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祁府 啊初，你願告知我你的過往麽？……
關燈
小
中
大
第40章 祁府 啊初，你願告知我你的過往麽？……
三分損益, 五音十二律，以“素樂”二字為宮音，調之以商音、角音、徵音、羽音, 譜中亡靈皆顯現。
女子一襲素衣現於三人眼前，占據召靈陣法陣陣眼之宮音, 想來此人便是亡靈譜中扉頁姓名之素樂。
幾人相看一眼, 段汀芷率先面向素樂道：“請問前輩可是素樂？”
素樂睹見幾人，不明問道：“幾位是？”
段汀芷回道：“當今之世已是前輩困於亡靈譜中百年之後，我等折月宮弟子於人域國師府內開啟召靈法陣特召前輩而來。”
“亡靈譜……百年……”素樂似是不知自己身處之境，太久不經人世, 仿佛思考亦是一件很費力之事, 她看向身側陌生的環境，似在思量著段汀芷話中真假。
段汀芷面向第五謙點了一下頭, 第五謙撥動手中伺音琴, 又調以羽音，陣中又顯出數名亡魂，而然這些亡魂混混沌沌如傀儡，四肢虛浮地搖晃在陣法中, 比之素樂更為迷茫。
段汀芷借以解釋道：“亡靈譜中記載著祁府上下三百餘人的姓名, 他們皆已是亡魂，與前輩一同困於這亡靈譜中百年之久。”
素樂不可信地看著這些人，神色漸漸有了變化, 有匪夷有懊惱，甚至有一絲痛苦。
長風霽出言道：“若是前輩願告知這祁府往事, 我等便能解去這亡靈譜中禁錮，助前輩解脫，前輩若有所願, 我等亦能盡其所能足您所願。”
素樂喃喃自語道：“諸事皆已成空，何來所願……”
長風霽追問：“您願永生困於這亡靈譜中，便不曾想轉世輪回麽？”
素樂擡眸看他：“輪回轉世……”
長風霽：“你可曾有所愛，可曾有所親，可曾在這世間有一絲掛念，或許您所念之人便回蕩在冥域百年，只為與您相逢……”
這話說出，長風霽卻不由得捂著胸膛，心口隱隱作痛，他甚至借著陣法牽連同段汀芷傳音道：「師妹，我心堵，莫非受伺音琴影響？」
段汀芷看他一息，想到他方才的話，知曉這其中緣由，寬慰道：「你修為有限，受些影響也在所難免，心無雜念會讓你好受些。」
長風霽點頭，而後又看向素樂：“冥域有一冤魂，為禍人域，他每殺一人，便將死者一物置於祁府之內，想來與這府中人有些恩怨，我等受命多次追查無果，僅尋到一名家冊，便是這本亡靈譜。”
段汀芷揮手一展，將銀發畫像展至她面前，這幅畫像還是照著魔尊的樣貌所擬，雖與銀發有些出入，但也有六七分相像。
素樂見畫，面上閃過驚色，段汀芷見此問道：“前輩識得此人？”
素樂又辨別了一眼，搖頭道：“不是他。”
段、長二人默視一眼，心中疑惑不定，此時素樂又道：“素樂有一求，望爾等足之，祁府一事素樂願告知，幾位得知後，可否令我見這畫中人一面？”
聞言，長風霽與段汀芷心中一喜，點頭應之。
素樂思定片刻，緩緩道出：“百年前，我本仙門之人，隨師下山歷練，所救一人，名為祁崇……”
祁崇位高權重，於彼時的人皇乃為親叔，身旁擁戴之人數不勝數，更不缺女人，一次狩獵之中誤入險境，受素樂所救，一見傾心。
祁崇以謝相邀，素樂婉拒於他隨師而去，而後卻在皇宮再次與祁崇相遇。
祁崇得知人皇所邀仙門便是素樂師門，心中暗暗做了決定，以其同胞皇弟祁雁來見，只道討教仙門之術，祁雁向道，又不爭名奪利，從而受人皇所喜，便促成兩方相識。
素樂性情寡淡，無男歡女愛之意，不受金銀所惑，不為權貴折服，令祁崇癡迷，可漸久之，祁雁卻與素樂更為熟識。
素樂有一師妹，名為遼迎，遼迎初見人域繁華，心有震憾為之所動，漸生凡心，比之山門清貧修道卻又不得賞識，她越發沈迷於凡人對她的誇愛，受其迷惑而忘本心，素樂曾幾次相告，卻讓遼迎以為素樂因周轉男人之間而不肯相讓這份好處，生了妒意。
師門拜別之日，人皇設宴，祁崇從中做手腳，本欲素樂與自己相好，遼迎無意撞見卻並未告知，然而事違祁崇所願，最終卻促成了祁雁與素樂，而自己卻與遼迎在一處。
遼迎雖愛人域繁華，卻對此頗為嫌隙，故而讓祁崇將二人親密之事保密，祁崇因心系素樂，自也不肯將此事說出去。
而祁雁清醒之後，覺知自己與素樂有了肌膚之親，只恨沾汙了素樂，要以死謝罪，卻受素樂相阻：“修仙之人，名聲不過外在，這一具軀體不過承載著我的靈魂，我若一心向道，又何懼是何種身份？”
祁雁聽後自愧不如：“是雁狹隘，以卑鄙之心度姑娘聖人之腹。”
素樂謙遜回道：“雁公子譽讚，素樂不敢當，此事錯不在你，亦非你本意，公子不必以命相抵，今日一別，萬望公子珍重。”
人域一別數月，素樂回師門後，卻於某一日發現自己身懷有孕，
她將此事告知師門，受其同門所斥，為免師父難堪，她自請革名師門。
遼迎對當日未告知她祁崇計劃而至她如此，心有愧疚，便暗中去人域將此事告知祁雁，祁雁知曉後，獨來相見，可素樂心意已決，拜別師門後，於人域一處深山中隱居。
祁雁心有掛念，相伴左右不肯離去，起初素樂有意勸他，只道腹中胎兒已有生命，不可輕易墮之使之為棄魂，便想誕下腹中之子，再論後事，故而無需祁雁負責。
可祁雁本為凡人，修道之心不比素樂，責任使然，令他無法拋棄素樂孤身相去，久而久之，素樂也便不再勸他。
素樂誕子之前，連綿陰雨數日，二人皆無產子經驗，祁雁便提議攜素樂下山與他外宅中誕子，素樂應之，隨他下山，與祁雁以夫妻之稱在宅中誕子……
那日大雨滂沱，祁雁在門外焦急地等待，聽聞屋內傳來仆人的聲音，他喜而後憂，只問仆人：“她可還好？”
仆人點頭：“夫人平安，只是孩子……”
見仆人欲言又止，祁雁又問：“孩子如何？”
仆人只道：“這孩子生下來便不會哭，論產婆如何拍打，便也一聲不吭，老爺還是親自進屋看一看吧。”
祁雁正欲進屋，卻欲進又止，屋內素樂得知他猶豫，便叫仆人為自己傳話，叫他進屋。
祁雁進屋走近床前，屏退屋中人，看著眉眼與自己肖像的孩子後，終於道出自己對她的情義：“姑娘一心向道，不曾涉足男女之情，雁卻凡心未泯，為姑娘動容，如今你為我誕下一子，雁心中更是百感交集，愛之甚切……雁愛汝之心，實難再掩。”
祁雁濕了眼眶，千言萬語不足道心中所愛：“雁知不該有此意，可雁恐姑娘舍下孩子，便再不肯與雁相見。”
他哭泣半晌，忽然有一雙手托起了他的臉，替他抹去臉上的淚，素樂只道：“替孩子取個名字吧。”
祁雁看著她對自己並無愛意的一雙眼，心中又疼痛又懊惱，悔不該讓這般女子陷入凡塵。
最終他點了點頭，抱過孩子道：“他於這陰霾雲霧中出生，願他往後人生能撥雲見日，便喚他雲初罷。”
“雲初……”素樂看著孩子懵懂無知的臉，點頭應笑。
祁雁撚著孩子臉上的肉，越發歡喜，屋外大雨停歇，一切漸陷於無聲，一如祁雁將心中愛意封藏於心底。
而後素樂並未就此離去，而是暫棲於祁雁外宅中與祁雁共同撫養幼子，二人時而逗樂繈褓中的孩童，時而也會論道，平靜的生活讓祁雁甚至以為一切都是這樣美好，卻於某一日被打破。
雲初生來便不會哭鬧，一日染上怪病卻也不哭，等發現時孩子整個人已經陷入昏迷，祁雁幾乎尋遍天下名醫也無濟於事，素樂生為其母，終究不舍這份血脈之親，最終求問師門，得之雲初為失魂癥，已致嚴重，需得借以伺音琴招魂或可有效。
伺音琴乃人域鎮域之寶，藏於人域皇宮之中，若以她一人之力去借怕是難得，她便去尋祁崇，祁崇再見往日傾心之人，依舊難以忘懷，得之他為祁雁誕下一子痛心不已，但又知她與祁雁並未有夫妻名分，便再想爭取一番。
面對素樂所求，祁崇故作難為：“昔日你曾救我於虎口，祁崇感激不盡，如今能得此機會報答一二，崇自願相助，只是……伺音琴乃人域鎮域之寶，百姓若無險象，自不能輕易動用。”
素樂得此話，只得放棄：“難為王爺，素樂不強求。”
見素樂要走，祁崇卻又道：“倒不是沒有辦法。”
素樂轉頭問他：“還請王爺相告，素樂感激不盡。”
祁崇道：“崇身為貴胄，自有權借這伺音琴一用，但若因私事，還需個正當的理由，若是姑娘肯與崇結發為夫妻，姑娘之子便是崇之子，崇之子有性命之危，借以伺音琴一用保其性命，便不受人所難。”
怕素樂拒絕他所求，他又道：“自然，雁與崇同為貴胄，雁之子亦有所權，可姑娘知曉，雁淡名利而遠離朝堂，於這朝廷之中並無軍權，若要提出這等請求，怕是要受些阻攔，而崇與之不同，崇為權而生，在這朝堂上說一不二，便是有人有異議，斷不敢指摘，姑娘若一心想救孩子，便依了崇所言吧。”
他說的不無道理，以伺音琴而保一人之命，或許本就是逆天而為，若不是權親貴戚，常人又如何得來這樣的機會？
逆天而為，自然要受天災，素樂也早就做好了準備：“既然王爺如此說，素樂便應王爺所求，這天譴一事，素樂一人受之，多謝王爺相助。”
祁雁知曉素樂的決定後，無言阻攔，他卻如祁崇所說，在朝堂中早無實權，說不上什麽話，僅憑人皇所愛又如何抵得過眾臣所言借出伺音琴，何況，孩子的命也拖不了太久。
但他知曉素樂無心情愛，一切都是權宜之計，便也寬心許多。
祁崇大辦婚禮，舉國皆知敬王祁崇娶素樂為妻，素樂不以物喜，喜行不漏於色，面對民間流言，淡然處之，一心只為救雲初。
大婚之夜，素樂親撫伺音琴以招魂之曲救得雲初魂魄歸陽，但因魂魄不穩，還需日日撫以慰魂曲固之，祁崇以素樂身疲為由，帶而撫之，素樂本不願他為自己受反噬之苦，但在祁崇幾番誠摯言語下，也漸不再推辭。
可素樂卻不知，祁崇一開始所撫的慰魂曲早已暗中變了調音，所針對之人也由雲初一點點轉為她。
祁雁多日不見素樂，心有憂慮，便扮做祁崇府中下人潛入祁崇府內，卻在祁崇寢居後花園中親眼見祁崇將素樂摟在懷中，做著親密之舉。
祁雁如五雷轟頂，不可置信所見，二人發覺他的動靜皆是一驚，比起祁崇的愧色，素樂卻更為心虛，見他二人這般模樣，祁雁只以為自己在做夢，以為因自己平日多慮而產生了夢境。
可素樂卻告知他，如今祁崇是她所愛，過往的恩怨一筆勾銷……
素樂對他道：“祁崇待我極好，我斷不能辜負這份情誼。”
祁雁痛心地問她：“素樂，你對我可曾有這份情誼？”
素樂搖頭：“我對你並無任何心思，如今你孤身一人，亦可再覓良人，便莫再等我。”
“素樂……”祁雁無奈，只得問她孩子一事，“雲初，可還好？”
素樂道：“雲初已無大礙。”
祁雁思慮一番，又道：“孩子可否也允我顧看些許時日，讓我有個念想。”
祁崇沒說什麽，素樂便也應了他。
祁雁抱著孩子回到宅子內，幾乎一夜未眠。
第二日卻有人道，祁雁失去神智，殺了祁宅幾十口人。
素樂知曉此事後回到祁宅，只見祁雁站在血泊中，而他劍下繈褓內，是他們的孩子，雲初。
雲初生來便不會哭，如今面對這樣的場景，亦是沒有半分害怕，只是捉著被褥一角好奇地看著滿面血跡的父親。
“祁雁，他是你的孩子。”如同雲初一般，素樂的面色亦無太多的波瀾，甚至像在敘述一件無關己身之事。
祁雁轉臉看向她，雙目猩紅，似乎聽不懂她話中意，手中劍一寸寸向繈褓抵去，直至在孩童胸口戳出一個血窟窿。
孩子不會哭，卻皺了眉頭感受到痛，素樂亦蹙了眉。
眼見那劍便要刺破孩子的心臟，素樂捉起地上的劍一劍刺穿祁雁腰腹。
祁雁終於回神，他低眸看向自己腹部的劍又看向素樂，而後手中的劍滑落，反手握住素樂的劍刺得更深。
素樂淡泊的面色終於有了動容，祁雁倒在血泊裏，她攬抱住祁雁的身軀，不自覺伸手去捂住祁雁血流不止的傷口：“祁雁，你……”
她不知祁雁為何會突然如此，也不知自己為何會有些難過。
祁雁擡眼看她，只問道：“祁崇可曾欺辱過你？”
素樂搖頭。
祁雁聞言苦笑：“你愛他嗎？”
素樂沒有點頭，卻也沒有搖頭。
祁雁擡手去撫她的臉，眼中愛意再也藏不住：“素樂，喚我一聲啊雁可好？”
素樂低眸看著他，平靜的目色裏流露出一絲痛苦，終是應了他所求，輕喚道：“啊雁……”
祁雁帶著笑意合眸，眼淚卻順著眼角而落，最終滑落在素樂掌心。
此後數年，素樂帶著雲初生活在祁崇府中，直到雲初十歲生辰宴，祁崇又帶回來一個女人，納她為平妻，一切都發生了改變。
可縱然祁崇再娶妻，“深愛”他的素樂卻只字未言，仿佛對祁崇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於祁雲初而言，他覺知不出父母愛，母親在他面前與在父親面前像兩個人，仿佛彼此都不知曉彼此的存在一般，而府中卻無一人關懷。
有一日他無意撞見父親與二娘的爭論，二娘指著父親的鼻子怒斥他道：“素樂的心從來不屬於你，你以為你娶了我便會讓她心生恨意麽？祁崇，當日若非你暗中算計素樂，或許今日她依舊是毓秀山掌門人弟子。”
祁崇捏著她的臉斥責道：“你當日既知我的計劃，為何不告知她？因為你心生妒意，想要她與你一樣流落凡塵，如今你害怕她知曉當日事對你心懷恨意，故而不敢提及此事，現在我幫了你，給了你人域的繁華和權利，你也幫了我破去她的道心，你們早就回不到從前了，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螞蚱，誰也不比誰好！”
遼迎推開他的手，擡手一巴掌幗在他臉上：“你既如此愛慕素樂，又為何讓我懷上你的孩子？！”
祁崇撫著臉，卻也不還手，語中透著惡意道：“她能為祁雁誕子，拋卻這毓秀山掌門人繼承之位，我便亦能讓她的同門為我誕下子嗣，延續我祁崇的血脈。”
遼迎聞言又是一巴掌打在他臉上：“祁崇，你卑鄙！”
祁崇整日撫琴想要控制素樂，早已走火入魔，此刻的遼迎在他眼中也不過是素樂的替代，任憑遼迎如何反抗也掙脫不了祁崇的桎梏，祁崇不忍去傷害素樂，便將他的愛與恨全都發洩在遼迎身上，乃至遼迎遍體鱗傷。
素樂得知此事時，遼迎已懷胎九月，在短暫的清醒裏，素樂提劍面向祁崇質問他：“為何如此對待遼迎？”
祁崇入了魔，撥動著伺音琴笑得癡狂：“因為我愛你，我比祁雁更愛你！可你為什麽不愛我，為什麽連看都不曾看我一眼！”
他歇斯底裏地彈奏著伺音琴想要左右素樂的心智，不住地問他：“若當日你同我在一處，會不會也會為我誕下一子，為我離開師門？我祁崇哪裏比不得他，為何只有伺音琴才能讓你對我有一絲的眷顧，素樂，你心裏到底有沒有一分我的位置！”
祁崇帶著恨意所撫而出的曲音早已不再是單純地控制心智，而是如利器一般帶著殺意，遼迎知曉素樂不會殺他，挺身擋在素樂身前替她擋住了伺音琴的攻擊，而後倒在了素樂懷中。
她望著素樂，道出多年來的心結：“師姐，當日你與祁雁在一處……是祁崇有意而為之，他想與你歡好，卻不知促成了你與祁雁……師姐，對不起，是我心懷妒意，一直不曾告訴你……”
“遼迎……”素樂看著她的神色裏有幾分心疼，卻也不知如何寬慰。
遼迎又道：“是我虧欠你良多，未曾聽你所言，守住初心，受這凡塵所惑，害得你如今這般，你受伺音琴所控，本不該如此，祁崇已走火入魔，祁雁之死，亦是受伺音琴所控，一切都是祁崇所為，師姐，帶著孩子回毓秀山吧……”
遼迎死在她懷裏，一如祁雁一般，讓她心生痛苦，可這一次她知曉痛苦的來源，是自己的心受控制，壓抑著微末的愛與恨，鑄成這場悲劇。
她並非未曾對祁雁動過心，只是祁崇日日撫琴控制她心智，將她對祁雁生出的愛意一次次抹殺，而後移情與他……
素樂破腹取出遼迎腹中子，孩子性命垂危，她同祁崇做了交易，只要祁崇肯救遼迎的孩子，她便如他所願，永遠不離開他——
言至此處，素樂道：“此子名為雲灼，以我兒雲初為兄長，養在我膝下，直至其五歲那年，祁府發生一場變故，我受困於這亡靈譜中，便再不知後事。”
幾人聽罷這一段過往，皆沈默許久，心生悵惘之意。
待長風霽想起要問些什麽時，靈曲頓了一息，陣中三人皆一震，譜中亡靈因短暫停頓的曲譜而消退，轉眼陣中顯出另一人，是銀發魅鬼。
長風霽不禁有些訝異：“這譜中竟有亡靈和魅鬼生得一個樣貌。”
段汀芷提醒道：“他不是譜中亡靈，就是魅鬼。”
長風霽一驚：“當真是魅鬼！他……他要破陣？”
“嗯，”段汀芷轉頭對第五謙道，“三殿下穩住心神，切勿妄動他念。”
第五謙順應她的話點頭，繼續去撫手中琴。
二人再去看銀發，回想方才素樂所言，長風霽不由對他道：“你就是祁雲灼？”
銀發目色一凜：“你知道的太多了！”
銀發五指成爪瞬現長風霽身前，他正要攻擊眼前人，揮手的動作卻一頓，而後捂著胸口跌退一步，此刻有一道黑影現於他身後，來人是姬星瀾——人身姬星瀾。
長風霽目色一喜：“姬小狗！”
銀發捂著胸膛轉頭看向姬星瀾：“姬星瀾，你對自己的鬼心做了什麽？”
姬星瀾：“讓它受我所控。”
“你……”銀發目光掃過陣中三人又看向他，“莫非你要同他們一路，來對付我？”
姬星瀾從懷中取出一枚彼岸花，面向花道：“我並無心針對你，不過是好奇這召靈譜中所束亡靈往生的記憶。”
“彼岸花……”銀發怒道，“姬星瀾，你要竊取我過往的記憶？！”
姬星瀾頓了一息：“哦……你用我的鬼心，我不能看你的過往嗎？”
銀發一時噎語，氣得咬牙切齒：“姬星瀾，莫非你要背棄你的尊主嗎？！”
姬星瀾不急不忙道：“或許尊主，也想知道。”
“他不想知道，他也毫不關心！”銀發起身想要奪他手中花，卻受第五謙曲音一震，而後跌至商音陣位中，受陣法所制一時無力反擊。
長風霽看向姬星瀾手中彼岸花，轉頭問段汀芷：“師妹你先前說，除去孟婆卷記載一個人往生的記憶外，冥域彼岸花亦可承載一世記憶，可是姬小狗手中這花？”
段汀芷曾親手揮滅三萬盞鬼燈，親手刨土點鬼燈，故而對這生長在鬼燈周圍的彼岸花再熟悉不過，點頭道：“不錯，他手中所持正是冥域彼岸花。”
長風霽心中大喜，轉頭對姬星瀾道：“姬星瀾，你竟連承載他記憶的彼岸花也拿到手了，莫非那日是故意同他走的麽？”
姬星瀾不答他話，只將彼岸花丟至他面前：“廢話許多，拿去。”
若不是為第五謙護法，長風霽險些便要從打坐中起身撲向姬星瀾，再狂親他幾口，他忍不住對著人喊道：“姬小狗，你今天超帥超帥噠！”
姬星瀾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滾。”
長風霽卻舔著臉繼續道：“往後你這副鬼軀在我面前晃我便不嫌棄你了！”
姬星瀾白他一眼，而後示意他身旁的第五謙：“再不動手他快死了。”
第五謙本就因召靈曲頓息而受伺音琴反震，又眼睜睜地見著紅衣魅鬼和一雙藍眸的姬星瀾同時出現在自己面前，比起亡靈譜中自己親自召出的亡魂，眼前二人更讓他心生懼意，此刻已是唇色蒼白。
長風霽也不再打趣，急忙道：“三殿下不必生畏，他不是什麽壞鬼，你若當真撐不住便不要再繼續彈下去。”
第五謙迎著笑回道：“謙無妨，請二位小仙長繼續為我護法。”
長風霽點頭，換了結陣手勢而後召動丟在眼前的彼岸花至伺音琴正前方，第五謙配以譜曲調商音為主，召出彼岸花所承載的記憶。
眾人隨著幻境入了祁府，卻見府門敗落，府中上下三百餘人皆成傀儡，他們相互廝殺，啃咬，最終一一倒在血泊中。
五歲的祁雲灼站在血泊裏，望著眼前景象嚎啕大哭，喊爹喊娘卻無一人應。
敬王府敗落，祁府之子祁雲灼成了官家的玩物，住畜圈，食殘羹，受盡百般非人虐待。
曲音再一次被打斷，眾人再看向祁雲灼時，只見他依舊制於陣位中，並未有所動，而打斷曲音之人並非是他，是另一人。
長風霽看著來人有些訥然：“啊初……是你。”
第五謙第二次受伺音琴反震，撐不住吐了一口血，段汀芷及時穩住他：“三殿下，穩住心神。”
長風霽擔憂地看一眼第五謙，正要出言讓他停止撫琴，第五謙咽下口中血道：“謙還能撐得住，二位小仙師不必太擔憂，只管解決眼前事。”
長風霽也不敢再耽擱，轉頭看向現於陣中的魔尊，忍不住道：“你……姓祁？”
魔尊看他的目色中有些許茫然，似乎尚未恢覆生為魔尊的記憶。
“想來他是出於兄長的本能護著祁雲灼，”段汀芷出言道，“三殿下，召素樂一見。”
第五謙點頭，調之宮音，不刻後，素樂又現於眾人眼前，祁雲灼見她現身，眼中漸生震驚之色，有喜又悲，更有難言的痛苦。
而較之祁雲灼的神色，魔尊祁雲初卻平淡無虞，仿佛不識得眼前人一般。
素樂見他，冷清的眉色一動，輕言喚道：“祁雁……”
可話一喚出，便又意識到不對：“孩子，你是雲初？”
魔尊未回答，祁雲灼卻恨聲道：“娘親為何不看我一眼？我也是您的孩子。”
素樂側眸看向祁雲灼，看著他與魔尊所差無幾的面容，有些疑惑：“雲灼……你是雲灼？孩子，你的臉……”
祁雲灼五指撫上自己的臉，潸然淚下：“他們抓我想要招引出哥哥，又毀了我的面貌……我假借身死，與冥鬼做交易，換成哥哥的臉周旋於他們之間，整整一百年……這一百年我心受冥鬼所控，身為凡人所踐踏，沒有一日不痛苦，可是哥哥……”
他擡眸幽怨地看向魔尊：“哥哥他從未關心過我。”
素樂心有憐惜，卻疑 惑他話中所言：“你是如何與冥鬼做的交易？”
祁雲灼道：“我幼時便能看見常人所不能見，凡人看不見冥鬼，我卻能看見。”
素樂一時難言，不知該如何告知他身世一事，而此時段汀芷與長風霽也終於明白，祁雲灼為何會殺官家子。
可細想這其中關系，長風霽卻有些不明白：“你受人欺辱是百年前之事，為何牽扯百年後的官家子？”
祁雲灼失聲笑道：“因為他們都是一副嘴臉，他們的祖輩用禁術將我的魂魄囚於畫中，世代傳下，只要心生歹意便召我出現承歡於他們身下……一百年後我與冥鬼的契約期限已至，我取回鬼心，毀去凡人禁制，剝去他們的皮肉以解我心頭之恨！”
他轉頭看向長風霽：“我沒有你這樣的好命，身為折月宮弟子一無是處還能安然活到現在，你問我為何尋仇，你身在師門所愛之中，不知他人所惡為何緣由，便輕而易舉地問出這樣的話，倘若有一日你的師門受難，你的同門皆死於你眼前，你還能如此時這般問出這樣的話嗎？”
他說的這些話長風霽從未想過，也未曾想過師門會有這樣的境遇，可此刻聽他所言，竟有些納罕，他想的不是師門這般，而是若自己是祁雲灼，又會怎麽做。
身來貴胄的孩子幾乎一夜之間淪為低賤的奴仆，甚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承受著百年的欺辱，他不曾受這世間任何道法的洗禮，不曾有人救他於水火，只有自己一日一日地熬著，換做是他長風霽，又當真不會尋仇嗎？
段汀芷知曉他心有意動，提醒道：“師兄，心無旁念。”
長風霽醒神，遲緩地應了一聲。
段汀芷轉頭面向魔尊道：“魔尊……祁雲初，當時的你，又在何處？”
眾人的目光看向魔尊，魔尊卻依舊未言。
尚未恢覆魔尊記憶的祁雲灼，或許會聽自己的話，思及此，長風霽溫和著語氣問他：“啊初，你願告知我你的過往麽？”
魔尊不語，只是擡手撫上一瞬撥來的弦音，而後閉眸，附著自己的記憶——
眼線景象一瞬變幻，眾人又被代入另一個場景，是百年前十一歲的祁雲初所見。
祁崇走火入魔，無法自控，以素樂之血開啟亡靈譜，而後將其困於譜中，要她來生再不會與祁雁相逢，永生不會再離自己而去，而那亡靈譜上的百餘人之名，皆是祁崇府中的家眷，有為家人活命受其所迫者，有酒後昏醉不知情者，有忠心祁崇甘心受命者，一一血名於亡靈譜中，只為困住素樂。
至於祁崇，受伺音琴反噬，最終以魂祭琴不得輪回。
快速流轉的記憶不僅讓眾人看到了過往的祁府，亦讓長風霽想起了冥域一些事……
彼時自己的魂魄在冥域花魂的傀儡軀體之內時，魔尊借著自己的身軀開啟孟婆卷，想要看到有關他的前生，一道道銀色字紋制約著魔尊對自己下手，甚至體內出現一道聲音問他——
「你想飛升的目的是什麽？！是為你那些傀儡家人聲張正義還是為了能擁有一個長生不死之身？亦或——」
「為了見一個人。」
故而魔尊此生的目的……是為家人，是為見一人，是為解這心中所惑？
幻境外，陣法中，段汀芷發覺身旁人遲遲不睜眼，喚了一聲：“師兄。”
長風霽醒神睜開眼，段汀芷又問：“你怎麽了？”
長風霽搖搖頭，並未將心中所想告知她，而是看向祁雲灼：“如今你已知曉過往，你的仇也已報，還有何所願未完成？若是殺人一事，我折月宮做不到，至於你的生死，折月宮亦無權安置，自有冥王會懲罰你。”
祁雲灼忽然放聲大笑：“我所願……我所願我的親人都能回到我身邊，你們能做到嗎？”
段汀芷：“你若轉世輪回，會有新的家人。”
“說的簡單！”祁雲灼怒道，“若是來生我無父無母呢！”
他突然掙脫束縛，瞬現第五謙身前奪走亡靈譜：“我要這亡靈譜隨我一同回冥域！”
第五謙手中曲停，終於受不住伺音再次所震，口中血漸吐不止，這陣法也自然難再困住祁雲灼，方才若不是他力有虛無，祁雲灼也不會趁此掙脫束縛奪走亡靈譜。
此時幾近再次消退幻影的素樂面向祁雲灼道：“孩子，住手吧。”
祁雲灼聞言頓住腳步，心有不甘，背對著她的幻影道：“娘親，你不想同孩兒在一處嗎？”
素樂對著他的背影道：“人死終有輪回，娘一人受困這亡靈譜中也罷，可祁府三百餘人受困於此皆因娘一人，娘不願見他們如此，雲灼，放他們離開吧。”
祁雲灼轉身面向她：“娘……”
素樂：“你早就知曉我不是你親娘，對麽？”
祁雲灼眼中泛著淚，不肯再答話。
素樂不再多言，最後再次請求：“就當足娘一個心願，放他們入輪回。”
在她幾近消退的身影下，祁雲灼終於有了松動，而此時一道身影瞬移至他身後奪取他手中亡靈譜，奪譜之人正是姬星瀾。
姬星瀾將亡靈譜交回於第五謙，又一掌擊向第五謙後背助他恢覆些許元氣：“起來，撫琴。”
受一只鬼挾持的第五謙：“……”
第五謙虛弱無力地爬起來，繼續去撫琴。
祁雲灼想要再上前，卻受魔尊所困，祁雲灼痛苦地看向魔尊：“你為何阻攔我！”
魔尊不答他話，只一味地阻攔。
素樂看向魔尊，露出欣慰的笑意，魔尊冷漠的目光中深藏著母親的笑臉，一如當年她未受祁崇所控時面向自己的笑意。
長風霽看著眼前一切，心頭隱隱作痛，分明自己沒有娘親，卻受其所動。
師父說過，自己是山下撿來的，不知他的爹娘可還在人世，又為何要將自己丟棄，此生……還能再相見嗎？
另一旁，第五謙正賣力地撫琴，解除亡靈譜的束縛，需得倒撫亡靈譜姓名之韻律，好在段汀芷早有預料，故而讓第五謙提前預練數日，此刻撫來倒也得心應手。
譜中亡靈一一除名，以血記載姓名的譜頁逐漸變為一張張空白譜張，書頁倒翻，臨至扉頁，最後一人是素樂……
祁雲灼目色猩紅地看著伺音琴前的亡靈譜，痛苦地搖著頭，而後看向素樂。
素樂未再留下一句話，隨著宮音收尾，一點點消退，終在祁雲灼雙眸豆大般淚珠掉落之際消失在召靈陣法中。
一曲終，人盡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三分損益, 五音十二律，以“素樂”二字為宮音，調之以商音、角音、徵音、羽音, 譜中亡靈皆顯現。
女子一襲素衣現於三人眼前，占據召靈陣法陣陣眼之宮音, 想來此人便是亡靈譜中扉頁姓名之素樂。
幾人相看一眼, 段汀芷率先面向素樂道：“請問前輩可是素樂？”
素樂睹見幾人，不明問道：“幾位是？”
段汀芷回道：“當今之世已是前輩困於亡靈譜中百年之後，我等折月宮弟子於人域國師府內開啟召靈法陣特召前輩而來。”
“亡靈譜……百年……”素樂似是不知自己身處之境，太久不經人世, 仿佛思考亦是一件很費力之事, 她看向身側陌生的環境，似在思量著段汀芷話中真假。
段汀芷面向第五謙點了一下頭, 第五謙撥動手中伺音琴, 又調以羽音，陣中又顯出數名亡魂，而然這些亡魂混混沌沌如傀儡，四肢虛浮地搖晃在陣法中, 比之素樂更為迷茫。
段汀芷借以解釋道：“亡靈譜中記載著祁府上下三百餘人的姓名, 他們皆已是亡魂，與前輩一同困於這亡靈譜中百年之久。”
素樂不可信地看著這些人，神色漸漸有了變化, 有匪夷有懊惱，甚至有一絲痛苦。
長風霽出言道：“若是前輩願告知這祁府往事, 我等便能解去這亡靈譜中禁錮，助前輩解脫，前輩若有所願, 我等亦能盡其所能足您所願。”
素樂喃喃自語道：“諸事皆已成空，何來所願……”
長風霽追問：“您願永生困於這亡靈譜中，便不曾想轉世輪回麽？”
素樂擡眸看他：“輪回轉世……”
長風霽：“你可曾有所愛，可曾有所親，可曾在這世間有一絲掛念，或許您所念之人便回蕩在冥域百年，只為與您相逢……”
這話說出，長風霽卻不由得捂著胸膛，心口隱隱作痛，他甚至借著陣法牽連同段汀芷傳音道：「師妹，我心堵，莫非受伺音琴影響？」
段汀芷看他一息，想到他方才的話，知曉這其中緣由，寬慰道：「你修為有限，受些影響也在所難免，心無雜念會讓你好受些。」
長風霽點頭，而後又看向素樂：“冥域有一冤魂，為禍人域，他每殺一人，便將死者一物置於祁府之內，想來與這府中人有些恩怨，我等受命多次追查無果，僅尋到一名家冊，便是這本亡靈譜。”
段汀芷揮手一展，將銀發畫像展至她面前，這幅畫像還是照著魔尊的樣貌所擬，雖與銀發有些出入，但也有六七分相像。
素樂見畫，面上閃過驚色，段汀芷見此問道：“前輩識得此人？”
素樂又辨別了一眼，搖頭道：“不是他。”
段、長二人默視一眼，心中疑惑不定，此時素樂又道：“素樂有一求，望爾等足之，祁府一事素樂願告知，幾位得知後，可否令我見這畫中人一面？”
聞言，長風霽與段汀芷心中一喜，點頭應之。
素樂思定片刻，緩緩道出：“百年前，我本仙門之人，隨師下山歷練，所救一人，名為祁崇……”
祁崇位高權重，於彼時的人皇乃為親叔，身旁擁戴之人數不勝數，更不缺女人，一次狩獵之中誤入險境，受素樂所救，一見傾心。
祁崇以謝相邀，素樂婉拒於他隨師而去，而後卻在皇宮再次與祁崇相遇。
祁崇得知人皇所邀仙門便是素樂師門，心中暗暗做了決定，以其同胞皇弟祁雁來見，只道討教仙門之術，祁雁向道，又不爭名奪利，從而受人皇所喜，便促成兩方相識。
素樂性情寡淡，無男歡女愛之意，不受金銀所惑，不為權貴折服，令祁崇癡迷，可漸久之，祁雁卻與素樂更為熟識。
素樂有一師妹，名為遼迎，遼迎初見人域繁華，心有震憾為之所動，漸生凡心，比之山門清貧修道卻又不得賞識，她越發沈迷於凡人對她的誇愛，受其迷惑而忘本心，素樂曾幾次相告，卻讓遼迎以為素樂因周轉男人之間而不肯相讓這份好處，生了妒意。
師門拜別之日，人皇設宴，祁崇從中做手腳，本欲素樂與自己相好，遼迎無意撞見卻並未告知，然而事違祁崇所願，最終卻促成了祁雁與素樂，而自己卻與遼迎在一處。
遼迎雖愛人域繁華，卻對此頗為嫌隙，故而讓祁崇將二人親密之事保密，祁崇因心系素樂，自也不肯將此事說出去。
而祁雁清醒之後，覺知自己與素樂有了肌膚之親，只恨沾汙了素樂，要以死謝罪，卻受素樂相阻：“修仙之人，名聲不過外在，這一具軀體不過承載著我的靈魂，我若一心向道，又何懼是何種身份？”
祁雁聽後自愧不如：“是雁狹隘，以卑鄙之心度姑娘聖人之腹。”
素樂謙遜回道：“雁公子譽讚，素樂不敢當，此事錯不在你，亦非你本意，公子不必以命相抵，今日一別，萬望公子珍重。”
人域一別數月，素樂回師門後，卻於某一日發現自己身懷有孕，
她將此事告知師門，受其同門所斥，為免師父難堪，她自請革名師門。
遼迎對當日未告知她祁崇計劃而至她如此，心有愧疚，便暗中去人域將此事告知祁雁，祁雁知曉後，獨來相見，可素樂心意已決，拜別師門後，於人域一處深山中隱居。
祁雁心有掛念，相伴左右不肯離去，起初素樂有意勸他，只道腹中胎兒已有生命，不可輕易墮之使之為棄魂，便想誕下腹中之子，再論後事，故而無需祁雁負責。
可祁雁本為凡人，修道之心不比素樂，責任使然，令他無法拋棄素樂孤身相去，久而久之，素樂也便不再勸他。
素樂誕子之前，連綿陰雨數日，二人皆無產子經驗，祁雁便提議攜素樂下山與他外宅中誕子，素樂應之，隨他下山，與祁雁以夫妻之稱在宅中誕子……
那日大雨滂沱，祁雁在門外焦急地等待，聽聞屋內傳來仆人的聲音，他喜而後憂，只問仆人：“她可還好？”
仆人點頭：“夫人平安，只是孩子……”
見仆人欲言又止，祁雁又問：“孩子如何？”
仆人只道：“這孩子生下來便不會哭，論產婆如何拍打，便也一聲不吭，老爺還是親自進屋看一看吧。”
祁雁正欲進屋，卻欲進又止，屋內素樂得知他猶豫，便叫仆人為自己傳話，叫他進屋。
祁雁進屋走近床前，屏退屋中人，看著眉眼與自己肖像的孩子後，終於道出自己對她的情義：“姑娘一心向道，不曾涉足男女之情，雁卻凡心未泯，為姑娘動容，如今你為我誕下一子，雁心中更是百感交集，愛之甚切……雁愛汝之心，實難再掩。”
祁雁濕了眼眶，千言萬語不足道心中所愛：“雁知不該有此意，可雁恐姑娘舍下孩子，便再不肯與雁相見。”
他哭泣半晌，忽然有一雙手托起了他的臉，替他抹去臉上的淚，素樂只道：“替孩子取個名字吧。”
祁雁看著她對自己並無愛意的一雙眼，心中又疼痛又懊惱，悔不該讓這般女子陷入凡塵。
最終他點了點頭，抱過孩子道：“他於這陰霾雲霧中出生，願他往後人生能撥雲見日，便喚他雲初罷。”
“雲初……”素樂看著孩子懵懂無知的臉，點頭應笑。
祁雁撚著孩子臉上的肉，越發歡喜，屋外大雨停歇，一切漸陷於無聲，一如祁雁將心中愛意封藏於心底。
而後素樂並未就此離去，而是暫棲於祁雁外宅中與祁雁共同撫養幼子，二人時而逗樂繈褓中的孩童，時而也會論道，平靜的生活讓祁雁甚至以為一切都是這樣美好，卻於某一日被打破。
雲初生來便不會哭鬧，一日染上怪病卻也不哭，等發現時孩子整個人已經陷入昏迷，祁雁幾乎尋遍天下名醫也無濟於事，素樂生為其母，終究不舍這份血脈之親，最終求問師門，得之雲初為失魂癥，已致嚴重，需得借以伺音琴招魂或可有效。
伺音琴乃人域鎮域之寶，藏於人域皇宮之中，若以她一人之力去借怕是難得，她便去尋祁崇，祁崇再見往日傾心之人，依舊難以忘懷，得之他為祁雁誕下一子痛心不已，但又知她與祁雁並未有夫妻名分，便再想爭取一番。
面對素樂所求，祁崇故作難為：“昔日你曾救我於虎口，祁崇感激不盡，如今能得此機會報答一二，崇自願相助，只是……伺音琴乃人域鎮域之寶，百姓若無險象，自不能輕易動用。”
素樂得此話，只得放棄：“難為王爺，素樂不強求。”
見素樂要走，祁崇卻又道：“倒不是沒有辦法。”
素樂轉頭問他：“還請王爺相告，素樂感激不盡。”
祁崇道：“崇身為貴胄，自有權借這伺音琴一用，但若因私事，還需個正當的理由，若是姑娘肯與崇結發為夫妻，姑娘之子便是崇之子，崇之子有性命之危，借以伺音琴一用保其性命，便不受人所難。”
怕素樂拒絕他所求，他又道：“自然，雁與崇同為貴胄，雁之子亦有所權，可姑娘知曉，雁淡名利而遠離朝堂，於這朝廷之中並無軍權，若要提出這等請求，怕是要受些阻攔，而崇與之不同，崇為權而生，在這朝堂上說一不二，便是有人有異議，斷不敢指摘，姑娘若一心想救孩子，便依了崇所言吧。”
他說的不無道理，以伺音琴而保一人之命，或許本就是逆天而為，若不是權親貴戚，常人又如何得來這樣的機會？
逆天而為，自然要受天災，素樂也早就做好了準備：“既然王爺如此說，素樂便應王爺所求，這天譴一事，素樂一人受之，多謝王爺相助。”
祁雁知曉素樂的決定後，無言阻攔，他卻如祁崇所說，在朝堂中早無實權，說不上什麽話，僅憑人皇所愛又如何抵得過眾臣所言借出伺音琴，何況，孩子的命也拖不了太久。
但他知曉素樂無心情愛，一切都是權宜之計，便也寬心許多。
祁崇大辦婚禮，舉國皆知敬王祁崇娶素樂為妻，素樂不以物喜，喜行不漏於色，面對民間流言，淡然處之，一心只為救雲初。
大婚之夜，素樂親撫伺音琴以招魂之曲救得雲初魂魄歸陽，但因魂魄不穩，還需日日撫以慰魂曲固之，祁崇以素樂身疲為由，帶而撫之，素樂本不願他為自己受反噬之苦，但在祁崇幾番誠摯言語下，也漸不再推辭。
可素樂卻不知，祁崇一開始所撫的慰魂曲早已暗中變了調音，所針對之人也由雲初一點點轉為她。
祁雁多日不見素樂，心有憂慮，便扮做祁崇府中下人潛入祁崇府內，卻在祁崇寢居後花園中親眼見祁崇將素樂摟在懷中，做著親密之舉。
祁雁如五雷轟頂，不可置信所見，二人發覺他的動靜皆是一驚，比起祁崇的愧色，素樂卻更為心虛，見他二人這般模樣，祁雁只以為自己在做夢，以為因自己平日多慮而產生了夢境。
可素樂卻告知他，如今祁崇是她所愛，過往的恩怨一筆勾銷……
素樂對他道：“祁崇待我極好，我斷不能辜負這份情誼。”
祁雁痛心地問她：“素樂，你對我可曾有這份情誼？”
素樂搖頭：“我對你並無任何心思，如今你孤身一人，亦可再覓良人，便莫再等我。”
“素樂……”祁雁無奈，只得問她孩子一事，“雲初，可還好？”
素樂道：“雲初已無大礙。”
祁雁思慮一番，又道：“孩子可否也允我顧看些許時日，讓我有個念想。”
祁崇沒說什麽，素樂便也應了他。
祁雁抱著孩子回到宅子內，幾乎一夜未眠。
第二日卻有人道，祁雁失去神智，殺了祁宅幾十口人。
素樂知曉此事後回到祁宅，只見祁雁站在血泊中，而他劍下繈褓內，是他們的孩子，雲初。
雲初生來便不會哭，如今面對這樣的場景，亦是沒有半分害怕，只是捉著被褥一角好奇地看著滿面血跡的父親。
“祁雁，他是你的孩子。”如同雲初一般，素樂的面色亦無太多的波瀾，甚至像在敘述一件無關己身之事。
祁雁轉臉看向她，雙目猩紅，似乎聽不懂她話中意，手中劍一寸寸向繈褓抵去，直至在孩童胸口戳出一個血窟窿。
孩子不會哭，卻皺了眉頭感受到痛，素樂亦蹙了眉。
眼見那劍便要刺破孩子的心臟，素樂捉起地上的劍一劍刺穿祁雁腰腹。
祁雁終於回神，他低眸看向自己腹部的劍又看向素樂，而後手中的劍滑落，反手握住素樂的劍刺得更深。
素樂淡泊的面色終於有了動容，祁雁倒在血泊裏，她攬抱住祁雁的身軀，不自覺伸手去捂住祁雁血流不止的傷口：“祁雁，你……”
她不知祁雁為何會突然如此，也不知自己為何會有些難過。
祁雁擡眼看她，只問道：“祁崇可曾欺辱過你？”
素樂搖頭。
祁雁聞言苦笑：“你愛他嗎？”
素樂沒有點頭，卻也沒有搖頭。
祁雁擡手去撫她的臉，眼中愛意再也藏不住：“素樂，喚我一聲啊雁可好？”
素樂低眸看著他，平靜的目色裏流露出一絲痛苦，終是應了他所求，輕喚道：“啊雁……”
祁雁帶著笑意合眸，眼淚卻順著眼角而落，最終滑落在素樂掌心。
此後數年，素樂帶著雲初生活在祁崇府中，直到雲初十歲生辰宴，祁崇又帶回來一個女人，納她為平妻，一切都發生了改變。
可縱然祁崇再娶妻，“深愛”他的素樂卻只字未言，仿佛對祁崇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於祁雲初而言，他覺知不出父母愛，母親在他面前與在父親面前像兩個人，仿佛彼此都不知曉彼此的存在一般，而府中卻無一人關懷。
有一日他無意撞見父親與二娘的爭論，二娘指著父親的鼻子怒斥他道：“素樂的心從來不屬於你，你以為你娶了我便會讓她心生恨意麽？祁崇，當日若非你暗中算計素樂，或許今日她依舊是毓秀山掌門人弟子。”
祁崇捏著她的臉斥責道：“你當日既知我的計劃，為何不告知她？因為你心生妒意，想要她與你一樣流落凡塵，如今你害怕她知曉當日事對你心懷恨意，故而不敢提及此事，現在我幫了你，給了你人域的繁華和權利，你也幫了我破去她的道心，你們早就回不到從前了，我們是同一條船上的螞蚱，誰也不比誰好！”
遼迎推開他的手，擡手一巴掌幗在他臉上：“你既如此愛慕素樂，又為何讓我懷上你的孩子？！”
祁崇撫著臉，卻也不還手，語中透著惡意道：“她能為祁雁誕子，拋卻這毓秀山掌門人繼承之位，我便亦能讓她的同門為我誕下子嗣，延續我祁崇的血脈。”
遼迎聞言又是一巴掌打在他臉上：“祁崇，你卑鄙！”
祁崇整日撫琴想要控制素樂，早已走火入魔，此刻的遼迎在他眼中也不過是素樂的替代，任憑遼迎如何反抗也掙脫不了祁崇的桎梏，祁崇不忍去傷害素樂，便將他的愛與恨全都發洩在遼迎身上，乃至遼迎遍體鱗傷。
素樂得知此事時，遼迎已懷胎九月，在短暫的清醒裏，素樂提劍面向祁崇質問他：“為何如此對待遼迎？”
祁崇入了魔，撥動著伺音琴笑得癡狂：“因為我愛你，我比祁雁更愛你！可你為什麽不愛我，為什麽連看都不曾看我一眼！”
他歇斯底裏地彈奏著伺音琴想要左右素樂的心智，不住地問他：“若當日你同我在一處，會不會也會為我誕下一子，為我離開師門？我祁崇哪裏比不得他，為何只有伺音琴才能讓你對我有一絲的眷顧，素樂，你心裏到底有沒有一分我的位置！”
祁崇帶著恨意所撫而出的曲音早已不再是單純地控制心智，而是如利器一般帶著殺意，遼迎知曉素樂不會殺他，挺身擋在素樂身前替她擋住了伺音琴的攻擊，而後倒在了素樂懷中。
她望著素樂，道出多年來的心結：“師姐，當日你與祁雁在一處……是祁崇有意而為之，他想與你歡好，卻不知促成了你與祁雁……師姐，對不起，是我心懷妒意，一直不曾告訴你……”
“遼迎……”素樂看著她的神色裏有幾分心疼，卻也不知如何寬慰。
遼迎又道：“是我虧欠你良多，未曾聽你所言，守住初心，受這凡塵所惑，害得你如今這般，你受伺音琴所控，本不該如此，祁崇已走火入魔，祁雁之死，亦是受伺音琴所控，一切都是祁崇所為，師姐，帶著孩子回毓秀山吧……”
遼迎死在她懷裏，一如祁雁一般，讓她心生痛苦，可這一次她知曉痛苦的來源，是自己的心受控制，壓抑著微末的愛與恨，鑄成這場悲劇。
她並非未曾對祁雁動過心，只是祁崇日日撫琴控制她心智，將她對祁雁生出的愛意一次次抹殺，而後移情與他……
素樂破腹取出遼迎腹中子，孩子性命垂危，她同祁崇做了交易，只要祁崇肯救遼迎的孩子，她便如他所願，永遠不離開他——
言至此處，素樂道：“此子名為雲灼，以我兒雲初為兄長，養在我膝下，直至其五歲那年，祁府發生一場變故，我受困於這亡靈譜中，便再不知後事。”
幾人聽罷這一段過往，皆沈默許久，心生悵惘之意。
待長風霽想起要問些什麽時，靈曲頓了一息，陣中三人皆一震，譜中亡靈因短暫停頓的曲譜而消退，轉眼陣中顯出另一人，是銀發魅鬼。
長風霽不禁有些訝異：“這譜中竟有亡靈和魅鬼生得一個樣貌。”
段汀芷提醒道：“他不是譜中亡靈，就是魅鬼。”
長風霽一驚：“當真是魅鬼！他……他要破陣？”
“嗯，”段汀芷轉頭對第五謙道，“三殿下穩住心神，切勿妄動他念。”
第五謙順應她的話點頭，繼續去撫手中琴。
二人再去看銀發，回想方才素樂所言，長風霽不由對他道：“你就是祁雲灼？”
銀發目色一凜：“你知道的太多了！”
銀發五指成爪瞬現長風霽身前，他正要攻擊眼前人，揮手的動作卻一頓，而後捂著胸口跌退一步，此刻有一道黑影現於他身後，來人是姬星瀾——人身姬星瀾。
長風霽目色一喜：“姬小狗！”
銀發捂著胸膛轉頭看向姬星瀾：“姬星瀾，你對自己的鬼心做了什麽？”
姬星瀾：“讓它受我所控。”
“你……”銀發目光掃過陣中三人又看向他，“莫非你要同他們一路，來對付我？”
姬星瀾從懷中取出一枚彼岸花，面向花道：“我並無心針對你，不過是好奇這召靈譜中所束亡靈往生的記憶。”
“彼岸花……”銀發怒道，“姬星瀾，你要竊取我過往的記憶？！”
姬星瀾頓了一息：“哦……你用我的鬼心，我不能看你的過往嗎？”
銀發一時噎語，氣得咬牙切齒：“姬星瀾，莫非你要背棄你的尊主嗎？！”
姬星瀾不急不忙道：“或許尊主，也想知道。”
“他不想知道，他也毫不關心！”銀發起身想要奪他手中花，卻受第五謙曲音一震，而後跌至商音陣位中，受陣法所制一時無力反擊。
長風霽看向姬星瀾手中彼岸花，轉頭問段汀芷：“師妹你先前說，除去孟婆卷記載一個人往生的記憶外，冥域彼岸花亦可承載一世記憶，可是姬小狗手中這花？”
段汀芷曾親手揮滅三萬盞鬼燈，親手刨土點鬼燈，故而對這生長在鬼燈周圍的彼岸花再熟悉不過，點頭道：“不錯，他手中所持正是冥域彼岸花。”
長風霽心中大喜，轉頭對姬星瀾道：“姬星瀾，你竟連承載他記憶的彼岸花也拿到手了，莫非那日是故意同他走的麽？”
姬星瀾不答他話，只將彼岸花丟至他面前：“廢話許多，拿去。”
若不是為第五謙護法，長風霽險些便要從打坐中起身撲向姬星瀾，再狂親他幾口，他忍不住對著人喊道：“姬小狗，你今天超帥超帥噠！”
姬星瀾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滾。”
長風霽卻舔著臉繼續道：“往後你這副鬼軀在我面前晃我便不嫌棄你了！”
姬星瀾白他一眼，而後示意他身旁的第五謙：“再不動手他快死了。”
第五謙本就因召靈曲頓息而受伺音琴反震，又眼睜睜地見著紅衣魅鬼和一雙藍眸的姬星瀾同時出現在自己面前，比起亡靈譜中自己親自召出的亡魂，眼前二人更讓他心生懼意，此刻已是唇色蒼白。
長風霽也不再打趣，急忙道：“三殿下不必生畏，他不是什麽壞鬼，你若當真撐不住便不要再繼續彈下去。”
第五謙迎著笑回道：“謙無妨，請二位小仙長繼續為我護法。”
長風霽點頭，換了結陣手勢而後召動丟在眼前的彼岸花至伺音琴正前方，第五謙配以譜曲調商音為主，召出彼岸花所承載的記憶。
眾人隨著幻境入了祁府，卻見府門敗落，府中上下三百餘人皆成傀儡，他們相互廝殺，啃咬，最終一一倒在血泊中。
五歲的祁雲灼站在血泊裏，望著眼前景象嚎啕大哭，喊爹喊娘卻無一人應。
敬王府敗落，祁府之子祁雲灼成了官家的玩物，住畜圈，食殘羹，受盡百般非人虐待。
曲音再一次被打斷，眾人再看向祁雲灼時，只見他依舊制於陣位中，並未有所動，而打斷曲音之人並非是他，是另一人。
長風霽看著來人有些訥然：“啊初……是你。”
第五謙第二次受伺音琴反震，撐不住吐了一口血，段汀芷及時穩住他：“三殿下，穩住心神。”
長風霽擔憂地看一眼第五謙，正要出言讓他停止撫琴，第五謙咽下口中血道：“謙還能撐得住，二位小仙師不必太擔憂，只管解決眼前事。”
長風霽也不敢再耽擱，轉頭看向現於陣中的魔尊，忍不住道：“你……姓祁？”
魔尊看他的目色中有些許茫然，似乎尚未恢覆生為魔尊的記憶。
“想來他是出於兄長的本能護著祁雲灼，”段汀芷出言道，“三殿下，召素樂一見。”
第五謙點頭，調之宮音，不刻後，素樂又現於眾人眼前，祁雲灼見她現身，眼中漸生震驚之色，有喜又悲，更有難言的痛苦。
而較之祁雲灼的神色，魔尊祁雲初卻平淡無虞，仿佛不識得眼前人一般。
素樂見他，冷清的眉色一動，輕言喚道：“祁雁……”
可話一喚出，便又意識到不對：“孩子，你是雲初？”
魔尊未回答，祁雲灼卻恨聲道：“娘親為何不看我一眼？我也是您的孩子。”
素樂側眸看向祁雲灼，看著他與魔尊所差無幾的面容，有些疑惑：“雲灼……你是雲灼？孩子，你的臉……”
祁雲灼五指撫上自己的臉，潸然淚下：“他們抓我想要招引出哥哥，又毀了我的面貌……我假借身死，與冥鬼做交易，換成哥哥的臉周旋於他們之間，整整一百年……這一百年我心受冥鬼所控，身為凡人所踐踏，沒有一日不痛苦，可是哥哥……”
他擡眸幽怨地看向魔尊：“哥哥他從未關心過我。”
素樂心有憐惜，卻疑 惑他話中所言：“你是如何與冥鬼做的交易？”
祁雲灼道：“我幼時便能看見常人所不能見，凡人看不見冥鬼，我卻能看見。”
素樂一時難言，不知該如何告知他身世一事，而此時段汀芷與長風霽也終於明白，祁雲灼為何會殺官家子。
可細想這其中關系，長風霽卻有些不明白：“你受人欺辱是百年前之事，為何牽扯百年後的官家子？”
祁雲灼失聲笑道：“因為他們都是一副嘴臉，他們的祖輩用禁術將我的魂魄囚於畫中，世代傳下，只要心生歹意便召我出現承歡於他們身下……一百年後我與冥鬼的契約期限已至，我取回鬼心，毀去凡人禁制，剝去他們的皮肉以解我心頭之恨！”
他轉頭看向長風霽：“我沒有你這樣的好命，身為折月宮弟子一無是處還能安然活到現在，你問我為何尋仇，你身在師門所愛之中，不知他人所惡為何緣由，便輕而易舉地問出這樣的話，倘若有一日你的師門受難，你的同門皆死於你眼前，你還能如此時這般問出這樣的話嗎？”
他說的這些話長風霽從未想過，也未曾想過師門會有這樣的境遇，可此刻聽他所言，竟有些納罕，他想的不是師門這般，而是若自己是祁雲灼，又會怎麽做。
身來貴胄的孩子幾乎一夜之間淪為低賤的奴仆，甚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承受著百年的欺辱，他不曾受這世間任何道法的洗禮，不曾有人救他於水火，只有自己一日一日地熬著，換做是他長風霽，又當真不會尋仇嗎？
段汀芷知曉他心有意動，提醒道：“師兄，心無旁念。”
長風霽醒神，遲緩地應了一聲。
段汀芷轉頭面向魔尊道：“魔尊……祁雲初，當時的你，又在何處？”
眾人的目光看向魔尊，魔尊卻依舊未言。
尚未恢覆魔尊記憶的祁雲灼，或許會聽自己的話，思及此，長風霽溫和著語氣問他：“啊初，你願告知我你的過往麽？”
魔尊不語，只是擡手撫上一瞬撥來的弦音，而後閉眸，附著自己的記憶——
眼線景象一瞬變幻，眾人又被代入另一個場景，是百年前十一歲的祁雲初所見。
祁崇走火入魔，無法自控，以素樂之血開啟亡靈譜，而後將其困於譜中，要她來生再不會與祁雁相逢，永生不會再離自己而去，而那亡靈譜上的百餘人之名，皆是祁崇府中的家眷，有為家人活命受其所迫者，有酒後昏醉不知情者，有忠心祁崇甘心受命者，一一血名於亡靈譜中，只為困住素樂。
至於祁崇，受伺音琴反噬，最終以魂祭琴不得輪回。
快速流轉的記憶不僅讓眾人看到了過往的祁府，亦讓長風霽想起了冥域一些事……
彼時自己的魂魄在冥域花魂的傀儡軀體之內時，魔尊借著自己的身軀開啟孟婆卷，想要看到有關他的前生，一道道銀色字紋制約著魔尊對自己下手，甚至體內出現一道聲音問他——
「你想飛升的目的是什麽？！是為你那些傀儡家人聲張正義還是為了能擁有一個長生不死之身？亦或——」
「為了見一個人。」
故而魔尊此生的目的……是為家人，是為見一人，是為解這心中所惑？
幻境外，陣法中，段汀芷發覺身旁人遲遲不睜眼，喚了一聲：“師兄。”
長風霽醒神睜開眼，段汀芷又問：“你怎麽了？”
長風霽搖搖頭，並未將心中所想告知她，而是看向祁雲灼：“如今你已知曉過往，你的仇也已報，還有何所願未完成？若是殺人一事，我折月宮做不到，至於你的生死，折月宮亦無權安置，自有冥王會懲罰你。”
祁雲灼忽然放聲大笑：“我所願……我所願我的親人都能回到我身邊，你們能做到嗎？”
段汀芷：“你若轉世輪回，會有新的家人。”
“說的簡單！”祁雲灼怒道，“若是來生我無父無母呢！”
他突然掙脫束縛，瞬現第五謙身前奪走亡靈譜：“我要這亡靈譜隨我一同回冥域！”
第五謙手中曲停，終於受不住伺音再次所震，口中血漸吐不止，這陣法也自然難再困住祁雲灼，方才若不是他力有虛無，祁雲灼也不會趁此掙脫束縛奪走亡靈譜。
此時幾近再次消退幻影的素樂面向祁雲灼道：“孩子，住手吧。”
祁雲灼聞言頓住腳步，心有不甘，背對著她的幻影道：“娘親，你不想同孩兒在一處嗎？”
素樂對著他的背影道：“人死終有輪回，娘一人受困這亡靈譜中也罷，可祁府三百餘人受困於此皆因娘一人，娘不願見他們如此，雲灼，放他們離開吧。”
祁雲灼轉身面向她：“娘……”
素樂：“你早就知曉我不是你親娘，對麽？”
祁雲灼眼中泛著淚，不肯再答話。
素樂不再多言，最後再次請求：“就當足娘一個心願，放他們入輪回。”
在她幾近消退的身影下，祁雲灼終於有了松動，而此時一道身影瞬移至他身後奪取他手中亡靈譜，奪譜之人正是姬星瀾。
姬星瀾將亡靈譜交回於第五謙，又一掌擊向第五謙後背助他恢覆些許元氣：“起來，撫琴。”
受一只鬼挾持的第五謙：“……”
第五謙虛弱無力地爬起來，繼續去撫琴。
祁雲灼想要再上前，卻受魔尊所困，祁雲灼痛苦地看向魔尊：“你為何阻攔我！”
魔尊不答他話，只一味地阻攔。
素樂看向魔尊，露出欣慰的笑意，魔尊冷漠的目光中深藏著母親的笑臉，一如當年她未受祁崇所控時面向自己的笑意。
長風霽看著眼前一切，心頭隱隱作痛，分明自己沒有娘親，卻受其所動。
師父說過，自己是山下撿來的，不知他的爹娘可還在人世，又為何要將自己丟棄，此生……還能再相見嗎？
另一旁，第五謙正賣力地撫琴，解除亡靈譜的束縛，需得倒撫亡靈譜姓名之韻律，好在段汀芷早有預料，故而讓第五謙提前預練數日，此刻撫來倒也得心應手。
譜中亡靈一一除名，以血記載姓名的譜頁逐漸變為一張張空白譜張，書頁倒翻，臨至扉頁，最後一人是素樂……
祁雲灼目色猩紅地看著伺音琴前的亡靈譜，痛苦地搖著頭，而後看向素樂。
素樂未再留下一句話，隨著宮音收尾，一點點消退，終在祁雲灼雙眸豆大般淚珠掉落之際消失在召靈陣法中。
一曲終，人盡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