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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光風霽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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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光風霽月(二)

姜霈說出心底的秘密,沒有想象中那樣害怕,反而一身輕松。她沒有理會姜忠禮震驚的表情和僵硬的身體,自顧自進了臥室,將房門反鎖。

隔了很久,姜忠禮身子一沈歪倒在沙發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聲。而後半日,姜忠禮渾身癱軟的倒在沙發上,眼神渙散,一動未動。

直到半夜,姜霈聽見姜忠禮腳步沈緩,去陽臺開始抽煙。

火機的輕響在黑夜中格外清晰,一聲接一聲沒有停斷,一直持續到東方天色漸淺。

柳芳萍想要把這件事情作為把柄要挾姜霈,姜霈偏偏要讓她的如意算盤落空。

因為姜忠禮對石頭的愛並不虛假。若是柳芳萍想要在寧北打輿論戰,要先看姜忠禮答不答應。

寧北畢竟是姜忠禮的地盤,柳芳萍跟姜霈較勁也許會有幾分勝算,但她不是姜忠禮的對手。

賀衍舟未雨綢繆,他雖不在姜霈身旁,但已經幫姜霈想好了對應之策。

念起這個名字,姜霈的心臟又開始隱隱抽痛。

也不知道他現在還好嗎,又身在何處。

清晨陽光逐漸耀眼,窗外的世界開始變得鮮活起來。

姜霈起身拉開窗簾,站在臥室的窗前向外望。

上班、上學、鍛煉身體,買早飯,趕地鐵、擠公交……熙熙攘攘,喧鬧不斷。

這是每天都會經歷的普通生活,從前沒在意,只覺得日覆一日的生活枯燥繁瑣。

可眼下身份轉換,她心中有了牽掛和軟肋,忽然生出些感慨 —— 無數人抱怨的枯燥繁瑣,也許要靠一群人在槍林彈雨中前行才能換來。

姜霈覺得有些喘不動氣,手指又開始不受控制的微微抖動。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不要再去想。

臥室房門忽然被‘篤篤’敲響,姜霈正在走神,被嚇了一跳,下意識揚聲問:“誰?”

問完她才回神。家裏只有她跟姜忠禮,敲門的能是誰?

姜霈走過去將反鎖的房門打開半人縫隙,冷冷看向外面的姜忠禮。

不過一夜的功夫,姜忠禮看起來像老了十歲。面容滄桑,雙眼無神,連打理得宜的頭發都變得幹枯灰白,亂糟糟的堆在頭頂。

“做什麽?”姜霈先開口問,臉繃得很緊。

“我買了中午回寧北的飛機票,”姜忠禮看著姜霈,眼神中有掩蓋不住的倦意與疲乏,“跟你說一聲,我回去了。”

這下輪到姜霈震驚。

她沒想到事情坦白之後等來的不是姜忠禮暴怒的雷霆暴雨,而是他準備離開的平靜決定。

這太不同尋常了,姜霈甚至一時都沒能反應過來:“回去?你回寧北?”

“嗯,”姜忠禮擡手指了指客廳地面上收拾好的行李包,“一會就走。”

姜霈有些不安,將門徹底打開:“你……”

姜忠禮那雙年輕時勾人心魂的桃花眼已經變得蒼老下垂,其中紅血絲遍布,滿是滄桑與無奈。

“從小到大我沒怎麽管過你,這是事實,我不否認,”他看著姜霈,“你長到三十多歲,我一直忽略你,對你有虧欠。”

姜霈不知道姜忠禮說這些話的意思是什麽,她忍不住多想。

“您這是什麽意思?”她有些戒備,“要打感情牌?還是準備道德綁架我?”

姜忠禮搖搖頭,似乎沒力氣跟姜霈掰扯,只簡單說了一句:“往後的路,你只要決定好了就去走。從前虧欠你的沒有辦法重來,但以後我會盡力支持你的決定。”

“什麽?”姜霈嘴巴微張,不知是不是一夜沒睡的原因,大腦有些混沌,無法理會姜忠禮這兩句話的意思。

姜忠禮深深看她一眼:“柳芳萍那邊你不用擔心,有我在寧北,她掀不起什麽風浪。你跟小舟……”他頓一頓,做了最後的決定,“你們都長大了,自己面對自己處理吧。”

他說完就轉身,從地上提起行李包朝門外走。

姜忠禮在玄關處換了鞋,手握在門把手上卻遲遲沒有轉動。

頓了幾秒鐘,姜忠禮背對著姜霈開口:“等小舟休假,或是什麽時間有空,每年記得回家看看。”

說完他轉動門把手,開門離開。

姜霈一個人站在臥室門口,看著那扇被重新關上的大門,良久一動未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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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這個在課本上學過的詞在此刻有了具象的體現。

透過叢林中茂密的樹冠,能看見天上一輪圓圓的明月。不知是不是因為海拔高的緣故,即便圓月明亮,可周圍的星空依舊清晰,密密麻麻的撒的滿天都是。

李喬倚在石頭旁,從兜裏摸出兩塊壓縮餅幹,又朝右靠了靠身子,肩膀貼近賀衍舟。

“賀隊,”他輕聲道,將手裏的餅幹朝賀衍舟眼前送了送,“您吃點。”

賀衍舟這才把視線從天空收回來,低頭看一眼李喬手裏的餅幹,朝斜對面正盤腿坐著的梁亭松擡擡下巴:“給亭松吧,我不餓。”

梁亭松聽見自己的名字下意識擡臉,跟李喬視線交匯。

李喬擡手,想把餅幹遞給梁亭松,可還不等他伸直胳膊,梁亭松已經又將臉低下去,摘了片樹葉子,一點點擦拭自己手裏的槍。

“切,”李喬把餅幹收起來,自己悶聲嘀咕,“不要拉倒。”

這是他們在叢林中追捕的第三天。

一中隊化整為零,按照專案組制定的追捕方案分成三個組。

一組由賀衍舟帶隊,和二組以及省公安廳分成的四個組一起進入叢林執行一線追捕任務。

石韞玉帶隊三組,跟公安廳剩餘人員在山下邊陲小鎮進行後方圍堵和力量支援。

秦山是連綿不斷的群山山脈,很多地方人跡罕至,稱得上沒有被開發過的原始密林。

裴肇春一行約十幾個人,已經被逼入窮巷。他們冒險進入秦山,想要借助濃密樹林的遮掩,翻山越嶺直接進入鄰國境內,以尋求政治庇護。

專案組根據裴肇春一行人的通訊信號劃定大體方位,制定相應的追捕方案 —— 六個組分頭行動,圍繞確定的大體方位向四周散開,再逐漸推進集中,對裴肇春一行形成包圍之勢,以確保他們不會從某個缺口逃竄出國。

執行追捕任務的六個組雖然人數不少,可一進入秦山便如水滴入海,只能通過衛星電話互相聯絡,確定彼此方位,同進同停,逐步縮小與裴肇春一行人的位置差距。

只等最後等夠確定他們的精確位置後,再集中開火,徹底消滅這一毒瘤。

三天裏,越走樹林越密,越走通訊信號越差。到了今晚,他們已經徹底與其他五組和山下的支援力量失去聯絡。

天色將晚,李喬有些擔憂,問賀衍舟還繼續朝前推進嗎?

賀衍舟沒有猶豫:“繼續按照抓捕方案前進,”他又環顧一圈自己身邊的這七八個人,緩了口氣,“先原地休整,補充體力。”

他又壓低聲音補充一句:“三個人為一個行動單位,背靠背休整,不留視線死角。想睡覺的,三人定時輪換,決不允許行動單位內有兩人同時睡著。各行動單位,直線距離不超過三米。”

“是!”

戰士們應一聲,迅速三人結組而坐,警惕而又安靜的進入休息狀態。

山林裏不止有樹,從外圍向往裏走,越走海拔越高。先是灌木叢,荊棘條,而後是獵人設下的捕獵陷阱。到了今天,人在山林中留下的蹤跡越來越少,氣溫也越來越低。

三天的山地奔襲,所有人都已經狼狽到不成樣子。迷彩服上到處是細小的劃痕,作戰靴沾滿土痕泥點。

身上臟,臉上也不幹凈,黑乎乎的幾張臉一個比一個臟,看起來像在山裏逃難的難民。

作戰期的休息時間比黃金還寶貴,除了吃喝補充能量,最重要的就是處理身體上的異常。

李喬嚼完壓縮餅幹,拍拍手上的渣子,擡腳把作戰靴脫了下來。

腳上三個水泡破了兩個,傷口結成血痂又被磨破,破了好,好了破,傷口已經慘不忍睹。脫襪子的時候疼的李喬倒抽涼氣,飆出一句方言:“仙人板板,痛死老子咯。”

梁亭松忽然從兜裏摸出急救藥膏,手一揚扔給李喬:“抹上,套兩雙襪子。”

李喬猝不及防,下意識擡手接住。看看手掌中的小藥膏又擡臉看看斜對面繼續沈默著低頭擦槍的梁亭松,嘴角抽了抽。

隔一會,李喬鼻孔出聲,輕輕應一聲,才低頭旋開藥膏蓋子。

李喬擠了一坨藥膏在手指上,剛要抹,梁亭松忽然擡頭問賀衍舟:“賀隊,你聽見什麽聲音沒有?”

他一說話,周圍所有人都瞬間屏住呼吸、頓住動作。

山林寂靜,偶有蟲鳴鳥啼。

屏氣凝神接近三分鐘,沒有任何特殊聲響。

賀衍舟輕輕搖頭,所有人暫時松了半口氣,只是仍舊不敢掉以輕心。

李喬一邊快速抹藥一邊輕聲問賀衍舟:“賀隊,等咱們回去,您跟嫂子是不是就要好事將近了。”

提起姜霈,賀衍舟冷峻的臉上暫且有了些柔和的輪廓。

幾個作戰單位離得不遠,輕聲說話也聽得一清二楚。都是日夜在一起的大小夥子,聽見這種事各個都來了精神,齊刷刷看向賀衍舟,等著聽他回答。

任務枯燥又危險,這種事情能夠很好的緩和緊張的情緒。所以賀衍舟沒有要瞞的意思,點點頭:“有這個計劃。”

周圍的戰士們不敢發出太大響動,但都紛紛咧嘴笑起來。

大家一笑,又互相對視一圈,忍不住笑得更厲害 —— 寂靜的山林黑夜,忽然多出一圈潔白的牙,又可憐又好笑。

隊裏的戰士都很喜歡姜霈,不只是因為她是賀衍舟的女朋友,更多的是基於姜霈本身的優秀與寬和。

姜霈在隊裏做駐站心理醫生時間不長,只有短短幾個星期,但基本上隊裏的戰士都去找過她。

不管是真有心理問題,還是只是為了來湊個熱鬧,姜霈從來不急不躁,寬柔溫和的對待每一個戰士。

她耐心,又認真,安靜聽戰士們的各種抱怨和煩悶,等他們說夠了才開口寬解,寥寥數語,卻一針見血,鞭辟入裏。

梁亭松說:“姜老師是個很好的人,”他罕見的參與進這種話題,沖賀衍舟笑笑,“賀隊,提前恭喜了。”

“謝謝,”賀衍舟輕輕點頭,眼底浮上一層幸福的笑意,“到時都來喝喜酒,一定管夠。”

幾個人紛紛輕聲應下。

賀衍舟又擡頭,漆黑天幕上的那輪明月比剛才微微偏轉了一些方向。

快到後半夜,山裏的氣溫越來越低,很快就要抵達全天的最低點。

賀衍舟剛想開口說十分鐘後繼續前進,忽然身側不遠處的密林中發出‘哢嚓’一聲輕響,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

“唰!”

所有人持槍警戒。

李喬的襪子還沒穿上,趕緊手忙腳亂的套襪子。

梁亭松向賀衍舟打個手勢,詢問是否向前探查。

賀衍舟點點頭,梁亭松悄無聲息的蹲行至賀衍舟身側,把手中槍械上膛。

賀衍舟向身邊戰士做出原地警戒,隨時支援的指令,又擡手輕拍梁亭松的肩膀,兩人組成突擊組,一左一右互相掩護警戒,如暗夜中安靜前行的蛇,無聲無息的快速朝著聲音發出的方位迅速行進。

兩道被迷彩包裹的身影逐漸隱入前方濃重的黑暗中,再看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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