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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一枕槐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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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一枕槐安(六)

幾聲連續的雷過去,終於有了能讓人喘息片刻的寧靜。

賀衍舟往一側挪了挪身子,一開口嗓子低啞的厲害:“霈霈,上來躺著。”

霈霈。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叫她。

那聲‘哥’也是她第一次這樣叫他。

姜霈從薄毯下鉆出一顆腦袋,長發擋住臉,潦草又狼狽。她有些尷尬的伸手隨意抹一把頭發,露出那張素白的臉,沖賀衍舟擠出個笑:“雷聲太響,家裏又沒旁人,嚇得我不敢閉眼睛……”

黑暗中那張臉就在眼前,倔強的眉眼此刻輪廓模糊柔和。話音還未落地,又是刺眼的一道亮光刺透窗簾,照亮姜霈眼底陡然而升恐懼。

“轟!”這次甚至連地板都在震動。

姜霈尖叫一聲,慌不擇路紮進賀衍舟的懷裏。

賀衍舟本能的朝另一側後退,想要同姜霈拉開些距離,她的兩只胳膊卻出奇用力,緊緊箍住他的身體。

姜霈的臉就貼在賀衍舟的胸口,他能清晰感受到姜霈的每一次呼吸。

雷聲轉瞬即逝,姜霈的臉重新擡起。那團呼吸似乎已經濡濕他胸前的布料,皮膚感受到逐漸冷卻的痕跡。

他甚至生出些舍不得。

他們距離不過寸許,隔著黑夜賀衍舟仍能看清姜霈臉上的紅暈。

腎上腺素飆升之後又回落,姜霈只剩尷尬。中午才剛剛不歡而散,現在又這樣親昵,好似自己沒臉沒皮,不知道尊嚴二字如何去寫。

“我先回去了。”說著她飛速轉身掀開薄毯,不敢看賀衍舟的臉。

腳還未觸地,手腕已經被賀衍舟一把攥住:“你等等。”

他坐起身,長腿支起,另一只手隨意搭在膝蓋上。黑暗中的身軀輪廓比白日更顯偉岸,寬闊的肩膀像厚重的山,似乎要向姜霈傾軋而來。

姜霈懸腳坐在床沿不知所措。她只穿了一件吊帶睡裙,白瑩瑩的皮膚大片暴露在黑夜中,紮的賀衍舟眼底發燙。

姜霈回頭看他卻看不清明。黑夜濃重,賀衍舟的面孔若隱若現。

視線受阻,聽覺就會格外敏銳。賀衍舟的聲音低沈沙啞,像碎掉的砂礫,一粒一粒緩緩摩擦姜霈的耳膜:“你沒穿拖鞋?”

奇怪,她看不清他的臉,他卻能看得清她的腳。

姜霈把雙腳朝床沿下躲了躲。“忘了。”她說。

聲如蚊訥。帶著莫名的心虛。

黑暗中,除了視線以外的所有感官都被放大到極限。兩人無話,窗外的雷也暫歇,風聲的間隙似乎能聽見心跳的聲音。

隔了一會兒賀衍舟才開口:“別走了,”他說,“若一會還響雷,你難不成還要再來一趟?”

聽起來好像不情願被打攪。姜霈有些賭氣,咕噥著:“不讓我來就不來了。”

賀衍舟無奈,捏著姜霈的手腕把她重新拖回床上:“你哪只耳朵聽見我說不讓你過來?”

姜霈知道男女之間力氣差異的懸殊,可她沒想過會是這樣大的懸殊 —— 賀衍舟拉她過去,她甚至連反抗的力氣都使不出來,就這樣輕飄飄被他單手拉回到床的中間位置。

就在她心如擂鼓不知道賀衍舟想做什麽的時候,賀衍舟卻松開了手。他向後退出大半張床,伸手從床邊櫃裏拽出一個抱枕和一塊薄毯遞給姜霈。

“就在這睡吧,”他說,“都是幹凈的。”

姜霈抱著那方抱枕和薄毯有些怔忡,跟賀衍舟身上一樣的皂角香氣沖進她的鼻腔。

看她不動,賀衍舟以為她不情願:“那我打地鋪,你在床上睡。”

他伸手去拿自己的枕頭,還未拿起就被姜霈一把拽了摁回原位。她徑自躺下,也往旁邊讓了讓,嘴裏咕咕噥噥:“這麽大一張床還非要睡地上,不知道是嫌我們姜家給你置辦的床太小,還是覺得我身上有刺,會把你紮的躺不下?”

賀衍舟忍不住想笑,姜霈那邊已經轉了身子後背朝他。

他又想起剛剛姜霈那聲“哥”。知道她看不見他的表情,賀衍舟放心的在黑暗中咧開嘴,心中好似有東西逐漸充盈。即便隱約覺察到中間那道安全界線開始變得模糊,可他仍舊想選擇無視。

賀衍舟少年喪父,從小到大都憋著一口氣不想讓柳芳萍再失望,勤奮刻苦卻也循規蹈矩。沒想到姜霈不管不顧的闖進來,將他靜如一潭死水的心攪動的天翻地覆。

好似快要滑落進危險的深淵。可他又能如何?

賀衍舟重新躺回床上,闔上眼睛,微微嘆出一口氣 —— 隨它去吧。

姜霈頭上還戴有發箍,無論怎麽躺都覺得硌,於是伸手摘下,隨意扔在床頭櫃上。

賀衍舟聽見聲音,知道姜霈還未睡,於是問她:“睡不著?”

她沒說話,賀衍舟朝她轉過身體,手指輕輕捏住姜霈散落在他面前長長的發尾。

發尾在指尖繞成圈又緩緩松開,再重新拾起,又緩緩繞上手指。

繞圈又松開,松開又繞圈,周而覆始,樂此不疲。

即便只是發尾,賀衍舟的動作也小心翼翼。他好似無恥小偷,在柔順的發稍上竊走自己想要的那一點點奢求。

良久,賀衍舟輕輕開口:“霈霈,中午的那些話……對不起。”

姜霈的呼吸有一瞬間停滯,旋即又恢覆如常。

“沒事,”她甕聲甕氣,“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她突然轉回身,跟賀衍舟面對面。賀衍舟的手指來不及收回,只能看似隨意搭在枕上,佯裝若無其事。

“哥,”她很自然的喚他,“你說我大學學什麽專業?心理學怎麽樣?”

這會兒雷聲已經歇了有一會,眼睛逐漸適應黑暗,姜霈側枕在抱枕上,面孔平靜而又泰然。

她的坦然更讓賀衍舟在心底覺得自己無恥,即便只是名義上的‘妹妹’,也實在不該生出多餘的心思。

賀衍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松弛一些:“怎麽會想學心理?只因為我中午的話嗎?”他趁機收回手,把胳膊墊在頭下枕住,“不用太在意那些話,不過隨口閑談。選專業肯定要選你感興趣或是喜歡的,不然會很痛苦。”

“那你喜歡你的專業嗎?”

他們從未這樣聊過天,姜霈第一次試圖了解賀衍舟的內心世界。

賀衍舟沒有猶豫:“喜歡,非常喜歡,或者可以說是熱愛。”

“未來會不會很辛苦?”

賀衍舟說會:“辛苦是肯定的,這一點在選擇這條路之前就已經知道。”頓了頓他又說,“我今年回去以後會下連隊,應該不會有太多跟外界聯系的機會。你高三了,學習要認真些。”

姜霈不能理解:“現在這個年代,沒有手機和網絡豈不是很不方便?而且,和平年代應該不至於吧,說得好像你要上戰場。”

“工作性質特殊,難免,尤其是我們這個專業。我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或許……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這些都說不準。前幾屆有學長分配到保密單位,從此就沒了音訊,連家裏人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賀衍舟註視著姜霈,“往後無論遇到什麽困難,別鉆牛角尖,先放一放,讓自己喘口氣。”

他說的格外認真,一字一句,聲聲肺腑。氣氛逐漸變得有些凝重,仿佛在說些生離死別的話題,讓姜霈不知該如何回答。

良久,姜霈問他:“過年還能回來嗎?”

賀衍舟說不知道。

“如果你希望我回來的話,”他輕輕笑起來,“我會盡量申請。”

姜霈有些不好意思,一邊說著“誰希望你回來”,一邊紅著臉轉回身體,讓背脊朝向賀衍舟。

良久無話。姜霈的呼吸逐漸變得平穩綿長。

賀衍舟的手指再次撫上姜霈的發稍。

“霈霈,”他呢喃,“別害怕,什麽都會好起來的。”

原本姜霈只是裝睡,可沒想到困意比剛才的暴雷來的還要迅猛,幾乎是瞬間就席卷過來,捆住她的手腳讓她無力反抗。

眼瞼沈的仿佛墜著巨石,僅剩一點點感官還在執拗的不肯陷入沈睡。

恍惚中,有一抹微涼的觸感輕輕柔柔掠過她的臉頰。似幻境,似錯覺,飛速出現又消失,隱入睡夢中再不見一絲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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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霈醒的時候屋內拉著厚重窗簾,黑壓壓一片。

她足足呆了三四秒才反應過來自己昨晚睡在賀衍舟的臥室裏。下意識轉頭看床的另一側,賀衍舟的那張薄毯已經疊成見方的一小塊,工工整整放在床角。

床上空蕩蕩的,只有姜霈一個人。

她緩緩坐起來,試探喊了兩聲賀衍舟的名字都沒有回音。側頭一看,床頭櫃上放了一杯水,下面還壓一張便簽。

「我在負一層健身」

姜霈一口氣喝光水,先趿拉著拖鞋回自己臥室洗漱。隨手摸了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一眼時間,自己被嚇了一跳,原來已經下午快兩點。

不知該怪昨晚睡得實在太晚,還是該怪賀衍舟在身邊太過踏實,竟然一夜無夢睡到這個時候。

姜霈懊惱,不知道賀衍舟起床時自己是一副什麽鬼樣子,但願沒有睡成口眼微張,涎水橫流的狼狽模樣。

她快速洗漱換衣服,順手把長發編成麻花辮去負一層找賀衍舟,結果走到一樓的時候發現賀衍舟正站在冰箱前喝水。

他背對著樓梯,沒看見姜霈下來。看起來像是剛剛運動完,上身裸著,背心被隨意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後背肌肉上覆一層潮熱的汗珠,隨著他昂頭喝水的動作光澤顫動。

賀衍舟個子高,即便在北方也是值得被稱讚的高挑個子。從前穿著衣服看不真切,眼下流連端詳,是主流美學中最完美的寬肩窄腰,更不要說還有一雙長腿穩穩撐起這副好身板。

姜霈又往下走了兩級臺階,賀衍舟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是她於是扯了背心套頭穿上:“你醒了。”

姜霈有些不好意思,捏著睡裙一邊:“我都睡懵了,你也不叫我。”

賀衍舟把喝空的水瓶扔進垃圾桶,唇角輕彎:“叫了,沒叫醒。也不知道是誰嫌我聒噪,還用腳踢我。”

姜霈目瞪口呆,臉上迅速燃起酡紅:“你騙人,那不是我,我睡覺最老實,從不亂動。”

“行行,我騙人,”賀衍舟笑出聲,舉手投降,“那麽請問睡覺最老實的姜同學肚子餓不餓,鍋裏有我煮的粥。”

姜霈的肚子很合時宜的響起來,賀衍舟笑著轉身去盛粥。

“霈霈,”他走進廚房轉頭又看她,“你想不想出去玩?”

“怎麽?”姜霈有些意外,“你不是堅決貫徹我爸的要求,不讓我出門嗎?”

賀衍舟說:“我明天就走了。剛才邢同念來電話,說下午在度假村組個局給我送行,讓我邀請你一起去。”

姜霈有些躊躇:“可是你媽好像這兩天就回來,如果你媽回來,說不定我爸也會回來。”

她自己有什麽好怕的呢,只不過是在替賀衍舟擔憂。

姜霈拿不定主意,賀衍舟卻忽然倚住門框痞痞笑起來:“離經叛道一回也沒什麽大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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