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傀儡 本能地圈住魔尊的腰，一頭栽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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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傀儡 本能地圈住魔尊的腰，一頭栽進他……
上次捏出這般面貌, 還是在人域花樓躲避官兵那會兒。
人若有轉世輪回，樣貌未必與前世相同，何況那些幻影許是他成魔後的弊障, 並非真實存在過。
那一回花樓易容，他到底捏住凡人的臉更改了最初易成的樣貌, 可如今他改不了, 傀儡之軀來自鏡花水月，無法更改。
魔尊起身，禮貌地站至一旁，丟了一把匕首在傀儡身上：“自戕。”
靈紋：“……”
這個時候你想的竟然是解除契約？
麻煩你清醒一點！！！
傀儡拿起匕首, 起身靠近魔尊, 溫軟聲腔落在魔尊耳旁：“你為何不敢看我？”
魔尊：“……”
魔尊：「我想殺了他。」
靈紋：「所以你為什麽不敢看他？」
魔尊：「……醜。」
您眼裏見不得臟東西唄？
但您要不要睜開眼睛看看您在說什麽？！
六域哪兒找這麽標致的大美人！
靈紋無力吐糟：「現在凡人魂魄就在這具身體裏，想辦法帶他離開, 當然, 耗著，等他師妹來也可以。」
那可耗不了一點。
魔尊拿出魂魄離體時從凡人身上取下的乾川袋，準備將這魂魄連帶軀殼一並裝進去，他松開乾川袋口, 一只手壓住他開袋的手：“我送的東西, 你還留著？”
魔尊低眸看向眼下乾川袋，又看向那只手……
那只手移至他頸間，捏起他下頷：“仙君大人, 看一看我。”
擡眸對上他雙眸的魔尊：“……”
身高體長的傀儡竟比他還高出半個頭。
靈紋：「我知道您有些不爽，但您先別不爽。」
魔尊：「……滾。」
魔尊收回手, 避開他半步，視線一同收回：“我不記得那些了。”
靈紋：？
是我魔怔了還是你魔怔了？
一個只差飛升上界，下界五域等級頂尖的魔尊, 在一本正經地試圖和一個傀儡軀體作解釋？
“不記得？”傀儡疑惑地問他，“是不記得往前那些事，還是不記得我？”
魔尊直接掏出凡人乾川袋裏新添的靈符貼在傀儡腦門上：“閉嘴！”
傀儡身形定了定，隨後擡手指指自己腦門上的靈符，問魔尊：“這是什麽？”
……怎麽都堵不住他的嘴？
魔尊甚是無言，不想回答他的問題。
“哥哥好像並不喜歡這副傀儡。”銀發的聲音從枯樹上傳來。
魔尊視線又回到銀發身上，他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株血色彼岸花。
“哥哥可知，這冥域彼岸花的含義？”他躍下枯樹，落入彼岸花叢，一步步走向魔尊，“這冥域花海下的每一只亡魂，都有它的執念，執念愛恨亦或相思，執念會使得他們化作傀儡之軀，日夜守候在這三百裏長街上，等候他們想見的人。”
“若是想見之人出現，亡魂的記憶就會附著傀儡之身，見他最後一面。”走至傀儡身前，彼岸花絲掠過傀儡臉頰，銀發覷一眼魔尊，“從此這冥域，就會少一朵曾經守望的彼岸花魂。”
言下之意，當前的傀儡是這其中一朵守望的花魂，已然等到了他想見的人。
銀發看向魔尊，唇角浮起笑意：“哥哥若不喜歡，一把魔火燒了就是。”
既是想見的人，為何多年前在他來冥域時不曾出現？
魔尊心想。
銀發笑著又說：“或者，我替哥哥動手……”
魔尊側眸的視線止住他的話，銀發止住笑，收回落在傀儡肩上的手。
可這是他召喚的傀儡，為何觸碰不得？
魔尊出聲問他：“你盜取人域伺音琴，放冥鬼去人域，就是為了這顆魂魄？”
銀發憋著一肚子惱：“我該問哥哥，你傷勢未愈，不惜自降身份，徒行一路，只為送一個凡人回人域？”
魔尊不否認。
銀發拿起手中彼岸花，咬牙切齒：“我在冥域近百年，哥哥一心只顧修煉，何曾如此關心過我？哥哥心疼一個陌生人，也不曾心疼過我，不曾心疼過祁府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
他借鬼力撥動一瓣花絲，額頭貼著靈符的傀儡一只手臂一卸，半邊肩沈了下去，銀發又撥動一瓣，傀儡屈膝一彎，跪在他身前。
魔尊見狀伸手去奪過他手中花，銀發提起傀儡的肩領往後一退，整個人輕飄飄地飄出了百米遠，帶著傀儡落在了冥域崖頂。
冥域崖下，連著十六層冥獄，此獄非如人域木質所建之獄，而是由骷骨所堆，亡魂聚攏而成，是為懲治罪魂而生。
站在冥域崖頂，並不能看清冥獄真貌，從崖頂上看，也不過普通山間峭壁裂峰，可一旦落入冥獄幻境中，修為不足，九死一生。
“塵緣未了，飛升無望。”看著魔尊辨不清焦急與否的面容，銀發惡狠狠道，“我很想知道，哥哥在乎的，是這顆凡人魂魄，還是未了的塵緣。”
說罷一掌劈向佝僂著身軀的傀儡，將他推下冥崖。
魔尊幾乎是本能驅使，瞬時移形幻影沖過去。
生魂離體之痛，不偏不倚在此刻顯現出來，他接住那道傀儡之軀，從千丈崖頂直墜而下。
背部砸在堅硬的鬼窟崖石上，一口血湧出胸腔，硬是叫他咽了下去，卻還是染紅了唇線。
他望向冥域崖頂，一時起不來身，身上的傀儡緩緩蘇醒，伸手揭了額頭上的探魂符，輕緩地睜開眼。
他用脫臼的手勉強撈起護在他身下的魔尊，嗓音微啞：“弄疼你了。”
魔尊：“……沒有。”
沒有你，照樣躲不過那個孽障。
傀儡扶起他靠坐在骷髏崖石上，就無力跌進他懷中，他枕著魔尊肩膀，低聲說：“我也疼。”
魔尊面無表情地告知他：“你是傀儡，你不疼。”
傀儡低低嘟噥了一句：“疼……”
……嬌氣包。
半晌不見人再理會自己，傀儡伸手扯住他衣袖：“我並非有意惹你不高興，你理理我好不好。”
魔尊：“？”
魔尊絞盡腦汁想了一下，放棄了：“我沒有不高興。”
傀儡不依：“你不應我，還說不記得往前那些事。”
魔尊也想記得。
想起人域暗巷那一晚的場景，魔尊忽然通暢了一些。
神志不清的凡人總會愚蠢地學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在夢碟香心夢裏，也不知被凡人瞧去了多少，還真學得有模有樣了。
魔尊微微推開身上人，用手捏起他的臉，並沒有想象中的淚眼朦朧，倒是這一雙清澈的眸子裏，倒映的全是他這個魔頭的影子。
魔尊索性放開他，對著這張臉，叫人根本動不起怒來。
“眼睛遮住。”魔尊說。
傀儡疑了一下，而後聽話地取下一側肩臂上的衣飾飄帶，往他臉上遮……
魔尊冷眼看他：“遮你自己的。”
傀儡：“哦。”
他將飄帶蓋回自己臉上，遮住自己眼睛，露出那一截高挺的鼻梁和殷紅的唇，更叫人無法移開視線了。
魔尊：“臉也遮上。”
傀儡：“……”
傀儡輕扯他袖衣，用反駁的語氣征求道：“不要……”
魔尊沒有心，卻他娘的根本抵不住。
他推開人起身，走遠了些，努力緩解被蠱惑的心思。
傀儡卻起身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
魔尊沒好脾氣地叩問體內靈紋：「你最好再確認一遍，他到底是誰。」
被摔得暈頭轉向的契約靈紋聽到他的問話，堪堪醒來：「您覺得他哪裏不像呢？」
魔尊：「哪裏都不像。」
靈紋：「具體是哪裏呢？」
魔尊：「……」
——都是上天派來折磨他的。
覺知他心中不快，靈紋打起十分精神，認真回問：「您仔細回想回想，從前有沒有發生過類似的狀況？」
魔尊沈默了。
靈紋：「自然，現在他的魂魄約莫註入了些許與之不符的記憶，但您那位叛逆的弟弟說的不錯，這冥域彼岸花，的確每一朵花魂都在等待他想見的人，沒準，在這個陌生記憶裏要等待的人，就是靈寵大人您了。」
魔尊陷入思考。
「簡單來說，就是您與這記憶的主人，有著前世的牽絆。」
胡說八道。
「不是我胡說八道，如果這記憶並不屬於凡人魂魄，那就是與您前世相識的某一個倒黴鬼，被您那倒黴弟弟用鬼術召喚出來了。」
說起倒黴弟弟——
也不知如今修為至哪一層了，在魔尊印象裏，倒黴弟弟與姬星瀾同修，理當二人修為同高沒錯。
確實疏忽他了，連他使的鬼術也看不出蹤跡所在了。
論奇門遁術，當屬老令尹活得久、見得多，或許對冥域的情況比他這個魔尊要多得多。
他蓄積魔力欲待幻化夢境，卻發現此番情況下無法幻化得出。
本體身在人域祭祀殿，生魂離體墜入鬼門關，舊傷未愈添新傷……
患點疊滿。
好了，只能聽這契約靈紋胡編亂造了。
感受到他內心的不認可，靈紋意有所圖地問他：「靈寵大人，是您不信，還是不敢信？」
魔尊：……
今晚的十六層冥獄，高低得死一個。
靈紋知趣地閉上了嘴巴。
沒一會兒：「要不我們還是想想，如何從此處出去吧。」
魔尊擡頭看向冥崖之上……
--
戟下的咒文未起，一道琴聲至，擋住了段汀芷落下的攻擊。
轉眼間，一抹紅影掠過，撈走她戟下人。
待人站定，段汀芷才看清他的面貌。
紅衣銀發鬼。
姬星瀾勉強站穩，銀發掃瞧他一眼：“嘖，怎麽落得這副鬼模樣。”
姬星瀾沈聲接話：“我本就是鬼。”
銀發：“……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段汀芷疑惑地看著銀發的一舉一動：“你……”
“我與你的同伴很像是麽？”銀發笑問她。
此人氣息與魔頭並不完全一致，甚至完全不一致。
雖然樣貌有九分相似，但細辨之下，還是能看出差別。
比起魔頭，銀發的面容更為陰柔。
魅鬼與魔頭，並非一人。
段汀芷轉動手中銀戟：“你不請自來，倒省了我的力氣。”
銀發不懼，幻出花魂，隨著彼岸花顯現，先前隨魔尊消失的銀蝶一同出現：“你凡人師兄的魂魄在我手中。”
銀蝶停歇在彼岸花蕊上，與此同時，段汀芷擡手低眸，命線隨著銀蝶震翅在閃爍。
銀蝶幻自大祭司之手，絕無妥協他人的可能，況且命線也有昭示，二者都在印證著同一種可能——他說的不是假話。
見她分神，銀發緩緩撥動手中琴弦，姬星瀾伸手要去擋，銀發抵開他：“你怕什麽，讓她忘記見過你，就無人會同你的尊主告狀。”
姬星瀾收回手，卻還是提醒：“你我並非她的對手。”
“是嗎？”銀發一弦彈起，用了七成的鬼力，尖厲琴音化作一柄利刃快速向段汀芷劈去，段汀芷迅疾回神，提戟去擋，翻身一戟回擊之力，以彼之道還彼之身。
然而兩道力量相撞之時，腕上命線顫動一閃。
她擡頭看去，對方的琴音不僅打在她身上，同樣打在那朵彼岸花魂上，若她反擊，會連帶著她的那一份，一同擊打在花魂上。
好狡猾的計謀！
……冥域崖底。
體內一弦一戟之擊，錐打在五臟六腑上，傀儡終是受不住疼痛，整個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去，跌伏在魔尊背上。
“疼，”他揪住魔尊後衣袖，啞聲說，“仙君大人，我可以抱你嗎？”
仙君大人：“……嗯。”
可不可以，你不都抱了麽？還問個屁。
得到應允的傀儡先斬後奏地環住了他的腰身，將額頭抵在他肩背上，渾身都在發顫，隨著他發顫的身軀，周身霧氣漸冷，逐漸化為冰霜，可見他並沒有說謊。
魔尊鬼使神差地捉著他手腕，釋放出魔元之氣探向他軀殼各處關節，試圖去緩解那些疼痛。
想裝死的靈紋都裝不下去，被迫隨著他的魔元一處、一處地探著。
見鬼了見鬼了！真他娘的見鬼了！
靈紋暗自吐槽，看不透他的契約靈寵到底是個什麽脾性。
舒緩下來的傀儡，忽然抵著他的背，輕聲問：“往日之事……你忘了麽？”
魔尊垂眸之下視線落在腰間乾川袋上。
他屈指勾起乾川袋：“你送的？”
問完才意識到傀儡蒙著雙眼，看不見。
可傀儡卻似有所知，輕輕嗯了一聲：“那時候你不要，我賭氣送給旁人了。”
魔尊：“旁人是誰？”
傀儡不答反問：“你生氣了？”
魔尊並無感覺，單純地想知道“旁人”是誰。
為了誆騙傀儡的話，他應道：“嗯，生氣。”
傀儡默了片刻，才回：“是神仙爹爹。”
神仙爹爹……
魔尊：“是什麽樣的神仙。”
傀儡卻似不願告知。
魔尊帶了點兒兇意：“說。”
傀儡心下一怕，順手揪住他捉住自己手腕那只手的衣袖，乖乖道：“神仙爹爹他是……”
回答的話語到口，心口猛地一疼，他揪住魔尊衣袖的手捏得更緊了，甚至連揪住對方手指也未發覺。
魔尊也感受到他突如其來的異常，正要去探，傀儡整個人重重地伏在他背上：“好疼……”
冥崖上的琴聲傳至崖下，兇悍而急迫，崖底伺機而動的幽魂如猛虎添翼，各個高漲而起，嗚鳴出聲。
如此下去，不是辦法。
魔尊捉開腰間那只手，轉身面向傀儡，傀儡幾近毫無力道地倒入他懷中。
魔尊依著方才的骷髏石靠坐下，伸手幻出本命法器，橫臂攔過傀儡肩背，另一只手去撫笛，至此，傀儡幾近整個身子貼在他懷中。
輕揚笛聲起，從冥崖底，綿延數百裏，越過十六層冥獄，直至冥域崖頂。
銀發撥弦彈出的弦音被一道青光擋過，他目色一驚，撥琴的手頓了一息。
這笛聲……來自冥域崖底，是哥哥的笛聲！
他的笛，從未為任何人響起，乃至他一度以為那只是一柄趁手的利器罷了。
為了一個凡人……
妒色使他面目全非，手中撥弦的力道更深更重，幾乎每一道都攝殺在眼前浮懸的彼岸花魂上。
冥崖下的傀儡在百般疼痛下雙臂環住身前人的腰，試圖緩解一點疼痛。
魔尊垂眸看向眼下人，口中氣勁越發濃烈，笛聲攜卷著威壓一層一層回擊著震蕩整個冥谷的琴音。
感受到笛音是友方，段汀芷隨著笛聲傳來的方向看去，笛聲憑空而出，看來她與笛聲的主人隔著一道結界。
想起在人域西郊荒府內，魔頭幻化出的本命法器，她突然有所明了，這是魔頭的笛音，看來他已經找到了師兄的魂魄。
眼下，這朵彼岸花魂是關鍵。
笛聲既能穿過結界與琴音相抗衡，那麽反之，琴音也穿過了結界傳到了魔尊耳中。
思及此，她聚出一串靈咒於指尖，在琴聲傳來時覆指抹過音弦，咒文附上琴聲，回傳出結界。
傳至崖底的琴音在魔尊眼前散開一道咒文，咒文顯出一豎排字來：『花在人在，花亡人亡。』
能觸摸音弦，甚至附著咒文穿過結界，何等修為足以至此？
想來必不是他那倒黴弟弟，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折月宮女弟子，畢竟這一串銀燦燦的咒文，一看就是她的手筆，與生魂初入冥域、她在三百裏長街上使用的度靈法陣所現字樣，如出一轍。
若不是靈寵契約是他親手所結，他都得懷疑這女弟子和契約靈紋有一腿。
思緒翻飛之下，魔尊不忘口中音。
他低眸看向懷中人——距離近到他只稍一偏頭，就能觸到傀儡的唇。
……就該給他整張臉都蓋住。
心裏不憤想著，笛音卻越發婉轉，綿柔細密得好似哄嬰兒安睡的撫兒歌。
笛聲安撫下的傀儡稍稍放松了些許，臉枕著他的頸輕蹭了一下，乃至魔尊指腹一個錯孔，笛聲打了一個轉，險些全盤崩錯。
聽到琴音陡轉的冥崖上三人皆是一楞，以為他身受重傷才至此一出。
能夠抵擋琴音的，從來都不是他的法器，而是他的修為，以大乘修為禦本命笛對抗六域神器——伺音琴。
奈何伺音琴的使用者修為有限，只能勉強使出琴聲一二成神力，堪堪對抗二者合力。
銀發斂了些許力道，不敢再出全力，怕將崖下人逼至絕境，若他當真至死也要護著那凡人魂魄呢？
伺音琴的威力減少，與段汀芷對抗的姬星瀾也略顯下風。
段汀芷借此機一戟劈開姬星瀾與銀發的魂術牽連，一道靈咒彈至銀發身前裹住的彼岸花。
彼岸花連著銀發施加的鬼術，牽於一抹黑霧中，兩道力量相抵，一黑一白裹著花魂相互牽扯。
僵持不下之下，笛聲之力重漲威力，再次穿透結界回擊而來，姬星瀾提劍想去擋，卻因對方是尊主，硬是猶豫半分錯過良機，致使笛聲的回擊力削弱黑霧的牽扯，銀光褪去黑霧迅速裹著花魂飛向段汀芷。
段汀芷踏空腳步迎身去接，亡羊補牢的姬星瀾當即化作一陣漩渦，去堵她的路，銀發撥動琴弦為他助陣。
段汀芷側眸看向銀發，沒有花魂束縛，她毫不猶豫祭出殺招。
“戟下留魂——”
一束紫光彈至戟尖，銀戟落下的力道悉數化為虛無，聲音的主人從冥空而至，他帶著一副鬼面具，身著紫袍，足著黑靴，臨至花海，懸於半空。
那朵兩廂爭奪的花魂此時也落入了他手中。
能夠抵擋自己殺招的人，當今六 域，已為數不多，如此輕而易舉就化解她力量者，更是少之又少。
來人只怕不簡單。
段汀芷收手銀戟，立於花海中。
銀發與姬星瀾見到面具人，都收斂了身形，半跪於虛浮的高長紫袍前，低頭示禮：“冥王大人。”
冥王大人……這冥王竟與宮書中記載的不一致。
宮書中的冥王是萬鬼化身聚集於一具空殼老者軀體之內，佝僂著背，形似人體卻並非人體，四肢百骸皆是鬼影，眼下這尊冥王的軀體倒並不似空殼，周身也無鬼影，甚至袍子裏還帶著點活人的血氣。
“你是何人，何故來此？”面具裏渾厚的聲音傳來。
有那麽一瞬，段汀芷以為他是發覺了自己在打量他，不過身在他人領域，理不該如此直視對方而不知敬畏，她收回視線微俯首：“在下折月宮弟子，不請自來，還望冥王見諒，但——事出有因。”
冥王：“你且說說。”
段汀芷正回臉：“我師兄遭人暗害，魂魄流落冥域，我來討他魂魄歸陽。”
聽得此話，冥王的面具轉向銀發：“鬼司，你可知情？”
銀發垂著頭，不答是也不答否。
“迫害我師兄的不是旁人，正是這位鬼司。”段汀芷替為回話。
銀發側頭看她：“你可有證據？”
段汀芷目向他：“人域伺音琴丟失數月，你手中抱的，就是證據。”
銀發正要辯解，冥王面具中的聲音又傳來：“手中琴呈上來。”
銀發身形一僵，抱著琴的手緊繃著。
冥王擡袖一揮，將他懷中琴召入手中，看過琴又看過銀發，銀發面色難堪，卻並不敢言，下一瞬，冥王就隔空將手中琴傳至段汀芷面前，琴至面前，段汀芷擡手摸過琴弦，依然光澤的琴弦卻失了神力，眼前儼然只是一副普通的古琴。
方才銀發所執，絕不是普通琴，且不說普通琴無法有那般威力，光是弦音也承不住咒文穿過結界。
此琴，被動了手腳。
見段汀芷無話可說，冥王召回古琴：“如你所見，此琴並非伺音琴，不過一普通古琴，至於你說的師兄，你可知他在冥域何處？”
段汀芷正要開口，但想到如果此時說出來，說不定對方又會使出什麽幺蛾子，就改了口：“冥王手中這朵花，可否借我一用。”
冥王沒有拒絕，又將彼岸花傳至她面前，花至眼前，段汀芷擡起手腕，命線沒有反應，飛來的銀蝶也盤旋不定，看來，花魂也做了手腳。
況且能做得如此毫無痕跡之人，只有這個捉摸不定的冥王。
“這冥域的花不能帶回人域，還請姑娘歸還於我。”冥王出聲道。
眼下沒有證據，段汀芷只好將彼岸花歸還，但還是提出請求：“冥王可否允我三日冥時，讓我尋我師兄魂魄。”
冥王面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既有互通六域的腰牌，我就允你這冥時，此外……”
他看向一地殘敗的彼岸花和破滅的鬼燈：“希望你在離開前，能將此處恢覆原樣，否則，即便是折月宮弟子，我也要討問。”
這一點，段汀芷理虧，抱拳又躬了一禮，最後道出謝：“多謝冥王。”
冥王攜袖掠走銀發和姬星瀾，轉瞬消逝在黑霧中。
人走後，段汀芷在四處找尋一番，試圖尋找蛛絲馬跡，卻除了一地打鬥的痕跡，並無他物，況且此時，她與魔頭……魔尊還隔著一道結界。
無法聯系魔尊，但可以試著聯絡與他在一處的師兄魂魄。
她從懷中掏出一張探魂符，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以此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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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發心中疑惑，不知冥王為何要為自己掩飾。
冥鬼私下出入人域，乃是重罪，可冥王對此竟不聞不問，一心只在那朵花魂上，甚至連那把被他隱去神力的伺音琴也不新意多看一眼。
說起伺音琴，不知他用了什麽法子隱了伺音琴的神力以至那折月宮弟子未曾看出，不過既是冥王，想來有些奇異鬼術也是常理之中了。
姬星瀾不知銀發所觸冥規，他雖為冥魂，但隸屬魔尊下屬，面對冥王並無多少懼意，眼下口直心快：“冥王如何處置此琴？”
冥王聞言側過臉，一張面具面向他，雖未答話，但意思也明了。
是“不必多問”之意。
冥王將花魂收回袖中，走向姬星瀾，銀發心中一懼，暗吸了一口涼氣，壯膽上前一步：“還請冥王責罰，此事與他無關。”
他並不關心姬星瀾死活，可若這只鬼死在旁人手中，多少有點可惜。
冥王甩袖揮開他，一手覆在姬星瀾天靈蓋上，姬星瀾並不躲，直生生地盯著他的面具。
一如八十多年前那個出入冥域的小鬼。
在冥王“鬼氣”下，姬星瀾露出白骨的腿腳和手臂逐漸長出新的□□，恢覆常色，姬星瀾面露詫異，看向眼前鬼面具，帶著面具的冥王收手，道出一句：“修為太低。”
他借著鬼軀修魔道，半魔半鬼，兩方都有滯澀，乃至修為長進緩慢，放在下界，元嬰期修為確實算不得多高，但對凡人來說，也是究其一生也未必能參悟的，姬星瀾不懂。
並不是不懂自己與他的差距，而是不懂冥王此話的含義。
冥王說完這句話，就衣袍翻飛，連帶著那把琴消失在二人面前。
銀發走近姬星瀾，發現冥尊確實只是為他療傷並未做多餘的，開始疑惑：“你何時得冥尊這般幸憐？”
姬星瀾收回目光：“不知。”
若旁人說此話，銀發會以為暗藏心機，但換做姬星瀾，這份懷疑的心思就不存在了，因為姬星瀾就是塊石頭，捂不熱融不化的石頭。
比魔域尊主更像個石頭。
石頭紮一堆！
姬星瀾不知銀發心中憤潰，問他：“那朵花魂你從何而來？”
銀發：“斷魂橋。”
“斷魂橋？”姬星瀾有些不解，“這與那凡人有何關系？”
冥域花魂他有所了解，但多年不在冥域，他知之有限，更不知銀發都做了些什麽，他只知道要保護尊主，掃平所有對尊主不利的事，殺盡所有對尊主不利的人。
銀發不吝告知：“伺音琴能夠控制萬物心靈，我借它一成神力，循著凡人魂魄找到了他前生記憶寄存的花魂，結合鏡花水月，召出了花魂傀儡之軀。”
姬星瀾想起之前在魔域占星師說過，他身自折月宮，命格被封鎖，按理說，僅是一成神力不至於輕易尋得出他的前世：“可有錯誤？”
聽他這麽問，銀發也不能完全斷定：“花魂的傀儡與凡人魂魄融合得嚴絲合縫，並未有任何排斥現象。”
姬星瀾：“奪舍亦可如此。”
銀發：“你覺得那凡人有這個能耐嗎？”
姬星瀾陷入沈默，良久又問他：“傀儡現在何處？”
銀發：“與他在一處。”
姬星瀾蹙眉：“他們又在哪裏？”
銀發：“冥崖底。”
姬星瀾神色一沈，上前揪住他衣領：“你知曉尊主有傷在身。”
銀發撥開他的手，避開他的視線：“是他自己舍命要去救那凡人魂魄，我有什麽辦法。”
姬星瀾氣得額頭青筋暴漲，銀發覷他一眼又道：“你擔心什麽，他都能幫著外人抵禦你我，還會出什麽事不成，眼下你該想想如何阻止那女弟子與他們會和。”
姬星瀾心神不寧，腦中想的全都是尊主和那愚蠢的凡人。
--
魔尊按笛孔的手指停下，落下最後一個尾音，笛聲漸緩而降，仿佛方才那一曲並非為抵抗琴音而起，而是為了哄懷中某個人。
魔尊端詳起手中竹笛，這曲子他從未吹過，曲譜也只是曾在北書閣心法裏瞧過一回，他並不完全通音律，也是憑著修為隨心而吹，可曲子出口後，卻越發順口，就似往前他也曾聽過甚至吹過一般。
就好似……也這般為某個人吹奏過。
他下意識低眸問眼下人：“好些了嗎？”
問完這話，連他自己都詫異了。
除了倒黴弟弟和姬星瀾，他沒關心過第三個人。
定是契約使然，迫使他一次又一次做一個魔頭不該做的事。
從混蕩中醒來的靈紋：？
傀儡似乎還未完全緩解過來，腰間乾川袋抖動，魔尊收回竹笛，捏住抖動而出的探魂符。
一道音通過符紙傳入指尖：“你在何處？”
人域大祭司起法陣前，他們面對面一人摘了一件凡人身上的物件，他摘的是乾川袋，女弟子摘的是一塊腰佩，故而她該知曉內裏裝的大多都是些什麽，包括探魂符。
故而這道探魂符想來也是為了聯系他這個魔頭而傳音。
魔尊捏著探魂符回音：“冥域崖底。”
“冥域崖底？”那邊又問，“我師兄呢，他在哪裏？”
魔尊：“在我懷裏。”
段汀芷：“…………”
那邊沈默良久，似乎在思考下一句該問什麽，魔尊捏著符紙翻看了一眼，若此符可傳音，在去人域國師府的那些時日，凡人是否也這樣同她傳過音？
所以他並非一無所知，從一開始就是有預謀的？
有預謀的凡人微微睜開眼，就見眼前模糊一片，模糊中自己好像還靠在什麽人懷裏，冰冰涼涼的。
這體溫，怎麽這麽熟悉。
我是誰？我在哪裏？
他伸手摸了摸，順著掌心按住的腰一路往上摸，摸著摸著就摸到了一張臉。
他輕輕扯下罩住眼睛的障礙物，擡頭看去，就看到近在遲尺的唇，以及大魔頭的下頜。
……要死啦！！！
大魔頭垂下一雙薄情的眼皮，目光落在他臉上。
他一股腦將腦袋掩回魔頭鎖骨間。
半晌，又擡起頭來，順便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金色瞳眸裏無辜泛起一層水霧，魔頭眉心一蹙，幾乎是命令：“遮回去。”
傀儡：！
傀儡霽小心翼翼地擡手將扯下來的飄帶蒙回眼睛上。
什麽境況？這是什麽羞恥戲文？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只記得醉酒後回到國師府客房，大魔頭對他這般那般後，師妹來到房中給了他解藥。
他喝下解藥又喝了些水便滾到床上去了，閉眼之前瞧見一片白茫茫的軟毛堵住了自己的口鼻……
聽聞妖魔重欲，莫非是大魔頭色欲熏心，特意尋了些小玩意要耍玩他？
否則他為何會貿然在大魔頭懷裏，還是以這般暧昧的姿態！
魔尊收回視線，將手中捏住的符貼上傀儡額間，傳音道：「繼續說。」
傀儡霽：說什麽？
段汀芷終於思考出了新的問題，回音：「如何與你們相會？」
傀儡霽：誰在說話？好像師妹的聲音。腦門上什麽玩意兒？探魂符？
「你也是這段戲文的一環嗎？」傀儡霽想也沒想，回完整個人就僵住了。
包括同樣僵住的另外二人。
段汀芷的聲音輕咳了一下：「年紀輕輕，腦子裏整日都在想些什麽？」
傀儡霽：完球。
魔尊也發覺了他異常之處，收回探魂符斷開與段汀芷的聯系，問眼下人：“記得什麽？”
傀儡霽：“……疼。”
魔尊伸指勾起他下頜：“說。”
試圖再茍一茍的傀儡霽緩慢說道：“記得、你。”
魔尊：“我叫什麽？”
傀儡霽：“……”
誰他喵知曉魔頭叫什麽啊！
“不記得？”魔尊又問了一遍，但他的問話始終不冷不熱，並無逼問之意，卻也無形叫人覺得冷漠。
鬼知道方才他對自己做了什麽羞恥的事情，只一個勁地問記不記得，記不記得，誰記得嘛！
想到這裏，傀儡霽輕咬了一下唇，有些委屈。
本以為魔頭會繼續再問什麽，他卻在此時松了手：“好了就起來。”
咦？就這麽放過他了？
嘴裏說著叫他起來卻沒有推開他，大魔頭還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傀儡霽也沒有依戀，恨不得從他懷裏蹦出來，但身上每一處筋脈與骨骼都酸疼得厲害，他只得摸索著身旁能夠扶手的器具嘗試自己爬起來。
摸著一塊硬物，他正要借力起身，手下卻一滑，硬物冰涼，還有融化的液體。
為了快些離開大魔頭懷抱，他輕扯下一點蒙眼飄帶，隔著一條縫斜眼看向手中所扶之物。
冰雕裏，一只兩眼空洞的骷髏頭正對著他。
……啊！！！
他一下子縮回魔尊懷裏，本能地圈住魔尊的腰，一頭栽進他鎖骨間。
好可怕好可怕。
這是什麽鬼地方！
等等。
他松了松手，意識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大魔頭的懷裏，與鬼有什麽兩樣！
他緩緩扭頭又斜眼看了一下方才的骷髏鬼……
算了，還是死在大魔頭懷裏吧。
魔尊看著他遲疑的動作問：“不好用嗎？”
傀儡霽糾結了半晌，發出一個字：“怕。”
魔頭發出魔鬼質問：“有我可怕嗎？”
傀儡霽：“……唔。”
不管，都可怕！
視線落在他耳垂上，魔尊才發現，傀儡耳垂處，竟也有一道與凡人身軀相同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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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寶寶們春節快樂！
祝寶貝們蛇年大吉，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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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捏出這般面貌, 還是在人域花樓躲避官兵那會兒。
人若有轉世輪回，樣貌未必與前世相同，何況那些幻影許是他成魔後的弊障, 並非真實存在過。
那一回花樓易容，他到底捏住凡人的臉更改了最初易成的樣貌, 可如今他改不了, 傀儡之軀來自鏡花水月，無法更改。
魔尊起身，禮貌地站至一旁，丟了一把匕首在傀儡身上：“自戕。”
靈紋：“……”
這個時候你想的竟然是解除契約？
麻煩你清醒一點！！！
傀儡拿起匕首, 起身靠近魔尊, 溫軟聲腔落在魔尊耳旁：“你為何不敢看我？”
魔尊：“……”
魔尊：「我想殺了他。」
靈紋：「所以你為什麽不敢看他？」
魔尊：「……醜。」
您眼裏見不得臟東西唄？
但您要不要睜開眼睛看看您在說什麽？！
六域哪兒找這麽標致的大美人！
靈紋無力吐糟：「現在凡人魂魄就在這具身體裏，想辦法帶他離開, 當然, 耗著，等他師妹來也可以。」
那可耗不了一點。
魔尊拿出魂魄離體時從凡人身上取下的乾川袋，準備將這魂魄連帶軀殼一並裝進去，他松開乾川袋口, 一只手壓住他開袋的手：“我送的東西, 你還留著？”
魔尊低眸看向眼下乾川袋，又看向那只手……
那只手移至他頸間，捏起他下頷：“仙君大人, 看一看我。”
擡眸對上他雙眸的魔尊：“……”
身高體長的傀儡竟比他還高出半個頭。
靈紋：「我知道您有些不爽，但您先別不爽。」
魔尊：「……滾。」
魔尊收回手, 避開他半步，視線一同收回：“我不記得那些了。”
靈紋：？
是我魔怔了還是你魔怔了？
一個只差飛升上界，下界五域等級頂尖的魔尊, 在一本正經地試圖和一個傀儡軀體作解釋？
“不記得？”傀儡疑惑地問他，“是不記得往前那些事，還是不記得我？”
魔尊直接掏出凡人乾川袋裏新添的靈符貼在傀儡腦門上：“閉嘴！”
傀儡身形定了定，隨後擡手指指自己腦門上的靈符，問魔尊：“這是什麽？”
……怎麽都堵不住他的嘴？
魔尊甚是無言，不想回答他的問題。
“哥哥好像並不喜歡這副傀儡。”銀發的聲音從枯樹上傳來。
魔尊視線又回到銀發身上，他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株血色彼岸花。
“哥哥可知，這冥域彼岸花的含義？”他躍下枯樹，落入彼岸花叢，一步步走向魔尊，“這冥域花海下的每一只亡魂，都有它的執念，執念愛恨亦或相思，執念會使得他們化作傀儡之軀，日夜守候在這三百裏長街上，等候他們想見的人。”
“若是想見之人出現，亡魂的記憶就會附著傀儡之身，見他最後一面。”走至傀儡身前，彼岸花絲掠過傀儡臉頰，銀發覷一眼魔尊，“從此這冥域，就會少一朵曾經守望的彼岸花魂。”
言下之意，當前的傀儡是這其中一朵守望的花魂，已然等到了他想見的人。
銀發看向魔尊，唇角浮起笑意：“哥哥若不喜歡，一把魔火燒了就是。”
既是想見的人，為何多年前在他來冥域時不曾出現？
魔尊心想。
銀發笑著又說：“或者，我替哥哥動手……”
魔尊側眸的視線止住他的話，銀發止住笑，收回落在傀儡肩上的手。
可這是他召喚的傀儡，為何觸碰不得？
魔尊出聲問他：“你盜取人域伺音琴，放冥鬼去人域，就是為了這顆魂魄？”
銀發憋著一肚子惱：“我該問哥哥，你傷勢未愈，不惜自降身份，徒行一路，只為送一個凡人回人域？”
魔尊不否認。
銀發拿起手中彼岸花，咬牙切齒：“我在冥域近百年，哥哥一心只顧修煉，何曾如此關心過我？哥哥心疼一個陌生人，也不曾心疼過我，不曾心疼過祁府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
他借鬼力撥動一瓣花絲，額頭貼著靈符的傀儡一只手臂一卸，半邊肩沈了下去，銀發又撥動一瓣，傀儡屈膝一彎，跪在他身前。
魔尊見狀伸手去奪過他手中花，銀發提起傀儡的肩領往後一退，整個人輕飄飄地飄出了百米遠，帶著傀儡落在了冥域崖頂。
冥域崖下，連著十六層冥獄，此獄非如人域木質所建之獄，而是由骷骨所堆，亡魂聚攏而成，是為懲治罪魂而生。
站在冥域崖頂，並不能看清冥獄真貌，從崖頂上看，也不過普通山間峭壁裂峰，可一旦落入冥獄幻境中，修為不足，九死一生。
“塵緣未了，飛升無望。”看著魔尊辨不清焦急與否的面容，銀發惡狠狠道，“我很想知道，哥哥在乎的，是這顆凡人魂魄，還是未了的塵緣。”
說罷一掌劈向佝僂著身軀的傀儡，將他推下冥崖。
魔尊幾乎是本能驅使，瞬時移形幻影沖過去。
生魂離體之痛，不偏不倚在此刻顯現出來，他接住那道傀儡之軀，從千丈崖頂直墜而下。
背部砸在堅硬的鬼窟崖石上，一口血湧出胸腔，硬是叫他咽了下去，卻還是染紅了唇線。
他望向冥域崖頂，一時起不來身，身上的傀儡緩緩蘇醒，伸手揭了額頭上的探魂符，輕緩地睜開眼。
他用脫臼的手勉強撈起護在他身下的魔尊，嗓音微啞：“弄疼你了。”
魔尊：“……沒有。”
沒有你，照樣躲不過那個孽障。
傀儡扶起他靠坐在骷髏崖石上，就無力跌進他懷中，他枕著魔尊肩膀，低聲說：“我也疼。”
魔尊面無表情地告知他：“你是傀儡，你不疼。”
傀儡低低嘟噥了一句：“疼……”
……嬌氣包。
半晌不見人再理會自己，傀儡伸手扯住他衣袖：“我並非有意惹你不高興，你理理我好不好。”
魔尊：“？”
魔尊絞盡腦汁想了一下，放棄了：“我沒有不高興。”
傀儡不依：“你不應我，還說不記得往前那些事。”
魔尊也想記得。
想起人域暗巷那一晚的場景，魔尊忽然通暢了一些。
神志不清的凡人總會愚蠢地學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在夢碟香心夢裏，也不知被凡人瞧去了多少，還真學得有模有樣了。
魔尊微微推開身上人，用手捏起他的臉，並沒有想象中的淚眼朦朧，倒是這一雙清澈的眸子裏，倒映的全是他這個魔頭的影子。
魔尊索性放開他，對著這張臉，叫人根本動不起怒來。
“眼睛遮住。”魔尊說。
傀儡疑了一下，而後聽話地取下一側肩臂上的衣飾飄帶，往他臉上遮……
魔尊冷眼看他：“遮你自己的。”
傀儡：“哦。”
他將飄帶蓋回自己臉上，遮住自己眼睛，露出那一截高挺的鼻梁和殷紅的唇，更叫人無法移開視線了。
魔尊：“臉也遮上。”
傀儡：“……”
傀儡輕扯他袖衣，用反駁的語氣征求道：“不要……”
魔尊沒有心，卻他娘的根本抵不住。
他推開人起身，走遠了些，努力緩解被蠱惑的心思。
傀儡卻起身跟在他身後，寸步不離。
魔尊沒好脾氣地叩問體內靈紋：「你最好再確認一遍，他到底是誰。」
被摔得暈頭轉向的契約靈紋聽到他的問話，堪堪醒來：「您覺得他哪裏不像呢？」
魔尊：「哪裏都不像。」
靈紋：「具體是哪裏呢？」
魔尊：「……」
——都是上天派來折磨他的。
覺知他心中不快，靈紋打起十分精神，認真回問：「您仔細回想回想，從前有沒有發生過類似的狀況？」
魔尊沈默了。
靈紋：「自然，現在他的魂魄約莫註入了些許與之不符的記憶，但您那位叛逆的弟弟說的不錯，這冥域彼岸花，的確每一朵花魂都在等待他想見的人，沒準，在這個陌生記憶裏要等待的人，就是靈寵大人您了。」
魔尊陷入思考。
「簡單來說，就是您與這記憶的主人，有著前世的牽絆。」
胡說八道。
「不是我胡說八道，如果這記憶並不屬於凡人魂魄，那就是與您前世相識的某一個倒黴鬼，被您那倒黴弟弟用鬼術召喚出來了。」
說起倒黴弟弟——
也不知如今修為至哪一層了，在魔尊印象裏，倒黴弟弟與姬星瀾同修，理當二人修為同高沒錯。
確實疏忽他了，連他使的鬼術也看不出蹤跡所在了。
論奇門遁術，當屬老令尹活得久、見得多，或許對冥域的情況比他這個魔尊要多得多。
他蓄積魔力欲待幻化夢境，卻發現此番情況下無法幻化得出。
本體身在人域祭祀殿，生魂離體墜入鬼門關，舊傷未愈添新傷……
患點疊滿。
好了，只能聽這契約靈紋胡編亂造了。
感受到他內心的不認可，靈紋意有所圖地問他：「靈寵大人，是您不信，還是不敢信？」
魔尊：……
今晚的十六層冥獄，高低得死一個。
靈紋知趣地閉上了嘴巴。
沒一會兒：「要不我們還是想想，如何從此處出去吧。」
魔尊擡頭看向冥崖之上……
--
戟下的咒文未起，一道琴聲至，擋住了段汀芷落下的攻擊。
轉眼間，一抹紅影掠過，撈走她戟下人。
待人站定，段汀芷才看清他的面貌。
紅衣銀發鬼。
姬星瀾勉強站穩，銀發掃瞧他一眼：“嘖，怎麽落得這副鬼模樣。”
姬星瀾沈聲接話：“我本就是鬼。”
銀發：“……說你胖你還喘上了。”
段汀芷疑惑地看著銀發的一舉一動：“你……”
“我與你的同伴很像是麽？”銀發笑問她。
此人氣息與魔頭並不完全一致，甚至完全不一致。
雖然樣貌有九分相似，但細辨之下，還是能看出差別。
比起魔頭，銀發的面容更為陰柔。
魅鬼與魔頭，並非一人。
段汀芷轉動手中銀戟：“你不請自來，倒省了我的力氣。”
銀發不懼，幻出花魂，隨著彼岸花顯現，先前隨魔尊消失的銀蝶一同出現：“你凡人師兄的魂魄在我手中。”
銀蝶停歇在彼岸花蕊上，與此同時，段汀芷擡手低眸，命線隨著銀蝶震翅在閃爍。
銀蝶幻自大祭司之手，絕無妥協他人的可能，況且命線也有昭示，二者都在印證著同一種可能——他說的不是假話。
見她分神，銀發緩緩撥動手中琴弦，姬星瀾伸手要去擋，銀發抵開他：“你怕什麽，讓她忘記見過你，就無人會同你的尊主告狀。”
姬星瀾收回手，卻還是提醒：“你我並非她的對手。”
“是嗎？”銀發一弦彈起，用了七成的鬼力，尖厲琴音化作一柄利刃快速向段汀芷劈去，段汀芷迅疾回神，提戟去擋，翻身一戟回擊之力，以彼之道還彼之身。
然而兩道力量相撞之時，腕上命線顫動一閃。
她擡頭看去，對方的琴音不僅打在她身上，同樣打在那朵彼岸花魂上，若她反擊，會連帶著她的那一份，一同擊打在花魂上。
好狡猾的計謀！
……冥域崖底。
體內一弦一戟之擊，錐打在五臟六腑上，傀儡終是受不住疼痛，整個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去，跌伏在魔尊背上。
“疼，”他揪住魔尊後衣袖，啞聲說，“仙君大人，我可以抱你嗎？”
仙君大人：“……嗯。”
可不可以，你不都抱了麽？還問個屁。
得到應允的傀儡先斬後奏地環住了他的腰身，將額頭抵在他肩背上，渾身都在發顫，隨著他發顫的身軀，周身霧氣漸冷，逐漸化為冰霜，可見他並沒有說謊。
魔尊鬼使神差地捉著他手腕，釋放出魔元之氣探向他軀殼各處關節，試圖去緩解那些疼痛。
想裝死的靈紋都裝不下去，被迫隨著他的魔元一處、一處地探著。
見鬼了見鬼了！真他娘的見鬼了！
靈紋暗自吐槽，看不透他的契約靈寵到底是個什麽脾性。
舒緩下來的傀儡，忽然抵著他的背，輕聲問：“往日之事……你忘了麽？”
魔尊垂眸之下視線落在腰間乾川袋上。
他屈指勾起乾川袋：“你送的？”
問完才意識到傀儡蒙著雙眼，看不見。
可傀儡卻似有所知，輕輕嗯了一聲：“那時候你不要，我賭氣送給旁人了。”
魔尊：“旁人是誰？”
傀儡不答反問：“你生氣了？”
魔尊並無感覺，單純地想知道“旁人”是誰。
為了誆騙傀儡的話，他應道：“嗯，生氣。”
傀儡默了片刻，才回：“是神仙爹爹。”
神仙爹爹……
魔尊：“是什麽樣的神仙。”
傀儡卻似不願告知。
魔尊帶了點兒兇意：“說。”
傀儡心下一怕，順手揪住他捉住自己手腕那只手的衣袖，乖乖道：“神仙爹爹他是……”
回答的話語到口，心口猛地一疼，他揪住魔尊衣袖的手捏得更緊了，甚至連揪住對方手指也未發覺。
魔尊也感受到他突如其來的異常，正要去探，傀儡整個人重重地伏在他背上：“好疼……”
冥崖上的琴聲傳至崖下，兇悍而急迫，崖底伺機而動的幽魂如猛虎添翼，各個高漲而起，嗚鳴出聲。
如此下去，不是辦法。
魔尊捉開腰間那只手，轉身面向傀儡，傀儡幾近毫無力道地倒入他懷中。
魔尊依著方才的骷髏石靠坐下，伸手幻出本命法器，橫臂攔過傀儡肩背，另一只手去撫笛，至此，傀儡幾近整個身子貼在他懷中。
輕揚笛聲起，從冥崖底，綿延數百裏，越過十六層冥獄，直至冥域崖頂。
銀發撥弦彈出的弦音被一道青光擋過，他目色一驚，撥琴的手頓了一息。
這笛聲……來自冥域崖底，是哥哥的笛聲！
他的笛，從未為任何人響起，乃至他一度以為那只是一柄趁手的利器罷了。
為了一個凡人……
妒色使他面目全非，手中撥弦的力道更深更重，幾乎每一道都攝殺在眼前浮懸的彼岸花魂上。
冥崖下的傀儡在百般疼痛下雙臂環住身前人的腰，試圖緩解一點疼痛。
魔尊垂眸看向眼下人，口中氣勁越發濃烈，笛聲攜卷著威壓一層一層回擊著震蕩整個冥谷的琴音。
感受到笛音是友方，段汀芷隨著笛聲傳來的方向看去，笛聲憑空而出，看來她與笛聲的主人隔著一道結界。
想起在人域西郊荒府內，魔頭幻化出的本命法器，她突然有所明了，這是魔頭的笛音，看來他已經找到了師兄的魂魄。
眼下，這朵彼岸花魂是關鍵。
笛聲既能穿過結界與琴音相抗衡，那麽反之，琴音也穿過了結界傳到了魔尊耳中。
思及此，她聚出一串靈咒於指尖，在琴聲傳來時覆指抹過音弦，咒文附上琴聲，回傳出結界。
傳至崖底的琴音在魔尊眼前散開一道咒文，咒文顯出一豎排字來：『花在人在，花亡人亡。』
能觸摸音弦，甚至附著咒文穿過結界，何等修為足以至此？
想來必不是他那倒黴弟弟，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折月宮女弟子，畢竟這一串銀燦燦的咒文，一看就是她的手筆，與生魂初入冥域、她在三百裏長街上使用的度靈法陣所現字樣，如出一轍。
若不是靈寵契約是他親手所結，他都得懷疑這女弟子和契約靈紋有一腿。
思緒翻飛之下，魔尊不忘口中音。
他低眸看向懷中人——距離近到他只稍一偏頭，就能觸到傀儡的唇。
……就該給他整張臉都蓋住。
心裏不憤想著，笛音卻越發婉轉，綿柔細密得好似哄嬰兒安睡的撫兒歌。
笛聲安撫下的傀儡稍稍放松了些許，臉枕著他的頸輕蹭了一下，乃至魔尊指腹一個錯孔，笛聲打了一個轉，險些全盤崩錯。
聽到琴音陡轉的冥崖上三人皆是一楞，以為他身受重傷才至此一出。
能夠抵擋琴音的，從來都不是他的法器，而是他的修為，以大乘修為禦本命笛對抗六域神器——伺音琴。
奈何伺音琴的使用者修為有限，只能勉強使出琴聲一二成神力，堪堪對抗二者合力。
銀發斂了些許力道，不敢再出全力，怕將崖下人逼至絕境，若他當真至死也要護著那凡人魂魄呢？
伺音琴的威力減少，與段汀芷對抗的姬星瀾也略顯下風。
段汀芷借此機一戟劈開姬星瀾與銀發的魂術牽連，一道靈咒彈至銀發身前裹住的彼岸花。
彼岸花連著銀發施加的鬼術，牽於一抹黑霧中，兩道力量相抵，一黑一白裹著花魂相互牽扯。
僵持不下之下，笛聲之力重漲威力，再次穿透結界回擊而來，姬星瀾提劍想去擋，卻因對方是尊主，硬是猶豫半分錯過良機，致使笛聲的回擊力削弱黑霧的牽扯，銀光褪去黑霧迅速裹著花魂飛向段汀芷。
段汀芷踏空腳步迎身去接，亡羊補牢的姬星瀾當即化作一陣漩渦，去堵她的路，銀發撥動琴弦為他助陣。
段汀芷側眸看向銀發，沒有花魂束縛，她毫不猶豫祭出殺招。
“戟下留魂——”
一束紫光彈至戟尖，銀戟落下的力道悉數化為虛無，聲音的主人從冥空而至，他帶著一副鬼面具，身著紫袍，足著黑靴，臨至花海，懸於半空。
那朵兩廂爭奪的花魂此時也落入了他手中。
能夠抵擋自己殺招的人，當今六 域，已為數不多，如此輕而易舉就化解她力量者，更是少之又少。
來人只怕不簡單。
段汀芷收手銀戟，立於花海中。
銀發與姬星瀾見到面具人，都收斂了身形，半跪於虛浮的高長紫袍前，低頭示禮：“冥王大人。”
冥王大人……這冥王竟與宮書中記載的不一致。
宮書中的冥王是萬鬼化身聚集於一具空殼老者軀體之內，佝僂著背，形似人體卻並非人體，四肢百骸皆是鬼影，眼下這尊冥王的軀體倒並不似空殼，周身也無鬼影，甚至袍子裏還帶著點活人的血氣。
“你是何人，何故來此？”面具裏渾厚的聲音傳來。
有那麽一瞬，段汀芷以為他是發覺了自己在打量他，不過身在他人領域，理不該如此直視對方而不知敬畏，她收回視線微俯首：“在下折月宮弟子，不請自來，還望冥王見諒，但——事出有因。”
冥王：“你且說說。”
段汀芷正回臉：“我師兄遭人暗害，魂魄流落冥域，我來討他魂魄歸陽。”
聽得此話，冥王的面具轉向銀發：“鬼司，你可知情？”
銀發垂著頭，不答是也不答否。
“迫害我師兄的不是旁人，正是這位鬼司。”段汀芷替為回話。
銀發側頭看她：“你可有證據？”
段汀芷目向他：“人域伺音琴丟失數月，你手中抱的，就是證據。”
銀發正要辯解，冥王面具中的聲音又傳來：“手中琴呈上來。”
銀發身形一僵，抱著琴的手緊繃著。
冥王擡袖一揮，將他懷中琴召入手中，看過琴又看過銀發，銀發面色難堪，卻並不敢言，下一瞬，冥王就隔空將手中琴傳至段汀芷面前，琴至面前，段汀芷擡手摸過琴弦，依然光澤的琴弦卻失了神力，眼前儼然只是一副普通的古琴。
方才銀發所執，絕不是普通琴，且不說普通琴無法有那般威力，光是弦音也承不住咒文穿過結界。
此琴，被動了手腳。
見段汀芷無話可說，冥王召回古琴：“如你所見，此琴並非伺音琴，不過一普通古琴，至於你說的師兄，你可知他在冥域何處？”
段汀芷正要開口，但想到如果此時說出來，說不定對方又會使出什麽幺蛾子，就改了口：“冥王手中這朵花，可否借我一用。”
冥王沒有拒絕，又將彼岸花傳至她面前，花至眼前，段汀芷擡起手腕，命線沒有反應，飛來的銀蝶也盤旋不定，看來，花魂也做了手腳。
況且能做得如此毫無痕跡之人，只有這個捉摸不定的冥王。
“這冥域的花不能帶回人域，還請姑娘歸還於我。”冥王出聲道。
眼下沒有證據，段汀芷只好將彼岸花歸還，但還是提出請求：“冥王可否允我三日冥時，讓我尋我師兄魂魄。”
冥王面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既有互通六域的腰牌，我就允你這冥時，此外……”
他看向一地殘敗的彼岸花和破滅的鬼燈：“希望你在離開前，能將此處恢覆原樣，否則，即便是折月宮弟子，我也要討問。”
這一點，段汀芷理虧，抱拳又躬了一禮，最後道出謝：“多謝冥王。”
冥王攜袖掠走銀發和姬星瀾，轉瞬消逝在黑霧中。
人走後，段汀芷在四處找尋一番，試圖尋找蛛絲馬跡，卻除了一地打鬥的痕跡，並無他物，況且此時，她與魔頭……魔尊還隔著一道結界。
無法聯系魔尊，但可以試著聯絡與他在一處的師兄魂魄。
她從懷中掏出一張探魂符，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以此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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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發心中疑惑，不知冥王為何要為自己掩飾。
冥鬼私下出入人域，乃是重罪，可冥王對此竟不聞不問，一心只在那朵花魂上，甚至連那把被他隱去神力的伺音琴也不新意多看一眼。
說起伺音琴，不知他用了什麽法子隱了伺音琴的神力以至那折月宮弟子未曾看出，不過既是冥王，想來有些奇異鬼術也是常理之中了。
姬星瀾不知銀發所觸冥規，他雖為冥魂，但隸屬魔尊下屬，面對冥王並無多少懼意，眼下口直心快：“冥王如何處置此琴？”
冥王聞言側過臉，一張面具面向他，雖未答話，但意思也明了。
是“不必多問”之意。
冥王將花魂收回袖中，走向姬星瀾，銀發心中一懼，暗吸了一口涼氣，壯膽上前一步：“還請冥王責罰，此事與他無關。”
他並不關心姬星瀾死活，可若這只鬼死在旁人手中，多少有點可惜。
冥王甩袖揮開他，一手覆在姬星瀾天靈蓋上，姬星瀾並不躲，直生生地盯著他的面具。
一如八十多年前那個出入冥域的小鬼。
在冥王“鬼氣”下，姬星瀾露出白骨的腿腳和手臂逐漸長出新的□□，恢覆常色，姬星瀾面露詫異，看向眼前鬼面具，帶著面具的冥王收手，道出一句：“修為太低。”
他借著鬼軀修魔道，半魔半鬼，兩方都有滯澀，乃至修為長進緩慢，放在下界，元嬰期修為確實算不得多高，但對凡人來說，也是究其一生也未必能參悟的，姬星瀾不懂。
並不是不懂自己與他的差距，而是不懂冥王此話的含義。
冥王說完這句話，就衣袍翻飛，連帶著那把琴消失在二人面前。
銀發走近姬星瀾，發現冥尊確實只是為他療傷並未做多餘的，開始疑惑：“你何時得冥尊這般幸憐？”
姬星瀾收回目光：“不知。”
若旁人說此話，銀發會以為暗藏心機，但換做姬星瀾，這份懷疑的心思就不存在了，因為姬星瀾就是塊石頭，捂不熱融不化的石頭。
比魔域尊主更像個石頭。
石頭紮一堆！
姬星瀾不知銀發心中憤潰，問他：“那朵花魂你從何而來？”
銀發：“斷魂橋。”
“斷魂橋？”姬星瀾有些不解，“這與那凡人有何關系？”
冥域花魂他有所了解，但多年不在冥域，他知之有限，更不知銀發都做了些什麽，他只知道要保護尊主，掃平所有對尊主不利的事，殺盡所有對尊主不利的人。
銀發不吝告知：“伺音琴能夠控制萬物心靈，我借它一成神力，循著凡人魂魄找到了他前生記憶寄存的花魂，結合鏡花水月，召出了花魂傀儡之軀。”
姬星瀾想起之前在魔域占星師說過，他身自折月宮，命格被封鎖，按理說，僅是一成神力不至於輕易尋得出他的前世：“可有錯誤？”
聽他這麽問，銀發也不能完全斷定：“花魂的傀儡與凡人魂魄融合得嚴絲合縫，並未有任何排斥現象。”
姬星瀾：“奪舍亦可如此。”
銀發：“你覺得那凡人有這個能耐嗎？”
姬星瀾陷入沈默，良久又問他：“傀儡現在何處？”
銀發：“與他在一處。”
姬星瀾蹙眉：“他們又在哪裏？”
銀發：“冥崖底。”
姬星瀾神色一沈，上前揪住他衣領：“你知曉尊主有傷在身。”
銀發撥開他的手，避開他的視線：“是他自己舍命要去救那凡人魂魄，我有什麽辦法。”
姬星瀾氣得額頭青筋暴漲，銀發覷他一眼又道：“你擔心什麽，他都能幫著外人抵禦你我，還會出什麽事不成，眼下你該想想如何阻止那女弟子與他們會和。”
姬星瀾心神不寧，腦中想的全都是尊主和那愚蠢的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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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按笛孔的手指停下，落下最後一個尾音，笛聲漸緩而降，仿佛方才那一曲並非為抵抗琴音而起，而是為了哄懷中某個人。
魔尊端詳起手中竹笛，這曲子他從未吹過，曲譜也只是曾在北書閣心法裏瞧過一回，他並不完全通音律，也是憑著修為隨心而吹，可曲子出口後，卻越發順口，就似往前他也曾聽過甚至吹過一般。
就好似……也這般為某個人吹奏過。
他下意識低眸問眼下人：“好些了嗎？”
問完這話，連他自己都詫異了。
除了倒黴弟弟和姬星瀾，他沒關心過第三個人。
定是契約使然，迫使他一次又一次做一個魔頭不該做的事。
從混蕩中醒來的靈紋：？
傀儡似乎還未完全緩解過來，腰間乾川袋抖動，魔尊收回竹笛，捏住抖動而出的探魂符。
一道音通過符紙傳入指尖：“你在何處？”
人域大祭司起法陣前，他們面對面一人摘了一件凡人身上的物件，他摘的是乾川袋，女弟子摘的是一塊腰佩，故而她該知曉內裏裝的大多都是些什麽，包括探魂符。
故而這道探魂符想來也是為了聯系他這個魔頭而傳音。
魔尊捏著探魂符回音：“冥域崖底。”
“冥域崖底？”那邊又問，“我師兄呢，他在哪裏？”
魔尊：“在我懷裏。”
段汀芷：“…………”
那邊沈默良久，似乎在思考下一句該問什麽，魔尊捏著符紙翻看了一眼，若此符可傳音，在去人域國師府的那些時日，凡人是否也這樣同她傳過音？
所以他並非一無所知，從一開始就是有預謀的？
有預謀的凡人微微睜開眼，就見眼前模糊一片，模糊中自己好像還靠在什麽人懷裏，冰冰涼涼的。
這體溫，怎麽這麽熟悉。
我是誰？我在哪裏？
他伸手摸了摸，順著掌心按住的腰一路往上摸，摸著摸著就摸到了一張臉。
他輕輕扯下罩住眼睛的障礙物，擡頭看去，就看到近在遲尺的唇，以及大魔頭的下頜。
……要死啦！！！
大魔頭垂下一雙薄情的眼皮，目光落在他臉上。
他一股腦將腦袋掩回魔頭鎖骨間。
半晌，又擡起頭來，順便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金色瞳眸裏無辜泛起一層水霧，魔頭眉心一蹙，幾乎是命令：“遮回去。”
傀儡：！
傀儡霽小心翼翼地擡手將扯下來的飄帶蒙回眼睛上。
什麽境況？這是什麽羞恥戲文？
他努力回想了一下，只記得醉酒後回到國師府客房，大魔頭對他這般那般後，師妹來到房中給了他解藥。
他喝下解藥又喝了些水便滾到床上去了，閉眼之前瞧見一片白茫茫的軟毛堵住了自己的口鼻……
聽聞妖魔重欲，莫非是大魔頭色欲熏心，特意尋了些小玩意要耍玩他？
否則他為何會貿然在大魔頭懷裏，還是以這般暧昧的姿態！
魔尊收回視線，將手中捏住的符貼上傀儡額間，傳音道：「繼續說。」
傀儡霽：說什麽？
段汀芷終於思考出了新的問題，回音：「如何與你們相會？」
傀儡霽：誰在說話？好像師妹的聲音。腦門上什麽玩意兒？探魂符？
「你也是這段戲文的一環嗎？」傀儡霽想也沒想，回完整個人就僵住了。
包括同樣僵住的另外二人。
段汀芷的聲音輕咳了一下：「年紀輕輕，腦子裏整日都在想些什麽？」
傀儡霽：完球。
魔尊也發覺了他異常之處，收回探魂符斷開與段汀芷的聯系，問眼下人：“記得什麽？”
傀儡霽：“……疼。”
魔尊伸指勾起他下頜：“說。”
試圖再茍一茍的傀儡霽緩慢說道：“記得、你。”
魔尊：“我叫什麽？”
傀儡霽：“……”
誰他喵知曉魔頭叫什麽啊！
“不記得？”魔尊又問了一遍，但他的問話始終不冷不熱，並無逼問之意，卻也無形叫人覺得冷漠。
鬼知道方才他對自己做了什麽羞恥的事情，只一個勁地問記不記得，記不記得，誰記得嘛！
想到這裏，傀儡霽輕咬了一下唇，有些委屈。
本以為魔頭會繼續再問什麽，他卻在此時松了手：“好了就起來。”
咦？就這麽放過他了？
嘴裏說著叫他起來卻沒有推開他，大魔頭還真是令人捉摸不透。
傀儡霽也沒有依戀，恨不得從他懷裏蹦出來，但身上每一處筋脈與骨骼都酸疼得厲害，他只得摸索著身旁能夠扶手的器具嘗試自己爬起來。
摸著一塊硬物，他正要借力起身，手下卻一滑，硬物冰涼，還有融化的液體。
為了快些離開大魔頭懷抱，他輕扯下一點蒙眼飄帶，隔著一條縫斜眼看向手中所扶之物。
冰雕裏，一只兩眼空洞的骷髏頭正對著他。
……啊！！！
他一下子縮回魔尊懷裏，本能地圈住魔尊的腰，一頭栽進他鎖骨間。
好可怕好可怕。
這是什麽鬼地方！
等等。
他松了松手，意識到一個更嚴重的問題，大魔頭的懷裏，與鬼有什麽兩樣！
他緩緩扭頭又斜眼看了一下方才的骷髏鬼……
算了，還是死在大魔頭懷裏吧。
魔尊看著他遲疑的動作問：“不好用嗎？”
傀儡霽糾結了半晌，發出一個字：“怕。”
魔頭發出魔鬼質問：“有我可怕嗎？”
傀儡霽：“……唔。”
不管，都可怕！
視線落在他耳垂上，魔尊才發現，傀儡耳垂處，竟也有一道與凡人身軀相同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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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寶寶們春節快樂！
祝寶貝們蛇年大吉，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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