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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一枕槐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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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一枕槐安(十)

姜霈轉頭就跑,腳下生風,心臟就快要跳出嗓子。她一頭沖進家門,疾步跨上樓梯,耳邊只聽見姜忠禮驚訝的呼喝:“跑那麽快做什麽……”

“哢嚓”,臥室門被關上,姜霈倚靠在門板上心如擂鼓。

當潮水一樣的興奮和快樂消散,被刻意忽略的恐懼和絕望逐漸浮上心頭。

她瘋了,她一定是瘋了。

身上因奔跑而浸出的潮熱汗珠慢慢冷卻,變成冷膩的水霧黏在身上。姜霈不禁打了個寒顫。

身後的門板忽然被人輕輕敲響,賀衍舟的聲音隔著門板朦朦朧朧:“霈霈。出來吃飯了。”

他的聲音平緩,似乎剛才一切不過是姜霈自己的夢境。

她也穩了穩心神,隔一會兒才應一句“知道了。”

等姜霈鼓起勇氣走出臥室的時候賀衍舟已經下樓,她慢吞吞沿著樓梯向下,姜忠禮昂脖子催她:“快點兒,就等你開飯了。”

姜霈沒說話,低頭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好在姜霈原來也極少跟賀衍舟交流,眼下她低頭自己默默吃飯,姜忠禮絲毫沒覺得哪裏不對勁。

賀衍舟一切如舊,給柳芳萍夾菜,陪姜忠禮聊天,飯桌上一團和氣。

只是柳芳萍的臉色有些發沈,眼神在賀衍舟和姜霈身上來回轉了幾圈,什麽也沒說。

草草吃了幾口飯,姜霈借口要回臥室跟同學拜年,逃一樣的離開餐廳。

她沒關緊房門,故意留了一道縫,心裏既希望賀衍舟來找她,又怕他真的來找她。

夜深了,煙火鱗次櫛比的在夜空相繼綻放,姜霈坐在窗臺上看的出神。看著看著她忽然想起下午那張拍立得,於是從書包裏摸出,捏在手裏猶豫不決。

賀衍舟始終沒有上來,姜霈躲在樓梯口偷聽,是柳芳萍絆住他,拉他坐在客廳聊天。

沖動再一次戰勝理智,趁著賀衍舟還未上樓,姜霈悄悄溜進他的臥室,將這張照片塞進他的行李袋中。

夜深了,外面爆竹漸歇,柳芳萍略帶興奮的尖細聲音伴著電視內的歡歌笑語斷斷續續從門縫鉆入。姜霈困頓難抵,直到她沈沈睡去賀衍舟都沒有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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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怎麽不出來?」

姜霈躺在床上看著短信出神,過了十幾分鐘才給賀衍舟回覆:「睡迷糊了,沒醒」

拙劣的借口。

明明已經中午,連阿姨都上來叫了她兩次,可她偏偏要說沒睡醒。

想了想,姜霈又補了一句:「一路順風」

賀衍舟回覆很快:「以後要記得給我回短信」

她想了想,回一個「好」。

手機屏幕黑下去,姜霈在倒影中看見了自己上翹的唇角。

等到晚上天剛擦黑,賀衍舟的短信又進來:「到了。照片很漂亮。」

姜霈臉上起紅雲,越想越覺得自己放照片這件事傻的近乎無可救藥。她想替自己找借口,打了幾行字又刪除,覺得辯解可能會讓自己顯得更傻。

最後她只回一句:「只此一張」

賀衍舟:「我明白」

這三個字似乎不止表面上的含義。姜霈想問他都明白了些什麽,可最後仍舊沒敢問出口。

對於他們之間現在的關系,保持默契的互不戳破也許才是最好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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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臨近,姜忠禮回家的頻率也變高,十分罕見的隔三差五過問姜霈成績。

五月,結束最後一輪模考,離最後的高考沖刺只有不到一個月,所有高三生披星戴月,姜霈也不例外。這天她出門上學時天才剛破曉,姜忠禮已經坐在餐廳裏。

看她下樓,姜忠禮難得主動給她倒了一杯熱牛奶:“最近瘦了,要多補充營養,想吃什麽就告訴阿姨。”

姜霈並不習慣姜忠禮突如其來的關心,說自己不想喝:“昨晚睡得晚,沒精神,不喝了。”

她到玄關那兒換鞋準備出門,姜忠禮也跟上去,看起來欲言又止,似乎有話要講。

姜霈看他兩眼:“有話就直說,再晚一會兒我就要遲到了。”

姜忠禮這才開口:“高考不要有太大壓力,考多少分都沒關系。”

她以為姜忠禮在敲打她,怕她考的成績太差給自己丟臉。於是皺眉道:“我成績還沒差到考不上大學的地步,你放心就行。”

姜忠禮沒惱,看起來有些憂心:“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說……小霈,爸爸想送你出國上學,你覺得如何?”

姜霈驚訝,斷然拒絕:“我不要。”

姜忠禮解釋道:“我前幾天跟你商伯父通過電話,他們有計劃明年接商禱去美國念商科。我想……你不如同商禱一起去?當然,你不必辛苦學一些很難的專業,可以隨你心意,念藝術、念文學都好,只要你喜歡。”

她心裏湧上些不太好的預感,不願再跟姜忠禮聊下去,冷著臉轉身開門:“我不去。”

一整天,姜忠禮的話一直縈繞在姜霈心裏,讓她的註意力無法集中,連早已經掌握的知識點也在腦中亂成一堆亂麻。

晚自習連做了兩張試卷都錯的一塌糊塗,姜霈心裏發堵,把氣都撒到商禱身上,偷偷摸了手機趴下身子,在桌面下瘋狂往商禱的QQ上發地雷表情。

商禱莫名其妙,回一串問號:「誰又惹你了?」

姜霈:「你要去美國?」

商禱還挺高興:「是啊,你聽說了?哈哈,哥終於不用做數學題了」

姜霈潑冷水:「你英語考幾分啊你就去,話都說不利索」

商禱無所畏懼:「咱們這種應試英文出了國根本沒用處,我又不是沒去過,口語可是一級棒。怎麽樣小仔姜,不如你也跟我一起去」

姜霈發狠:「我不去,我就要留在國內,哪兒也不去」

商禱無法理解:「你不是一直想離開家嗎,留在國內做什麽,舍不得你爸?哈哈,你別告訴我你舍不得柳姨和衍舟哥啊!」

姜霈有種被人戳破心事的惱羞成怒,要不是現在還沒下課,她真的要沖進商禱班裏痛打他一頓。

胳膊突然被同桌輕拍兩下,姜霈嚇了一跳,以為是班主任來了。倉皇擡頭,同桌擡一擡下巴,示意她看外面。

見她看過來,男人英朗又硬挺的面龐上浮起一抹笑意,在昏黑的走廊上隔著玻璃沖姜霈揮揮手。

教室內響起女生‘嗡嗡嗡’的議論聲,“好帥!”“快看!”此起彼伏。

姜霈匆忙起身,同桌輕聲問她:“姜霈,這是誰呀?”

她一顆心‘砰砰砰’跳的厲害。“我哥。”姜霈幾乎是沖刺著跑出教室。

教室裏的幾十雙眼睛看著他們,姜霈拽過賀衍舟的手臂往天臺去。

“你怎麽來了?”天臺上涼風習習,姜霈的眼睛亮的厲害。

賀衍舟笑著說:“我前幾天就來寧北了,我們隊裏在寧北有個比武,下午才剛剛結束。明天一早就走,我專門請假過來看看你。”

她低頭:“應該提前給我說一聲的。”

“想給你個驚喜。”

她擡頭看他,晚風有些醉人,撩起鬢邊一縷碎發。

“你的照片我放在錢包裏了,”賀衍舟說,“前陣子被戰友看見,非要追著我問你是誰。”

她的心劇烈跳動起來,幸而風聲陣陣,擋住了隆隆心跳。“你怎麽說?”姜霈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已經開始微微顫抖。

賀衍舟的瞳仁很黑很深,像有一輪旋渦要將她整個吸入。

他聲線沈沈,幾乎要令人迷醉:“我說,是什麽關系要由你來決定。”

姜霈著實驚訝,沒想到賀衍舟會這樣直接,竟然連‘兄妹’這層偽裝都不屑顧忌。

她這才真正開始害怕。

賀衍舟的動心是計劃之中。姜霈自己的動情是意料之外。

可不管是賀衍舟還是姜霈,這段感情只要不宣之於眾就仍舊出於安全地帶。但此刻,賀衍舟似乎並不在意安全還是危險,他只想要她。

只是一時貪玩開啟一場令自己快樂的游戲,沒想到道行太淺。游戲通關就在眼前,玩家這時候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接受結局的能力。

她想起姜忠禮要她出國留學的事情,又想起柳芳萍那張冷峻又刻薄的臉。短短幾秒,她已經開始設想事情暴露之後眾人的反應。

姜忠禮會如何憤怒?柳芳萍會如何崩潰?商禱、邢同念這些身旁好友和同學會如何議論他們兩人這段不倫的禁忌之戀?

還有賀衍舟,他的戰友會怎樣看待他?

他前途大好,也許她會變成唯一的汙點。

姜霈覺得自己簡直昏了頭,竟然能想出這樣無法收場的蠢計劃。

“我決定,我決定什麽?”姜霈心裏慌亂起來,不敢再看賀衍舟,“快高考了,等考完試再說吧。”

他也許有些失落,但姜霈不敢看他。隔了一會兒他才說一句:“高考加油。”

“嗯。”姜霈點點頭。

兩個人安靜坐了一會兒,賀衍舟站起來:“我該回去了,九點半熄燈。”

“哦,”姜霈也站起來,“我也該回去了,還有一張卷子沒做完。”

兩人一前一後下樓,賀衍舟在姜霈教室那一層停住腳步。

他很高,遮擋住頭頂明亮的光線,在姜霈身上籠罩下一層陰影。

“霈霈,”他低聲,“我們沒有血緣關系。”

姜霈很想笑著緩和一下氣氛,扯一扯唇角卻像是在苦笑,只能連忙摁下有些古怪的表情,後退兩步揮揮手:“我進去了,你路上慢些。”

賀衍舟自己站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中,對著廊外的濃重黑夜微不可聞的發出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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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前夜,賀衍舟發來一條加油短信,而後說自己接到一項外出任務,短時間內不會再跟外界聯絡,提前賀她金榜題名。

他果然銷聲匿跡,從那晚之後再也沒消息。

一切變化快的像疾風驟雨,快到後來姜霈回憶起這個夏天的時候都會恍惚好一會兒。

姜忠禮和柳芳萍在姜霈高考後毫無征兆的離婚,甚至連爭吵都沒有,兩個人不過一起出了一趟門,回來時就多了兩本離婚證。

姜忠禮將別墅留給柳芳萍,搬家公司上門,在半天之內就將他們父女所有東西搬進了姜忠禮位於市中心的另一套大平層內。

接著是護照和簽證。

姜霈明白掙紮是徒勞無功。她像一具提線木偶,被姜忠禮塞上飛往美國的飛機。

等姜霈抵達美國,發現國內的手機號已經被姜忠禮在國內停卡,無法再使用。而她在美國辦的新卡沒有辦法打通賀衍舟的號碼。

她幾乎已經可以確定他們離婚的導火索是什麽。

也好,免得自己下不了這樣的決心。

姜霈站在紐約人流如梭的街頭,盯著手機上賀衍舟和邢同念的QQ頭像看了十分鐘,最後麻木的摁下刪除鍵。

他們至此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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