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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枕槐安(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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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一枕槐安(五)

“電影?”姜霈對他突然的提議感到詫異,“出門看電影?”

賀衍舟起身說:“不是想練口語?等下午給你找幾個適合磨耳朵的英文電影。”

姜霈不動:“我只想讓你教我。如果只是看電影,我想我自己也可以。”

她剛洗過的頭發蓬松又柔軟,連帶著那張有些倔強執拗的面孔也柔和下來。

烏色的發襯著雪白的臉,其上那抹唇鮮嫩的似乎要滴出殷紅的血。

賀衍舟下意識伸手去揉她頭頂的發:“邊看邊教,寓教於樂……”

話音落,賀衍舟的手掌還停留在姜霈的發頂。

她沒躲開,烏黑的瞳仁坦然然看著他,幽幽沈沈的,幹凈澄澈的要命。看著那雙眼睛,賀衍舟心裏不知怎的升騰起一陣褻瀆了姜霈的愧疚。

他佯裝自然的倉促收回手,在心底罵自己失心瘋。本以為姜霈會譏笑他兩句,沒想到她只是淡然的點點頭:“也好,做幾天數學頭暈腦脹,正好讓我放松些。”

午飯是賀衍舟掌勺。

原本姜霈準備定酒店的套餐,可賀衍舟攔住她:“家裏菜肉都有,我來做。”

她有些懷疑:“你會做飯?”

姜霈確實不知道他有這樣好的手藝。

家中有保姆,從來不需要旁人下廚,偶爾保姆請假休息也都是請酒店來送菜。

姜霈每每看見柳芳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模樣心裏就忍不住發恨,這樣優渥無虞的生活原本屬於她的母親,柳芳萍不過是一只占了鵲巢還洋洋得意的鳩鳥。

不知賀衍舟的手藝從哪裏學來,做飯也和他的性格一樣幹脆利索,姜霈只是窩在沙發上翻了半本雜志兩菜一湯就已經上桌。

“真不錯哎。”姜霈由衷讚嘆。

賀衍舟給她遞碗筷:“比不上飯店,不過也還算能咽的下口。”

姜霈吃了一口就知道這句話純粹是賀衍舟的自謙。若不是姜霈親眼看見賀衍舟在廚房做飯,她還真的不相信這些菜出自賀衍舟之手。

“好吃。”她認真評價。

賀衍舟笑,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菜放在碟裏:“真不容易,難得聽你說好吃。”

姜霈的眼神忽然暗了暗。

她嘴刁,除了家裏保姆和幾家特定酒店的席面,她幾乎很少吃別人做的菜。

姜霈慢慢咽了口裏的菜才說:“我媽最喜歡下廚,不僅喜歡自己做,還喜歡教保姆做。她手藝好,養的我嘴變刁,等她去世之後我就吃不了別人做的菜了,一入口就覺得差點滋味,下意識就會想‘要是媽媽還在就好了’。想多了心裏難受,可又控制不了,所以幹脆就不吃旁人做的菜了。”

賀衍舟自知失言,想要安慰她兩句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賀衍舟,”她忽然喚他,“你說人活著都為了什麽?”

她面龐沈靜靜的,眉宇間籠著一層不符合年齡的消沈和漠然。賀衍舟忽然意識到,或許十年過去,姜霈仍未走出母親自殺這件事的陰霾。

賀衍舟說:“為了體驗過程。”

“體驗過程很重要?”姜霈並不認同,“我認為結果才最重要。”

“不知道你有沒有打過游戲?游戲裏的每一個選擇都會指向一條全新的道路,”賀衍舟說,“走什麽樣的路,遇見什麽樣的人,全在你的一念之間。結局無非只有幾類,但每次不同的選擇都會把你帶入一個全新的游戲。我覺得人生亦如此,活著不是為了最後要達到某個結果,而是為了體驗沿途的故事。”

她低頭戳飯,良久才說:“你說的不完全對。生活中不只有自己才有權利選擇自己的人生過程,有時候旁人的決定對你的影響也許會更大。”

姜霈意有所指,賀衍舟能聽懂她的弦外之音。

他想了想然後問她:“姜霈,你有沒有看過心理醫生?”

姜霈覺得奇怪:“我為什麽要看心理醫生?”

賀衍舟斟酌著措辭:“我覺得……或許你可以嘗試做做心理咨詢,也許能讓你更輕松一些。”

姜霈皺起眉頭:“你覺得我心理有問題?”

“當然不是,”他解釋,又不想把話說的太直白而刺痛姜霈,“我只是覺得你總是自己一個人,看問題難免會陷入偏執和執拗的怪圈,做心理咨詢是宣洩煩惱的一個好途徑,也許你需要一些更專業的傾聽者。”

“你有話不妨直說,”她冷冷道,“你如果想替你媽抱不平當然可以,但不要轉彎抹角說我心理有問題。賀衍舟,麻煩你搞清一件事實 —— 我是因為你媽不道德的行為才變得偏執執拗,而不是因為我本身有問題才會戴著有色眼鏡看待你媽。”

她不等賀衍舟的回應便轉身上樓。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不歡而散”。姜霈懊惱的倚靠在門板上,後悔自己剛才的沖動。

明明一切向好發展,可忽然一下又回到冰冷的原點。

樓下的賀衍舟同樣對著逐漸冷掉的飯菜出神。

他能明顯感覺到姜霈性格中那抹容易被忽略的悲觀成分。聯想到姜霈生母決絕的選擇,賀衍舟從脊背處升起一股寒涼的懼意 —— 悲觀、偏執和沖動是姜霈的性格底色,若無人開導,只怕她會重蹈覆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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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下午姜霈都沒有走出臥室,外面悶的密不透風,甚至連呼吸都感覺費力。

確實有一場雨水正在醞釀。雷隱在厚重的雲團中,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沖破桎梏,酣暢淋漓的釋放一次。

到了晚上姜霈依舊沒動靜。賀衍舟做好晚飯上去敲門,可裏面還是安安靜靜。

賀衍舟以為姜霈偷偷出了門,懸著一顆心到樓下玄關,看見她外穿的鞋子仍擺在鞋櫃上,拖鞋不見蹤影,這才放心。

雷聲漸起,樓下院子裏的香樟樹隨風搖晃不止,在墨色中搖擺出肆意的黑影。

賀衍舟的假期還有兩天結束,他坐在書桌邊看著地上攤開的行李箱出神,不願意去收攏自己的行囊。從他坐著的地方擡眼看出去,走廊無燈,姜霈臥室門下的縫隙中同樣漆黑一片。

他覺得自己只是暫時走神,可回神之後發現已經快要十點。賀衍舟關上房門,將衣物收進行李箱。

念軍校的好處就是行李少,衣食住行都由學校供給,賀衍舟需要帶的無非少量的個人物品。不過十分鐘,他收好所有東西關燈躺下。

這次回去升大四,按照慣例該下連隊鍛煉。基層艱苦,尤其是他們戰勤指揮專業的學生,往往去的都是最危險的一線。不要說回家,能否跟外界正常通訊都是個問題,這也是為什麽賀衍舟這個暑假一定要回家一趟的原因。

他擔心柳芳萍。

賀衍舟的生父年紀輕輕就因車禍去世,柳芳萍娘家遙遠,只能一個人拉扯年幼的他。柳芳萍是醫生,那時正是她評聘職稱的關鍵幾年,往往白班夜班來回倒。她精力有限,連帶著賀衍舟過了幾年艱難的日子。

這種艱難直到他跟著柳芳萍住進姜家才算結束。

姜忠禮慷慨大方,沒因為賀衍舟繼子的身份而對他另眼相待,吃穿用度一切都跟姜霈一樣,甚至在姜霈古怪性格的襯托下,姜忠禮會更加喜愛懂事又安靜的賀衍舟。

賀衍舟愛吃甜食,只是他懂得寄人籬下的處境,從不對自己的生活條件做任何要求。但姜忠禮真的將他視如己出,有次不經意間發現他愛吃巧克力,於是吩咐阿姨記得采購,保證冰箱裏永遠都有兩盒新巧克力。

只可惜姜忠禮不是一個長情的人。這幾年雖然賀衍舟不常回家,他跟柳芳萍也很少在電話中聊起這段半路婚姻,但賀衍舟仍能明顯感覺到柳芳萍的低落和痛苦 ——

柳芳萍待人接物變得更加嚴苛,凸顯出一種病態、刻板、教條的心緒。哪怕只因為賀衍舟在電話中不經意的用錯一個詞,說錯一個字,她都會在電話那端瞬間爆發,暴烈的重覆著他的錯誤。

再離家少說一年半載才能回來,在這二十天裏,賀衍舟無數次欲言又止,想要勸柳芳萍別再執迷不悟。可當他看見柳芳萍註視姜忠禮眼神的時候,那一肚子規勸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柳芳萍對姜忠禮是有感情的。

他們相識很早,姜忠禮做藥械生意,通過工作往來順理成章同柳芳萍結識,這也是為什麽姜霈一直認為柳芳萍插足了父母婚姻。

其實並非如此,姜霈生母去世後姜忠禮才對柳芳萍展開很激烈的追求。這樣熱烈的情感對已經孤單煎熬了幾年的柳芳萍來說是一劑渴求已久的良藥,更不要說追求者還相貌俊朗,並且出手闊綽。

正是因為有感情,才會對他的變化和背叛感到痛苦與不甘。

雷終於酣暢淋漓的刺破雲團,巨大的轟鳴讓窗框都在輕微抖動。雨倒是沒下幾滴,仿佛那些雷已經憋悶了很久,來不及等雨滴作伴,自己先要痛痛快快的沖破樊籠。

漆黑的天幕被閃電劃開,半個天空都變的明亮刺眼。雷聲又緊又密,好似抵達了末日電影中地球的最後一夜。

在一聲巨大雷聲中,賀衍舟臥室的房門被猛然推開。黑暗中,一個單薄的身影飛速跑入,長發在空中劃過一道掠影。

她一停未停,在床側掀開薄毯鉆入其下,溫熱的身體正輕微顫抖,隔著身上單薄的布料貼近賀衍舟的身體。

“哥,我害怕。”

她的聲音在他腰側傳出來,嗡嗡的,聽不清楚,只能清晰感受到呼吸起伏,在他腰側皮膚上吐納出騰騰熱氣。

賀衍舟渾身僵直,好似關節生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只輕輕擡手,隔著薄毯壓住姜霈柔軟的肩膀。

“別怕,”幸好雷聲隆隆,遮掩了他不受控制的抖動聲線,“哥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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