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分得多少真心 愛裏有多少雜質和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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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分得多少真心 愛裏有多少雜質和妥協。……
鄧梅鈺越越想越覺得可能性很大, 不免忐忑郁結。
她和卓煜熠那夥人並不算多要好的同學，平常沒有一起玩，而且她還和孔霖有齟齬，稱得上是尷尬的關系。
所以卓煜熠為什麽也給了她一份？為什麽要花時間給她編題？
私底下偷偷給白靈睿不就好了嗎？
卓煜熠這樣做, 讓她欠了一個大人情, 而她又沒有什麽可以還的。
怎麽辦？難道假裝不知情嗎？
就算假裝不知情她心裏也門兒清，這麽大一個恩惠擱在心裏, 她絕對睡不好覺。
鄧梅鈺咬緊嘴唇, 手又忍不住搓搓習題紙頁邊角, 聞到若隱若現的油墨味。
還回去？舍不得, 甚至希望卓煜熠以後能再多給她一些類似的題, 她實在太需要了。
她現在就篤定，如果有更多高質量習題練手, 自己的水平一定會再往上進步一層次。
可她也實在承受不起這天大的情。
卓煜熠大概率會擺擺手不在意, 不肯搞什麽禮尚往來，可她不能因為對方客氣就也真厚著臉皮客氣, 她又跟她不熟。
要不然和卓煜熠商量一下, 她出個價, 還是按正常交易方式買習題？
如果是這類題，那她狠得下心花錢, 也敢觍著臉找家裏多要點生活費，平常再省吃儉用一點, 大約就夠了。
腦子裏飄著亂糟糟的念頭, 鄧梅鈺瞥了眼白靈睿，見她已經快寫到和自己差不多的題量了，便趕緊收心先認真寫題。
這些事還是等睡前再考慮吧。
拿起筆剛寫兩個數字，她又猛地一驚, 趕緊按住白靈睿的胳膊打斷她沈浸式寫題。
“這本習題你千萬別拿給別人，平常稍微遮一下，有人問就說是網上買的打印版，千萬別說是卓煜熠給的。”
“為什麽？”
鄧梅鈺沒好氣地翻白眼，懶得費口舌解釋：“反正不要給別人，我還能害你不成？
“你非要說那你就自己去說吧，反正別扯上我，我小氣得很，沒大度到分享好資料讓別人爬我頭上去，而且會給煜熠添麻煩的。”
“哦……好，知道了，我不會說的。”
白靈睿還傻懵懵的，因為有免費習題做就高興傻了的樣子，並沒有意識到手中的寶貴資源很可能是卓煜熠特意出的。
鄧梅鈺重重嘆氣，坐正以最快速度進入心流刷題。
該說的她已經提醒了，之後白靈睿要怎麽做都不關她的事，她只顧得上自己。
有了這本題整合知識點和思維，說不定這次期中考她的名次就能往上突破。
這學期期中考最後一天正好是高望熹生日，喜上喜的好日子。
考完試搬完書，高望熹回家望見滿漢全席，有點哭笑不得。
“怎麽煮了這麽多，剩菜能吃一周了。”
“唉，我本來想叫你姥姥過來一起吃，但是她不來。”
“腿又痛了？”
“是啊。”
“我等會給姥姥打個視頻電話問問。”
“不用打，她現在已經睡覺了。”
“啊，今天怎麽這麽早？”
媽媽冷著臉夾菜戳進碗裏，又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抱怨：“還不是她自作自受。
“陰雨天冷，她痛風又犯了，腿都伸不直，站都站不穩。
“但一聽說你表哥模擬考進步了，考進年段前五十，她高興得不得了，中午硬是拖著病腿大老遠急巴巴跑上來誇，拿了2000塊給他當獎勵。
“結果你舅一家出去吃了，她也不打電話，楞是在家門口站了兩個多小時，你舅他們回來之後怨她亂來，沒什麽大事跑上來幹什麽也不知道。
“正好你舅帶了客人回來，沒有多的房間給她過夜，你姥姥就只能又拖著腿坐車回家，到家後腿動都動不了，躺床上打電話跟我哭訴。”
高望熹呆楞楞聽著，也一動都動不了了。
明明是普通話，她怎麽越聽越無法理解了？
熟悉的漢字音節拉扯變形扭曲，一句句陌生化，尖銳晦澀，每一道音都在割傷耳朵，引發不絕嗡鳴。
她在媽媽念個不停的咒語裏神游，不知道過了多久。
直到手中圓潤光滑的筷子從食指側面無聲滾下斜坡，可怕的靜止才終於被外力打破。
高望熹迅速屈指扣住筷子捏緊，無聲深呼吸，裝作正常平靜的態度應了兩句，繼續埋頭吃飯。
媽媽也沒再多說，不知道是不是發覺了她的不對勁。
高望熹不敢擡頭，放慢速度咀嚼，艱難咽下後又夾起一團米飯。
今天的飯不黏稠，大概是換米了，筷子剛夾起來，松散的飯粒就像眼淚一滴滴落下。
聚結，散開，擡高，落下，輪回不休，直到碗裏空空如也。
洗碗漱口帶上零食，高望熹背上書包返校上晚自習。
她對著課本幹瞪眼到第一節課快開始了都還沒想明白自己要幹什麽。
計劃表上的字也全都陌生化了，像飯粒一樣呼啦崩散，完全看不懂。
高望熹伸手按在書上，用力眨眼，試圖把散掉的模糊筆劃覆原。
雖然識字機能暫時癱瘓，但她依舊認得哪一段是什麽內容，課本上的大小段落都在腦子裏，這些不會變化的東西最好記。
一年年都是差不離的知識點，一屆屆學生背著相同的內容。
課本裏這些話或許已經成靈了，每一年躺在不同的白床上與不同的年輕面孔對視，透過學生的眼睛窺探內心。
現在它也看到她的內心了，它作何感想？覺得她該怎麽辦？
可沒有答案，書裏沒教過，也不會教。
太多該教卻沒有教的，以至於她們只能兩手空空腦袋空空面對猝然降臨的厄運，非撞個頭破血流才摸得清方向。
有的人甚至沒機會重新走上正確的方向，第一步踏錯之後命運就徹底改變了。
高望熹不輕不重合上書，起身走向廁所。
她靠在洗手臺前打幾泵洗手液仔仔細細洗手，逐漸放空，任由自己陷進之前一直苦苦支撐著沒有摔落進的情緒中。
媽媽的那番話在腦海裏振動，一個字一個字精準回放。
她簡直懷疑自己是在做噩夢，否則怎麽有一天她熟悉的親人就突然變了個樣子？
或許其實一直都是那樣，只不過偽裝得好，她沒發現而已。
活到十八歲，今天剛剛好十八歲，她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姥姥也是重男輕女的，只不過比一般人更不明顯。
姥姥對她很好，一直很好，好到她誤認為自己和其他孫輩一樣在平等享受她的愛。
可原來並非平等，她享受到比一般家庭更多的愛，因此找錯了參照，竟然忽略了姥姥對表哥表弟們更好的事實。
同樣是犯痛風，去年她生日時姥姥說不舒服便沒有上來，禮物是手織的圍巾。
而表哥成績進步了點，她風濕再嚴重也要歡天喜地地跑上來慶祝，獎勵是實實在在的錢。
她回回考段一都沒有收到過這麽多獎金。
姥姥不吝於誇讚，真計較起來也只有誇讚。
高望熹攥緊被細密柔和泡沫裹嚴實的手再松開，吧唧一聲，擠出滑稽輕響。
逢年過節姥姥都會給孫輩紅包，手工禮物也是花了心思的珍貴禮物，她明白。
但她更清楚，手工品和錢代表的真正愛切和社會意義完全不同，平時瞧不出區別的偏愛在此刻一展無遺。
而且今天是她的生日，姥姥明明到市區來了卻沒有想過在她們家住，順便一起慶祝生日。
明明家裏為她單獨準備的房間每天都幹幹凈凈，甚至從不讓別的客人坐。
聽媽媽的意思，姥姥是被舅舅一家傷了心，沒心情留在其它地方，只想回老家一個人待著。
高望熹撥起水龍頭沖刷掉覆蓋雙手的柔和潔白，最後盛起一捧水淋到水龍頭上沖掉殘餘泡沫。
她擡頭凝視鏡子，與自己對望幾秒，又俯身洗了把臉。
滿臉的水珠子落回擦得幹凈錚亮的洗漱池上，滴滴答答。
她沒哭，她從不會哭，這些水珠擅作主張替代眼淚從她臉上流走了，她更沒什麽好哭的了。
她本以為自己家和卓煜熠很像，本以為重男輕女不是她需要面對的人生課題。
原來自己也沒法免俗。
還是卓煜熠最幸福了，雖然她姥姥也有兒子和孫兒，但她們的愛幾乎全部傾給了女兒和孫女。
她擁有的是真正自由平等的家庭氛圍，她得到的是真正的真誠的獨一無二的親情。
那可以稱得上家風傳統，卓家只隨母姓，每一代女兒都得到最多最自由的愛，真正的不知重男輕女為何物，最最最自然地愛每一個女孩。
而那些祖上重男輕女根深蒂固的，哪怕這一代的家長意識到不對，努力平衡和改變了，可還是會不知不覺受慣性的錯誤觀念影響。
女兒吃下精心挑好了刺的魚肉，時不時還是會猝然被隱藏其中的小刺紮了牙齦或喉嚨，痛到失語。
高望熹再次輕聲端詳鏡子中的自己。
如果自己有個哥哥或弟弟，兩個人會長得像嗎？
如果自己有個哥哥或弟弟，媽媽和爸爸的愛還會完全在她身上嗎？
退一步說，會公平地給予她一半嗎？
她得到的愛是因為她本身，還是因為只有她這個孩子？
高望熹莫名搖頭，有點想笑。
繼看不懂字後，現在視覺也出問題了，她看不清鏡子中的自己。
映照出的身影模模糊糊，像戴著眼鏡了但看到的仍然是近視的場景，清晰的模糊，清楚地端詳模糊。
她覺得自己太奇怪了，好像太無情了。
她對所有親人的堅固穩定篤定的愛在這件事之後居然牽一發動全身，瞬間全都崩裂，搖搖欲墜，她沒法再信任家族裏任何人了。
太奇怪了，她熱鬧的世界轉瞬間突然只剩孤零零的自己了。
她突然大發脾氣，因為一個人的偏袒而遷怒全部，不留餘地地把所有人都趕走了。
她覺得自己頭腦清醒冷靜，可又茫茫然的混亂，她思緒清晰，可怎麽也撥不開迷霧。
她想不到以後該怎麽面對姥姥，如何在得知真相後承接她如常送來的愛，以什麽態度承接。
還有，今晚回家怎麽面對媽媽和爸爸？要用什麽角度去辨析這兩人的感情？
她開始害怕，因為她最清楚自己的德性。
一旦不信任，從此以後她會用更警惕謹慎敏感的目光去審視兩人的一舉一動。
她會苛刻挑剔，帶著消極預設竭力試圖辨清其中的愛到底有多少雜質和不得已的妥協。
如果看到了她最害怕的結果，那她以後要怎麽辦？
“高望熹————”
高望熹猛地睜大眼，鏡中的自己驟然清晰。
腳步落穩地面不再搖晃飄忽，所有感覺也從四面八方呼嘯著聚攏回到身體中。
她抹了一把臉頰上索索爬溜的冰涼，視線稍稍移動落在鏡中的門邊。
下一刻，卓煜熠探了個腦袋進來，馬尾搖搖晃晃。
“我看你書包在，人卻半天沒影，就猜你在廁所，你幹嘛，拉肚子了？”
她問著，故意擡頭用力嗅嗅。
高望熹使勁閉上眼不忍直視，一秒破功，原本僵硬沒法牽動的嘴角忽然能靈活拉開彎起。
“你有毛病啊，別惡心我行不行？”
“望聞問切，我是在給你看病，好心當做驢肝肺！”
高望熹最後洗了一遍手，甩甩水漬走到門邊，往卓煜熠肩膀捶了一拳：“走吧，你上來幹嘛？”
“跟你說生日快樂啊。”
“你這一天已經說了百八十遍了。”
“我高興，我就要說，你是不是不開心了？怎麽了？為什麽在廁所裏待那麽久？誰惹你了？”
“哪看出來我不高興了，我就不能待久一點嗎？”
卓煜熠冷酷一笑，萬分自信地搖了搖食指，一臉“我還不了解你嗎”的得意。
“廁所細菌那麽多，你平常一秒都不多待，今天居然樂意在裏面任由臟東西飛身上，事出反常必有妖！”
高望熹握住那根欠揍的往她臉上戳的食指按回去，斟酌片刻，還是把發生的事簡單概括告訴了她。
卓煜熠也楞住了，偃旗息鼓蔫了下去，顯然明白她未明說的茫然和失衡感。
她們見過聽過了無數類似的事，但仍舊不服氣，一遍遍地憤怒，怒火不減。
可她們終究也深知大人的觀念很難改變，她們能做成功的只有整理自己的心態情緒，至少不能無聲無息無知無覺地認命妥協。
大人犯的錯，最後卻總是後代來承受痛苦和後遺癥。
高望熹斜睨身旁人的蔫樣，打算開口說些輕松的轉移話題。
這時沈默的卓煜熠突然振作昂首，挺起胸膛恢覆士氣。
她伸臂過來用力拍拍背，睜著明亮雙眼鏗鏘有力承諾：“沒事的，不肯給我們的東西我們就不要，不稀罕討。
“欸，你要是沒法接受，換一個人也行，我當你姥姥吧！
“我保證比你姥姥更疼你，比我姥姥疼我們的那樣更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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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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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梅鈺越越想越覺得可能性很大, 不免忐忑郁結。
她和卓煜熠那夥人並不算多要好的同學，平常沒有一起玩，而且她還和孔霖有齟齬，稱得上是尷尬的關系。
所以卓煜熠為什麽也給了她一份？為什麽要花時間給她編題？
私底下偷偷給白靈睿不就好了嗎？
卓煜熠這樣做, 讓她欠了一個大人情, 而她又沒有什麽可以還的。
怎麽辦？難道假裝不知情嗎？
就算假裝不知情她心裏也門兒清，這麽大一個恩惠擱在心裏, 她絕對睡不好覺。
鄧梅鈺咬緊嘴唇, 手又忍不住搓搓習題紙頁邊角, 聞到若隱若現的油墨味。
還回去？舍不得, 甚至希望卓煜熠以後能再多給她一些類似的題, 她實在太需要了。
她現在就篤定，如果有更多高質量習題練手, 自己的水平一定會再往上進步一層次。
可她也實在承受不起這天大的情。
卓煜熠大概率會擺擺手不在意, 不肯搞什麽禮尚往來，可她不能因為對方客氣就也真厚著臉皮客氣, 她又跟她不熟。
要不然和卓煜熠商量一下, 她出個價, 還是按正常交易方式買習題？
如果是這類題，那她狠得下心花錢, 也敢觍著臉找家裏多要點生活費，平常再省吃儉用一點, 大約就夠了。
腦子裏飄著亂糟糟的念頭, 鄧梅鈺瞥了眼白靈睿，見她已經快寫到和自己差不多的題量了，便趕緊收心先認真寫題。
這些事還是等睡前再考慮吧。
拿起筆剛寫兩個數字，她又猛地一驚, 趕緊按住白靈睿的胳膊打斷她沈浸式寫題。
“這本習題你千萬別拿給別人，平常稍微遮一下，有人問就說是網上買的打印版，千萬別說是卓煜熠給的。”
“為什麽？”
鄧梅鈺沒好氣地翻白眼，懶得費口舌解釋：“反正不要給別人，我還能害你不成？
“你非要說那你就自己去說吧，反正別扯上我，我小氣得很，沒大度到分享好資料讓別人爬我頭上去，而且會給煜熠添麻煩的。”
“哦……好，知道了，我不會說的。”
白靈睿還傻懵懵的，因為有免費習題做就高興傻了的樣子，並沒有意識到手中的寶貴資源很可能是卓煜熠特意出的。
鄧梅鈺重重嘆氣，坐正以最快速度進入心流刷題。
該說的她已經提醒了，之後白靈睿要怎麽做都不關她的事，她只顧得上自己。
有了這本題整合知識點和思維，說不定這次期中考她的名次就能往上突破。
這學期期中考最後一天正好是高望熹生日，喜上喜的好日子。
考完試搬完書，高望熹回家望見滿漢全席，有點哭笑不得。
“怎麽煮了這麽多，剩菜能吃一周了。”
“唉，我本來想叫你姥姥過來一起吃，但是她不來。”
“腿又痛了？”
“是啊。”
“我等會給姥姥打個視頻電話問問。”
“不用打，她現在已經睡覺了。”
“啊，今天怎麽這麽早？”
媽媽冷著臉夾菜戳進碗裏，又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抱怨：“還不是她自作自受。
“陰雨天冷，她痛風又犯了，腿都伸不直，站都站不穩。
“但一聽說你表哥模擬考進步了，考進年段前五十，她高興得不得了，中午硬是拖著病腿大老遠急巴巴跑上來誇，拿了2000塊給他當獎勵。
“結果你舅一家出去吃了，她也不打電話，楞是在家門口站了兩個多小時，你舅他們回來之後怨她亂來，沒什麽大事跑上來幹什麽也不知道。
“正好你舅帶了客人回來，沒有多的房間給她過夜，你姥姥就只能又拖著腿坐車回家，到家後腿動都動不了，躺床上打電話跟我哭訴。”
高望熹呆楞楞聽著，也一動都動不了了。
明明是普通話，她怎麽越聽越無法理解了？
熟悉的漢字音節拉扯變形扭曲，一句句陌生化，尖銳晦澀，每一道音都在割傷耳朵，引發不絕嗡鳴。
她在媽媽念個不停的咒語裏神游，不知道過了多久。
直到手中圓潤光滑的筷子從食指側面無聲滾下斜坡，可怕的靜止才終於被外力打破。
高望熹迅速屈指扣住筷子捏緊，無聲深呼吸，裝作正常平靜的態度應了兩句，繼續埋頭吃飯。
媽媽也沒再多說，不知道是不是發覺了她的不對勁。
高望熹不敢擡頭，放慢速度咀嚼，艱難咽下後又夾起一團米飯。
今天的飯不黏稠，大概是換米了，筷子剛夾起來，松散的飯粒就像眼淚一滴滴落下。
聚結，散開，擡高，落下，輪回不休，直到碗裏空空如也。
洗碗漱口帶上零食，高望熹背上書包返校上晚自習。
她對著課本幹瞪眼到第一節課快開始了都還沒想明白自己要幹什麽。
計劃表上的字也全都陌生化了，像飯粒一樣呼啦崩散，完全看不懂。
高望熹伸手按在書上，用力眨眼，試圖把散掉的模糊筆劃覆原。
雖然識字機能暫時癱瘓，但她依舊認得哪一段是什麽內容，課本上的大小段落都在腦子裏，這些不會變化的東西最好記。
一年年都是差不離的知識點，一屆屆學生背著相同的內容。
課本裏這些話或許已經成靈了，每一年躺在不同的白床上與不同的年輕面孔對視，透過學生的眼睛窺探內心。
現在它也看到她的內心了，它作何感想？覺得她該怎麽辦？
可沒有答案，書裏沒教過，也不會教。
太多該教卻沒有教的，以至於她們只能兩手空空腦袋空空面對猝然降臨的厄運，非撞個頭破血流才摸得清方向。
有的人甚至沒機會重新走上正確的方向，第一步踏錯之後命運就徹底改變了。
高望熹不輕不重合上書，起身走向廁所。
她靠在洗手臺前打幾泵洗手液仔仔細細洗手，逐漸放空，任由自己陷進之前一直苦苦支撐著沒有摔落進的情緒中。
媽媽的那番話在腦海裏振動，一個字一個字精準回放。
她簡直懷疑自己是在做噩夢，否則怎麽有一天她熟悉的親人就突然變了個樣子？
或許其實一直都是那樣，只不過偽裝得好，她沒發現而已。
活到十八歲，今天剛剛好十八歲，她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姥姥也是重男輕女的，只不過比一般人更不明顯。
姥姥對她很好，一直很好，好到她誤認為自己和其他孫輩一樣在平等享受她的愛。
可原來並非平等，她享受到比一般家庭更多的愛，因此找錯了參照，竟然忽略了姥姥對表哥表弟們更好的事實。
同樣是犯痛風，去年她生日時姥姥說不舒服便沒有上來，禮物是手織的圍巾。
而表哥成績進步了點，她風濕再嚴重也要歡天喜地地跑上來慶祝，獎勵是實實在在的錢。
她回回考段一都沒有收到過這麽多獎金。
姥姥不吝於誇讚，真計較起來也只有誇讚。
高望熹攥緊被細密柔和泡沫裹嚴實的手再松開，吧唧一聲，擠出滑稽輕響。
逢年過節姥姥都會給孫輩紅包，手工禮物也是花了心思的珍貴禮物，她明白。
但她更清楚，手工品和錢代表的真正愛切和社會意義完全不同，平時瞧不出區別的偏愛在此刻一展無遺。
而且今天是她的生日，姥姥明明到市區來了卻沒有想過在她們家住，順便一起慶祝生日。
明明家裏為她單獨準備的房間每天都幹幹凈凈，甚至從不讓別的客人坐。
聽媽媽的意思，姥姥是被舅舅一家傷了心，沒心情留在其它地方，只想回老家一個人待著。
高望熹撥起水龍頭沖刷掉覆蓋雙手的柔和潔白，最後盛起一捧水淋到水龍頭上沖掉殘餘泡沫。
她擡頭凝視鏡子，與自己對望幾秒，又俯身洗了把臉。
滿臉的水珠子落回擦得幹凈錚亮的洗漱池上，滴滴答答。
她沒哭，她從不會哭，這些水珠擅作主張替代眼淚從她臉上流走了，她更沒什麽好哭的了。
她本以為自己家和卓煜熠很像，本以為重男輕女不是她需要面對的人生課題。
原來自己也沒法免俗。
還是卓煜熠最幸福了，雖然她姥姥也有兒子和孫兒，但她們的愛幾乎全部傾給了女兒和孫女。
她擁有的是真正自由平等的家庭氛圍，她得到的是真正的真誠的獨一無二的親情。
那可以稱得上家風傳統，卓家只隨母姓，每一代女兒都得到最多最自由的愛，真正的不知重男輕女為何物，最最最自然地愛每一個女孩。
而那些祖上重男輕女根深蒂固的，哪怕這一代的家長意識到不對，努力平衡和改變了，可還是會不知不覺受慣性的錯誤觀念影響。
女兒吃下精心挑好了刺的魚肉，時不時還是會猝然被隱藏其中的小刺紮了牙齦或喉嚨，痛到失語。
高望熹再次輕聲端詳鏡子中的自己。
如果自己有個哥哥或弟弟，兩個人會長得像嗎？
如果自己有個哥哥或弟弟，媽媽和爸爸的愛還會完全在她身上嗎？
退一步說，會公平地給予她一半嗎？
她得到的愛是因為她本身，還是因為只有她這個孩子？
高望熹莫名搖頭，有點想笑。
繼看不懂字後，現在視覺也出問題了，她看不清鏡子中的自己。
映照出的身影模模糊糊，像戴著眼鏡了但看到的仍然是近視的場景，清晰的模糊，清楚地端詳模糊。
她覺得自己太奇怪了，好像太無情了。
她對所有親人的堅固穩定篤定的愛在這件事之後居然牽一發動全身，瞬間全都崩裂，搖搖欲墜，她沒法再信任家族裏任何人了。
太奇怪了，她熱鬧的世界轉瞬間突然只剩孤零零的自己了。
她突然大發脾氣，因為一個人的偏袒而遷怒全部，不留餘地地把所有人都趕走了。
她覺得自己頭腦清醒冷靜，可又茫茫然的混亂，她思緒清晰，可怎麽也撥不開迷霧。
她想不到以後該怎麽面對姥姥，如何在得知真相後承接她如常送來的愛，以什麽態度承接。
還有，今晚回家怎麽面對媽媽和爸爸？要用什麽角度去辨析這兩人的感情？
她開始害怕，因為她最清楚自己的德性。
一旦不信任，從此以後她會用更警惕謹慎敏感的目光去審視兩人的一舉一動。
她會苛刻挑剔，帶著消極預設竭力試圖辨清其中的愛到底有多少雜質和不得已的妥協。
如果看到了她最害怕的結果，那她以後要怎麽辦？
“高望熹————”
高望熹猛地睜大眼，鏡中的自己驟然清晰。
腳步落穩地面不再搖晃飄忽，所有感覺也從四面八方呼嘯著聚攏回到身體中。
她抹了一把臉頰上索索爬溜的冰涼，視線稍稍移動落在鏡中的門邊。
下一刻，卓煜熠探了個腦袋進來，馬尾搖搖晃晃。
“我看你書包在，人卻半天沒影，就猜你在廁所，你幹嘛，拉肚子了？”
她問著，故意擡頭用力嗅嗅。
高望熹使勁閉上眼不忍直視，一秒破功，原本僵硬沒法牽動的嘴角忽然能靈活拉開彎起。
“你有毛病啊，別惡心我行不行？”
“望聞問切，我是在給你看病，好心當做驢肝肺！”
高望熹最後洗了一遍手，甩甩水漬走到門邊，往卓煜熠肩膀捶了一拳：“走吧，你上來幹嘛？”
“跟你說生日快樂啊。”
“你這一天已經說了百八十遍了。”
“我高興，我就要說，你是不是不開心了？怎麽了？為什麽在廁所裏待那麽久？誰惹你了？”
“哪看出來我不高興了，我就不能待久一點嗎？”
卓煜熠冷酷一笑，萬分自信地搖了搖食指，一臉“我還不了解你嗎”的得意。
“廁所細菌那麽多，你平常一秒都不多待，今天居然樂意在裏面任由臟東西飛身上，事出反常必有妖！”
高望熹握住那根欠揍的往她臉上戳的食指按回去，斟酌片刻，還是把發生的事簡單概括告訴了她。
卓煜熠也楞住了，偃旗息鼓蔫了下去，顯然明白她未明說的茫然和失衡感。
她們見過聽過了無數類似的事，但仍舊不服氣，一遍遍地憤怒，怒火不減。
可她們終究也深知大人的觀念很難改變，她們能做成功的只有整理自己的心態情緒，至少不能無聲無息無知無覺地認命妥協。
大人犯的錯，最後卻總是後代來承受痛苦和後遺癥。
高望熹斜睨身旁人的蔫樣，打算開口說些輕松的轉移話題。
這時沈默的卓煜熠突然振作昂首，挺起胸膛恢覆士氣。
她伸臂過來用力拍拍背，睜著明亮雙眼鏗鏘有力承諾：“沒事的，不肯給我們的東西我們就不要，不稀罕討。
“欸，你要是沒法接受，換一個人也行，我當你姥姥吧！
“我保證比你姥姥更疼你，比我姥姥疼我們的那樣更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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