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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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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師兄

神奇的是,鄭嘯並沒有追究寧哲的謊言,他一改先前多疑偏激的態度,變得有些破罐子破摔似的無所謂。

“你想知道什麽?”鄭嘯擡眼。

寧哲往羅瑛的方向看了眼,他依然坐在火堆前,沒有過來的意思。

“跟我走。”寧哲對鄭嘯道,路過羅瑛時強硬地拉著他一起,離開了山洞。

雨後的早晨彌漫著塵土與林木的清新氣味,陽光灑在枝葉上,被殘留的雨珠反射出點點金光。昨晚洶湧沸騰的河水經歷幾小時的流淌沈澱,又恢覆往常的乖順,水位高了一些,水底大大小小的鵝卵石清晰可見。

寧哲走到河邊便停下來,回頭看了眼遠遠跟在後面的鄭嘯,又看了眼興致不高的羅瑛,沒有再多話。

他從空間裏取出洗漱用品,蹲在河邊開始刷牙。

鄭嘯既然肯跟來,就說明他心裏的確有事要說,而羅瑛沒有他的準許,不會離開。

寧哲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如今在指使羅瑛這方面已經底氣十足。

但一時間,沒有人先開口。

鄭嘯靠著河邊一棵枯木,手揣進袖子假寐,羅瑛則走到寧哲旁邊的位置蹲下,讓寧哲把這些天積累的衣服拿出來,他一起洗了,自然得似乎出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寧哲看了羅瑛一眼,感覺到他的抗拒,但與其說他在仇恨鄭嘯,倒不如說是在逃避。

寧哲猜測在昨天的戰鬥中,一定還發生了什麽事,讓羅瑛對鄭嘯的態度開始動搖。

他把衣服堆在盆子裏推給羅瑛,洗漱完畢後又開始晨練,不遠處是羅瑛沖洗衣服發出的規律的嘩嘩聲,這種詭異的氛圍持續了約莫半小時,鄭嘯終於打破了沈默——

“羅晉庭,確實不是我殺的。”

鄭嘯張嘴就切中寧哲最想聽的話,用一種在說“早餐吃什麽”一樣的散漫、無所謂的語氣。

寧哲立刻看向他。

羅瑛則低頭繼續撣開寧哲的一條褲子,褲腿上沾著幹涸的泥巴,得一點點摳下來,不好洗。

但遺憾的是,這句話過後,鄭嘯再次閉口不言。

寧哲提著心,像有只爪子一直在抓撓,想深入詢問,又顧忌著自己的加入反而會打斷鄭嘯說話的意願,不自覺地不停屈指把河邊的石子往水裏彈。

羅瑛把最後一件衣服擰幹扔進盆裏,用冰涼濕潤的手握著他彈得發紅的食指收起來,背對著鄭嘯,不急不緩地道:“你想說江擇棲是你師弟,你們路數相似……所以人是他殺的,你只是被栽贓?”

“我知道你不信。”鄭嘯微微扯唇,“畢竟整個緬南大街小巷都貼滿了‘毒師’的通緝令——殺害特種軍總指揮羅晉庭中校的兇手,華國軍部的頭號抓捕對象。”

“我只是看在你相好的面子上,把事實說出來,你信不信無所謂。以後想來殺我,”鄭嘯攤開手,“隨時奉陪。”

羅瑛面色冰冷,“憑你一句話就想否定軍部最嚴苛的屍檢報告?別太異想天開。”

鄭嘯哼笑一聲,眼底不帶溫度,望著山水邊際的澄澈天空。

“緬南無人不知‘掠影’組織成員是代代相傳,每名老成員只會把自己的獨門秘籍教授給新一代成員,弟子出師後做師父的就自刎而死。即便有人能模仿我的招式,也不可能逃出軍部請來的武學專家的眼光,更何況——你從未聽說過‘影子’這號人,是嗎?”

羅瑛保持沈默。

“那是因為,”鄭嘯頓了頓,“他只是我的‘影子’。”

同一時刻,陽光反射在應龍基地的防護罩上空,江擇棲沈入影子中,再出現時,是在基地內一間隱秘而封閉的辦公室。

冷白的光拉扯出了室內事物的陰影,辦公桌上擺放著一只沙漏和一個相框,相框裏的照片中,兩個搭著肩笑容燦爛的年輕軍人,一個是年輕時的袁司令,另一個面目輪廓與羅瑛有六分相似,只眉眼更加溫潤正氣。

江擇棲自角落憑空浮現時,辦公桌後的男人並不吃驚。

“你來遲了。”

袁司令合上一份報告書,審視的目光落在江擇棲身上,語氣平淡而威嚴。

“祺風的兩條胳膊沒保住,你有什麽想說的?”

“……是我的責任,司令。”江擇棲捂這傷口,語氣誠懇,“要是我能考慮得更周到一些,就能在保護您的兒子的同時……殺死我的兒子了。”

他說著擡起頭,臉上竟露出笑容,光看氣質與神態,竟與照片中的羅晉庭格外相似!

“砰——!”

袁司令猛然起身,將相框砸在他身上!

相框落在地面,表層的玻璃裂開,蛛網般的裂痕橫亙在照片中羅晉庭的臉上,而江擇棲依然保持著那詭異的笑容。

“收起你這副鬼樣子!別在我面前模仿他!”

袁司令面頰漲紅,咬牙切齒地指著江擇棲,“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你別忘了當初是誰把你帶出緬南!否則你現在還是個見不得光的影子!”

“呵呵……”

江擇棲顫抖著低笑片刻,便恢覆正常,因為失血過多,嘴唇蒼白,“玩笑而已,您的恩情,我怎麽會忘。”

“先給我治傷吧,司令。”江擇棲不等袁司令說話,虛弱地靠在辦公桌桌角,舔了舔傷口粘在掌心的黑血,“我這身毒血流光,可就沒命再替您效力了。”

袁司令瞪他一眼,按了下墻上的電鈴,立刻有穿著白色防護服的醫療人員來為江擇棲療傷,在治療的同時,他們從工具箱裏取出了試管,將江擇棲傷口湧出的血液一滴不落地收集起來。

江擇棲又開始笑,牽動傷口痛得抽氣,“呵呵呵……你還不放棄啊,老毒師親手煉制的‘藥蟲’,這世上除了那位失蹤多年的毒師,沒人能覆刻。”

袁司令瞇起眼,“你不也算老毒師的徒弟?”

“……”

江擇棲的笑聲停滯,不自覺地抖了抖腦袋,這是他無意識的慣有動作,像是要從耳朵裏抖出什麽東西。

“我哪算。”他嗤聲道。

“我和影子,從小一起在緬南的佛寺長大。那裏的和尚和你們國家的不一樣,不但吃肉,”河水擊打在鵝卵石上發出清脆的咚響,鄭嘯倚靠在枯木枝上,撚下一片青苔,在指間揉搓,“還吃人肉。

“寺裏的孩子都是沒人要的孤兒,平時作為大和尚們向游客討要香油錢的‘善緣’,淡季的時候,寺裏吃不上飯,大和尚就會組織我們玩捉迷藏。

“最先被抓到的孩子,就再也不會回來。”

“……毒師是我們一群人裏最能藏的,”辦公室中,江擇棲陷入回憶,“他不肯主動現身,沒有人能找到他。

“有一天,我們又在捉迷藏,大和尚捉住了一個孩子,正往廚房裏拖的時候,寺裏來了一群人。

“他們穿得光鮮亮麗,帶著一袋又一袋滿滿的食物……所有人都看傻了,口水止不住地流,大和尚直接跪在大喊活佛。”

鄭嘯說:“那是我第一次被找到。他們說要帶我走,我同意了,然後他們又允許我在寺裏挑一個人一起,我就指了那個最先被找到的小孩……”

江擇棲露出詭異的笑,“那就是我。”

“從緬南的各個地區被挑中的一共有五十個小孩,經過十天的選拔後,我成了二十五個學徒之一,而他則成了‘影子’。在組織裏,影子只能從學徒身上學習技能,需要代替學徒受罰,必要時,甚至代替學徒去死。”鄭嘯道。

江擇棲:“我明明求他了,我說我不想死,可他還是把我推了出去。”

鄭嘯:“我們兩個人之間,只有我成為學徒,才能避免讓他受罰。”

“他確實做到了。所有影子裏,只有我能夠和學徒通吃同住,只有我從來沒有受罰。老毒師呼來喝去地叫我‘影子’、‘臟狗’,不肯教我一點東西,甚至在發現我偷聽後把我狠揍一頓。但他卻叫我‘師弟’,把他會的都教給我。最初,我傻傻地相信他,將他看作我的在世活佛。”江擇棲道。

鄭嘯說:“我並不知道他背地裏受別人欺負,其他學徒的影子聯合起來作弄他。”

“他們把蜂蜜灌進我耳朵裏,”江擇棲睜大眼睛,一下下神經質地拍打自己的耳朵,“然後打開一個裝滿活著的蜜蜂的塑料瓶,放在我耳朵邊。蜜蜂像是爬進了我的腦子裏,我在地上打滾,他們在旁邊笑,滿世界似乎都是嗡嗡聲……嗡嗡,嗡嗡,嗡嗡……”

青苔從鄭嘯的指縫間落下,他拍了拍手,“不知從哪天起,他開始躲在暗處,模仿我的一舉一動。”

“但那些人告訴了我一個秘密,”江擇棲壓低聲音,一副興奮的神情,“原來影子也能夠取代學徒,只要能殺了學徒……否則,等他成為正式成員,我就只有在某一天,替他去死的份。

“可是我太普通了,用正常的方式,我不可能殺了他的。於是我開始模仿他——我要成為他如影隨形的,真正的影子。”

鄭嘯:“他偽裝得太好,我沒有發現他的不對。”

江擇棲:“他太過傲慢,還以為我跟從前一樣愚蠢。”

“直到十六歲時,學徒將獨立完成第一個刺殺任務。”鄭嘯道,“任務結束後,就能接替老成員,成為掠影組織的新一代王牌。”

“——你的任務目標。”羅瑛突然出聲。

鄭嘯目光落在羅瑛的背影上,頓了片刻,才說出那個名字:“是羅晉庭。”

“我的機會終於來了。”江擇棲的傷口終於止住血,他一把掐住用試管收集他血液的醫護人員的脖子,坐起身道,“執行任務的學徒並不知道,這場考核同樣是影子們改變人生的唯一機會。不過那時,我並沒有下定決心要殺他——畢竟他也算是讓我活到今天。”

鄭嘯:“羅晉庭發現了我,說要跟我做一筆交易。”

“……你同意了?”羅瑛轉過身,擰眉,質疑地看著鄭嘯,“你為什麽?”

一個在那種環境下長大的天生的殺手,怎麽可能輕易同意跟一名軍人合作,背叛將他培養至今的殺手組織與研究所?

“他給我看了一張照片。”鄭嘯垂下眼,“一張全家福。”

一張邊緣有褶皺、老舊泛黃的全家福,照片裏是兩個大人抱著一個一歲左右的孩子,孩子身上穿金戴銀,臉龐紅潤,伸手像是要抓向鏡頭,而兩個大人目不轉睛地、笑容慈愛地看著他。

羅晉庭告訴當時年僅十六歲的年輕毒師,他並非孤兒,他的家人在華國,多年來風雨無阻、鍥而不舍地尋找著他,不惜散盡家財,廣做慈善,只為祈求上天讓他們的孩子平安活下來。

但就在不久前,他們死在了前往緬南路上的雇傭兵手中。

多好笑,一個來自敵對陣營、素未蒙面的軍官,用一張模糊老舊、來源不明的照片,一段爛俗、信口拈來的尋親故事,甚至故事中的父母已經死不見屍,就想來拉攏緬南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手組織預備成員。

可是年輕的毒師信了。

“憑什麽!我們所有人都是沒人要、討人嫌的野種、賤種,不知道出生就被扔進哪個垃圾堆,拖著條爛命茍活下來,他卻是有人生、有人養、有父母疼愛的別人家的心肝寶貝!”江擇棲眼中浮現血絲,咬牙切齒道,“從那一刻起,我一定要殺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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