,除了伴隨有鉆心的癢,偶爾發病急則會心跳加速、呼吸困難。但不碰它們的話,兩三個小時會自然消退,留不下痕跡。他一直有蕁麻疹的毛病,看過中醫吃過西藥,始終治標不治本。即便是掛專家號,醫生給他最多的建議依然是需要全方位提高免疫力。偏偏免疫力是一門玄學,以時鶴的生活作息、工作壓力,恐怕一時半會都無法提高,只能靠吃藥。

半年前,熬夜過頭,蕁麻疹來得異常嚴重,又是起疹子又是發燒,快要喘不上氣,半夜被時鷺拉去急診室,病好以後依舊喝了足足一個月的中藥,到現在小半年沒有發作了。

正如許暮川所說,他這一次應該是受寒引起的。

時鶴沖了個溫水澡,疹子稍稍消下去一點,沒那麽癢了,他換上睡衣,想跟時鷺抱怨,在輸入框裏打完字後猶豫地刪除,他怕時鷺要罵他不懂照顧自己,聽哥哥好一頓說教。

他又何嘗不後悔?每次發病了就後悔這段時間沒有好好休息,可好了傷疤忘了疼,時鶴總是在後悔、反覆、後悔之間來回橫跳,心不夠堅定,便總是重蹈覆轍。

重蹈覆轍,對許暮川也一樣。

許暮川說給他買藥,他就讓許暮川去了,生病的時鶴意志更弱,於是貪心想要許暮川對他好。

那一瞬間時鶴在想,許暮川認出他了嗎?如果沒有,那許暮川在買氯雷他定的時候,會想到他嗎?

時鶴不知道等了多久,屋外又是一陣電閃雷鳴,淅淅瀝瀝下起了雨,時鶴想到許暮川沒帶傘,肯定要淋濕了。

叮咚。

聽見門鈴,時鶴立馬去開門,“剛剛應該把傘給你的……”

門打開,許暮川左手遞給他一個塑料袋,時鶴接過來,眼睛向下瞥,門外,許暮川的右手拎著一把藍色的傘,傘骨是散開的,傘面沾滿了雨水,雨水不停地朝地板滴落。

“你帶了傘?”時鶴輕聲問。

許暮川著急買藥,忘記撒過謊說沒帶傘。

“剛在藥店順便買的。”他解釋,又撒謊,每說一次謊話,都會下意識避開時鶴的視線。

“哦。沒淋到就好……”

時鶴檢查藥物,是他需要的氯雷他定,口服即可。正打算道謝,許暮川把門推開了一點,從口袋裏又拿出一個綠色的盒子,說:“藥師說可以搭配塗抹這個乳膏,止癢,會舒服些。”

時鶴對乳膏也不陌生,的確有臨時止癢的作用。可惜他每一次發作都是大面積發在後背,塗抹起來費時費力不說,他自己也塗不到,便不會買乳膏,吃一顆藥熬到藥效發作就罷。

但這是現在的時鶴。

和許暮川談戀愛的時候,時鶴會厚著臉皮找許暮川幫他塗藥,他依稀記得自己撒嬌求了好久,許暮川才耐不住他念叨,幫他塗。

許暮川好像看穿他在想什麽,說:“需要幫忙嗎?”

時鶴掃一眼許暮川手中的乳膏,沒說話,轉身進屋,但也沒有關門,許暮川便跟了進來,雨傘放在門腳,哢噠一聲將門上鎖。

酒店房間的主燈光是暖黃調的,設計成吊頂的樣式,亮度有三檔調節。睡覺前,時鶴一般會調到最低檔。

在最昏暗的光線下,許暮川的視野變得非常不清晰。除了坐飛機那天不適宜,這幾天,他一直戴了隱形眼鏡,只不過今晚雨水太多,飛進眼球,弄得很不舒適。他在藥店就把隱形眼鏡取掉了。

時鶴吃了過敏藥,脫掉睡衣趴在床上,許暮川卻看不清他身上的紅腫塊,不得不將床頭燈也亮起。

“你看不清啊。”時鶴見許暮川開燈,像是如釋重負,背脊放松下來,一副任人宰割的姿勢,張開雙臂。

“看不清,現在好點了,燈會太晃眼嗎?”

“不會。”

這次蕁麻疹有些許嚴重,許暮川不用湊近,也能大致看見時鶴背上如玫瑰一樣殷紅的“蚊子包”,他擠出一大管的乳膏,在掌心搓開,把冰冷的藥膏捂熱了,像推拿塗精油一樣,掌心按在時鶴的後背,藥膏在風團上抹開推勻。

他有很多年沒觸碰過時鶴,沒有想過第一次碰到他的肌膚,是這樣的形式——也許想過,但絕不會是在現在。

至少在豆瓣上成功與時鶴達成一起去旅行的約定時,許暮川以為時鶴會在見到他的第一面放棄行程。

如果是那樣,許暮川可能會采取更激進的方式重新進入時鶴的生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溫和平靜,甚至不如窗外的雨來得吵鬧。

此時他明明在給時鶴塗藥,這樣親密得不含一絲暧昧的行為,發生的雙方通常可以是親人是好友是伴侶,但不應該是他們這樣相對無言,像兩個陌生人彼此幫襯、別無他選。

他明白現在的“許暮川”是時鶴眼中的陌生人。時鶴選擇不和他相認,選擇否認過去的那一段經歷,選擇信任momo而不是許暮川。

許暮川心中鈍痛,比起時鶴記恨他,將他視作陌生人才是最殘酷的懲罰。

“嗯哼——”時鶴忽然悶哼一聲,“冷。”

“我捂熱了一點,還是冷嗎?”許暮川收回手,合攏雙手,朝掌心呵氣。

“有一點點。”

“這樣呢?”

“不冷了。”時鶴問,“還有多久?”

“差脖子、肩膀、手臂。長了太多了,除了癢,還有其他不舒服嗎?”

時鶴搖頭,慢慢合上眼睛,感受到了難得的困意。

等到許暮川塗完藥,時鶴就這麽趴著睡著了,一動不動。

許暮川無奈笑了笑,第一次給時鶴塗藥,時鶴沒有現在這麽安靜。

他記得清楚,是他們第一次演出結束後——那天時鶴因為許暮川沒穿他欽定的衣服而發了很大的脾氣,演出一結束,大家商議著一起去吃燒烤慶祝,慶祝時鶴正式加入樂團暨第一次同臺演出圓滿結束。

許暮川選了飯店,問了樂團每一個人的意見,最後才問到時鶴:“二號路的燒烤店,一起去嗎?”

時鶴正蹲在地上,擦拭琴盒中的fender,頭也不擡,“學姐不是說給我慶祝嗎?我還能不去嗎。”

時鶴口中的學姐是陳蓉,團裏的鼓手,和許暮川等人一屆,也是時鶴音樂學院正兒八經的學姐,爵士鼓專業。

“知道就行。”許暮川見他還在生悶氣,並不想哄,擡腿就要走,時鶴卻拉住他的褲腳,險些把他褲子拽下去。

許暮川把褲腿往上提,皺眉:“幹什麽?收拾完就走,他們都在等你。”

後臺的確沒有多少人了,樂團的成員早在校門口候著。

時鶴把琴盒蓋好,依依不舍地松開許暮川的褲腳,好像又沒有生氣了:“我要把琴帶回寢室,你們先去吧。”

“琴放這裏就行了,門會鎖,明天再來拿。”許暮川不解,學校進出管得還算嚴格,偷別的可能多少存在,但偷樂器的實在是少之又少,器物大、二手還不值幾個錢。

“你不懂。”時鶴自顧自說,“這是我唯一一把琴,丟了就沒了。你們先去。”

許暮川的確不懂,時鶴家這麽有錢,丟一把三千塊不到的入門吉他又如何?

不過他沒有幹預時鶴的決定,跟時鶴回了宿舍,在樓下等他,結果等了半天沒等來人,倒是等來一個電話。

“許暮川,”時鶴在電話那邊語氣懨懨,“我不舒服,你可以上來一下嗎?”

許暮川不知道時鶴又搞什麽幺蛾子,不想耽誤時間,二話沒說就上去了,找到時鶴宿舍門牌,門沒關緊。

“哪裏不舒服?”許暮川問,頗不耐煩。

“我身上起蕁麻疹了,你能不能幫我塗一下藥?”時鶴遞給他一個藥膏,“我舍友不在。”

音樂學院兩人間居多,房間也比其他學院大一些,當然學費也高不少。早些年說要把音樂學院單獨搬出去成立一個校區,後來不知怎得不了了之,只擴建了宿舍和音樂樓。

時鶴只有一個舍友,恰好不在。

許暮川嘆口氣:“他們都在等你。”

時鶴收回手,把藥膏攥手裏,小聲說:“我不能去了,我其實不能吃燒烤,在喝中藥,醫生說近期都不能吃油膩的。你們去吃吧,我可以A錢。”

換作其他人,許暮川已經生氣了,但時鶴好像提前預知他會生氣,說話聲音放得非常低,讓他錯覺是他強迫時鶴去吃的。

許暮川不覺得生氣,只覺得好難,男朋友好難懂,談戀愛好麻煩,他很後悔答應時鶴在一起。

“你剛才怎麽不說,我們可以吃其他的。”

時鶴低著頭擰藥膏蓋,有一點委屈:“因為你最後才問到我。”

“……”許暮川自知理虧,甚至心底升起隱隱約約的自責。

“能幫我塗個藥嗎?”時鶴重新問,“背上的疹子我真的夠不著,好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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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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