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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月落參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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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月落參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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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人像你多麽的上心

所以別離後周遭也陸沈

——鄭欣宜《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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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霈沒有絲毫震驚,似乎對賀衍舟要說的話題早有預料。她平靜看著他,然後問他:“你又在發什麽瘋?”

“我沒瘋,我現在很清醒。”賀衍舟同樣從容平和。

姜霈忍不住哂笑:“明明打著傘,怎麽,雨水還是流進了腦袋嗎?”

“我是認真的,”賀衍舟又氣又笑,“姜霈,你可不可以嚴肅一些。”

後頸處有幾絲頭發鉆進衣領裏,帶起一陣坐立難安的刺癢。姜霈不耐煩的抓一抓:“有什麽好嚴肅的?你那點鬼心思是司馬昭之心,難道還要我揣著明白裝糊塗?”

賀衍舟悶悶笑起來,搖搖頭,臉上一副不知該拿她如何是好的無奈。

姜霈淡漠的看他:“你一定要把這層窗戶紙捅破嗎?”她輕微嘆口氣,“賀衍舟,我們原本可以小心翼翼維持住這種平衡的。”

“我從未想過要什麽‘小心翼翼的平衡’,”他微微欺身而下,似高昂山巒從上傾軋,帶著不由分說的淩厲與壓迫,“我想跟你在一起這個念頭已經在我心裏徘徊了十幾年。從前我顧忌你的顧忌,最後的結果是猝不及防的失去你,所以這次我不想再畏首畏尾。你如果同意,皆大歡喜,你如果拒絕我,我想我會等到你同意為止。”

賀衍舟的眼神實在太具有侵略性,那種赤裸裸的欲望令姜霈甚至不敢直視他。

姜霈擡起雙手做出讓他停止的動作,眉心折痕愈發深重。

她深呼吸兩口氣才穩定住情緒:“賀衍舟,”姜霈橫了心,再次對上他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我們是兄妹,兄、妹。”

賀衍舟同樣一字一頓:“姜霈,我們從來都不是兄妹 —— 現在不是,將來也不會再是。我們只是你和我,僅此而已。”

“過去的事情不可能完全抹去,我不想讓人在背後議論,議論我們兩個……”說到這兒,她心底湧上一股深深的無力感,“議論我們兩個……亂倫。”

最難以啟齒的兩個字終究還是被說出口。姜霈仿佛被人隨意扔上岸邊的魚,瞬間失去充足的氧氣,只剩令人窒息的絕望不可逆轉的蔓延開。

賀衍舟微微瞇起眼睛,目光似乎有洞穿姜霈的魔力:“你是不想聽見別人說我們是‘亂倫’,還是壓根不想聽見別人談論我們,不管談論的內容是什麽。”

她稍微一怔,旋然坦誠道:“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是賀衍舟,最了解我的人是你。你說得對,我不想成為別人議論的話題 —— 不管是什麽話題。”

姜霈抱起雙臂,渾身上下充滿戒備,警惕看著眼前人:“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狀態,不願意讓任何人在背後議論我,哪怕只是單純好奇的談論也不想要聽到,所以我甘願與你劃清界限,最好不要有任何交集。”

“你為什麽會這樣在意別人的看法?”賀衍舟不能理解,“我認識的姜霈思想獨立,沖動執拗,認定的事情不會輕易更改,不是一個過分在意外人眼光並且畏首畏尾的人。”

他嘆道:“姜霈,你現在不像你了。”

話已至此,姜霈反而平靜下來。

雨聲細密,有撫平焦慮的天然功效。

雨幕漫漫,傘下的寸許之地被溫柔籠罩,天地之間似乎只剩了他們兩人。

姜霈緩緩開口:“我爸風流成性,外面的女人數不勝數。我身邊的所有人在我面前都是和氣熱情的模樣,可我知道,只要我轉過身子,他們就會在背後指指點點,閑談我爸的風流韻事,議論我媽媽的死因。”

姜霈秀氣的長眉此刻擰緊成一個結:“作為我爸的女兒,我知道這種滋味有多煎熬,可這不過只是一個成功男人浪子風流,糟糠之妻不堪受辱的八點檔普通狗血故事。但是賀衍舟,你有沒有想過,若我們過去的關系被人知曉,你覺得他們會如何在背後議論我們?又會有哪些不堪入目的詞語落進小石頭的耳朵裏?”

她與他對視,抗拒的目光中還夾雜著幾分悲愴:“賀衍舟,曾經的姜霈只是姜霈,但現在的姜霈不能只做姜霈了。”

賀衍舟的心臟似乎被人攥緊,他伸手攏上姜霈單薄的肩膀:“你還有我。”

姜霈側臉,視線游離落在肩膀處的那只手上:“你是軍人,你屬於這個國家而非某一個人,更不是隨時都能從天而降拯救我的救兵。這一點我很早以前就已經知道。”

賀衍舟緊抿薄唇,漆黑的瞳仁中情緒覆雜:“姜霈,這是我的職責。”

“我當然明白。你年少就立志從軍,這是你的熱愛,不必為任何人改變,包括我,”她重新看向他,“所以賀衍舟,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也有我要堅持守護的東西,亦不會更改讓步。”

姜霈又忽的輕笑一聲:“賀衍舟,你口口聲聲說我太過顧及別人的眼光,可是你呢,你就完全不顧及嗎?”

賀衍舟擰起眉毛:“你覺得我顧及過嗎?”

她眼底有些嘲諷:“就連你開口同我表白,都事先要問清我與小石頭的國籍。怎麽?這還叫不顧及?”

他深呼吸一口氣:“我確實想要知道你跟石頭的國籍。但姜霈,你們國籍是什麽不會影響我的決定,這只是一個參考。”

“參考用來做什麽?”

“用來衡量我是今晚表白還是等沒有紀律約束後再跟你表白。”

姜霈仿佛聽見笑話:“你該不會接下來要跟我說你準備轉業?別開玩笑了賀衍舟,天塌下來你都不會主動轉業,更遑論是為我。我有自知之明。”

賀衍舟沒有開口辯解,只目光沈沈看她。

秋雨‘沙沙’聲連綿不絕,兩人沈默對立又覺震耳欲聾。

“小石頭……”賀衍舟頓了頓,似乎不知該如何開口,過了幾秒又說,“我今晚向你表達心跡,並不是為了一定要逼迫你做出某種選擇。我不會對你說冠冕堂皇的假話,也不會為了哄誘你而許下不切實際的諾言,但姜霈,如果你願意給我一個機會,我會把小石頭當做自己的孩子疼惜愛護,也會和你一樣保護他不受任何傷害,我會竭盡我所能,用盡最大努力,讓你跟孩子快樂。”

姜霈沒有回答,但那張倔強又冰冷的臉已經解釋了一切答案。

“姜霈,不管你信不信,我這一生只會有你,”他沈沈道,“如果你沒重新出現,我原本也沒打算再找別人。我忘不掉你,這十二年裏的每一天我都沒有忘記過你。所以姜霈,我不會著急,哪怕你一輩子不點頭同意也沒什麽大不了。我只想看你好好的生活。只要你好好的,於我而言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姜霈看著賀衍舟,平靜的面孔下是早已經驚濤席卷的心。

她不愛他嗎?這個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她若不愛他,當初不會在煙花絢爛時主動吻上他的臉頰,不會在那個雷雨夜決定留下,也不會獨自一人晝夜開車橫跨美國,趕到舊金山低頭乞求商禱幫忙,讓她能瞞住其他所有人留下他的骨血。

看著天真可愛的孩童一天天長大,看他稚嫩的臉龐一日日顯現出那人隱約的輪廓,姜霈沒有一天不在慶幸自己做出的這個決定。

只是那時她沒想到過還能有跟賀衍舟重逢的一天。

開弓沒有回頭箭,一個謊言需要越來越多的謊言去圓。她真的怕她做不到。

姜霈閉上眼睛,防止眼神洩露出心底的秘密。聲線僵直,隱有顫抖:“賀衍舟,我不會跟你在一起的。從前不會,以後也不會。”

賀衍舟攥緊手中傘柄,凸起的鎖扣硌在虎口位置,鋒利冰冷,帶起難以名狀的鉆心蝕骨的痛意。

姜霈不等他回答,自己徑自後撤半步:“既然你要說的話已經說完,我也該上去了。”

賀衍舟還未張口回答,手機在褲兜裏突然尖銳響起。

賀衍舟深深看她一眼,而後快速低頭接通電話。

雨聲略有嘈雜,但依稀能聽見電話那頭語速飛快。話筒對面每說一句,賀衍舟的神色便凝重一分。

身後有冰冷細密雨絲隨風落在後背褲腳,激起姜霈渾身隱秘的顫栗。不知是冷是怕,她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的輕微顫抖起來。

賀衍舟面色冷峻掛斷電話,姜霈緊緊咬住下唇,眼中的擔憂無法遮擋:“催你回部隊嗎?是不是時間太晚,違反紀律了?”

賀衍舟搖頭,目光定定看她:“我有任務,需要馬上出發。”

他將手中的傘柄塞進姜霈手中,大掌又覆上她的手,強迫著她將傘柄握緊。

寬大幹燥的手掌力量遒勁,似乎要在姜霈的手背上鐫刻屬於他的烙印。

他仿佛有千言萬語要叮囑,最後只化成了一句最簡單的話:“好好保重,好好生活。”

不等姜霈反應,他松開手轉身沖進雨簾中,繞到駕駛位迅速上車。

車子啟動,車頭燈光將細密的雨線映照清楚,一覽無餘。

賀衍舟隔著玻璃和水幕再看姜霈最後一眼,而後一腳油門幹脆利索調頭離開。

紅色的尾燈在黑暗的雨夜中格外明亮刺眼,紮痛姜霈的眼睛。

這場見面開始於一陣沖動,結束的也這樣匆忙。姜霈一個人默默在雨中站了很久。

風愈發厲害,將身上已經被雨水打濕的部分吹的刺骨。

想來不是容易的任務。只是 —— 賀衍舟是特種兵,交給他的任務從來都不會有容易的任務。

姜霈抑制不住的打個寒顫。

剛想要轉身上樓,她的手機也忽然響起。

是院辦的電話:“姜老師,紅溝山鎮發生泥石流和滑坡災害。災害造成鎮裏一所學校被掩埋,並且造成方村集體失聯。我們接到省委指派,要求派出心理學院骨幹力量組成心理健康救助團隊立即趕赴災區參與救援重建工作,想問一下您能不能參加?”

雨聲喧鬧,姜霈的寒顫未有停息。

“能,”她在雨聲嘈雜的間隙聽見自己顫抖的聲音,“我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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