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月落參橫(二)

關燈
第33章 月落參橫(二)

賀衍舟坐在軍用吉普的副駕上眉頭緊鎖看向窗外。

石韞玉從後座探頭湊過來,低聲道:“方村的情況只怕比鎮上更嚴重。”

賀衍舟沒回答,但臉上表情愈加凝重。

紅溝山鎮是離梅州距離最遠的一個鄉鎮。鎮子位於連綿陡峭的紅溝山腳下,因此得名。

方村是自然村,位於鎮子的最西端,再往西便是連綿數百公裏的山脈,人煙罕至。山體整體地勢陡峭,方村的幾十戶居民聚居在山腰處的一處平緩地帶。

原先交通不便,光是到達鎮裏就需要徒步翻山越嶺幾小時,更不要提進市裏。所以早些年,方村是梅州人口中窮鄉僻壤的代名詞。

可也正因為沒有受到工業汙染,方村的自然景觀堪稱一絕,在盤山公路修建之後,方村逐漸成為梅州人游玩的選擇,方村人的生活也逐漸擺脫貧困。

建在山腰上的村落如果遇到滑坡和泥石流,不用多想也能猜到是什麽樣的後果。

窗外雨水連綿,天上墨雲翻湧濃重,沒有絲毫要停的意思。

賀衍舟擡腕看表,已經快要淩晨四點半,可仍舊不見一絲光亮,唯有車燈能照亮面前數米之內的紛紛雨線。

他們半夜十一點半從駐地集結出發,如果按照尋常路況,他們應該能在淩晨三點半沿盤山公路抵達方村,可現在已經超時一小時,他們仍舊還在崎嶇山路上搖晃。

通信信號全部失靈,賀衍舟低頭看衛星導航儀,顯示距離目的地只有一座山頭。

車子搖晃幾下,駕駛員踩下剎車:“賀隊,前面過不去了。”

向前看,僅容許兩輛車單向通過的盤山公路被滑落的山體掩蓋了一多半,僅剩的半截窄路上布滿落石。再朝前看,黑茫茫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清了。

天上的雨仍舊在下,氣象預報說會持續一天一夜。

不能在這裏等下去,他們是方村人唯一的希望。

賀衍舟當機立斷,摁住肩頭對講機:“一中隊都有,現在下車,徒步前往方村。所有人帶好頭盔依次行進,註意上方落石和泥沙,不要掉隊。各排排長、各班班長靠外側警戒,保持衛星通訊暢通。”

一聲令下,後面的軍用卡車上穿迷彩服的軍人們冒雨而下,快速又安靜的排成兩列縱隊。

漆黑雨幕下,軍人肩頭的照明燈匯聚起一方明亮的希望。

雨水霎時間打濕賀衍舟身上的雨衣,臉龐也沾染上水汽。雨點凝聚成滴,沿著輪廓分明的骨骼蜿蜒而下,流淌過凸起的喉結,鉆入緊扣的衣領中。

賀衍舟隨意抹一把臉,摁住石韞玉的肩膀,示意他回到車上:“這條路是進出方村唯一的通道,需要盡快打通。老石,你留在這等後面的大型機械。”

石韞玉看一眼堵得嚴嚴實實的盤山路,又看一眼賀衍舟,點點頭:“一定在機械到達的第一時間通開這條路。老賀,註意安全。”

數十年並肩戰鬥的默契讓語言顯得多餘。

賀衍舟最後看石韞玉一眼,轉過身子,揚臂高聲呼喝:“出發!”

時間就是生命,一秒鐘也耽誤不得。

訓練有素的迷彩隊伍步伐一致,烏壓壓踏著堅定的腳步,迅速走入前方未知的墨黑雨幕中。

----------

姜霈乘坐的大巴車在破曉時分抵達紅溝山鎮政府。

路程因難走的路況而變長,姜霈在車上被晃得搖搖欲睡。

大巴車終於停穩,潮濕的風裹挾著厚重到發腥的泥土味道從打開的車門沖入車內,迫使姜霈的神思逐漸清明起來。

低頭隨人下車,雨還在下個不停。

原本應該幹凈整潔的鎮政府此刻滿目狼藉,院中積水能沒過半個腳面,全是汙糟的黃泥湯。

姜霈低頭,慶幸自己臨走前換了一雙已經發舊的運動鞋,此刻不過在車下站定,鞋子已經有一半裹滿黃泥,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鄉鎮幹部穿著雨披也依舊渾身濕透,褲腿半卷,就這樣毫無知覺的浸泡在冰涼的積水中,一邊跟帶隊組長說話一邊擦著滴落進眼睛裏的雨水,看的讓人心裏發酸。

姜霈擡臉四周環望。紅溝山鎮就修建在山脈腳下的間隙中,目之所及幾乎都是大小山丘。

往東看,鎮政府不過百米之遙的一座土山已經塌下去三分之一,滑坡位置能看見有一根旗桿露出半截,頂端的國旗被雨水打濕,擰成一團。

那應該就是被掩埋的學校。做了母親的人心會變軟,姜霈胸口憋悶的要命。

正出神,姜霈的肩膀忽然被人從後面輕拍一下,她回頭,居然是王琴。

“王教授,”她頷首,也確實難掩驚訝,“您也過來了?”

王琴資歷老,在院裏的姿態一直很高,這種受苦受累的公益活動從來不會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看姜霈驚訝,王琴顯然有些不好意思,捋一捋頭發緩和面容:“昨晚聽說這邊的情況心裏有些難受,反正我現在無事一身輕,不如來這裏幫幫忙。”

學生跳樓的事情學校還沒有對王琴做出最後的處理決定,院裏怕引起同學議論,也摸不清學校最後會是什麽意見,所以幹脆停了王琴的課,美其名曰讓她休息一段時間。

鄉鎮幹部已經介紹完了基本情況,然後引他們一行人進辦公樓,將一間會議室騰出來讓他們簡單休整。

被掩埋的學校是鎮上的初中,不過這裏的學生大部分都住在附近,下午放學後就離校回家,只有十來個留守學生一起住在學校後院的一排平房內。

滑坡時剛剛吹過熄燈號,學生精力旺盛,大多還清醒著聊天。滑坡前有耳朵尖的學生聽見屋後山體發出隆隆巨響,在宿舍被完全掩埋前逃了出來。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這麽幸運,等值班老師和保安跑來清點人數,才發現有三個學生被埋在了下面。危急關頭,幸存學生來不及等人來救,自己冒雨開始徒手挖土,想要救出被埋的同學。

可很不幸,三個學生被挖出來時已經完全沒有了生命體征。

聽到這裏,姜霈已經完全能夠明白為什麽省裏會指派他們這群心理學教授專門來到這裏 —— 在剛經歷過生死關頭的時刻,又親手挖出同學的屍體,甚至在不久的剛才,他們還躺在一起聊天。

都只是十三四歲的孩子,精神沒有當場崩潰已經可以稱得上是萬幸。

即便整夜沒有睡好覺,但所有人都異口同聲說不必休整,要求立刻根據分工投入工作。

青春期原本就是心理問題頻發的高危年齡段,經歷這樣的創傷對青春期學生來講,心理創面相較於普通人會呈現指數級增加。

心理救助團隊中的教授兩人一組,專門對接一名幸存學生,對他們進行全方位心理評估和創傷後心理疏導,確保他們心理健康,盡量避免遺留創傷應激。

這邊剛剛分好組,鄉鎮幹部又急匆匆推門進來,捋一把濕漉漉的頭發說:“前往方村的公路剛剛打通,有沒有教授願意跟第一批救援車輛進入方村開展心理救助?車子馬上走,如果有願意去的現在就出發。”

方村,屋裏霎時安靜下來。

坐落在半山腰的村子整村失聯,結果已經可以預想得到。況且雨依舊下個不停,那地方隨時有再次滑坡的危險。

不過是來奉獻愛心,犯不著去冒生命危險。

會議室內寂靜一片,突然在角落裏傳來清清冷冷的聲音:“我可以去。”

是姜霈。

王琴下意識拉住她的胳膊:“姜老師……”

姜霈素白的臉上有從未見過的堅持和倔強,她看一眼王琴,還是站起身,又重覆一遍:“不是立刻出發嗎?我可以去。”

鄉鎮幹部連連道謝,帶著姜霈從樓上飛奔而下,直奔救援車輛。

臨上車時,鄉鎮幹部抽填裝物資的空隙跟姜霈做了個快速的情況介紹,最後他又補一句:“姜教授,首批進入的救援團隊裏就您一位心理教授,所以您只能先受受累。不過等雨停之後估計會有更多的救援力量進入,那時就能松口氣了。另外還有個事您得記住,除了當地村民的心理健康,您還得留意另外一群人。”

“是誰?”

“昨夜公路不通,有一支特種部隊徒步翻山進入方村開展救援。因為通信還未搶修成功,所以我們到現在也不清楚方村內部受災究竟有多麽嚴重,若是災情慘烈,那麽這些第一時間抵達方村的官兵們……”

他沒再繼續往下說,但言外之意姜霈已然能夠領會。

手指又抑制不住的輕微顫栗起來,姜霈的靈魂似乎已經脫離軀殼,耳朵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機械性發問:“是……哪支特種部隊?解放軍,還是……?”

“是武警,”鄉鎮幹部抹一把臉上的雨水,“省武警總隊特戰一中隊。”

----------

滿目瘡痍,姜霈立在臨時搭建的指揮部外四處環顧,可始終沒有看見那抹熟悉的身影。

同行來的工作人員正在調試臨時信號發射車,還有村民自發排成長隊流水線式的搬運醫療物資和救援物資。

醫療保障車上的醫生護士已經快速搭好架子鋪上防水篷布,建立起一個臨時性醫療急救中心。

“姜老師,”醫療組的聯絡員過來喊她,“您就跟我們一起吧,咱們搭建急救中心的這一塊地方算是平地,沒有什麽滑坡的危險。”

姜霈應聲說好,跟著他進入棚內:“先搶救傷員要緊,心理輔導是後話,我也輔修過急救技能,可以給你們打打下手。”

這樣的災害,受傷的大多是外力傷,輕則掉肉流血,重則骨折或是內臟破裂。太嚴重的傷姜霈處理不了,她便換了白大褂跟護士們一起幫忙處理一些皮外傷。

姜霈正低頭給病人的傷口塗碘伏,外面急匆匆跑來一個渾身是泥水的男人。他語調急促,整個人焦急萬分:“快,快,醫生護士快跟我走!”

“怎麽了?!”代班醫生迎上前去問,“出什麽事了?”

男人的聲音帶了哭腔,已經有些歇斯底裏:“滑坡了,又滑坡了,有一隊當兵的被全都埋進去了,你們快去救人!”

“哐當”一聲脆響,姜霈手裏的鑷子掉進碘伏瓶內將玻璃小瓶砸歪,棕褐色的藥液迸濺出來滾了滿桌。

藥液在桌邊滴滴拉拉,像一堆失去理智的無頭蒼蠅。

姜霈徒勞的張了張嘴,發現嗓中再也發不出一句聲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