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1 ? 涿鹿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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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 涿鹿十五
◎揭秘妘女的來歷◎
“還是尋不到妘女嗎？”
“回首領, 是。”
炎帝面色疲倦，他方以身嘗百草，這會兒餘毒尚未清。
神農一族尋姜妘足有十年, 依舊了無音訊, 若再尋不著, 衣冠冢都得立起。
“吾知道了, 你先下去吧。”
“是……首領, 妘女吉人天相，定會沒事的。”
炎帝輕聲一個“嗯”字，眼皮子依然閉著, 困頓席卷而來。
他靠於石椅沈沈睡去, 夢中場景又 如絲絲風雪襲來。
十年前, 阪泉之戰起始。
此戰來得並不突然, 全族皆知，卻獨獨瞞著姜妘。
原本以她的聰明，小事尚且瞞不住, 更何況是此等天大的事。
可巧便巧在，自涿鹿戰場歸來，姜妘時常陷入沈睡，有時一睡便是一日一夜, 漸漸得, 族中許多事她便不再管了。
然誰又知，偏那日姜妘醒得早了些，見族中眾人披甲而去，便緊緊跟著。
直至姜妘現身, 擋下那支長槍之時, 炎帝從未如此刻般後悔。
他的妹妹, 本不該是此下場的，那一戰，也只不過是他與軒轅不得不演的一場戲罷了。
可那場戲，卻害死了他最疼愛的妹妹。
“你當時去接那把長槍時，在想什麽？”
“在想華夏文明不能就這麽斷了。”
“什麽？”
須回大多數時，聽不懂姜妘所言為何，就似如今這般。
“沒什麽。”姜妘淡淡道，“其實我歷史學得挺好的，但架不住歷史是個任人裝扮的孩子。”
須回盛了杯湯食，置於姜妘眼前。
“小水的意思是，史書所記真假難辨，後世所見大多也是一葉障目？而事實上炎黃二位人主並未真正你死我活，只是為了促進文明融合，近年來日漸勢弱的炎帝，便與黃帝合作演了出名正言順的禪位，但此等事實，卻又與後世史書中所載大相徑庭？”
姜妘眸中閃過一絲驚愕，望著須回的目光夾雜著一絲欣喜。
她也不知自己是多久，未對須回有過此等情感了。
或許是自她蘇醒，時時刻刻想要尋死，卻次次被他所救之後。
亦或是，她明明已同他說明自盡緣由，而那人，依舊不肯放她走後……
“你居然聽懂了？”姜妘詫異。
“大概能猜到一些。”須回坦誠道，“但你自述來自未來，要回歸未來唯有身死魂歸，此事我是一個字都不信。”
“……”好吧，姜妘就知曉，他是不會信得，至少不會全信。
“但我就覺得，你說得那句話是真的。”
“嗯？”
“華夏文明不能就這麽斷了。”
這……他竟然又聽懂了？
“你懂我所說是何意？”姜妘問道。
“是……”須回頓了頓，又道，“姜妘，你就不好奇，我究竟是何身份嗎？”
“你不就是困在雪山下面的上古之靈嗎？”姜妘不假思索道。
“這只是我的一個身份。”
“什麽？”姜妘不解，“難不成你還有另一個身份？”
須回忽得站起身來，行至窗邊，望著蒼穹之上，霞光漫天。
他眸中一明一暗，身子便也隱於一明一暗間。
“你聽說過，永夜嗎？”
姜妘端坐原處，擡眸望向須回的身影。
只聽得她緩緩道：“永無止境的黑夜嗎？”
“嗯，就是永無止境的黑夜。”
他猛然回過身來，挺拔的身軀遮擋住窗邊的扶光，勾勒出修長的輪廓，一明一暗的雙眸，此刻皆印著姜妘的臉。
他就那般躬著身，眸中笑意繾綣卻也貪婪。
“小水，你知道我的使命是什麽嗎？”
“是什麽？”姜妘心中竟陡然生起慌張，恍若靈魂都被眼前這個熟悉的身影抽離般。
然須回卻沈默不語半晌之久，直至姜妘快忍不住問出聲，他卻突然間有了反應。
可他這反應卻著實，嚇壞了姜妘。
只見他驟然跪了下來，將頭埋於姜妘腰間，緊緊環抱著她。
而後呢喃道：“小水，你知道嗎，世間秩序是要重啟的，光明對應黑暗，永夜取代扶光，便是我的使命。”
他話音繾綣，從未似此刻般柔和，可偏如此柔和的口中，說出得是令人極度冰冷之言。
姜妘心中一怔，幾乎是脫口而出：“你的意思是，你生來，是為了滅世？”
須回摟著姜妘的手，愈發緊了些。
好似只有此，他方能更加真切得感受姜妘的存在，確保他所愛之人，一直都在。
“我活了很久，或許說，這個世界形成之初，我便在了。如你所想，每隔萬年或千萬年，這個世界便會誕生出一群新得高階物種，他們會主宰世界，直至時間到了，又會消亡，這就叫做文明的更疊。而我，就是那個負責讓世界恢覆初始之人，也就是你口中的滅世。”
“一鍵恢覆出廠設置？”姜妘驚呆了。
“嗯？”須回從未聽過此話，但其中之意，他又聽得明白，“這麽說也沒錯。”
姜妘問道：“那你為何還未動手？”
須回搖了搖頭：“起初，我對這個世界是沒有什麽感情的，畢竟我做過風雨雲雪，做過飛鳥魚蟲，花草樹木，但這回，是第一次做人。我也未曾想過，第一次做人，便遇上了你。正是因為你，我瞧見了人這個物種的不同之處，也因此改變了我讓這個世界立即重啟的想法……或許，人作為這個時期的高階物種，會擁有不同的結局。我很好奇，也很，期待。”
歲月漫長，與天地同壽的他，願意給世界新主宰一些時間，他想瞧瞧，人類能帶領世界走向一個什麽樣的結局。
自然，他亦有私心，他想給自己與姜妘，更多的相處，
“那你背後規則的制定者，不會為此而懲罰你？”
姜妘也不知自己為何會有此問。
須回卻不以為然：“我獨立於世間之外，只要我想，沒人能懲罰得了我。甚至，只要我想，永夜便會立即降臨。”
太可怕了……姜妘未曾料想，自己隨手帶回家的，竟是這麽一個厲害的閻王。
這等擁有毀天滅地之能的家夥，若真行滅世之責，那人類，甚至於整個世間，豈不是完蛋了？
只是，為何總覺著哪處怪怪的？
姜妘越深思越覺著不對，這人如此開誠布公，就好似在警告她般。
一個滅世之主，因她一人而失去了滅世之心，若她離開，滅世之主便極有可能會致使天地同壽？
這豈非妥妥的道德綁架？
她平白無故就承受了此等罪責。
這算得哪門子的喜歡？
“你又怎知我不會棄大家而去？”姜妘道。
“你不會的。”須回篤定極了，“你的悲憫是與生俱來的，因為你是這世間最像媧皇的人，世間生靈，皆是你的子民。”
這話委實大了些……姜妘心道他還真是瞧得起她，又怎知她不會棄眾人而去。
只要她成功死了，就能回到未來……
畢竟那日阪泉之戰，她的的確確死了，死後也短暫回歸了未來。
可方睜開了一只眼，卻被須回強行喚回，以至於後頭幾度尋死以求回家之路。
可須回次次都能令她死而覆生。
“小水，我們去賞花如何？山腳下開了一大片的薔薇。”
須回親昵牽起姜妘之手，朝屋外而去。
姜妘長嘆一聲，並未掙脫，自然，也難以掙脫……
三年後，姬水之畔。
軒轅族中，近日來橫死許多族人，皆是疫病而亡。
死得人多了，男耕女織便少了，族中人心惶惶，遂遠去姜水之畔，請神農出山。
“首領，若再死族人，我們軒轅一族，怕是要完了呀！”
族人跪倒在地，聲音悲愴：“首領！別的不說，族人相繼而亡，農事便無人，雖說如今並未戰事，可萬一又有似赤帝那般野心勃勃之輩，吾族豈非命盡而休矣……神農氏雖與我族化幹戈為聯盟，可卻不是萬無一失的……”
“貴部既如此忌憚神農一族，卻又倚仗神農，豈非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營帳外一人掀簾而來，如入無人之境。
她身後跟著一名紅衣男子，一青一紅兩個身影，瞧著就好似一對神仙眷侶。
“你們是什麽人？竟敢私闖軒轅王帳？來人！將這兩名細作拖下去！”
“良，你先退下。”
姬良不可思議地問道：“首領！為何……”
黃帝眸光一沈：“退下。”
姬良不敢造次，遂黑著臉，甩了甩袖子，憤憤而去。
“吾認得你。”黃帝面露祥和，“你就是神農帝的妹妹，姜妘，可對？”
姜妘溫聲道：“首領好記性。”
黃帝眉眼淺笑：“畢竟你長得同媧皇娘娘如此相似。當日那把長槍，其實不會傷了神農，不想你為了救你阿兄，竟沖了出來，此事吾自責良久。今日見你安然無恙，吾便心安了……說起來，吾與你家阿兄也算是同父異母兄弟，那你也可願喚我一句阿兄？”
他好似蠻期待“阿兄”二字，然姜妘卻淡然似水，並未如他所願，甚至直接開門見山。
“首領，我二人今日前來，是為與你做個交易。”
“是何交易？”
“聽說首領獨創了天下黃歷，並有一寶鼎，可否借於姜妘一觀？同時，為表謝意，吾可將灌溉之術，以及疫病防治之術，教與貴部族眾。”
一套黃歷，換灌溉之術與疫病防治，此狀生意，不虧。
“好，吾應你。”黃帝爽快極了。
“既如此，吾要先觀半分黃歷，而後治療疫病。”
“好，都依妘女。”
世人尊稱姜妘為妘女，黃帝族中，甚至都有拜妘女者，她之威望，不在開疆擴土的帝王之下。
只因她心有悲憫，不僅對族人，而是對天下炎黃子民。
即使尊崇如黃帝，此刻亦發自肺腑，稱她一句“妘女”。
“小水，你應下得事，可把我累壞了。”
須回第一句話，便是姜妘所教，甚至“須回”此名，亦是姜妘以紅傘之名，賦予其身之名。
須回很歡喜此名，只因乃姜妘所取。
正因如此，他說話之方式，與姜妘一般無二。
眼下他喝了那許多的水，方覺著舒服些。
“外頭可真是熱死人了，我一個冰雪之地來的，快被那惡毒的太陽曬化了。”
姜妘看著刻於一大塊獸骨之上的《黃歷》，連頭都未曾擡起過。
只分心回他：“惡毒一詞可非如此用的，如何了？可有得救？”
“救自是有得救得。”須回倒了杯水，置於姜妘眼前，見她目不斜視地拿起，一飲而盡，方接著道，“但你不是說了，不能完全救活，還得等你阿兄那邊來人，此番功勞，得屬於你阿兄。”
姜妘正將那黃歷一一記載於冊，聞言道：“我們需得快些，灌溉之法不能刻於冊，需口傳身教，最少也需五日。算算腳程，五日後正是阿兄來到姬水之日，我們需在此前離開。”
須回問道：“你真不打算見一見你那好阿兄？”
姜妘搖頭：“算了，見了也不過是多一份別離，有緣自會再見。況且你我還有別的任務要做，執傘程序的運行需極其龐雜的記憶庫支撐，規則目前還不能化作人形，待到她能化形，成為真正高級的人形智能，便是執傘程序能自我運轉之日。”
與之相處日久，須回對於姜妘口中那些新奇之詞，早已見怪不怪。
“行吧，總之你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那現在我們就去口傳身教灌溉之法？”
“嗯，走吧。”姜妘將手中之筆，與那抄寫後的《黃歷》，盡數收進琉璃袋中，方起身離去。
三年前，姜妘最終說服了須回，放她下山，自然，須回必定是要跟著的。
三年間，二人游歷世間，途徑人跡罕至之塞外，文明璀璨之中原，以及風情異域之西南。
最終，回到了姬水之畔。
灌溉之術教於軒轅族人，已是五日之後。
姜妘與須回拜別黃帝，便啟程而去。
黃帝多方勸說，直言炎帝快至姬水，何妨再等幾日，見上一面。
然姜妘卻毅然拒絕，決然離去……
“她可留下句話？”
王帳內，炎帝眸含思痛。
“你家這位妘女，那真是個絕情之人。”黃帝無奈道，“且不說你尋她近十三年，作為阿兄，她也不說見一面就匆匆而去……”
“軒轅，你只需告訴吾，妘可有留下話來？”
炎帝似有不耐，他這位弟弟，屬實是話多。
黃帝略顯尷尬，咳嗽一聲道：“還是這般急性子，你家妘女說了，讓你莫要掛懷，她很好，且她讓你保重身子，等她於外頭浪夠了，就回家。雖吾不知‘浪’一詞為何意，但確乃妘女原話。”
炎帝聞言，眸中寬慰盡顯。
“這孩子還是如此貪玩，罷了，知曉她還活著，吾便知足了。”
“兄長是知足了，我可不知足。”
黃帝突如其來一言，炎帝頗覺莫名其妙。
他問道：“何事不知足？”
黃帝面露不悅，只是瞧著便是裝得。
他道：“好歹也是吾的妹子，她可是連一點好臉色都不給吾，都不願喚吾一聲阿兄！”
“……”炎帝強忍著笑意，心中卻早已沾沾自喜，岔開話道，“去看看患病之人。”
黃帝嘆息一聲：“你倆還真是親兄妹，公事公辦的很！”
他雖如是說，卻也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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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秘妘女的來歷◎
“還是尋不到妘女嗎？”
“回首領, 是。”
炎帝面色疲倦，他方以身嘗百草，這會兒餘毒尚未清。
神農一族尋姜妘足有十年, 依舊了無音訊, 若再尋不著, 衣冠冢都得立起。
“吾知道了, 你先下去吧。”
“是……首領, 妘女吉人天相，定會沒事的。”
炎帝輕聲一個“嗯”字，眼皮子依然閉著, 困頓席卷而來。
他靠於石椅沈沈睡去, 夢中場景又 如絲絲風雪襲來。
十年前, 阪泉之戰起始。
此戰來得並不突然, 全族皆知，卻獨獨瞞著姜妘。
原本以她的聰明，小事尚且瞞不住, 更何況是此等天大的事。
可巧便巧在，自涿鹿戰場歸來，姜妘時常陷入沈睡，有時一睡便是一日一夜, 漸漸得, 族中許多事她便不再管了。
然誰又知，偏那日姜妘醒得早了些，見族中眾人披甲而去，便緊緊跟著。
直至姜妘現身, 擋下那支長槍之時, 炎帝從未如此刻般後悔。
他的妹妹, 本不該是此下場的，那一戰，也只不過是他與軒轅不得不演的一場戲罷了。
可那場戲，卻害死了他最疼愛的妹妹。
“你當時去接那把長槍時，在想什麽？”
“在想華夏文明不能就這麽斷了。”
“什麽？”
須回大多數時，聽不懂姜妘所言為何，就似如今這般。
“沒什麽。”姜妘淡淡道，“其實我歷史學得挺好的，但架不住歷史是個任人裝扮的孩子。”
須回盛了杯湯食，置於姜妘眼前。
“小水的意思是，史書所記真假難辨，後世所見大多也是一葉障目？而事實上炎黃二位人主並未真正你死我活，只是為了促進文明融合，近年來日漸勢弱的炎帝，便與黃帝合作演了出名正言順的禪位，但此等事實，卻又與後世史書中所載大相徑庭？”
姜妘眸中閃過一絲驚愕，望著須回的目光夾雜著一絲欣喜。
她也不知自己是多久，未對須回有過此等情感了。
或許是自她蘇醒，時時刻刻想要尋死，卻次次被他所救之後。
亦或是，她明明已同他說明自盡緣由，而那人，依舊不肯放她走後……
“你居然聽懂了？”姜妘詫異。
“大概能猜到一些。”須回坦誠道，“但你自述來自未來，要回歸未來唯有身死魂歸，此事我是一個字都不信。”
“……”好吧，姜妘就知曉，他是不會信得，至少不會全信。
“但我就覺得，你說得那句話是真的。”
“嗯？”
“華夏文明不能就這麽斷了。”
這……他竟然又聽懂了？
“你懂我所說是何意？”姜妘問道。
“是……”須回頓了頓，又道，“姜妘，你就不好奇，我究竟是何身份嗎？”
“你不就是困在雪山下面的上古之靈嗎？”姜妘不假思索道。
“這只是我的一個身份。”
“什麽？”姜妘不解，“難不成你還有另一個身份？”
須回忽得站起身來，行至窗邊，望著蒼穹之上，霞光漫天。
他眸中一明一暗，身子便也隱於一明一暗間。
“你聽說過，永夜嗎？”
姜妘端坐原處，擡眸望向須回的身影。
只聽得她緩緩道：“永無止境的黑夜嗎？”
“嗯，就是永無止境的黑夜。”
他猛然回過身來，挺拔的身軀遮擋住窗邊的扶光，勾勒出修長的輪廓，一明一暗的雙眸，此刻皆印著姜妘的臉。
他就那般躬著身，眸中笑意繾綣卻也貪婪。
“小水，你知道我的使命是什麽嗎？”
“是什麽？”姜妘心中竟陡然生起慌張，恍若靈魂都被眼前這個熟悉的身影抽離般。
然須回卻沈默不語半晌之久，直至姜妘快忍不住問出聲，他卻突然間有了反應。
可他這反應卻著實，嚇壞了姜妘。
只見他驟然跪了下來，將頭埋於姜妘腰間，緊緊環抱著她。
而後呢喃道：“小水，你知道嗎，世間秩序是要重啟的，光明對應黑暗，永夜取代扶光，便是我的使命。”
他話音繾綣，從未似此刻般柔和，可偏如此柔和的口中，說出得是令人極度冰冷之言。
姜妘心中一怔，幾乎是脫口而出：“你的意思是，你生來，是為了滅世？”
須回摟著姜妘的手，愈發緊了些。
好似只有此，他方能更加真切得感受姜妘的存在，確保他所愛之人，一直都在。
“我活了很久，或許說，這個世界形成之初，我便在了。如你所想，每隔萬年或千萬年，這個世界便會誕生出一群新得高階物種，他們會主宰世界，直至時間到了，又會消亡，這就叫做文明的更疊。而我，就是那個負責讓世界恢覆初始之人，也就是你口中的滅世。”
“一鍵恢覆出廠設置？”姜妘驚呆了。
“嗯？”須回從未聽過此話，但其中之意，他又聽得明白，“這麽說也沒錯。”
姜妘問道：“那你為何還未動手？”
須回搖了搖頭：“起初，我對這個世界是沒有什麽感情的，畢竟我做過風雨雲雪，做過飛鳥魚蟲，花草樹木，但這回，是第一次做人。我也未曾想過，第一次做人，便遇上了你。正是因為你，我瞧見了人這個物種的不同之處，也因此改變了我讓這個世界立即重啟的想法……或許，人作為這個時期的高階物種，會擁有不同的結局。我很好奇，也很，期待。”
歲月漫長，與天地同壽的他，願意給世界新主宰一些時間，他想瞧瞧，人類能帶領世界走向一個什麽樣的結局。
自然，他亦有私心，他想給自己與姜妘，更多的相處，
“那你背後規則的制定者，不會為此而懲罰你？”
姜妘也不知自己為何會有此問。
須回卻不以為然：“我獨立於世間之外，只要我想，沒人能懲罰得了我。甚至，只要我想，永夜便會立即降臨。”
太可怕了……姜妘未曾料想，自己隨手帶回家的，竟是這麽一個厲害的閻王。
這等擁有毀天滅地之能的家夥，若真行滅世之責，那人類，甚至於整個世間，豈不是完蛋了？
只是，為何總覺著哪處怪怪的？
姜妘越深思越覺著不對，這人如此開誠布公，就好似在警告她般。
一個滅世之主，因她一人而失去了滅世之心，若她離開，滅世之主便極有可能會致使天地同壽？
這豈非妥妥的道德綁架？
她平白無故就承受了此等罪責。
這算得哪門子的喜歡？
“你又怎知我不會棄大家而去？”姜妘道。
“你不會的。”須回篤定極了，“你的悲憫是與生俱來的，因為你是這世間最像媧皇的人，世間生靈，皆是你的子民。”
這話委實大了些……姜妘心道他還真是瞧得起她，又怎知她不會棄眾人而去。
只要她成功死了，就能回到未來……
畢竟那日阪泉之戰，她的的確確死了，死後也短暫回歸了未來。
可方睜開了一只眼，卻被須回強行喚回，以至於後頭幾度尋死以求回家之路。
可須回次次都能令她死而覆生。
“小水，我們去賞花如何？山腳下開了一大片的薔薇。”
須回親昵牽起姜妘之手，朝屋外而去。
姜妘長嘆一聲，並未掙脫，自然，也難以掙脫……
三年後，姬水之畔。
軒轅族中，近日來橫死許多族人，皆是疫病而亡。
死得人多了，男耕女織便少了，族中人心惶惶，遂遠去姜水之畔，請神農出山。
“首領，若再死族人，我們軒轅一族，怕是要完了呀！”
族人跪倒在地，聲音悲愴：“首領！別的不說，族人相繼而亡，農事便無人，雖說如今並未戰事，可萬一又有似赤帝那般野心勃勃之輩，吾族豈非命盡而休矣……神農氏雖與我族化幹戈為聯盟，可卻不是萬無一失的……”
“貴部既如此忌憚神農一族，卻又倚仗神農，豈非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營帳外一人掀簾而來，如入無人之境。
她身後跟著一名紅衣男子，一青一紅兩個身影，瞧著就好似一對神仙眷侶。
“你們是什麽人？竟敢私闖軒轅王帳？來人！將這兩名細作拖下去！”
“良，你先退下。”
姬良不可思議地問道：“首領！為何……”
黃帝眸光一沈：“退下。”
姬良不敢造次，遂黑著臉，甩了甩袖子，憤憤而去。
“吾認得你。”黃帝面露祥和，“你就是神農帝的妹妹，姜妘，可對？”
姜妘溫聲道：“首領好記性。”
黃帝眉眼淺笑：“畢竟你長得同媧皇娘娘如此相似。當日那把長槍，其實不會傷了神農，不想你為了救你阿兄，竟沖了出來，此事吾自責良久。今日見你安然無恙，吾便心安了……說起來，吾與你家阿兄也算是同父異母兄弟，那你也可願喚我一句阿兄？”
他好似蠻期待“阿兄”二字，然姜妘卻淡然似水，並未如他所願，甚至直接開門見山。
“首領，我二人今日前來，是為與你做個交易。”
“是何交易？”
“聽說首領獨創了天下黃歷，並有一寶鼎，可否借於姜妘一觀？同時，為表謝意，吾可將灌溉之術，以及疫病防治之術，教與貴部族眾。”
一套黃歷，換灌溉之術與疫病防治，此狀生意，不虧。
“好，吾應你。”黃帝爽快極了。
“既如此，吾要先觀半分黃歷，而後治療疫病。”
“好，都依妘女。”
世人尊稱姜妘為妘女，黃帝族中，甚至都有拜妘女者，她之威望，不在開疆擴土的帝王之下。
只因她心有悲憫，不僅對族人，而是對天下炎黃子民。
即使尊崇如黃帝，此刻亦發自肺腑，稱她一句“妘女”。
“小水，你應下得事，可把我累壞了。”
須回第一句話，便是姜妘所教，甚至“須回”此名，亦是姜妘以紅傘之名，賦予其身之名。
須回很歡喜此名，只因乃姜妘所取。
正因如此，他說話之方式，與姜妘一般無二。
眼下他喝了那許多的水，方覺著舒服些。
“外頭可真是熱死人了，我一個冰雪之地來的，快被那惡毒的太陽曬化了。”
姜妘看著刻於一大塊獸骨之上的《黃歷》，連頭都未曾擡起過。
只分心回他：“惡毒一詞可非如此用的，如何了？可有得救？”
“救自是有得救得。”須回倒了杯水，置於姜妘眼前，見她目不斜視地拿起，一飲而盡，方接著道，“但你不是說了，不能完全救活，還得等你阿兄那邊來人，此番功勞，得屬於你阿兄。”
姜妘正將那黃歷一一記載於冊，聞言道：“我們需得快些，灌溉之法不能刻於冊，需口傳身教，最少也需五日。算算腳程，五日後正是阿兄來到姬水之日，我們需在此前離開。”
須回問道：“你真不打算見一見你那好阿兄？”
姜妘搖頭：“算了，見了也不過是多一份別離，有緣自會再見。況且你我還有別的任務要做，執傘程序的運行需極其龐雜的記憶庫支撐，規則目前還不能化作人形，待到她能化形，成為真正高級的人形智能，便是執傘程序能自我運轉之日。”
與之相處日久，須回對於姜妘口中那些新奇之詞，早已見怪不怪。
“行吧，總之你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那現在我們就去口傳身教灌溉之法？”
“嗯，走吧。”姜妘將手中之筆，與那抄寫後的《黃歷》，盡數收進琉璃袋中，方起身離去。
三年前，姜妘最終說服了須回，放她下山，自然，須回必定是要跟著的。
三年間，二人游歷世間，途徑人跡罕至之塞外，文明璀璨之中原，以及風情異域之西南。
最終，回到了姬水之畔。
灌溉之術教於軒轅族人，已是五日之後。
姜妘與須回拜別黃帝，便啟程而去。
黃帝多方勸說，直言炎帝快至姬水，何妨再等幾日，見上一面。
然姜妘卻毅然拒絕，決然離去……
“她可留下句話？”
王帳內，炎帝眸含思痛。
“你家這位妘女，那真是個絕情之人。”黃帝無奈道，“且不說你尋她近十三年，作為阿兄，她也不說見一面就匆匆而去……”
“軒轅，你只需告訴吾，妘可有留下話來？”
炎帝似有不耐，他這位弟弟，屬實是話多。
黃帝略顯尷尬，咳嗽一聲道：“還是這般急性子，你家妘女說了，讓你莫要掛懷，她很好，且她讓你保重身子，等她於外頭浪夠了，就回家。雖吾不知‘浪’一詞為何意，但確乃妘女原話。”
炎帝聞言，眸中寬慰盡顯。
“這孩子還是如此貪玩，罷了，知曉她還活著，吾便知足了。”
“兄長是知足了，我可不知足。”
黃帝突如其來一言，炎帝頗覺莫名其妙。
他問道：“何事不知足？”
黃帝面露不悅，只是瞧著便是裝得。
他道：“好歹也是吾的妹子，她可是連一點好臉色都不給吾，都不願喚吾一聲阿兄！”
“……”炎帝強忍著笑意，心中卻早已沾沾自喜，岔開話道，“去看看患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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