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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星離雨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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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星離雨散(六)

姜霈像是聽見什麽笑話,瞥了柳芳萍一眼,勾一勾唇角沒有說話。

幼兒園的音響裏響起輕柔的音樂,各班老師開始喊著小朋友們排隊站好,回教室裏喝水休息。

等小石頭的身影跟隨老師進入教學樓,姜霈才開口說:“不可能。”

她轉臉看柳芳萍,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又重覆一遍:“分手這件事,不可能。”

柳芳萍的臉因極力的壓制情緒而變得有些扭曲:“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我和小舟?”

姜霈扭頭沖她笑一笑:“跟您學的,屬牛皮糖。二十多年前您沒放過我,二十多年後的今天依然沒有,不是嗎?”

柳芳萍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姜霈臉上的笑容格外刺眼,逼得她快要失控:“我要你離開小舟,姜霈,我命令你。”

“你命令我?”姜霈覺得好笑,“你有什麽資格命令我?”她搖搖頭,“柳姨,我也曾經命令過你馬上離開我的家,你聽了嗎?怎麽,看來你現在不屬牛皮糖,改屬手電筒 —— 只能照見別人,看不見自己是什麽德行。”

柳芳萍嘴唇有些發白:“姜霈,你有什麽資格這樣跟我講話?”她近乎哀求,“我跟你父親相處時你母親已經去世,我跟她的死沒有任何關系。我憐憫你幼年失母,無論你對我有多麽大的敵意我都從來不會責備你。”

“所以我應該感謝你?”姜霈覺得可笑,“即便你沒有插足過我爸媽的婚姻,即便你跟我爸正式確定關系的確是在我媽去世之後,但柳芳萍,你敢說你不知道我爸追求你時我媽去世還不滿一個月?你敢說你答應我爸的求愛沒有一點私心?你敢說你嫁給我爸百分百是因為愛情而非他豐厚的錢包?想把自己說的冠冕堂皇,要先摸著你的良心問一問自己,看你自己能不能相信你是完全無辜。”

柳芳萍的眼圈紅起來。有風吹過來,卷起她額前一絲泛白的灰發。

姜霈似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專門說給柳芳萍聽:“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有因才有果。柳姨,你這樣的年紀,應該會比我更懂這句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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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衍舟正在辦公室翻看肥春的資料,石韞玉探頭探腦出現在辦公室門外。

餘光瞥到人影,賀衍舟擡起頭來:“有事?”

石韞玉沒說話,先走進來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怎麽了?”賀衍舟瞥他一眼,“又抽什麽風?”

石韞玉倒是沒回嘴,反而搓了搓手,有些不大好意思:“你忙著呢?”

賀衍舟覺得奇怪,擡腕看一眼手表:“不是一小時後去專案組集合開會嗎?”

“哦,對對,我忘了,”石韞玉低了低頭,自己提了口氣才擡頭說正事,“老賀,你能不能給我寫張假條?”

二級戰備狀態,所有休假和外出的戰士都必須第一時間歸隊,若沒有十分特殊且緊急的突發狀況,請假外出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你怎麽了?”賀衍舟擰起眉頭,“你是指導員,這時候請假外出?”

石韞玉說:“我不跟你藏著掖著,老賀,我實話實說,桃子跟她媽媽過來了,現在剛下高鐵。”

賀衍舟有些意外:“突然過來了?”

“我上次不是休假回家嗎,跟她長談一次。最後我走的時候說,若是她還想再給我次機會,希望她能帶桃子來梅州找我,”石韞玉撓撓頭,“我那時候沒想到會突然進入二級戰備,她也是今天下了高鐵才跟我聯系。你說,我死皮賴臉好不容易求得人家心軟,千裏迢迢的過來,怎麽也張不開嘴讓她們母女兩個再回去。”

他小心打量賀衍舟的表情:“二級戰備時只有你特批的條子才能外出,老賀,你幫我批一張,好歹讓我出去安頓好她們,要不我這心裏……”

“條子不能批,”賀衍舟不容置喙,“戰士們都被從家裏叫回來,你這個指導員反而拿著條子出門,像什麽話?”

石韞玉有些洩氣,瞄兩眼賀衍舟的神情,知道他決定的事情沒有轉圜餘地,只能認命的點點頭:“好吧,那我……”

賀衍舟又低頭看文件,忽然話鋒一轉:“後邊家屬樓還有空房間。但事先說好,你只能晚上吹了熄燈號之後過去住。”

“啊?”石韞玉怔了怔才反應過來,臉上難掩高興,“讓她們母女倆進來?”

賀衍舟修長的手指轉動筆桿,擡頭露出個玩味的笑:“你要不願意就算了,我這張條子也不是非批不可。”

“願意願意,”石韞玉討好式拱拱手,“晚上讓你嫂子炒兩個菜,你過來吃頓飯。”

賀衍舟撕下一張家屬樓的批條,擡筆龍飛鳳舞的簽上名字遞給石韞玉:“吃飯就不必了,不打擾你們再續前緣。只是老石,”他又強調,“時間特殊,跟嫂子好好說一下,最好不要久留。”

石韞玉知道賀衍舟說的對,眼下任務箭在弦上,誰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要出動。

“你放心,我有數,”石韞玉朝辦公室門外走了兩步又頓住腳,回頭沖賀衍舟正經說一聲,“謝了。”

賀衍舟擺擺手,讓他趕緊走:“甭杵在我這兒了,有話攢著去跟嫂子說。”

石韞玉咧嘴一笑,剛要轉身走,一個戰士著急忙慌的推門跑進來:“隊長,指導員……”

賀衍舟下意識站起身,石韞玉眉毛一豎:“什麽事?趕緊說!”

小戰士深喘兩口氣:“梁排長跟李喬……他倆,他倆在訓練場吵起來了!”

賀衍舟眉心深折,邁腿朝外走,石韞玉跟他一起下樓,也要往訓練場去。

賀衍舟一頓步,擡手攔一下石韞玉:“你幹什麽去?”

石韞玉又氣又急:“這倆猴崽子,我非得去一人踹上兩腳。”

賀衍舟攆他走:“隊裏的事有我,你該幹什麽幹什麽去,一大一小可還在高鐵站等你消息。”

“哦對!”石韞玉拍一拍腦門,摸出手機來撥電話,“辛苦了老賀,等我處理完這邊的事就過來。”

賀衍舟轉身往訓練場走,問剛才來報信的戰士:“怎麽回事?”

戰士頭頂全是汗,隨意擡手一抹:“梁排長帶一排練移動射擊,李喬也在,一開始還好好地,結果後來就聽見李喬說……說……”

前面轉過彎已經能看見訓練場,隱約有一群人正湊在一起吵嚷。

“說!”賀衍舟眼風側掃。

戰士挺直身體:“李喬說您要轉業,往後得梁排長挑大梁。梁排長說絕不可能,全是李喬在胡說八道,這時候編這樣的謊話目的動機不純,沒安好心,然後他們就吵起來了。二排長見壓不住,讓我趕緊來叫您。”

賀衍舟咬緊牙齒,臉龐側邊骨骼隆起一團硬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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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該走了,”姜霈冷冷看柳芳萍一眼,“您接受也好,不接受也罷,石頭是賀衍舟的兒子這件事是事實,我跟賀衍舟在談戀愛也是事實,不會只因為你的反對而停止。”

柳芳萍眼神忿忿:“你就不怕你爸知道?”

姜霈有些意外:“怕我爸?你什麽時候見過我怕我爸?”她嗤笑一聲,“你不會以為用這句話就能拿捏住我吧?柳姨,你恐怕有些失算。”

柳芳萍沈默片刻,卻忽然自己輕笑一聲。

姜霈微微皺眉:“你笑什麽?”

柳芳萍搖搖頭,唇角有一絲嘲諷的笑意:“小姜,失算的或許是你。你說的對,你完全不會顧及你爸爸是否知曉,但小姜,我猜,你兒子應該還不知道實情吧?”

姜霈面色一凜:“你要做什麽?”

“不做什麽,”柳芳萍笑一笑,“只是想給可愛的孩子講一個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

從她二十多年前第一次在姜家見到姜霈到如今,這是柳芳萍第一次看見姜霈的氣焰處於下風。

“小姜,有句俗語說得好,‘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柳芳萍有些輕蔑的打量著姜霈,“只要你跟小舟的事情你願意做出讓步,我完全可以既往不咎,並且我向你保證,我會對你兒子的身世守口如瓶,不會說出去一個字。但小姜,你如果執意堅持,我想你應該能猜到我會做些什麽。我雖然不是寧北人,但我已經在寧北工作生活幾十年,萬一說出去什麽不好聽的話,你不要怪我。”

姜霈臉色難看,柳芳萍覺得心中暢快非常。

她大度的擺擺手:“你不用這樣擔心的看著我,至少我這次回去不會說些什麽。所以小姜,我給你留出一段思考時間,你可以仔細考量,認真權衡利弊,等你想好了再告訴我你的決定也不遲。”

柳芳萍心情很好的又笑了兩聲,後退幾步:“我就先回寧北了,明天我還要坐診。小姜,我的電話號碼沒有變更,我期待接到你的回電。再會,小姜。”

柳芳萍轉身離開人行道,走了幾步之後正好一輛空出租駛來,她揚手攔住,坐上車揚長而去。

賀衍舟坐在軍車後座疲倦的捏一捏鼻梁,前面開車的人透過後視鏡小心翼翼觀察他的神情,不敢多說話。

開車的並不是李喬。

李喬和梁亭松被賀衍舟罰每天負重越野跑20公裏,並安排石韞玉按程序報請,給李喬嚴重警告、梁亭松警告處分,另外再加一次當眾檢討。

不管怎麽說,一個是排長,一個是他的勤務兵,兩個人大庭廣眾之下鬧起沖突,實在是太難看。

賀衍舟治下極嚴,特戰一中隊更是整個淮東省的尖兵中隊,向來以紀律嚴明、素質過硬為人稱道,眼下鬧出這樣的事情著實不應該。

這一個月以來,石頭的事、隊裏的事紛至沓來,賀衍舟竟有些自顧不暇。

他在後座閉目養神,一會兒睜開眼,隨意向車窗外一瞥,不知是自己恍神還是錯覺,好像竟看見柳芳萍和姜霈的身影。

再定睛回頭去看,車流穿梭交織擾亂視線,早已經看不清楚了。

姜霈不記得自己一下午是怎麽度過的,她滿腦子裏都是柳芳萍最後說的那些話。

下午沒課,她便沒回學校,只在石頭幼兒園旁找一家咖啡店一個人呆坐了一下午。

傍晚日薄西山,姜霈做了最後的決定。

她給阿姨撥去電話,說自己正好在幼兒園附近辦事,今天換她來接石頭。

幼兒園放學歌聲漸漸響起,各班小朋友排隊魚貫走出幼兒園大門。石頭看見是姜霈來接非常意外,同時又格外興奮。

“媽咪!你今天有空來接我了!”

六歲半的男孩子,站著已經到她腰前,姜霈心裏一軟,伸臂將他抱起來。石頭的腿長長垂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媽咪,我自己走吧。”

姜霈本想抱他上車,可走了兩步實在吃力,只能將他放下:“石頭長大了,媽咪都快抱不動你了。”

石頭頗為自豪:“我喜歡長大,長大就可以保護媽咪。”

母子兩人上車,石頭興奮的在後座喋喋不休,給姜霈講述幼兒園裏的各種趣事。

姜霈將車子停在小區停車位上的時候天已經快要黑了,小區裏的路燈漸次亮起,在灰暗的天幕上點亮一團一團朦朧的光暈。

“石頭,”姜霈解開安全帶回身看他,“媽咪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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