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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光風霽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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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光風霽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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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每次快到終點才意外

——阿梨粵《遺憾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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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衍舟離開的第三天,她夢見了他。

山林間的小路蜿蜒曲折,姜霈步行其中,眼前是無窮無盡的叢林,天上熱烈的太陽被樹冠的縫隙遮擋,只投下零星幾塊碎片。

姜霈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自己將要去向何方。向前擡眼,向後回望,這裏似乎只有她一個人。

“姜霈,”有熟悉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念她的名字格外繾綣,兩個字纏綿婉轉,在他唇齒間流淌出來。

姜霈下意識循聲去看,只見有個人渾身是血,正站在半山腰的茂密叢林中看她。

“霈霈,是我,”那人又低聲喊她,沖姜霈笑一笑,“我在這裏。”

姜霈瞇起眼睛仔細辨認,在叢林昏暗的光影斑駁中看清賀衍舟那張被血汙覆蓋的英俊面龐。

她著急起來,一顆心飛快的跳動,甚至都顧不上先應答一聲,姜霈便手腳並用向賀衍舟的方向攀爬,想要過去找他。

馬上就要爬上去,馬上就要靠近他。

可只是一轉眼,賀衍舟已經換了位置,仍舊與姜霈遙隔著半人高的茂密植物,目光變得哀揚幽遠。

“不要過來,霈霈,”他眼神眷戀在姜霈的臉上流連,“我該走了,你自己保重。”

姜霈心如刀絞,淚如雨下:“不,不。”她拼命搖頭,想要擡腿去追卻動不了雙腿,只能站在原地看淚水逐漸模糊賀衍舟的身影。

她乞求:“賀衍舟。你回來,你答應我會回來的。”

賀衍舟咧嘴笑一笑,額上有道傷口中鮮血潺潺湧出:“我要食言了,”他的聲音越來越遠,“霈霈,對不住,你要好好的生活,把石頭帶大。”

好似一雙手硬生生撕扯開溫熱的胸膛,將那顆跳動的心臟從胸腔中扯斷。

心臟劇痛,眼前發黑,姜霈在夢境中陡然驚醒,眼角尚有殘存的淚漬。

姜霈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像溺水的人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秒終於浮出水面。

她坐起身,額上後背已經全被冷汗浸透,心臟躍躍欲試想要跳出身體,正在胸口處隆隆作響,震痛神經和四肢百骸。

梅州炎熱的夏夜,姜霈手腳卻變得冰涼刺骨 —— 剛才眼前場景實在太過真實,她甚至能夠聞到叢林中新鮮的泥土氣息和若有似無的血腥味道。

她逃命一樣的摁開床頭臺燈,眼神在房中來回穿梭確認,直到幾分鐘後才勉強平覆心情,確認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夢。

夢。是個夢。

還好只是夢。

床頭櫃上有一杯已經涼透的水,姜霈伸手抓過來,顧不上溫度,仰脖盡數喝光。

姜霈從枕下摸出手機,淩晨三點,沒有任何未接來電和新微信消息。

與賀衍舟的微信對話記錄還停留在三天前,他執行任務前給姜霈發來最後一條微信:「不能化解矛盾就幹脆激化矛盾,沒有勝算就把水攪渾」

這條微信來的沒頭沒尾,姜霈看了很久都沒能想明白賀衍舟的意思。

也不知是驚還是嚇,姜霈感覺喉嚨火燒火燎,一整杯水喝下去還是覺得口渴。

再睡不著了,幹脆下床。她趿拉上拖鞋,擰開臥室房門,打算去茶水櫃上再倒些水喝。

門剛打開一半,甚至姜霈還沒有走出臥室,黑暗客廳中有道人影輪廓猛然從沙發上坐起來。

“你做什麽去?”

伴隨聲音響起,沙發旁的落地閱讀燈也被打開。姜霈猝不及防,被燈光刺痛眼睛,下意識擡手去擋。

擋了幾秒她又放下手,昏黃光線下姜忠禮的眼睛半睜半閉,雖然惺忪但十分警惕的盯住姜霈。

“不用像防賊一樣的防著我,現在是淩晨,這裏是我的家,我不會跑,”她聲音冰冷,不願意多看姜忠禮一眼,轉身走向茶水櫃去倒水,“您趕緊睡吧,養精蓄銳,白天不還要跟著我到處跑嗎。年齡這麽大了,睡不夠可吃不消。”

姜忠禮冷哼一聲,又重新躺回沙發上,將身上的空調被緊了緊。

他斜眼睛看著姜霈倒水的背影說:“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反正我在寧北也沒有事情做,這次我就跟你耗上,一個月不行就半年,半年不行就一年,我早晚要把你們兩人給攪散。”

姜霈又仰脖喝光一杯水,喝的有些急,水從杯口溢出,沿著唇峰弧度劃過臉頰。

姜霈擡手擦掉水漬,未發一語,也沒有再看姜忠禮。她轉身回到臥室,再一次緊緊關上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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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放已經放假,又因為最近幾天一直有臺風預警,所以學校把期末試卷全部掃描上傳,讓老師們居家辦公,在線上批改試卷,不必到學校坐班。

石頭幼兒園畢業,也順利收到了實驗小學的入學通知,每天在家享受快樂暑假,半天娛樂半天預習。對於他來說,日子過得充實而又快樂。

姜忠禮真的鐵了心,要把棒打鴛鴦的事情做到底。

自從賀衍舟出任務離開,他便像盯賊一樣盯緊姜霈,姜霈去哪他便跟到哪裏。

姜霈和石頭都放假,大多數時間只待在家裏,最遠不過出門去街口超市買菜。即便如此,姜忠禮也亦步亦趨,生怕她鉆到空子偷偷跟賀衍舟見面。

阿姨又來過幾天,看見姜忠禮在覺得奇怪,可是不敢多問什麽問題。姜忠禮幾乎病態的關註著姜霈,嚇得阿姨上工時間都只躲在廚房或是廁所,不敢像以前一樣跟姜霈和石頭閑話家常。

過了兩三天,阿姨給姜霈發來微信,委婉說自己身體有些不舒服,可能需要休息一段時間。

姜霈知道阿姨的意思,沒有將她的借口戳破,主動提出石頭馬上要上一年級,往後可以報名參加學校晚間舉辦的課後輔導,不再需要阿姨接送照料。

姜霈主動提出終止合同,又多加一千塊算作違約賠償。阿姨明顯松一口氣,將一千塊退回,又客套幾句這事才算了結。

阿姨的辭工成了壓垮姜霈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所有的耐心已經消耗殆盡,對賀衍舟的擔憂和對姜忠禮的憤怒交織在一起,白天黑夜無窮無盡的折磨著姜霈。

她開始失眠,即便睡著也噩夢頻頻,胃口奇差,精神萎靡,不過短短一兩天就已經發展到只要姜霈聽見姜忠禮的聲音便開始焦躁,手指顫抖不止。

姜霈有過抑郁癥病史,也是最頂尖的心理學教師。也許最絕望的莫過於此,醫者難自醫,只能眼睜睜看自己陷入泥淖旋渦,無法自救。

姜霈嘴巴都要磨破,把手機解開鎖放在姜忠禮面前,一遍一遍向他解釋賀衍舟在執行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音訊全無,聯系不上,人更是不見蹤影。

她懇求姜忠禮放她自由,不要再像看守罪犯一樣緊緊盯住她不放。

可姜忠禮一點不信,只把這些解釋當做姜霈搪塞他的理由,反而盯得愈發緊,甚至連她偶爾接打電話他都要跟在姜霈身邊,聽聽她到底在跟誰講話。

姜霈終於崩潰,用最後一絲殘存的理智打電話叫來田迦葉,拜托她照顧幾天石頭。

看田迦葉來接石頭時並不顯得好奇,姜忠禮明白田迦葉也早就知道事情的真相。

等田迦葉帶石頭離開,姜忠禮先發制人,罵姜霈不可理喻:“難道是什麽光彩的事情?你的臉皮還真的是厚過城墻,難不成還覺得自己非常自豪?”他眉毛豎起,“除了田迦葉知道你跟小舟之間的關系之外,在梅州還有誰知道?你的同事知不知道?小舟的戰友知不知道?”

姜霈的手指緊緊絞在一起,極力控制住自己,不讓姜忠禮看出她的顫抖。

“這跟你沒關系,”姜霈的聲音尚算平靜,但極冰冷,“我沒有義務告訴你,你也沒資格知道。”

姜霈的心臟快速的跳動起來,有些喘不動氣,她知道自己快要瀕臨崩潰,眼下唯一的自救方式只有讓姜忠禮盡快離開這一個方法。

她沖進客房,把姜忠禮的行李包從裏面拖出來,發狠似的打開拉鏈,將行李包大敞開著扔到姜忠禮面前。

“你走,”姜霈深深喘息幾口,“你現在就收拾東西離開梅州,以後我們不必再見面,你就當我死了。”

“我倒情願你死了!眼下這種狀況,你還不如去死!”

姜忠禮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只礙於石頭在家不好發作。他越看姜霈越覺得不可理喻:“你跟商禱離婚,即便我不理解,也沒有過分的指責你,或要求你一定要和商禱覆婚。你還年輕,再找人戀愛或是組建家庭都正常,我都能理解,但我不明白為什麽一定得是賀衍舟?”

姜霈的臉色蒼白的厲害:“不是賀衍舟也不會是別人,爸,你不要在這種沒有意義上的問題上再糾纏下去了,我跟賀衍舟分不開,這輩子都分不開了。”

“地球離了誰都照樣轉!”姜忠禮揚言大喊,手指擡起來向四周環顧著指了一圈,“姜霈,你自己看看這個家。這家裏的每一個物件,你跟石頭的吃喝拉撒,全都需要你自己負責。賀衍舟職業特殊,說走就走,不過一個電話打過來,人就四五天沒有任何音訊。姜霈,你現在不過是激情上頭,被荷爾蒙支配,覺得有愛萬事足,可我告訴你,所有的激情都有使用期限,一旦你們之間的感情趨於平靜,都不用我勸你,你自己就會先受不了這種不穩定的生活!”

姜霈有些諷刺的笑一聲:“是了,你有經驗,連激情會有多久的使用期限都能清楚。所以爸,你既然知道激情與荷爾蒙都有使用期限,那你為什麽要結婚呢,為什麽要生下我,又為什麽要再婚,為什麽要讓我遇見賀衍舟?!”

姜忠禮不耐煩的揮揮手:“你不要在這裏偷換概念,我的事情不用你管,現在我們說的是你跟賀衍舟之間的問題,”他不願意跟姜霈繼續唇槍舌戰,只斬釘截鐵的命令她,“我還是那句話,你願意跟著他受苦你就受,這是你自找的,我不會心疼你,也懶得管你,只是一點,你們絕不能結婚。”

他一眼看見姜霈手指上明亮的鉆戒,嫌棄的別過視線:“賀衍舟說任務結束回來就要打結婚報告,這個事我不同意。醜話說在前面,你們要是敢走到結婚這一步,我一定會到他的部隊去,向他的領導要個說法。”

姜霈的手指哪怕被緊緊絞住也抑制不住顫抖的幅度。

這是她抑郁癥發作時軀體化的典型表現。

她快要崩潰了。

姜忠禮沒有留意到姜霈越來越急促的呼吸和額上沁出的冷汗,仍舊在喋喋不休:“想做個便宜父親,讓石頭喊他爸爸,做夢!”

福至心靈,姜霈在這一刻忽然想明白了賀衍舟那條微信的含義。

她輕輕笑了一聲。

姜忠禮一楞,覺出些反常:“你笑什麽?”

先是輕輕的笑,而後姜霈的笑變得更加厲害,甚至一直笑到有些喘不動氣。

剛才還蒼白的臉因激烈的笑而逐漸變得鮮紅起來,透出令姜忠禮後背生寒的詭異。

“你到底笑什麽!”姜忠禮心中湧上莫大的驚恐,姜霈生氣、痛哭,甚至發瘋他都能理解,可唯獨理解不了她為什麽會發出這樣的笑聲。

姜霈笑到缺氧,只能用兩只胳膊撐住沙發靠背,勉強支撐住身體的直立:“我在笑你,笑你是個傻子。”

她的笑聲終於緩了下來,冰冷的眼神直直迎上姜忠禮,其中還摻雜著些嘲諷和得意。

姜霈一字一句:“石頭是賀衍舟的兒子,親生兒子。所以爸爸,我們一家三口,這輩子都不會再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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