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一枕槐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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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一枕槐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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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你愛錯人

就像命運弄人

不知當初怎被吸引

——彭羚《無人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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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春初,寒流席卷寧北。姜霈裹得像個粽子,走進酒吧之後被熱出一身潮熱。

燈紅酒綠中動感的音樂奏出激烈的鼓點,她邊朝卡座走邊脫下圍巾和大衣。

商禱老遠沖她招手,走過去,看見商禱面前已經擺了幾個空酒瓶,姜霈忍不住扯著嗓子喊:“少喝點,喝的爛泥一樣我可擡不動你。”

商禱已經開始迷離,咧著嘴傻笑,聲音比DJ的音樂更大:“小仔姜,你總是這麽刻苦,才剛過了年也不多留兩天,怎麽後天就走?不過這次是回去讀博,我真心替你高興,為你慶祝也提前為你送行。”

旁邊有女生借著說話的機會靠過來問商禱:“你不去美國了?”

商禱搖頭:“我還去,但我過幾天要陪我爸媽度假,下個月才走。”

其他同學只當是姜霈真的刻苦,多一天也不願浪費,可只有姜霈和商禱知道,她只是不想待在家裏獨自面對姜忠禮。

同學們稱讚姜霈是學霸,一年半就能修滿研究生的學分,還順順利利拿到導師推薦的博士名額。

姜霈客套敷衍幾句,只一眼沒看著,商禱又讓酒保開了一瓶威士忌。他出手闊綽,同學們圍著他像眾星拱月,更叫他興奮,嚷著讓大家隨便,他來買單。

姜霈有些惱,湊到商禱身邊:“要不是你說讓我來接你我才不會來。說好了我進來咱們就走,你怎麽又開新酒?商禱,再沒有下一次了,以後你就是醉死我也不管你。”

商禱開始耍賴皮:“你在紐約,我在舊金山,甚至連見面都還要等回國過春節,你就不要這麽兇了。小仔姜,作為發小,我真心替你高興,你別總這麽嚴肅,好歹笑一笑,”他伸手推她起來,“這幾年你除了學習別的什麽也不做,不聚會,不交際,甚至連我叫你去舊金山玩你都不去,更不談戀愛,自己都快把自己悶死了。你看你看,那邊跳舞的多熱鬧,你也去跳,快去。”

相比較在這裏被已經不太熟悉的同學恭維,倒不如去跳舞。姜霈警告他:“不許再開新酒,喝完就走。”

姜霈離開卡座,順手拎一瓶桌上剛啟封的雞尾酒,隨著燈光和音樂像魚一樣流入人群,在舞池邊尋一張無人的高腳凳坐下,看裏面男男女女癡迷在重金屬中。

酒是果香,甜的覺不到酒精滋味,姜霈仰頭半瓶下肚。放下瓶子隨意四周環視,眼前仿佛出現幻覺 —— 五彩激光燈瘋狂閃爍的瞬間,一道勁拔挺直的男人身影自一米開外走近停駐。

那樣標志的側臉,鼻峰高聳,眼眶深邃,迷幻的燈光在他臉上鑄起短暫又明亮的光暈。

動感喧雜的音樂在這一刻歸於寧靜,姜霈心臟巨震一跳,而後是蔓延到四肢百骸的痛感。

音樂結束的短暫真空中,DJ忽然吶喊:“祝所有朋友們新春快樂!雞年大吉!金雞報喜!”音樂臺四周金色火花迸濺,所有人的視線投向音樂臺,全場發出尖叫。

賀衍舟也循聲看過去,卻對上一張蒼白而又驚愕的臉。

身上的那層潮熱早已經褪去,在燥熱滾燙的酒吧裏,姜霈變得手腳冰冷。

只是一眨眼,賀衍舟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眼前重疊著數不清的狂熱面龐,每一張都寫著陌生。

姜霈呆坐在高腳椅上,覺得渾身血液朝頭頂翻湧。等她回神,下一首勁爆舞曲已經開唱,人影搖晃蹦跳,氣氛炙熱高漲。

她撂了手中的半瓶酒落荒而逃,回到卡座抓起大衣和圍巾,根本來不及再同商禱說話,只隨便扯過一個還算清醒的同學,從自己的錢夾中抽了幾張粉色紙幣塞到他手中:“我有急事,麻煩你們把商禱送回家。”

姜霈頭也不回,倉皇離開酒吧。

沖出內門,厚重的皮簾將震耳欲聾的音樂聲暫且隔絕了七七八八。外面的空氣冷冽清新,深呼吸一口,掃清胸中凝滯的濁氣。

姜霈緩了兩口氣才覺得回到人間,可不等她邁腿走出大門,旁邊拐角的陰影中忽然伸出一只大手,將她輕而易舉的扯進暗角。

姜霈的尖叫聲還未沖出口,幹燥的大掌已經捂上她的唇。

“是我,霈霈。”幾年未見,賀衍舟似乎更魁梧了些,他將姜霈困在自己與墻壁之間,姜霈甚至都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姜霈覺得賀衍舟成熟了些,但他眼中布滿血絲,顯得滄桑很多,好像過得並不算好。

賀衍舟松開手,語速飛快:“我在執行任務,”他目光貪婪的看著她,“我後天就得走,明晚跟我見一面好不好。”

他後退一步:“四季飯店三樓餐廳,明晚七點,我等你。”

賀衍舟說完便轉身離開,隱入拐角後的黑暗中。

皮簾子被人掀開又放下,喧囂的聲音在耳邊忽大忽小。姜霈呆滯的背靠在冰冷堅硬的墻壁上,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過了多久,她順著墻壁緩緩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胸口,垂下頭去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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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飯店三層的花園餐廳燈火通明,姜霈在最角落的小包廂裏看見賀衍舟。

昨日匆忙一瞥,光線又暗,看不真切。此刻寧靜明亮,姜霈才算真正看清賀衍舟的臉。

他瘦了些,黑了些,眼中有疲憊和倦意。從前那個眼眸璀璨,意氣風發的英俊少年似乎變了模樣。

明明還是同一個人,可卻不像同一個人了。

她坐下,想說什麽卻又無從說起,氣氛有些尷尬。姜霈想要緩和氣氛,於是主動開口:“要不要……喝點酒?”

她原本以為只是喝些啤酒或是果酒,可沒想到賀衍舟要了一瓶高度數的白酒。

他自己倒滿一杯:“這個度數高,喝了胃疼,你不要喝了。”

姜霈忽的想起六年前那個暑假,意氣風發的年輕男人劍眉星目,為了她吃醋,灌倒最好的兄弟。姜霈看著那盅白酒,眼前和過去重疊,心忽然就疼起來,眼眶一酸,差點滾下淚珠。

她忙側頭去看窗外的夜景,摁住心中翻攪的情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這麽高度數的酒,你也不應該喝,不是還在執行任務?”

賀衍舟搖頭:“小任務,上午就結束了。今晚能休整一夜,明兒中午就走。”

“哦,”姜霈點點頭,“我也明天中午走。”

他端酒杯的動作頓在半空:“你還回美國。”

姜霈“嗯”了一聲:“碩士讀完了,回去讀博。”

“讀完博還回國嗎?”他似乎有些殷切。

姜霈硬了心腸搖搖頭:“不回了,打算移民。”

他眼裏的光亮逐漸褪下去。

停了一會兒,賀衍舟仰頭把酒盅裏的酒一口喝光,不知是口裏辣還是心裏辣,眼眶泛起一圈微紅。

“挺好的,”他點點頭,又倒一杯,“你那樣聰明,以後在美國也一定前途無量。”

兩人明明都有一肚子的話要說,可相對而坐卻不知從何開口。沈默著坐了一會兒,姜霈先問他:“你今晚約我過來……”

賀衍舟扯一扯唇角,給她夾一筷子菜放進餐盤裏:“沒什麽事,就是看見你有些意外,想約你吃頓飯,問問你這幾年過得如何。昨晚是不是嚇到你了?抱歉,我沒有你的聯系方式,想要攔住你只能那樣做。”

姜霈說句沒有,然後低頭吃菜。四季飯店是姜霈為數不多愛吃的餐廳,口裏的菜明明合她的口味,此刻卻味同嚼蠟,酸甜苦辣什麽也嘗不出來。

姜霈幹脆放下筷子,手指無意識絞在一起,問賀衍舟:“這幾年你還好嗎?現在在哪裏的部隊?”

“本科之後又讀了研究生,畢業分配連隊去了一線,至於其他……還行,都挺好的。”賀衍舟不再多言,低頭啜一口酒。

姜霈不傻,看得出賀衍舟的口是心非。

他這樣頹唐落寞,不像一切順利的模樣。可她沒有資格追問,即便賀衍舟願意同她傾訴,她也做不了什麽,只能做一個聽眾,一個明天就要離開的聽眾。

“你當年走的太突然了,”他又沈沈開口,“我們當時有演習,等結束之後已經過了秋,那時我才知道姜叔已經跟我媽離婚,並且送你去了美國。你的號碼成了空號,QQ上也刪了我跟邢同念。我托同念找到商禱,想要同你聯系,可商禱說……”他聲音低下去,“商禱說你現在過得很好,希望我不要再來找你。”

“我知道你會找他,是我讓他這樣說的,”姜霈的心顫起來,眼瞼垂下去,長長的睫毛像濃密的扇,“你身份特殊,跟境外聯絡不符合規定。我既然回不去,也就不要再試圖找我了,我不想因為我的原因影響你。”

他定定看著她:“霈霈,我的心意你應該明白,我們……”

“哥,”她截斷賀衍舟的話,“你一直是我的兄長。”

賀衍舟的目光從期盼迅速變得灰暗,但還尚有一絲期盼:“姜霈,我不傻,你對我是什麽樣的感情我能感覺到。”

事已至此,只能心腸硬到底。姜霈搖頭:“我想也許你一直都誤會了。”

“誤會?”賀衍舟不可置信。

“因為我恨柳芳萍,想要報覆她,所以才要勾引你。我對你沒什麽別的感情,更多的是利用,”她用最淡然的語氣刺出最惡毒的劍,就那樣眼睜睜看著賀衍舟的神情從驚愕變成痛苦,“可到最後我發現你真的動了情,又擔心無法收場,這才潦草離開。我那時年紀小,不懂得分寸,如果這個真相傷害了你,我道歉,對不起。”

賀衍舟呆楞片刻,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手指握住酒杯,用力到指尖泛青,好像下一秒孱薄的瓷片就會在他手中崩裂飛濺。

他苦笑,笑得眼眶中蒙上水霧:“勾引?姜霈,你用這樣的詞去概括我們之間的一切嗎?你可以不用告訴我的……讓我抱著幻想,至少比這樣要好。”

姜霈覺得自己連聲音都開始顫抖,從眼眶到鼻尖都酸的要命,需要拼盡全力才能摁住心內不斷翻攪的情緒。

“我不想騙你了,人不能一直錯下去,知道錯了就要改,”姜霈的聲音變得微微沙啞,眼睛只看那只酒杯,不敢同他對視,“你曾經開導我的話我都記得,不管我爸和你媽關系如何,在我心裏你永遠是哥哥。”

賀衍舟沈默著喝酒,喝完一杯又喝一杯。

那是高度數的白酒,這樣像喝白水一樣喝下肚,看的姜霈膽顫。

她伸手,摁住賀衍舟又要端起酒杯的手:“哥,別喝了。”

賀衍舟另一只大掌摁在姜霈的手上,自嘲的笑一笑,眼角滑下一滴淚:“姜霈,你的心是石頭做的。”

他不松手,姜霈掙紮幾下也是徒勞無功,只能任由他握緊她的手。

賀衍舟壓根沒吃晚飯,心情又極差,空腹快速灌下大半瓶高度數白酒後酒意快速蔓延。

姜霈不能任由他把剩下的酒繼續喝光,於是喚來服務生幫忙,在樓上開一間房,連拉帶拽哄勸他離開餐廳。

服務生刷開房間之後便離開,姜霈架著賀衍舟走進房間被嚇了一跳。房間內雪白的大床上鋪滿玫瑰花瓣,紅的刺眼。

姜霈懊惱。她只拜托服務生開一間房,沒有其他要求,服務生大概以為他們是一對眷侶,自作主張準備一間情侶房。

賀衍舟身量很高,暈乎乎的站不穩,只能倚住姜霈。姜霈吃力,終於將他拉到床邊。

眼看勝利在望,姜霈推他躺下,可賀衍舟的手卻緊緊抱住姜霈沒有松開。天旋地轉,姜霈跟著跌入柔軟的大床。

她推他,緊實的肌肉紋絲未動。

“霈霈,”他已經醉的不省人事,只閉著眼睛呢喃,“是你嗎?”

姜霈被他摟在懷中,鼻腔中滿是久違的皂角清香。她貪戀的嗅一嗅,想要永遠記住這個氣味。

外面似乎下雨,高層酒店有最好的隔音玻璃,但仍難以阻擋雨滴掉落的聲音。

賀衍舟抱她更緊,下巴貼上她光潔的額頭,像懷抱珍寶,親昵而又小心翼翼的輕蹭兩下。“別走,”他哽咽乞求,“別再離開……”

有一滴淚劃過鼻梁,姜霈閉上眼睛。

不如就當做一場夢,一場無牽無掛的夢。

窗外一聲春雷起。

姜霈擡手,房中光線驟失。

春雷隱隱滾動,這場席卷北方的嚴冬寒流終於結束。春雨瓢潑,在隆隆的春雷中帶來春天的氣息。

“是我,哥哥,”她說,“我就在這兒,哪裏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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