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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星離雨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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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星離雨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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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綿頭上飛花

能遇上一次落霞

如像你跟我暫借的火花

——鄧岳章《飛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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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聲漸密,似石子敲擊在玻璃窗上,發出‘篤篤’脆響,一聲一聲愈發密集,最後連成一片,像一把鈍刀直直刺進耳膜,一刀一刀割在心底最軟的嫩肉上,割開身體最深處的保護殼,將那些難以名狀的驚懼與無措直喇喇的帶出軀殼。

姜霈渾身冰冷僵直,幾乎不敢直視賀衍舟紅到快要滴血的眼睛。

她牙關緊咬,將手背在身後絞住手指,拼盡全力才控制自己不要顫抖,不要在他面前露怯。

但她面對的人不是別人,是賀衍舟,是全軍最頂尖的特種兵。

姜霈的抵抗不過是徒勞。甚至她都不需要說話,

“石頭……他……”姜霈只說三個字,聲線便不自覺的抖動起來,語調支離破碎,難成一句完整的話語。

賀衍舟已全然明白。

他又低頭看那張通知單,良久不發一語。

隔了不知多久,賀衍舟忽然自嘲的輕笑一聲:“我總算明白,為何商禱會說他還沒找我出氣呢。”

姜霈後倚在整墻書櫃上,勉強支撐自己保持站立姿態。

緩了幾口氣,她終於完整的吐納出一句話:“……生下石頭是當初我自己做的決定,沒有一定要強迫你負責的意思,”她深深的喘息一口,腹中疼痛更甚,眼前微微有些發黑,“賀衍舟,如果你無法接受,我們可以分開。”

他驀的轉過臉來,一雙猩紅的眼緊緊盯住姜霈:“我從未說過要分開。”

賀衍舟的目光實在太駭人,仿佛直擊心底最隱秘的深處。

姜霈不敢與他直視,低頭看自己的腳尖:“我沒想過會再遇見你,事情走到今天這種局面我也很無奈,”她囁嚅道,“我跟石頭……可能會成為你職業生涯中最大的汙點,所以,賀衍舟,你可以仔細想一想再做決定。”

他像聽見什麽天大的笑話,慢慢自轉椅上站起身,走到姜霈身前擰著眉毛低頭看她:“職業生涯?”人在盛怒之下甚至發不出脾氣,正如現在的賀衍舟,他氣極反笑,“在你心裏究竟把我當成什麽人?”

賀衍舟此刻才後知後覺:“你瞞我瞞的嚴絲合縫,只是因為你覺得我會放棄你們?”

姜霈倉皇昂頭想要解釋,卻看見賀衍舟的眼淚自眼眶滑落。

一肚子辯解的話堵在嗓中,再說不出口。

他哭了。

這是姜霈第二次見他落淚。

上一次是在2017年的那個春夜,他流著淚說她的心是石頭做的。

也是因為這句話,姜霈給兒子取小名叫‘石頭’,為了時刻提醒自己不要回頭。

若回頭,只能是兩敗俱傷。可若狠心向前走,心痛的無非她一個罷了。

她無論是痛是死,又有什麽關系。

可是……姜霈的心酸澀成未熟透的梅州柑橘,每一個迸裂開的氣泡都又酸又苦,潺潺滾進血液中去。

無論她做過怎樣的努力,他們都還是被命運裹挾著走到了這一步。

賀衍舟忽然伸手去解她的睡衣紐扣。

“你做什麽?”姜霈震驚。

賀衍舟不說話,解了兩顆紐扣後將姜霈身體反轉,手指扯住領口拽下去,露出後背清晰的蝴蝶骨。

骨下一寸,一道月牙形的疤痕赫然出現在眼前。

這就是她為何不願在歡好時背對他的原因。

原來那個旖旎夢境不是憑空出現,7年前那個初春的雷雨夜,他切切實實的擁有過姜霈。

賀衍舟低頭,寬大手掌捂住眼睛,可仍有淚水自指縫溢出。

“對不起,”他聲音哽咽,“對不起,對不起……”賀衍舟高大的身軀頹唐的佝僂下去,“我是個混蛋,竟什麽也不知道。”

“你在中國,我在美國,就算你想知道也沒有任何辦法,”姜霈扣好紐扣,轉過身低聲說,“是我自己的決定,我沒怪過你。”

賀衍舟伸手將她攬進懷中,下巴抵在姜霈肩窩:“都告訴我,霈霈,”眼淚在姜霈肩口逐漸濡濕,“把一切都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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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客廳,只開一盞落地燈。

姜霈與賀衍舟一人一側單人沙發相對而坐。

姜霈手中握滾燙的紅糖姜茶,在沙發上蜷縮起雙腿。

“……我在美國得了很嚴重的抑郁癥,大概有三四年都沒有辦法正常生活,”她低低絮語,口氣平淡,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2016年,我順利拿到碩士學位,抑郁癥也開始好轉,所以聽從醫生的建議,我開始停止服用抗抑郁的藥物。”

姜霈頓一頓,似乎在回想:“停用藥物之後我的生理期一直不準,有時一個月回來兩次,有時甚至三四個月都不來,醫生說因為我服用抗抑郁的藥時間太久,這是非常正常的身體反應,等藥物逐漸代謝,身體會慢慢恢覆正常。”

賀衍舟的側臉有一半隱入黑暗,臉上輪廓深邃,愈發顯出高挺的鼻梁。

他微微挪動身體,在光暈下影影綽綽:“你就是在那段時間遇見的我,是嗎?”

姜霈輕啜一口姜茶,滾燙的汁液順著喉管流入臟腑:“對,”她說,“那晚你喝醉了,我……我也沒有提前準備。第二天我想過懷孕的事情,只是我那時年紀小,也不懂得這些事情,以為第一次……第一次不會有問題。”

她聲音漸漸小下去,紅了臉龐。

賀衍舟低低垂頭道:“我完全喝斷片,以為只是做了一場夢,”他又擡眸,語氣中有濃濃的愧疚與歉意,“那晚……疼不疼?”

賀衍舟向前傾身,雙肘支撐在膝蓋上,兩掌合起掩住鼻唇,只一雙眼睛在燈光下憐惜望向姜霈:“對不起。”

姜霈搖搖頭:“我雖然清醒,但現在回想,也像是做了一場夢。”

“後來呢?”

“後來我回到美國之後便開始著手移民的事情,那時候我的導師很喜歡我,願意寫信幫我辦妥移民手續。但就在最後一個環節時,我突然在辦公室暈倒。”

賀衍舟聲音低啞:“你那時發現已經懷了孕?”

“是的,”姜霈每每回想那一天,都感覺仿若就是昨天,一切都清晰的歷歷在目,“醫生說我已經懷孕四個月,她還給我聽了孩子的心跳,‘咚咚’的,像小鼓在敲。”

彼時她得到全美最頂尖的行業翹楚青睞,留她在身邊親自教導,移民手續只差最後一環,若沒有石頭,她的未來不會是現在這種樣子。

賀衍舟不敢想象那時的姜霈該有多麽絕望:“你應該自私一些,”他稍微一頓,似是在抑制波動的情緒,“霈霈,我寧願你那時自私一些。”

姜霈搖搖頭:“2017年,紐約州尚還不允許隨意墮胎。若想流產,只能在胎兒存活前手術。但我在醫院發覺懷孕時石頭已經四個月,有了心跳和生命指標。賀衍舟,我要說實話,一開始知道懷孕時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打掉他,但……法律不允許。”

賀衍舟先是緩緩點頭,而後變得快速:“我很高興,”他眼底蒙上一層水霧,微有哽咽,“我很高興你不是為我才要留下這個孩子,我很高興你沒有那麽傻。”

姜霈嘆息一聲:“我在家裏待了三天,讓自己接受他的到來。我想,這也許是上天恩賜。雖然我跟你從此江洋相隔,但能換石頭來陪伴我的後半生,不至於讓我孤苦伶仃。”

賀衍舟的雙手捂住臉龐。淚珠再也無法控制,很快沾濕雙頰。

姜霈絮絮:“第三天晚上,我從紐約州開車往西去,去舊金山找商禱。三個月前,商禱的父母在春節回國度假時因為一場車禍意外離世,那時商禱尚且年輕,並未實際參與集團運行,他父母驟然離世,商氏集團被他的一位堂叔暫時代管,說是代管,其實就是實際把控。”

杯中姜茶已經溫吞,姜霈仰頭一飲而盡。

她抿抿唇,口中姜湯的苦意經久不散:“根據商家從前的信托要求,商禱只有成婚組建家庭才能在信托手中獲取屬於他的份額。那時候商禱正焦頭爛額準備起訴,要求更改信托條件,只是他一個人哪能抵抗龐大的律師團隊,不過蚍蜉撼樹罷了。”

“所以你們合作,各取所需,”賀衍舟現在才明白姜霈與商禱的常年分居是為何,“是他幫了你們母子。”

姜霈點頭:“我那時甚至慶幸,商禱還能有一件事需要我的幫忙。若是平白無故讓他做個冠名父親,這對他不公平。所以我那時常常在想,也許一切都是天意。”

“商禱……他是個好人。”賀衍舟說。

姜霈到今天都還記得商禱當時的神情。

她到商禱家時他剛剛起床,正要吃早飯,聽她說懷了賀衍舟的孩子,嚇到手裏的刀叉‘乒乒乓乓’掉了一地。

商禱把她拽到燈下左看右看,覺得她不是真正的姜霈。

等商禱終於明白姜霈並非玩笑時,他臉色非常難看,甚至差點沒有站穩,踉蹌躲回房間,只說讓他消化一下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

姜霈便坐在客廳裏等,一直等到傍晚夕陽西下,一臉菜色的商禱才從房間中出來。

他眼底有很紅的血絲,盯著姜霈看了半天只問她一句話:“這孩子若是生下來,你不後悔?”

姜霈點頭:“我不後悔。”

第二天,商禱便開始辦理結婚登記的手續。

姜霈隔了一會又說:“我既決定留下他,便停了移民的手續。我那時想,作為軍人的兒子,我絕不能讓他加入美國國籍,若是那樣……太對不起你受過的磨難與付出。”

簡單一句話,卻比任何錚錚鐵骨的誓言更惹賀衍舟心痛。

“生石頭時,痛不痛?”

那樣刻骨銘心的痛苦,即便現在再回想,依舊讓姜霈心悸:“是痛的,很痛,”她心有戚戚,“我那時身體不算太好,心思也重,整個孕期的體重都幾乎沒怎麽增長,所以導致石頭早產一個月。分娩過程的具體細節我已經記不清,但那種剜心蝕骨的痛讓我至今忘不掉,”她頓一頓,“還好有商禱,他請了最好的護理團隊,也一直陪在我身邊照顧我們。”

“石頭小時候,乖不乖?有沒有折騰你?”

姜霈唇角噙起笑意:“他很乖,就連保姆都說,她工作二三十年,沒有見過這樣乖巧的孩子。”

眼前仿佛還浮現著小孩子白白嫩嫩藕節一樣的模樣:“石頭很少哭,餓了也不過哼唧兩聲。多半時候都在安靜睡覺,醒的時候也不鬧人,若有人陪他玩,總是‘咯咯’直笑,”時光如梭,一眨眼繈褓中的嬰孩已經逐漸褪去幼時稚嫩輪廓,開始顯現出男孩子堅毅的骨骼,“長大了更加懂事,不知是不是我跟商禱之間這種特殊關系的影響,他比同齡的孩子都要早熟。盡管我知道他有疑惑,但他從來不會問我跟商禱之間究竟是怎麽回事。”

賀衍舟說:“石頭曾跟我說過你為何要帶他回國,他的確早熟,將一切根源都歸結於自己,只說自己讓你太過操心。”

姜霈的心臟驟然疼痛起來,她說:“石頭是亞裔面孔,平常又沒有父親露面,幼兒園裏的其他孩子便有了種族歧視的傾向,經常欺負石頭,”她緩了一口氣才繼續說,“一開始他怕我擔心,回家從不說這些事情。也難為他,不過三四歲的孩子,竟能有這樣體貼的心思。後來我偶然發現他的水杯裏有紙屑灰塵,便找到老師查看監控。看完監控我便報了警,並告知了商禱,商禱派出商氏集團的律師團隊來到紐約,起訴那幾名學生家長的種族歧視罪名。”

“我深知不能再讓石頭在美國待下去,正好商禱已經站穩腳跟,把住了整個商氏集團的大權,所以我跟他長談一次,決定辦理離婚手續,帶石頭回國。”

“都是我犯下的錯,”賀衍舟清晰感覺到心臟的疼痛,像漣漪一般,一圈一圈蕩漾著散至全身各處,“是我欠你跟商禱,也虧欠石頭。姜霈,我罪孽深重,這一生我都難贖己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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