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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月落參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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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月落參橫(三)

醫生護士迅速取了擔架和便攜藥箱,利索披上雨披戴上頭盔跟男人出門,姜霈看他們一行人匆匆離開,後知後覺站起身撂開手裏的東西:“我也去。”

姜霈隨手扯了雨披,飛一樣的拔腿就追,剛沖出帳篷,身後似乎有人喊她。

她下意識回頭,一個身上遍布泥汙的男人正從一輛軍用卡車上跳下來,聲音難掩驚訝:“你怎麽在這裏?!”

姜霈頓住腳步,定睛看了兩秒才認出是石韞玉。

他不似往日打理的幹凈整潔,身上全是幹涸的泥點子,面容發黃,嘴唇上隱隱露出一截發青的胡茬,看起來也是一夜未眠。

姜霈顧不上回答石韞玉的問題,焦急問他:“你知道賀衍舟在哪裏嗎?他是不是也來這裏了?”

石韞玉點頭:“昨晚老賀帶隊徒步進來的,我留在後方打通道路,剛剛才跟著工程車一起來,”他覺察出姜霈的緊張和擔心,立馬反應過來,“老賀出事了?”

果然,徒步翻山進入方村的第一批救援隊伍真的是賀衍舟帶隊。姜霈懸了一上午的心顫了顫,終於墜了下去。

姜霈的嘴唇毫無血色:“剛才他們說西邊山崖又滑坡了,有一隊正在西側民房救援的軍人被埋……”

“靠!”石韞玉罵一句,臉色瞬間繃起來,低頭摸口袋裏的對講機和衛星通訊儀,“你別急,姜老師,我聯系看看。”

被埋的不管是誰,都是石韞玉的戰友。姜霈抿唇站在旁邊,不敢多說話,只看著他眉頭緊鎖的捏住對講機,換了幾個波段之後回應他的只有雜音。

石韞玉擡眼看一眼姜霈,面色鐵青,但還是盡量安慰她:“這種地方到處是泥水,有時候連對講機也會失靈,正常情況,你別擔心。”

姜霈的手指絞的很緊:“指導員,我還是先跟醫療隊一起去西邊看看。”

石韞玉不讚成:“姜老師,這不是鬧著玩的。你只是個老師,沒受過專業訓練,也沒有什麽經驗,就這樣貿然跟過去實在太危險。現在雨還沒停,很容易再次發生滑坡或是泥石流,我建議你就待在這裏。不如這樣,姜老師,等我聯系上就老賀讓他馬上過來找你,你看如何?”

“不,”姜霈搖搖頭,“人命關天,沒有什麽比救援更重要。我只是……我只是很擔心他。”

石韞玉收起對講機:“我知道,但……”他的臉色很不好看,“姜老師,幹我們這行就是這樣,腦袋拴在褲腰帶上,說不準什麽時候就得豁上一條命。我們隊裏所有人進隊第一天就要寫遺書,每次重大任務前還會再重新修改一次遺書,包括這次也是這樣。”

姜霈感覺雙腿發軟:“遺書?”

“遺書會由隊裏保管,如果我們犧牲,遺書會轉交家人,”他看著姜霈的臉一寸寸失去血色,嘆一口氣,“姜老師,幹我們這行,不容易。”

話音剛落,身旁一隊迷彩泥人飛奔而過,石韞玉見是自己人,急忙伸手扯住其中一人的衣服:“等會!”

那人沒有防備,被拽了一個踉蹌,回頭一看是石韞玉:“指導員?!您來了!”

聽見聲音姜霈才發現這人是李喬。

李喬是賀衍舟的勤務兵,姜霈緩一口氣,可左右環視還是沒能發現賀衍舟的身影。

“西邊是哪個排?誰被埋了?!老賀呢?”石韞玉皺著眉語速飛快。

李喬松松頭盔,額上和臉上被帽檐壓出一條明顯的分界線。

李喬又抹一把臉上的雨水,泥點子被均勻攤開:“西邊是一排負責,我們也剛聽說,正要過去。”

一排排長是梁亭松,姜霈剛松一口氣,就又聽見李喬帶著哭腔的聲音:“賀隊跟一排一起呢,也在西邊,現在亭松跟賀隊全都聯系不上了。”

“操!他奶奶的!”石韞玉爆一句粗口,“快走,我也去!”

石韞玉也顧不上再勸姜霈,一隊人旋風一樣拔腿就跑。

姜霈只覺得腿軟,兩眼一陣烏黑,腦海中已經無法控制的開始幻想那種令人崩潰的結局。

堅定地無神論者此時開始祈禱上天,願老天保佑,讓他平平安安回來。

想要跟著過去,只踉蹌跑了十來步便無法再擡腿。姜霈擡手撐住一旁一棵樹幹,彎腰如瀕臨窒息的魚,徒勞的掙紮著大口喘息。

雨水順著雨披帽檐滑落進眼睛裏,刺刺的痛感不停的蟄她的眼睛。

不遠處有人在高聲叫嚷著通信恢覆,姜霈渙散的意識被一聲聲叫嚷給逐漸拉回。

口袋裏手機久違的響起鈴聲,姜霈用手背抹去眼睛裏殘存的雨水,摸出一看是姜忠禮的來電,她這才後知後覺,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爸……”

她話還未出口,姜忠禮已經開口問她:“我們還有半小時下高鐵,你在家裏嗎?我把石頭送過去。”

姜霈懊惱的捂住額頭:“我臨時出差,忘了同您講。”

姜忠禮顯然火大:“我昨晚特意告訴你今天要送小石頭回來,不過一晚就全忘光了?我跟石頭清早起床,坐了大半天高鐵,現在怎麽辦?難不成我再把他帶回去?”

姜霈無力的閉上眼睛:“抱歉,爸,確實是我忘了。這樣,你稍等一會兒,我托朋友去接石頭。”

姜忠禮還在啰啰嗦嗦的數落她:“也不知是真出差還是假出差,姜霈,你也是個母親了,不要整天暈頭轉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

姜霈只覺得一團氣從胸腹處向上沖,在喉嚨裏哽住,不上不下堵得嚴嚴實實,不讓她呼吸。

“我真的在出差,”她深呼吸兩下,盡量讓自己顯得心平氣和一些,“您有沒有看新聞,梅州這邊的強降雨導致一個鄉鎮遭遇泥石流,我現在……”她忽然頓住,心內的煩躁和焦灼讓她沒有辦法繼續把話說完,“算了爸,我先聯系朋友。”

姜霈不等姜忠禮回話就掛了電話,轉手給田迦葉撥過去,三兩語說了自己這邊的情況,拜托她去高鐵站接石頭。

田迦葉立刻應了下來:“姜姜你自己一定註意安全,小石頭跟著我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他。”

之前也有兩次姜霈臨時出短差,田迦葉把小石頭照顧的熨帖。

“謝了葉子。”她由衷道謝。

田迦葉嫌她客氣:“你快忙,石頭的事不要你再管,把你爸的手機號發我,我直接同姜叔聯系。”

解決完小石頭的安頓問題,姜霈急匆匆收了手機沿著石韞玉他們剛才消失的方向朝西去。

她心內焦灼萬分,只恨自己沒有一雙飛毛腿,沒辦法第一時間抵達那處被掩埋的山崖。

她恨自己慢,又怕自己快。

若是賀衍舟真的……姜霈忍不住打個激靈,不敢再想下去。

雨水撲面,寒浸浸的沿著皮膚紮進毛孔。姜霈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地上的泥水深淺不平,小跑而去差點有幾步要摔倒。

頭重腳輕的感覺愈發明顯,不知是冷是怕,姜霈感覺自己就快要失去對身體的掌控。

雨水漣漣間她看見有醫生和護士舉著傘擡著擔架從西邊小跑回來。姜霈抹一把眼眶,想要看清擔架上的人臉,卻只看見一塊白布將擔架蒙的嚴嚴實實。

姜霈的雙腳仿佛被釘子釘在地面,千鈞重量壓在腳面上,讓她一寸空隙也動彈不得。

一臺擔架、兩臺擔架。

醫生護士面色沈重的與她擦肩而過,兩臺擔架在灰暗的雨幕中格外刺眼,白布映出令人眩暈的青白色,紮痛姜霈的眼睛。

姜霈伸手拽住最後一個護士,顫抖著嘴唇問她:“這是怎麽了?”

小護士年齡不大,顯然哭過:“是救援的軍人,來不及躲閃被壓在石頭下面,挖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沒救了。”

雙腿再也無力支撐,一陣天旋地轉之後,眼前只剩一片黑暗。

姜霈像一片飄零的落葉,搖搖晃晃墜落下去,失去所有知覺。

眼睛再也睜不開,只有冰冷的雨滴砸在她的臉上,帶給她剜心刺骨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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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睜開眼,眼前是一片雪白。

姜霈睜眼楞了幾秒,才認出這塊雪白的房頂是急救中心棚頂的白色篷布。

意識清醒的第一瞬,心口的疼痛便再次席卷而來。

賀衍舟。

姜霈滿腦袋只有這三個字,她掙紮起身,想要去找他。

擡手掀被子,才發現手背上在打點滴。正好有護士看見姜霈起身,忙過來摁住她的肩膀:“姜老師您先別動,”護士示意她躺下,“您受了涼,還有些低血糖,正給您打葡萄糖呢。”

姜霈如同瘋魔,不理會護士,徑自伸手去扯點滴管:“不打,我不打。”

“哎哎!”護士制止不住,只好妥協,“行行,我給您拔針,您別拽!”

護士低頭三兩下拔了針頭,嘆氣道:“姜老師,你顛簸了一夜,又沒吃飯,不打點葡萄糖一會兒又犯暈怎麽辦?您剛才一頭栽到地上,可把我們嚇壞了。”

手背上的針孔正在潺潺冒血,姜霈壓根不理會,拽住護士的胳膊像拽住救命稻草:“當兵的,剛才被擡回來那兩個當兵的在哪裏?你們救他們了嗎?救回來了嗎?”

護士語氣低下去:“挖出來的時候就已經沒救了,遺體這會就放在隔壁小帳篷裏……”

話還未說完,姜霈已經趿拉上鞋飛跑而去。

護士急的在後面大喊著追她:“姜老師,你沒穿雨衣,不能就這樣出去,姜老師……”

姜霈掀開簾子一頭沖進隔壁小帳篷,兩張床上各躺一具蒙著白布的屍體。

腳步戛然而至,姜霈堪堪停下,不敢再朝前走一步。

心臟劇烈的跳動起來,一下比一下厲害,漸次泛起細密的疼痛。疼痛似波浪自遠處席卷而至,令她疼到近乎窒息。

淚終於砸下來了,豆粒一樣滾滾而落。

姜霈捂住胸口,盡管拼命抑制,可痛苦悲痛嗚咽聲仍舊從嗓中溢出。

左手顫抖著擡起,懸停在白布上方三寸位置,不敢再朝下。

也許她還欠他一句對不起。

她欠他的太多了,這一生難還。

姜霈絕望的閉上眼睛,手指緩緩落在白布的一角。

正要掀開其中一塊,帳篷的簾子被人從外面掀起,一股冷風夾雜著水汽自背後沖入帳中。

而後,熟悉的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自身後響起,沙沙啞啞:“霈霈,我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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