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讓我說盡所有心意 我會飛奔而來給你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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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讓我說盡所有心意 我會飛奔而來給你最……
高考結束, 自由和假期即刻生效，考場外熱鬧喧囂，歡欣濃郁。
姚鶴文隨著笑鬧考生慢吞吞挪下樓梯。
她站在略高處眺望，目光穿過密密麻麻身影, 與一樓的白靈睿對上視線。
兩人遙遙相視而笑, 擠過眾人心照不宣同時張開雙臂相擁。
周圍都是人，助跑空間不夠, 走近後她們肩膀沒有撞在一起, 總感覺少了點撬開易拉罐那一刻的刺激興奮。
姚鶴文摸摸她的腦袋, 重新摟緊她的腰, 提高聲音蓋過嘈雜：“你看, 你是不是後勁足？
“你挺過來了，而且後勁一直很足, 堅持到了高考結束, 你是最了不起的。”
“你也很了不起，我們都堅持下來了。”
兩人緊緊抱了幾秒, 白靈睿先註意到鄧梅鈺也從樓上下來了, 戳了戳姚鶴文。
兩人一邊胳膊仍然摟著對方, 敞開懷抱朝鄧梅鈺瘋狂招呼。
面對這份熱情，鄧梅鈺無奈垮下肩, 筆袋在手裏晃來晃去碰著腿。
她掃了眼周圍以各種方式歡呼慶祝的同學，還是加快步子走近, 撚起一絲笑與兩人抱在一起。
回學校途中, 大巴裏的氣氛比研學時熱鬧百倍，鄧梅鈺靜靜坐在窗邊位置打字給家人匯報。
返校收拾好宿舍和教室裏的東西，她長長舒口氣。
這一回徹底要離開學校了。
離開前，她還有個地方要去, 一個見證和殘留了她無數焦慮痛苦的地方。
哭著撞墻那一回後，每當她進廁所，總覺得淚痕還印在墻上，甚至滲入墻中，永遠消不掉了。
她該去道個別的，或許那兩行淚痕將來還會在她受挫時浮現腦海，提醒自己以前什麽苦沒熬過來。
鄧梅鈺走進廁所，呆住了，楞楞瞠著卓煜熠。
她戴著一次性手套帽子和口罩，正站在廁所裏用保潔阿姨的工具洗墻。
“嗨梅鈺。”卓煜熠笑著搖頭晃腦打招呼，手上動作不停，來回擦著她曾經撞墻的地方。
她的印記、她的淚痕、她的痛苦，全被洗掉了。
鄧梅鈺好一會兒才回神，眉頭動了動，收斂錯愕恢覆平靜：“你幹嘛在這刷墻。”
“畢業了做個清潔嘛，高考結束，有些事也該連帶著過去了，我們要去新地方了，有些事也有餘地試試新辦法，對吧？”
“……”
良久，鄧梅鈺才扭頭呼出一口氣，笑了笑對上她的註視：“所以我才煩你們，不想和你們交心。”
卓煜熠眨巴眨巴眼莞爾：“我也很高興認識你，我也會一直記得你的。”
“……”
“以後我去你讀大學的城市玩，到時候一起吃飯。”
“那我只請得起沙縣小吃。”
“好耶！你怎麽知道我喜歡沙縣小吃！”
和梅鈺聊完道別，卓煜熠收拾好清潔工具，歸還到保潔阿姨休息室的工具間裏。
忙了一圈回教室收拾課桌，她手伸進桌肚裏摸索，一堆情書嘩啦啦散出。
卓煜熠撓撓臉嘆氣，不想費力氣拆，正要全部倒書包裏，視線定格在其中一封幹幹凈凈的信紙上。
她忽有所感，拿起來拆開。
果然沒猜錯，這不是情書，是一個女生匿名寫的信。
煜熠：
祝你考試順利！我相信你肯定會是省狀元，所以祝福就不贅述了。
希望這封信不會太冒昧，匿名是因為你不認得我，沒必要報出。
三年來你沒有直接幫過我，但是你做的各種事情都間接使我受惠，我明白了、學會了很多。
我才知道原來我可以大聲說出自己的不滿，我也有力量和勇氣去抗議，原來那些區別對待的老師並非我想象中的高高在上堅不可摧，我也可以在生理期理直氣壯留在教室學習，我還敢懟那些開黃腔的男生。
我很想和你做朋友，但是我沒有勇氣，沒有底氣，我不夠優秀，心理也不夠平衡。
我非常羨慕你，你聰明大方、多才多藝，你的未來有無數條路可以走，無數人順著你的路的指引往前走，而我如今還不確定自己的路在哪個方向，將來又會不會走錯。
我糊裏糊塗從眾，到了分岔路躊躇不前，考慮將來對高中的我們來說似乎還早，又似乎已經不早了。
而我沒有什麽特殊的才能，沒有那麽多選擇和退路，難免焦慮迷茫。
許多夜晚我在夢中反覆背誦《滕王閣序》裏的“豈效窮途之哭”，窮途之哭窮途之哭，最後我和阮籍一起站在死路大聲痛哭。
所以我太羨慕你了，你的光芒有時候甚至會刺痛我。
你是我永遠追趕不上的天才，今後我們會越離越遠，我可能跟不上你的領軍。
但我會永遠記得你和你為我們做的一切，你糾正了我們的認知，你是我們永遠的精神領袖。
你太耀眼了，太完美了，我畢業祝福都不知道該祝你什麽，你已經擁有了很多我們一輩子都沒法爭得的東西。
我想了好久好久，最後只選出最老生常談的詞語，就是祝你永遠健康，永遠快樂。
我也會繼續努力的，雖然我焦慮自卑，但如果將來我達成了更高的成就，成為我期望中更好的自己，到時候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嗎？
最後的最後，我想提一個非常冒昧的請求，我希望能討要一份你送的小小的小小的禮物，不需要幾個錢，只要是你送的東西就行，可以嗎？
你送的東西，對我而言就是圖騰和信仰，我帶著它，就能從中得到往前走往上走的力量。
如果你不願意，就當做沒看見這行字吧。
如果你願意的話，就把小小的禮物放在閑置會議室抽屜裏，你向段長要來給你們班同學休息的那間，我會在聚餐前去取的。
謝謝你讀完，祝你永遠快樂。
卓煜熠收起信，整理好東西回家一趟再折返。
她離開後，女生多等了幾分鐘，再悄悄潛入，取出了東西。
簡單包裝的禮盒裏是一把嶄新鋒利的刀，下面壓著紙條，一行行龍飛鳳舞的字飄逸游走。
我的朋友：
無論認不認識，你都是我的朋友，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想見我的話就喊出我的名字吧，我會飛奔而來，給你最結實的擁抱。
這把 Chris Reeve 折刀就是我想送給你的禮物，它很實用，也能保護你。
我一向很喜歡刀，因為我總能在你們身上看見刀劍出鞘的剛硬鋒銳。
帶著它去天南地北戰鬥吧。
我也祝你永遠健康快樂，永遠自由。
——你永遠的朋友煜熠。
折好紙張卷子夾進書中，章致謹將幾本想留的書塞進包裏，確認沒有遺漏後前往基地。
老師忙著分發袋子和鏟子，讓大家帶走自己養的植物。
周圍人嘻嘻哈哈聊著，在這個時間段，大家最八卦的事情之一當屬表白。
“那個誰給她寫了道數學題表白，答案是520。”
“我聽說隔壁班那對地下戀的在高考作文裏留對方名字，正好都是可以寫進文章的詞匯。”
“哇了個天，改卷老師成了play中的一環嗎？”
準備開工前，江佟拿著個喇叭嚎，讓大家聚過來，在基地拍張照。
這張畢業集體照自由散漫多了，不需要規規矩矩按身高排列，大家互相勾肩搭背，擺出各種搞怪姿勢和表情。
汪洋綠浪被能攝人魂魄的相機捕捉，這抹綠色也永久保留於記憶中。
哢嚓一聲拍完照片再回到現實，基地已然一片荒蕪，原本連片的綠轉瞬禿了，鮮活的笑臉也悉數不見。
章致謹走在林蔭道上，趁著人不多，從包裏掏出照片端詳。
今晚的畢業聚餐，一定要找機會把它送給卓煜熠。
念頭一浮現出來，手就忍不住有點發抖，照片中的海隨之晃晃悠悠，浪潮流動。
夕陽絢爛餘暉正好反射在月亮上，月亮清輝漫溢。
海，天和月，海中月影朦朧。
他篤定卓煜熠會看得懂，哪怕一時沒想太多，高望熹也絕對會明白。
這樣大概就夠了，他並非要求什麽結果，只是想給自己這麽多年混亂別扭的感情一個交代。
章致謹再度緊張，不斷深呼吸，拿出手機翻看消息分散註意力。
發小發來消息：【終於解放了，我今晚要表白！你呢，有沒有喜歡的人要表白啊，這個畢業活動不參與會有遺憾的吧？】
章致謹鄭重敲下：【有。】
【好啊你小子，瞞這麽緊！祝我們成功！等你的好消息！】
怎麽可能成功，不被卓煜熠拉黑就算好消息了。
他神游了會兒，重新凝視照片。
晚上集合重聚，有些同學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各種風格、色彩潑灑，換下校服後才成了最真實最特別的個體。
大家聊著旅行計劃、要染什麽顏色的頭發、要睡多久的覺……
遲了這麽多年，大家在傳統說法的青春期尾巴終於迸發顯現真實活力。
等吃完散夥飯，所有人就被高中徹底流放了，自由兩三個月後又要進新的寧古塔，過完四年再次被流放。
散夥飯的座位安排同樣是按班級分包廂，15班和16班之間隔著一堵墻。
章致謹隨意吃了點東西，不管怎麽分散註意力，心跳還是越來越急促。
他想靠摸一摸照片來緩和情緒，但適得其反。
一碰到照片，一想象出後續場景，他的喉嚨不斷勒緊，無法呼吸。
盡管如此，他還是控制不住地伸手進口袋，小心翼翼撫摸，反覆確認照片沒被壓折。
什麽時候送合適？正常來說卓煜熠一定會“串班”，跑到不同包廂找朋友玩。
等她大駕光臨15班溜達一圈玩夠了，跟著她出去，把人攔住，大概是最佳機會。
章致謹坐立難安，吃了一會兒，摸了幾百次的照片，最後借口上廁所離開，裝作不經意路過16班包廂。
門大開著，但他裝路人能看到的場景大概只有兩秒。
那一瞬間他的眼睛又如同急速翻滾的地球儀，最快速度掃視全場。
他精準捕捉到了卓煜熠混在人堆裏的身影，聽到了她肆意的大笑。
她還在16班裏，還沒開始串班之旅。
章致謹稍稍安心，去衛生間洗了個手趕緊回來，生怕錯過。
班主任結束最後一次講話，同班同學鼓完掌後也開始隨意走動，進進出出流竄。
章致謹安分坐著，一遍遍在心裏排練，假設了卓煜熠各種反應，做好心理準備隨機應變。
他得在面對面時做到最好，表現得最自然，留下好印象。
又等了幾分鐘，他再次起身去外面晃悠確認。
剛走出門，他忽然聽到徐詮和同學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
“真是有錢任性，說走就走，看她平常那麽關心同學，結果最後連畢業聚餐都不肯耐心待到結束，真讓那些一直喜歡她的人寒心。”
“但是這樣還蠻瀟灑的，我哪天也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太刺激了。”
章致謹渾身僵住，不安的預感像照片裏的海潮一樣開始翻湧，匯集起更深重的力量長嘯拍岸。
直覺告訴他，他們口中的主角很可能是自己認識的人。
不會吧？可是說的好像就是她。
不會吧？可是這麽隨性的人還能有誰？
他開始害怕結果，可又不得不面對。
章致謹一咬牙，猛然轉身面向迎面走來的徐詮幾人。
看清徐詮的記恨不滿神色，他的心沈了下去，恐慌漫湧上來。
兩腿在這會兒及時生出了點力量邁出去，踏到他們面前。
“你在說誰？誰已經去旅游了？”
徐詮斜撇著嘴絮絮叨叨：“卓煜熠啊，剛才聽隔壁班的說她臨時起意和高望熹開溜了，連夜坐飛機出發，提前開始畢業旅行，好像還要去外國，切，真有錢……”
尖銳鳴響如鬼影在字詞間快速穿梭，順著方向一路游來，刺入耳朵裏長嘯，回音震震。
章致謹失神呆楞。
卓煜熠走了，她已經不在這裏了。
她去了很遠的地方，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不知道會不會回來。
她已經離開了。
“去哪裏？”
章致謹單刀直入，顧不上還有別人在場，連忙打斷徐詮的抱怨，差點要上手揪他的衣領。
“不知道啊，聽說是先在國內溜達，到機場後隨機選擇目的地，主打就是自由隨意……”
“走多久了？”
“十幾分鐘吧？”
章致謹大腦宕機幾秒，轉身拔腿狂奔。
望著他幾乎一閃而過消失在走廊的身影，徐詮疑惑撓頭，不解看向周圍也發楞的同學。
“他幹嘛急成那樣？嘶——卓煜熠欠他錢了？”
章致謹邊跑邊打車，在廣場外急得直打轉，恨不得有飛毛腿直接沖去機場。
好在幾分鐘後就有出租車來接，沒耽擱多久。
“師傅麻煩快一點，我趕時間，很趕時間，拜托了！”
“哦，好好好知道了，你冷靜點，放心，我開車技術厲害得很，又快又穩！”
章致謹冷靜不下來，手抖如帕金森，渾身都在抖，只能靠看車窗外飛速劃過的模糊色塊緩解焦慮。
他在等車時就給卓煜熠打電話發消息，可她沒回，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在忙，或者已經登機關機了。
高望熹也沒有任何回覆。
必須趕上，拜托了。老天能不能眷顧他一次。
十二年的追隨，他只是想做個了結，他只是想……
高考結束，十八歲就畫上了句號，如果就此和卓煜熠錯過，再也見不上面，那他的句號永遠殘缺了一點點，缺一道微笑的小小弧度。
倘若別人親眼目睹他這副模樣，肯定會大肆笑話，可他沒法僥幸。
誰也猜不準卓煜熠下一秒會做什麽事，她想一出是一出，自由慣了。
玩得盡興了，說不定她打算待得再久一點，說不定她打算出國留學，說不定今後就此定居，說不定她故意不告訴任何人玩一出隱居。
誰知道今後他和她還有沒有可能再見面。
喜歡卓煜熠這陣隨風而走的風，就得永遠警惕，永遠做好每一面都可能是最後一面的準備。他早就明白。
卓煜熠總飛於高空，她的自由在地上的他眼裏是不定的未知和惶惑，是他捕捉不到的浪跡江湖的瀟灑。
她去哪裏都好，至少、至少讓他知道地點，他會以最快速度追隨她而去。
至少讓他知道在哪。
不要讓連接完全斷裂。
這條線斷了，他就成了漂泊的浮萍雜草，不知該去何處，不知何處是歸處。
電話還是無人接聽，消息始終石沈大海。
沒有回覆、沒有回應、沒有回答。
她不見了、她走遠了、她甩掉他了……
陌生又熟悉的窒息感從四面八方湧來，全方位聚攏擠壓。
他這棵溺水的雜草在亂流裏無助翻滾，把控不了方向，怎麽掙紮也浮不到水面。
章致謹警覺自己疑似呼吸性堿中毒了，立刻用抖個不停的手攏住口鼻，前傾伏低，胳膊肘撐住膝蓋，努力放緩呼吸，克制顫抖。
他搞不清楚是溺水PTSD還是不被卓煜熠看見的PTSD，巨大恐慌麻痹四肢，體內寒涼流竄，心口汩汩湧出燥郁火氣，冷熱不斷對沖，讓他兩眼發黑。
“啊呦小弟你沒事吧？你別在我車上出事啊！你你你怎麽了啊！”
“我還是送你去醫院吧？你別嚇我啊！”
章致謹另一手立刻按緊副駕椅背，喘著氣咬牙擠出沙啞聲音：“機場。”
“好好好行行行！你撐住啊！馬上到馬上到！”
“你一定要撐住啊！算我求你了好嗎小弟！”
輪胎瘋狂驚叫，油門被踩到底，出租車猛猛飛速沖刺，化為一道虛光，游向遠處燈火輝煌的機場。
機場裏外人頭攢動，也有很多年輕面孔，滿臉雀躍，期待著接下來的旅途。
章致謹沖進機場，茫然四望，不知道該往哪走。
卓煜熠和高望熹仍然沒有回覆，打電話也沒接，仿佛某種不會再見的噩夢預示。
他要怎麽找到她？
他連卓煜熠去哪兒都不知道，世界那麽大，她會在任何地方落腳。
他找不到卓煜熠了。
章致謹皺起眉閉上眼，拼命思考著還有什麽辦法。
在輕快說笑的嘈雜中，一道腳步聲從背後靠近。
“怎麽是你。”
章致謹倉皇回頭，和陌生男生對視上，不禁發楞，眉皺得更緊。
這是誰？認錯人了嗎？
“你找煜熠？”
章致謹霍然詫異睜大眼。
在恍惚無助的困境下，光是聽到這猶如神諭的名字從別人口中念出，他的急促心跳就殷殷叫囂，搏動得更兇猛。
對方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冷淡略深了些，沈默片刻後擡手指不遠處的墻。
“她們在後面。”
“老天也太眷顧你了，這種時候都在眷顧你，今晚天氣不太好，航班延誤了。”
“你還有時間和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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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鶴文隨著笑鬧考生慢吞吞挪下樓梯。
她站在略高處眺望，目光穿過密密麻麻身影, 與一樓的白靈睿對上視線。
兩人遙遙相視而笑, 擠過眾人心照不宣同時張開雙臂相擁。
周圍都是人，助跑空間不夠, 走近後她們肩膀沒有撞在一起, 總感覺少了點撬開易拉罐那一刻的刺激興奮。
姚鶴文摸摸她的腦袋, 重新摟緊她的腰, 提高聲音蓋過嘈雜：“你看, 你是不是後勁足？
“你挺過來了，而且後勁一直很足, 堅持到了高考結束, 你是最了不起的。”
“你也很了不起，我們都堅持下來了。”
兩人緊緊抱了幾秒, 白靈睿先註意到鄧梅鈺也從樓上下來了, 戳了戳姚鶴文。
兩人一邊胳膊仍然摟著對方, 敞開懷抱朝鄧梅鈺瘋狂招呼。
面對這份熱情，鄧梅鈺無奈垮下肩, 筆袋在手裏晃來晃去碰著腿。
她掃了眼周圍以各種方式歡呼慶祝的同學，還是加快步子走近, 撚起一絲笑與兩人抱在一起。
回學校途中, 大巴裏的氣氛比研學時熱鬧百倍，鄧梅鈺靜靜坐在窗邊位置打字給家人匯報。
返校收拾好宿舍和教室裏的東西，她長長舒口氣。
這一回徹底要離開學校了。
離開前，她還有個地方要去, 一個見證和殘留了她無數焦慮痛苦的地方。
哭著撞墻那一回後，每當她進廁所，總覺得淚痕還印在墻上，甚至滲入墻中，永遠消不掉了。
她該去道個別的，或許那兩行淚痕將來還會在她受挫時浮現腦海，提醒自己以前什麽苦沒熬過來。
鄧梅鈺走進廁所，呆住了，楞楞瞠著卓煜熠。
她戴著一次性手套帽子和口罩，正站在廁所裏用保潔阿姨的工具洗墻。
“嗨梅鈺。”卓煜熠笑著搖頭晃腦打招呼，手上動作不停，來回擦著她曾經撞墻的地方。
她的印記、她的淚痕、她的痛苦，全被洗掉了。
鄧梅鈺好一會兒才回神，眉頭動了動，收斂錯愕恢覆平靜：“你幹嘛在這刷墻。”
“畢業了做個清潔嘛，高考結束，有些事也該連帶著過去了，我們要去新地方了，有些事也有餘地試試新辦法，對吧？”
“……”
良久，鄧梅鈺才扭頭呼出一口氣，笑了笑對上她的註視：“所以我才煩你們，不想和你們交心。”
卓煜熠眨巴眨巴眼莞爾：“我也很高興認識你，我也會一直記得你的。”
“……”
“以後我去你讀大學的城市玩，到時候一起吃飯。”
“那我只請得起沙縣小吃。”
“好耶！你怎麽知道我喜歡沙縣小吃！”
和梅鈺聊完道別，卓煜熠收拾好清潔工具，歸還到保潔阿姨休息室的工具間裏。
忙了一圈回教室收拾課桌，她手伸進桌肚裏摸索，一堆情書嘩啦啦散出。
卓煜熠撓撓臉嘆氣，不想費力氣拆，正要全部倒書包裏，視線定格在其中一封幹幹凈凈的信紙上。
她忽有所感，拿起來拆開。
果然沒猜錯，這不是情書，是一個女生匿名寫的信。
煜熠：
祝你考試順利！我相信你肯定會是省狀元，所以祝福就不贅述了。
希望這封信不會太冒昧，匿名是因為你不認得我，沒必要報出。
三年來你沒有直接幫過我，但是你做的各種事情都間接使我受惠，我明白了、學會了很多。
我才知道原來我可以大聲說出自己的不滿，我也有力量和勇氣去抗議，原來那些區別對待的老師並非我想象中的高高在上堅不可摧，我也可以在生理期理直氣壯留在教室學習，我還敢懟那些開黃腔的男生。
我很想和你做朋友，但是我沒有勇氣，沒有底氣，我不夠優秀，心理也不夠平衡。
我非常羨慕你，你聰明大方、多才多藝，你的未來有無數條路可以走，無數人順著你的路的指引往前走，而我如今還不確定自己的路在哪個方向，將來又會不會走錯。
我糊裏糊塗從眾，到了分岔路躊躇不前，考慮將來對高中的我們來說似乎還早，又似乎已經不早了。
而我沒有什麽特殊的才能，沒有那麽多選擇和退路，難免焦慮迷茫。
許多夜晚我在夢中反覆背誦《滕王閣序》裏的“豈效窮途之哭”，窮途之哭窮途之哭，最後我和阮籍一起站在死路大聲痛哭。
所以我太羨慕你了，你的光芒有時候甚至會刺痛我。
你是我永遠追趕不上的天才，今後我們會越離越遠，我可能跟不上你的領軍。
但我會永遠記得你和你為我們做的一切，你糾正了我們的認知，你是我們永遠的精神領袖。
你太耀眼了，太完美了，我畢業祝福都不知道該祝你什麽，你已經擁有了很多我們一輩子都沒法爭得的東西。
我想了好久好久，最後只選出最老生常談的詞語，就是祝你永遠健康，永遠快樂。
我也會繼續努力的，雖然我焦慮自卑，但如果將來我達成了更高的成就，成為我期望中更好的自己，到時候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嗎？
最後的最後，我想提一個非常冒昧的請求，我希望能討要一份你送的小小的小小的禮物，不需要幾個錢，只要是你送的東西就行，可以嗎？
你送的東西，對我而言就是圖騰和信仰，我帶著它，就能從中得到往前走往上走的力量。
如果你不願意，就當做沒看見這行字吧。
如果你願意的話，就把小小的禮物放在閑置會議室抽屜裏，你向段長要來給你們班同學休息的那間，我會在聚餐前去取的。
謝謝你讀完，祝你永遠快樂。
卓煜熠收起信，整理好東西回家一趟再折返。
她離開後，女生多等了幾分鐘，再悄悄潛入，取出了東西。
簡單包裝的禮盒裏是一把嶄新鋒利的刀，下面壓著紙條，一行行龍飛鳳舞的字飄逸游走。
我的朋友：
無論認不認識，你都是我的朋友，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想見我的話就喊出我的名字吧，我會飛奔而來，給你最結實的擁抱。
這把 Chris Reeve 折刀就是我想送給你的禮物，它很實用，也能保護你。
我一向很喜歡刀，因為我總能在你們身上看見刀劍出鞘的剛硬鋒銳。
帶著它去天南地北戰鬥吧。
我也祝你永遠健康快樂，永遠自由。
——你永遠的朋友煜熠。
折好紙張卷子夾進書中，章致謹將幾本想留的書塞進包裏，確認沒有遺漏後前往基地。
老師忙著分發袋子和鏟子，讓大家帶走自己養的植物。
周圍人嘻嘻哈哈聊著，在這個時間段，大家最八卦的事情之一當屬表白。
“那個誰給她寫了道數學題表白，答案是520。”
“我聽說隔壁班那對地下戀的在高考作文裏留對方名字，正好都是可以寫進文章的詞匯。”
“哇了個天，改卷老師成了play中的一環嗎？”
準備開工前，江佟拿著個喇叭嚎，讓大家聚過來，在基地拍張照。
這張畢業集體照自由散漫多了，不需要規規矩矩按身高排列，大家互相勾肩搭背，擺出各種搞怪姿勢和表情。
汪洋綠浪被能攝人魂魄的相機捕捉，這抹綠色也永久保留於記憶中。
哢嚓一聲拍完照片再回到現實，基地已然一片荒蕪，原本連片的綠轉瞬禿了，鮮活的笑臉也悉數不見。
章致謹走在林蔭道上，趁著人不多，從包裏掏出照片端詳。
今晚的畢業聚餐，一定要找機會把它送給卓煜熠。
念頭一浮現出來，手就忍不住有點發抖，照片中的海隨之晃晃悠悠，浪潮流動。
夕陽絢爛餘暉正好反射在月亮上，月亮清輝漫溢。
海，天和月，海中月影朦朧。
他篤定卓煜熠會看得懂，哪怕一時沒想太多，高望熹也絕對會明白。
這樣大概就夠了，他並非要求什麽結果，只是想給自己這麽多年混亂別扭的感情一個交代。
章致謹再度緊張，不斷深呼吸，拿出手機翻看消息分散註意力。
發小發來消息：【終於解放了，我今晚要表白！你呢，有沒有喜歡的人要表白啊，這個畢業活動不參與會有遺憾的吧？】
章致謹鄭重敲下：【有。】
【好啊你小子，瞞這麽緊！祝我們成功！等你的好消息！】
怎麽可能成功，不被卓煜熠拉黑就算好消息了。
他神游了會兒，重新凝視照片。
晚上集合重聚，有些同學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各種風格、色彩潑灑，換下校服後才成了最真實最特別的個體。
大家聊著旅行計劃、要染什麽顏色的頭發、要睡多久的覺……
遲了這麽多年，大家在傳統說法的青春期尾巴終於迸發顯現真實活力。
等吃完散夥飯，所有人就被高中徹底流放了，自由兩三個月後又要進新的寧古塔，過完四年再次被流放。
散夥飯的座位安排同樣是按班級分包廂，15班和16班之間隔著一堵墻。
章致謹隨意吃了點東西，不管怎麽分散註意力，心跳還是越來越急促。
他想靠摸一摸照片來緩和情緒，但適得其反。
一碰到照片，一想象出後續場景，他的喉嚨不斷勒緊，無法呼吸。
盡管如此，他還是控制不住地伸手進口袋，小心翼翼撫摸，反覆確認照片沒被壓折。
什麽時候送合適？正常來說卓煜熠一定會“串班”，跑到不同包廂找朋友玩。
等她大駕光臨15班溜達一圈玩夠了，跟著她出去，把人攔住，大概是最佳機會。
章致謹坐立難安，吃了一會兒，摸了幾百次的照片，最後借口上廁所離開，裝作不經意路過16班包廂。
門大開著，但他裝路人能看到的場景大概只有兩秒。
那一瞬間他的眼睛又如同急速翻滾的地球儀，最快速度掃視全場。
他精準捕捉到了卓煜熠混在人堆裏的身影，聽到了她肆意的大笑。
她還在16班裏，還沒開始串班之旅。
章致謹稍稍安心，去衛生間洗了個手趕緊回來，生怕錯過。
班主任結束最後一次講話，同班同學鼓完掌後也開始隨意走動，進進出出流竄。
章致謹安分坐著，一遍遍在心裏排練，假設了卓煜熠各種反應，做好心理準備隨機應變。
他得在面對面時做到最好，表現得最自然，留下好印象。
又等了幾分鐘，他再次起身去外面晃悠確認。
剛走出門，他忽然聽到徐詮和同學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
“真是有錢任性，說走就走，看她平常那麽關心同學，結果最後連畢業聚餐都不肯耐心待到結束，真讓那些一直喜歡她的人寒心。”
“但是這樣還蠻瀟灑的，我哪天也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太刺激了。”
章致謹渾身僵住，不安的預感像照片裏的海潮一樣開始翻湧，匯集起更深重的力量長嘯拍岸。
直覺告訴他，他們口中的主角很可能是自己認識的人。
不會吧？可是說的好像就是她。
不會吧？可是這麽隨性的人還能有誰？
他開始害怕結果，可又不得不面對。
章致謹一咬牙，猛然轉身面向迎面走來的徐詮幾人。
看清徐詮的記恨不滿神色，他的心沈了下去，恐慌漫湧上來。
兩腿在這會兒及時生出了點力量邁出去，踏到他們面前。
“你在說誰？誰已經去旅游了？”
徐詮斜撇著嘴絮絮叨叨：“卓煜熠啊，剛才聽隔壁班的說她臨時起意和高望熹開溜了，連夜坐飛機出發，提前開始畢業旅行，好像還要去外國，切，真有錢……”
尖銳鳴響如鬼影在字詞間快速穿梭，順著方向一路游來，刺入耳朵裏長嘯，回音震震。
章致謹失神呆楞。
卓煜熠走了，她已經不在這裏了。
她去了很遠的地方，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不知道會不會回來。
她已經離開了。
“去哪裏？”
章致謹單刀直入，顧不上還有別人在場，連忙打斷徐詮的抱怨，差點要上手揪他的衣領。
“不知道啊，聽說是先在國內溜達，到機場後隨機選擇目的地，主打就是自由隨意……”
“走多久了？”
“十幾分鐘吧？”
章致謹大腦宕機幾秒，轉身拔腿狂奔。
望著他幾乎一閃而過消失在走廊的身影，徐詮疑惑撓頭，不解看向周圍也發楞的同學。
“他幹嘛急成那樣？嘶——卓煜熠欠他錢了？”
章致謹邊跑邊打車，在廣場外急得直打轉，恨不得有飛毛腿直接沖去機場。
好在幾分鐘後就有出租車來接，沒耽擱多久。
“師傅麻煩快一點，我趕時間，很趕時間，拜托了！”
“哦，好好好知道了，你冷靜點，放心，我開車技術厲害得很，又快又穩！”
章致謹冷靜不下來，手抖如帕金森，渾身都在抖，只能靠看車窗外飛速劃過的模糊色塊緩解焦慮。
他在等車時就給卓煜熠打電話發消息，可她沒回，不知道是故意的還是在忙，或者已經登機關機了。
高望熹也沒有任何回覆。
必須趕上，拜托了。老天能不能眷顧他一次。
十二年的追隨，他只是想做個了結，他只是想……
高考結束，十八歲就畫上了句號，如果就此和卓煜熠錯過，再也見不上面，那他的句號永遠殘缺了一點點，缺一道微笑的小小弧度。
倘若別人親眼目睹他這副模樣，肯定會大肆笑話，可他沒法僥幸。
誰也猜不準卓煜熠下一秒會做什麽事，她想一出是一出，自由慣了。
玩得盡興了，說不定她打算待得再久一點，說不定她打算出國留學，說不定今後就此定居，說不定她故意不告訴任何人玩一出隱居。
誰知道今後他和她還有沒有可能再見面。
喜歡卓煜熠這陣隨風而走的風，就得永遠警惕，永遠做好每一面都可能是最後一面的準備。他早就明白。
卓煜熠總飛於高空，她的自由在地上的他眼裏是不定的未知和惶惑，是他捕捉不到的浪跡江湖的瀟灑。
她去哪裏都好，至少、至少讓他知道地點，他會以最快速度追隨她而去。
至少讓他知道在哪。
不要讓連接完全斷裂。
這條線斷了，他就成了漂泊的浮萍雜草，不知該去何處，不知何處是歸處。
電話還是無人接聽，消息始終石沈大海。
沒有回覆、沒有回應、沒有回答。
她不見了、她走遠了、她甩掉他了……
陌生又熟悉的窒息感從四面八方湧來，全方位聚攏擠壓。
他這棵溺水的雜草在亂流裏無助翻滾，把控不了方向，怎麽掙紮也浮不到水面。
章致謹警覺自己疑似呼吸性堿中毒了，立刻用抖個不停的手攏住口鼻，前傾伏低，胳膊肘撐住膝蓋，努力放緩呼吸，克制顫抖。
他搞不清楚是溺水PTSD還是不被卓煜熠看見的PTSD，巨大恐慌麻痹四肢，體內寒涼流竄，心口汩汩湧出燥郁火氣，冷熱不斷對沖，讓他兩眼發黑。
“啊呦小弟你沒事吧？你別在我車上出事啊！你你你怎麽了啊！”
“我還是送你去醫院吧？你別嚇我啊！”
章致謹另一手立刻按緊副駕椅背，喘著氣咬牙擠出沙啞聲音：“機場。”
“好好好行行行！你撐住啊！馬上到馬上到！”
“你一定要撐住啊！算我求你了好嗎小弟！”
輪胎瘋狂驚叫，油門被踩到底，出租車猛猛飛速沖刺，化為一道虛光，游向遠處燈火輝煌的機場。
機場裏外人頭攢動，也有很多年輕面孔，滿臉雀躍，期待著接下來的旅途。
章致謹沖進機場，茫然四望，不知道該往哪走。
卓煜熠和高望熹仍然沒有回覆，打電話也沒接，仿佛某種不會再見的噩夢預示。
他要怎麽找到她？
他連卓煜熠去哪兒都不知道，世界那麽大，她會在任何地方落腳。
他找不到卓煜熠了。
章致謹皺起眉閉上眼，拼命思考著還有什麽辦法。
在輕快說笑的嘈雜中，一道腳步聲從背後靠近。
“怎麽是你。”
章致謹倉皇回頭，和陌生男生對視上，不禁發楞，眉皺得更緊。
這是誰？認錯人了嗎？
“你找煜熠？”
章致謹霍然詫異睜大眼。
在恍惚無助的困境下，光是聽到這猶如神諭的名字從別人口中念出，他的急促心跳就殷殷叫囂，搏動得更兇猛。
對方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冷淡略深了些，沈默片刻後擡手指不遠處的墻。
“她們在後面。”
“老天也太眷顧你了，這種時候都在眷顧你，今晚天氣不太好，航班延誤了。”
“你還有時間和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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