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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枕槐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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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一枕槐安(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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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的心操縱我麽

它想愛誰  我非愛都不可

躲也沒法躲

——彭羚《無人駕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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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姜霈睡醒的時候已經中午,她迷迷糊糊摸過手機看見時間,把自己嚇了一跳,猛的坐起身子。

賀衍舟的車票是下午兩點,但度假村離家尚且還有一個小時的車程,無論怎麽算都已經來不及。

姜霈喊一聲‘哥’,外面安安靜靜沒有回應。

她沒喝過酒,從來不知原來宿醉會這樣難受,即使已經坐在床上清醒了好幾分鐘,可仍舊感覺頭重腳輕,雙腿發軟。

她隨便揉了兩下太陽穴,顧不上身體的難受,趕緊下床穿鞋。打開內屋的門卻發現外面空蕩蕩,賀衍舟的那張床整潔幹凈,好似沒人睡過。

在她正發懵的時候,屋門從外面推開,竟然是商禱走進來。

“喲,你醒了,”商禱笑嘻嘻,“喝醉酒的滋味怎麽樣,不好受吧?”

姜霈驚訝:“你怎麽在這兒?我哥呢?”

商禱雙手插褲兜,帥氣的一昂頭:“早走了,衍舟哥上午打電話給我要我來接你回家。”

就這樣走了嗎?姜霈心中不受控制升騰起一陣巨大的失落。

商禱看她楞神,以為她還未完全醒酒,有些擔心:“小仔姜,你要不要緊?才三瓶啤酒而已,醉的這樣難受嗎?”

姜霈想自己的臉色和表情也許都很難看。但奇怪,她此刻竟全然失去對自己面部肌肉的控制能力,只能任由著自己的唇角向下倒垂,精氣神被抽出身體之外。

“哦……”她洩了氣,暈頭轉向的感覺重新卷土重來,“是挺難受的。”

也不知她說的是身體還是心情。

收拾好東西商禱送她回家。看來賀衍舟是有意隔開邢同念,這才讓商禱專門過來一趟。

坐在商禱的車上姜霈忍不住的想笑。

賀衍舟明明昨天下午還視商禱為洪水猛獸,一夜之間猛獸換了臉,邢同念成了不被待見的那一個。寧願要商禱車馬勞頓接她回家,也不要邢同念靠近一下。

深夜,手機收到賀衍舟的一條短信,上面只有簡單的一句話:「已到。好好學習。」

姜霈盯著這六個字看到天快要破曉,最後鎖了手機將自己埋進枕頭底下,沒給他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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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高三難熬,沒想到日子過的飛快,快到姜霈甚至記不清天氣如何轉涼就已經稀裏糊塗換上羽絨服。

賀衍舟的消息斷斷續續,幾個月裏一共不過四五條短信。他的話很簡單,大多只有幾個字:「下連隊了」「剛剛結束一個月的越野拉練」「寧北降溫了,記得添衣服」「學習還順利嗎」

姜霈沒回覆過。她不知道該怎樣回覆。

明明只想開啟一場游戲,可游戲開局之後,玩游戲的人卻失去對游戲的掌控。

一模的結束標志上學期的終止。大年三十,姜霈回到學校領成績單。

雖然是高三,但今天好歹是新年,難得喘口氣,連老師也沒過來露面約束。班裏的同學比尋常時候更活躍些,男生們湊在一起研究新出的手游,女生們則嘰嘰喳喳閑聊。

有同學帶了新買的拍立得,興致勃勃的一人拍一張當做新年禮物。姜霈也意外領到一張自己的照片。

照片裏她紮著馬尾,帽衫外面套著校服外套。照片是抓拍,她當時正在走神,所以臉上沒什麽表情,只眉眼漫一層冷淡的倔強,像只倨傲的鹿。

姜霈笑一笑說‘謝謝’,把照片塞進書包的夾層中。

成績單和試卷發下來,同學們三五成群互相對著看,七嘴八舌的討論起題目。姜霈只粗略看一眼便裝起來,自己先離開學校。

今天是除夕,一路都是紅燈籠,尤其是別墅區內,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天有些陰,這會才剛過四點半家裏就已經亮了燈。姜霈到家的時候阿姨正在廚房熱火朝天燒年夜飯,姜忠禮站在落地窗前講拜年電話,聲音大的離譜。

她進門,柳芳萍正在料理臺上切水果。姜霈無視她,只跟探頭進廚房跟阿姨道一聲新年快樂,然後就自己上樓去。

柳芳萍全程一臉冷淡,甚至連看都沒有看姜霈一眼。

這幾個月柳芳萍對她的態度陡然轉變。

前些年雖然姜霈對她敵意頗深,但柳芳萍一直在努力維系繼母和繼女之間那點微薄的臉面,看見她回家最起碼會說一句“小姜回來了”。但這幾個月柳芳萍一反常態,偶爾的眼神對視,姜霈甚至能在她眼中看出深深地厭惡和反感。

到底怎麽了?姜霈沒有答案,也不願花費心思去找答案。她甚至覺得這樣才應該是兩人之間的正常狀態。

惺惺作態之類的,最沒用也最讓人厭煩。

回臥室不過十分鐘,姜忠禮的大嗓門就從樓梯傳過來:“小霈,出來跟爸爸貼對聯。”

新年新氣象,姜霈也想給自己的新年討個好彩頭,於是出門下樓。她最近脾氣好很多,更多的時候是安靜的沈默,而非暴戾的崩潰。

姜忠禮電話不停,合作夥伴和分銷商輪番打電話來恭祝他新年繼續發財。姜霈下意識想,最好姜忠禮能一直發財,若他破產,想來柳芳萍會立馬拍屁股走人,賀衍舟也會離開這個家。

賀衍舟。

嘴唇輕輕翕動念起這個名字,呵出一團白蒙蒙的霧氣。

姜霈塗膠水的力氣用的大了些。明明說過春節爭取回家,可偏偏連一條短信都沒有。

貼好福字的最後一個角,姜霈左右看看,還算滿意。只是她身上只一件毛衣,這會兒寒意陣陣襲來,覺得身上發涼,於是她伸手去開門。

剛剛拉開門,卻看見柳芳萍臉上洋溢著笑容快步沖下玄關。

她有些楞,旋即發現柳芳萍驚喜的笑顏並不是對她。

柳芳萍推開姜霈,幾乎是小跑出門,姜霈站在臺階上順著她的動作看過去,院子門外有一道黑色的高大身影正在走來,又被門口茂密的冬青遮擋住。

再眨眼睛,那道挺闊的身影已經完整又明晰的出現在眼前 —— 男人一身黑色大衣,手提一個深綠色軍用行李袋。竟是賀衍舟。

姜霈站在臺階上,大腦完全無法處理任何外界訊息,直到賀衍舟拾級而上站到她身邊才堪堪回神。

“還算趕得及,”他輕輕笑,“除夕團圓。”

姜霈彎起唇角:“新年團圓,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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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夜飯因為賀衍舟的突然回家而延後開宴。柳芳萍興高采烈洗了手,一定要進廚房再加兩道賀衍舟最愛吃的菜。

賀衍舟回自己臥室放行李,再出門的時候看見姜霈正站在二樓走廊窗邊朝外望。

外面的天已經盡數暗了,點點燈光像散落在地的碎星,比往常熱鬧許多。

“在看什麽?”他走到她身邊。

姜霈給他指:“剛才那邊有人在放煙花。不過可惜,只放了很短一會兒,我還沒看夠。”

賀衍舟側頭看她。

姜霈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羊絨衫,整個人白皙瑩潤,像顆溫潤生輝的珍珠。

感受到賀衍舟的視線,姜霈也擡眼看他,莞爾笑一下。

明明攢了一肚子的話要說,想問問她為什麽從來不回覆他的短信,為什麽從來不找他,但此刻姜霈恬靜安然的待在他身邊,他忽然就一點不在意那些令他夜不能寐、輾轉反側的困惑了。

“想看煙花?”他問,“家裏有嗎?”

姜霈搖頭,頗有遺憾:“我今天才放假,回來的路上想買卻沒買到,都回家過年了。”

賀衍舟沈吟片刻:“你一會兒找理由出門,我在東邊街心公園等你。”

姜霈詫異:“出門?還沒吃年夜飯呢!”

賀衍舟已經轉身下樓,英朗的面龐意氣風發:“十五分鐘後來找我。”

姜霈回屋穿羽絨服,已經套上一只袖筒,忽又想起賀衍舟身上那件黑色的長款大衣。她脫下羽絨服,從衣櫃裏換了件深灰色的大衣穿上。

北方冬天的寒冷是能侵入骨髓的冷,姜霈怕感冒,用厚實圍巾從鼻子一直裹到肩膀。

她下樓,隨便找個借口搪塞姜忠禮:“我的寒假作業有一本被商禱裝走了,他來給我送,我去拿。”

姜忠禮低頭看著手機:“這臭小子,大過年還往外跑。”

姜霈沒再說話,低頭出玄關。開門的時候聽見柳芳萍從廚房出來問姜忠禮:“小舟呢?”

“說去便利店……”

門被關上,姜霈第一次有做賊心虛的感覺,心跳的飛快,渾身抑制不住的興奮和激動。

別墅區外面不遠有個街心公園。正是要吃年夜飯的時間,公園裏人跡罕至。

姜霈繞過一叢灌木,看見賀衍舟正蹲在地上擺放煙花。

聽見她的腳步聲,賀衍舟回頭沖她招手:“霈霈,來。”

地上擺了三五個小小的煙花,看起來有些簡陋。賀衍舟解釋:“人家要收攤,就剩這幾個。湊合著看,等以後時間來得及再給你買更大的。”

姜霈心裏一頓:“什麽叫時間來得及?”

賀衍舟看她:“我是臨時請假回來,不算休假,所以明天上午就得走,晚飯前要歸隊。”

“哦。”姜霈低頭用腳踢地上的石子,聲音悶悶的。

賀衍舟上前點燃煙花引線,後退站到姜霈身邊。

引線很快燃燒殆盡,小小的煙花躥出一人高的五彩焰火。

昏暗的街心公園被這一方煥彩點亮,五光十色的煙火在賀衍舟的側臉鍍上一層迷幻的光暈。

他站在焰火的碎芒中含笑著望向她:“提前祝你新年快樂,霈霈。”

心中仿佛有一根絲線斷裂,姜霈的心就在此刻輕輕搖搖的墜了下去。

她豁然開朗,明白了自己為什麽不敢回覆一條簡單的短信。

縱然姜霈如此反感姜忠禮的所作所為,但或許她的身上真的有姜忠禮的影子,父女一樣多情浪漫又容易陷入感情沖動。所以在朦朧煙花結束的最後一秒,在姜霈的大腦尚未作出任何判斷之前,她已經踮腳吻上賀衍舟的臉頰。

她的人生已經夠爛了,爛到千瘡百孔,唯有這麽一束光亮值得她留戀人間。

她終於能確定,那束光亮的名字叫賀衍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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