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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星離雨散(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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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星離雨散(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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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流下淚

沈在一碗熱湯

你說你擔心

若我不在旁

——鄧岳章《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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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歲的孩子已經能完全聽懂大人略帶覆雜的話語,石頭在後座安靜坐著,認真聽姜霈把所有話都講完,中途沒有開口打岔。

姜霈怕他聽不懂,講的很慢,又略過其中一些不需要石頭知道的事情,盡量把事情講述的簡單一些。

石頭聽完,動了動身子,小小的面龐上有難掩的驚訝。

不過他沒有像姜霈想象中反應強烈,臉上的驚訝過了一會兒才被抑制,緩緩開口說:“所以媽咪,爹地不是我的爹地,賀隊才是,對嗎?”

一種難以名狀的巨大愧疚席卷心頭,姜霈感到深深的無力和羞恥。她有些不敢直視石頭的眼神,垂下頭去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是的,石頭。”

石頭抿著唇,眼圈開始泛紅,手指緊緊扒住車子的前座:“媽咪,為什麽之前賀隊會跟我們分開?他是不是惹你生氣了?”

姜霈有些驚訝:“你為什麽會這樣問?”

石頭的小臉因氣憤而變得有些漲紅:“如果不是他惹你生氣,你主動跟他分開,那麽就是他不要我們,”男孩變得激動起來,“他不是軍人嗎,為什麽他會不要我們!”

姜霈去安撫他:“沒有,石頭,不是他不要我們,”她低聲解釋,“是媽咪不好,媽咪當時在美國,沒有告訴他有你的存在,賀隊他一直不知道。”

石頭擡袖子擦一把眼角的淚花,說出一句讓姜霈心頭發顫的話:“他要不要我都沒關系,可是媽咪,他一直都知道你的存在。他為什麽不找你。他不找你,就是不要你了,他就是壞蛋。”

小男孩向前撲,在座椅中間的空隙中緊緊抱住姜霈的脖子,小臉埋進她的頸窩,有淚水簌簌在姜霈頸側的皮膚上滑下去。

“媽咪,”石頭鼻音濃重,“他讓你很難過,又讓你很辛苦,是不是?”

姜霈輕撫孩子尚算幼小的後背,淚意濡濕眼眶。

生孩子時姜霈沒哭,帶大石頭的過程即便辛苦她也從沒哭過,但現在小小的孩子伏在她的懷裏,她的淚卻失去控制,在眼眶中爭先恐後的湧出來。

“我沒有很難過,也不覺得辛苦,”她緩緩講,“我要謝謝賀隊,因為是他把你帶到我身邊的。”

隔了一會兒,孩子若隱若現的抽泣聲慢慢止住,只是他仍舊不肯擡臉,依舊緊緊抱著姜霈的脖子不松手。

“媽咪,”他叫她,“我以後……要叫賀隊爸爸嗎?”石頭有些委屈,扭了扭身子,“可是我還想把爹地當做爸爸。”

小小的孩子口齒不如大人伶俐,說的有些語無倫次,但姜霈聽得懂他說的是商禱 —— 他還想將商禱看做是父親,而非一個沒有關系的‘叔叔’。

姜霈說怎樣都可以:“你想怎麽稱呼都是你的自由,你可以繼續把爹地叫做‘爹地’,也可以繼續把賀衍舟叫做‘賀隊’。石頭,他們與你的關系都只是血緣上的關系,並非精神上的。你想如何稱呼他們,如何與他們相處都可以,媽媽不會對你有任何要求。”

石頭很久沒講話,大概有十幾分鐘,姜霈就一直安靜的抱著他,沒有開口打攪他的沈默。

良久,石頭終於從姜霈的頸側擡起臉看她:“媽咪,你說,有兩個爸爸是不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姜霈勾起唇角,愛憐的輕撫孩子飽滿稚嫩的臉頰:“是的,非常酷,兩個爸爸都像奧特曼一樣無所不能,都可以保護你,對不對?”

石頭隨手抹一抹臉上的淚痕,像是做出一個重大決定:“如果賀隊能讓你一直開心,我就把他當做爸爸,如果他會惹你生氣,我就不要他做我爸爸了。”

姜霈吻上兒子的額頭,聲有哽咽:“謝謝你,寶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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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衍舟從專案組離開的時候已經到了後半夜,街上人少了很多,只是車流依舊來往交織,在寂黑的夜中穿梭出一道道明亮的掠影。

這座繁華的極南之地,夜晚和白天像是兩個世界。

賀衍舟覺得,紙醉金迷是最好的雙刃劍,一邊讓那些不敢見光的罪惡找到天然的保護罩,自以為安全的在其中放松警惕,為所欲為。另一邊,正義的利劍正在聲色犬馬中悄然出鞘,靜候蟄伏,等待最後一擊。

車窗外燈影如梭,賀衍舟的腦子正一刻不得閑,把在專案組這幾個小時內的各種談話和細節都一遍一遍翻來覆去的回想咀嚼。

過了零點,高架封閉維護,軍車繞路回隊。

車子從街口穿行而過,賀衍舟忽然開口:“前面路邊停一下。”

駕駛員應一聲,撥動轉向燈桿,將車子停進路邊一個空閑的停車位上。

賀衍舟摁下車窗,隔著過街天橋,能正好看見姜霈家的那棟高層。

夜風習習拂面而過,賀衍舟安靜看著那棟樓沒有說話。

好像心有靈犀,姜霈的微信在這時候進來:「想你了」

賀衍舟剛勾起唇角,尚未來得及回覆,又一條消息發過來:「你肯定睡了,可我睡不著,什麽時候能再見你」

賀衍舟回覆:「我還沒睡。明後天大概會放假一天,到時我來找你,好嗎?」

姜霈覺得奇怪:「怎麽會突然放一天假」

賀衍舟看著屏幕上姜霈的問題,手指懸停在屏幕上方,頓了幾息才回覆:「重大任務之前,都會給一天假休整」

他點到為止,姜霈也不再追問,‘正在輸入……’的狀態持續了很久,最後姜霈只發回來一句簡短的話:「要平安回來」

賀衍舟忽的想起中午街邊那抹一閃而過的熟悉身影,試探著問姜霈:「今天忙嗎?都做什麽了?」

任務在即,姜霈想瞞住他,可心中的委屈被這句話勾出來,手指比腦袋反應的更快一些:「你媽媽今天到梅州來了」

還真的是柳芳萍?!

賀衍舟只覺得太陽穴內的血管開始跳動,震的腦殼發痛。

「你應該早告訴我,抱歉,我沒想到她會直接來找你。她對你說了什麽?」

姜霈穩了心神:「沒事,她只是對這件事感到震驚,想要親眼看一看石頭。我帶她去幼兒園外遠遠看過,她現在已經回寧北了」

賀衍舟長舒一口氣,心中又隱約覺得奇怪。

不等他細想,姜霈又問他:「這次的任務……會很難嗎?」

「姜老師是不是忘了我們是做什麽的?我們不會接到容易的任務」

他玩笑似的回答中蘊含著不為外人所稱道的腥風血雨。刀尖上行走,子彈中穿行,哪裏有容易的時候?

看手機那端陷入安靜的沈默,賀衍舟有些後悔自己的失言。

他想一想,跟姜霈說:「這應該會是我轉業前的最後一個任務,霈霈,你別擔心」

姜霈隔一會才回覆他:「真的想好了?我是說轉業這件事」

「我已經考慮過很久了」

「你想要轉業的原因是不是因為我,或者說,絕大部分是因為我?賀衍舟,我要聽你講真話。」

「這個問題很重要?」

姜霈說重要:「我希望你的任何決定都能夠基於自己做出考慮」

賀衍舟想了很久,只回覆一條:「我會的」

他收起手機,又擡臉望一眼街對面的高層住宅。

上下漆黑,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還亮著微弱的燈光。

賀衍舟拍一拍駕駛座:“走吧,歸隊。”

車子啟動,繼續朝著一中隊的方向行駛。

駛到門口,站崗的戰士探頭過來看一眼,而後打個敬禮,將門禁放開。

車子停在停車場,賀衍舟叫住駕駛員:“把鑰匙給我,你回宿舍睡覺去吧。”

駕駛員不多問,只熄火之後將車鑰匙遞給賀衍舟,然後說一句“賀隊再見”便從車上離開,小跑著離開停車場,朝宿舍樓方向跑去。

賀衍舟只是想在車裏單獨坐一會兒。

正是夜深人酣睡的時間,整個營區陷入一片安靜之中。四角上高聳的探照燈燈光明亮,只有營區中間位置因為距離較遠而相對晦暗。

這裏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已經熟悉到骨髓中,即便賀衍舟閉上眼睛,他也能精準的回憶起每個角落的模樣。

這裏的空氣似乎都與外面的世界味道不同,嗅一嗅,仿佛能聞見火藥殘留的氣味。

真的要離開嗎?

他的心臟抽痛一下。

橄欖綠包裹了他的整個青春和近乎半程人生路,早已經跟他的骨血融為一體,現在想要撕開這層制服,會連皮帶肉一起被扯下。

賀衍舟後仰在座椅上,任由心中的掙紮上下起伏。

手機忽然震動,他以為仍是姜霈,點開屏幕又覺驚訝,因為發來消息的人竟是柳芳萍。

柳芳萍的微信不過寥寥數語,但賀衍舟已經能透過手機屏幕窺見柳芳萍正在暴怒的臉。

「兄妹跨越雷池,竟還生下孩子。賀衍舟,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你想要跟姜霈結婚,還要認下那個孽種,除非我死」

賀衍舟只覺自己額角脹痛:「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可以做主。另外,不要再讓我看到您對姜霈和石頭說這樣的話」

柳芳萍回覆的很快:「我說話已經算客氣,若是這件事被其他人知曉,我敢保證他們說出來的話遠比我的要難聽幾百倍。小舟,你從小到大都是媽媽的驕傲,我不能允許你會做這樣令自己萬劫不覆的選擇,我不能眼睜睜看你前途全毀」

「您並不是想要看我做出正確的選擇,您只是想讓我完全遵從您的要求做出決定。媽媽,我不過一件工具,一件證明您權威性的工具」

這句話顯然刺痛柳芳萍最脆弱的神經,她輸入很久,發來一大段長長的消息:「你盡管忤逆我,不必被我控制,去追求你所謂的自由吧!既然如此,你也不要控制我的行為,我要做什麽都與你無關。賀衍舟,我一個人把你艱難帶大,為了讓你享受到條件優渥的生活,我忍氣吞聲多少年?我為你做的事情,付出的一切,你是不是都選擇看不到?現在真好,我費盡心血培養的優秀孩子,要為了一個年紀輕輕就會爬男人床的女人與我倒戈相向!小舟,既然你執迷不悟,我也不用替你周全顏面,我一定要讓所有寧北人都知道姜霈是個什麽貨色!你們之間做出了多麽齷齪無恥的事情!」

仿佛一雙大手鉗制住賀衍舟的咽喉,讓他難以呼吸。

在濃烈的窒息感中,賀衍舟一字一句輸入最後一條消息:「如果你一定要用詆毀姜霈的方式來達到目的,那麽媽媽,我想我應該不會再回寧北。姜霈和石頭是我的選擇,也是我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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