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錨點和旗幟 又暈了可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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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錨點和旗幟 又暈了可怎麽辦
黑深深的夜裏, 無數團鮮紅熾熱的火在一格格小空間裏燃燒，明亮的光和熱焰熱浪流湧出門窗縫隙，在夜空漫無目的漂浮，偶爾交融, 卷攜著對方的一絲絲氣息繼續奔向不同的方向。
春節回老家的經歷至今歷歷在目。姚鶴文睡不著, 翻來覆去，火氣越翻越高。
上學期期末考沒發揮好, 排名掉了十幾名, 她向問起成績的長輩們報出數字後, 他們沒什麽表情變化, 磕著瓜子吃著下酒菜淡淡感慨“女孩子就是後勁不足, 越考越差”。
再問起幾個堂哥堂弟的成績，都是幾百來名開外的, 但有點進步, 比上次的可憐分數多了一點點，那些個長輩紛紛臉笑成菊花, 拼了命誇讚。
全市最頂尖高中的中上游和普通學校的幾百名, 兩相對比, 他們誇的居然是後者，把前者貶的一文不值。
她捏著筷子不動, 假裝看不見堂哥堂弟還有他們家長飄過來的耀武揚威眼神，特意認真聽這迥然不同的誇讚, 實在覺得荒謬。
真的太沒意思了。
她的爸爸也憨憨笑, 搭腔跟著誇，而自己女兒被數落的時候倒是一個屁都不敢放。媽媽因為只生了女兒，被長輩們嘮叨打壓了這麽多年，早就不會出聲為她說什麽了。
她真的很想當場把碗筷一摔, 把桌子直接掀了，但最後還是沒有這麽做。
和以前的千百次一樣，她明明沒做錯什麽，卻忍受著莫名其妙的鄙視指責訓斥，懷著屈辱灰頭土臉回家，哪怕多不願意，下一次還是會被按頭帶去見長輩，履行所謂孝道。
在老家被長輩一通貶低，窩了一肚子火，回自己家後又要繼續當樹洞聽媽媽一遍一遍念叨著那些早就說爛了的往事，被迫回憶她有印象或小時候還不知情時母女倆被那些人欺負的事。
話語在寒冬化為白霧無休無止地飄出，空氣蒙了一層又一層嗆人的灰。她呼吸了太久，渾身不舒坦，實在沒辦法，太影響覆習了，只好去抓副中藥來調理了好幾周。
媽媽還能對她訴苦，她能對誰訴苦呢？
沒意思，真的太沒意思了。
這麽多年，她都是為了優秀到足以讓他們心服口服說出誇獎的話而努力，可哪怕她已經做到了，卻還是聽不到半句哪怕是虛偽的奉承話，得到的永遠只有陰陽怪氣貶低，還有訴苦。
她就這麽被自己和長輩半哄騙半激將著一點點長大了，甚至可能被他們想法觀念左右而選擇了本不適合走的路，她如今也不知道是對是錯了，太悲哀了。
也不知道是這回春節回老家走親戚的經歷太讓人沮喪還是她憤怒得打算自暴自棄，開學後的月考和日常測試都發揮得不好。
她果然還是太在意評價了，可她這麽多年就是為了爭這口氣，把它當做最重要的信念來熬過枯燥的日子，現在要她擺脫錨點從頭開始，她又不知道該怎麽辦。
沒有可以仇視和咬死的目標，她好像就沒法獨自往前走了。
姚鶴文強迫自己睡覺，但怎麽也睡不著，幹瞪著天花板出神。
家，這本該是她回避外界一切糟心事的唯一港灣，而如今她蜷縮在港灣裏，還是避不了四面八方席卷而來的摧毀性臺風和巨浪。
姚鶴文掀開被子爬起來，披上棉襖趴在書桌上，找到了待在教室裏的熟悉感覺，心跳總算沒那麽混亂了，腦袋也習慣性地略略昏沈。
可趴久了她的腰又有點不舒服，夜深人靜時一切感官知覺都無限放大，那點平常在班裏能自然忽略的彎腰駝背不適感在此刻格外強烈。
姚鶴文沒好氣地深呼吸坐直甩甩腿，思來想去，從抽屜裏取出老師寫給她的紙條，一張張仔細重讀，讀到麻木，讀到大腦放空。
她呆呆凝視著紙上老師漂亮的字和畫的各種小表情，眼睛發酸，連忙閉上眼深呼吸，不讓自己流出眼淚。
沒意思，真是沒意思，也真的很奇怪，在家族之外的地方，哪怕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都會對她好，偏偏只有與自己有血緣關系的人不肯對她好。
姚鶴文捂住臉一遍又一遍調整氣息，等差一點失控沖破閥門的怒流重新風平浪靜了，才收好紙條抽出新的練習冊開始刷題。
草稿紙上飛快現出一道道潦草痕跡，思路卡殼時，筆尖在數字旁邊點了一堆小雀斑。
課間時間已經快結束了，她的思路還堵在最後一個轉彎點繞不過去，班裏四面八方的嘈雜說笑聲也配合著幹擾思緒，姚鶴文心煩至極，決定暫時放過自己，放下筆喘口氣。
她起身打算去上個廁所，轉身時視線不經意掃過班級，猝然停在了教室一角。
卓煜熠正半蹲在窗外，只露了個頭擱在窗臺上，眼珠子滴溜溜轉，不知道在找誰，而窗邊位置的章致謹正低頭認真寫題，完全沒註意到窗外有一個近在咫尺的人頭。
姚鶴文不免緊張，正好自己有話想和她說，就改變主意往教室後門走去。
她還沒靠近後門，章致謹先寫完了題擡起頭，註意到不對勁轉過視線，果然被窗戶上的人頭嚇得一哆嗦，胳膊肘捅到了旁邊還支著下巴坐直打盹的楊青松。
楊青松以為老師來了，慌忙裝模作樣翻課本，費勁眨巴快黏一起的眼皮試圖清醒，還沒意識到早下課了。
卓煜熠站直起來哈哈笑，緊接著高望熹的聲音從看不見的地方飄來：“卓煜熠你還能再幼稚一點嗎？”
卓煜熠張了張嘴，目光忽然一晃落到她身上，改為瘋狂擺手招呼：“鶴文鶴文，正找你呢。”
“什麽事啊？”
卓煜熠把她拉到走廊邊壓低聲音：“等會兒放學要不要一起打排球啊？高望熹說你最近心情不太好，有什麽事千萬別憋在心裏，不想說的話就去打打球發洩嘛。”
姚鶴文悄悄咬住嘴唇內側的肉，調整了幾秒才發出比較平穩的聲音：“嗯好，那放學你們等我一下。”
她確實好段時間沒和她們一起玩排球了，一來發球總是過不了網很令她挫敗，二來為了多省點時間來刷題。她們明白，所以從沒強求催促，這還是開學以來她們第一次主動邀請。
在排球場裏，姚鶴文邊墊球邊以平靜語氣講述自己的經歷，或許也是直白說給自己聽，想逼自己放棄掙紮，清醒一點。
她算是看透了，那些人說著怎樣好怎樣好，但其實認為好的只有那個把，沒有那二兩肉，她做得再好、哪怕她做到世界第一，他們照樣不屑於多高看她一眼。
憑什麽？憑什麽因為缺了那個把，她就得不到誇獎、得不到關註、得不到房子、分不到錢？
為什麽其她人都不憤怒？為什麽只有她在憤怒？
為什麽她明明醒著卻格格不入得宛如只有她在昏睡？為什麽她們非要拉她一起捂住耳朵閉上眼閉緊嘴往後退？
為什麽她們能容忍得了忍了幾十年？她只忍了十幾年就已經恨得想殺人了。
她在卓煜熠身邊見識到了太多幸福，親眼目睹她們受到的無數支持和保護，相較之下，她的家庭環境顯得多麽可憐淒慘。
若不是初中高中聽了太多卓煜熠的事，或許她不會對自己的境遇有那麽清晰的認知，或許就不會太憤怒，也不用受太多煎熬，可以和家人一樣蒙蔽自己無底線地接受和容忍下去。
但她還是慶幸自己看清了，她寧願承受這時時摧殘煎熬她的怒火，也不願意匯入那灘死水逐漸腐臭。
她自己想走，她也想告訴媽媽還有表姐表妹堂姐堂妹，一本正經對她們解釋什麽是錯的什麽是不應該的，可她們卻都不理解她，覺得她想太多、總把人往壞處想，像個刺頭一樣，只會惹人生氣。
她要怎麽幫她們？她要怎麽避免她們也將錯誤的認知一代代傳承下去？她自己都沒法釋懷，又怎麽去幫別人？
重男輕女，這代代傳承的家族霸淩何時終了？
姚鶴文想著這些，神思恍惚，註意力沒有集中，擡腕時接球的位置稍稍偏移，排球撞上後嗖的一下朝別的方向斜飛出去了。
卓煜熠小跑幾步把球撈回來放回她手裏。
“你沒有錯了，是該生氣，如果你覺得怒火沒處發洩的話，就把這個球當成他們的腦袋狠狠地扇，抽個幾百巴掌就痛快了。
“來吧，墊球也練得差不多了，手熱了就試試發球吧！”
卓煜熠幾人心有靈犀般一齊往兩邊退開，高高的攔網便清晰完整在她視線中展開。
和以前一樣，這面堅不可破的屏障擋在不遠的身前，而再往後的光景都略略模糊，像一處她永遠無法踏足的幻境。
姚鶴文咬牙盯死手裏的黃藍相間的排球，它幻化成了爺爺的滄桑老臉，彎彎的流暢線條仿佛堂哥們得意洋洋的不屑蔑笑。
憑什麽？他們在笑什麽？他們有什麽資格笑話她？
沖動之下她自己也沒想到會突然換了發球方式，她將球上拋，高高躍起，揮臂拍下暴力發球。
一聲清脆巨響在球場轟然炸開，排球氣勢洶洶飛過了網，又徑直飛出界外砸中排球場邊緣的隔網上，沖擊波使得整面網都搖晃震動，嗡嗡作響，邊上的樹都飄下幾片葉子，格外應景。
卓煜熠張大嘴，回神後鼓掌鼓得震天響：“哇！這下咱們這屆又多了一個不好惹的人了。”
姚鶴文目光緊隨在攔網另一端模糊幻境裏的排球滾動，明明很痛快，卻又忍不住落下淚。她擡手想擦，但一旁的高望熹眼疾手快用胳膊攔住了。
“手臟，別揉眼睛，想哭就哭，想流淚就盡情流，不用擦，今天風很大，但刮得人不會痛。”
像是應和她的話，一陣柔和的風拂上臉來，如同一只手輕柔撫摸，冰涼的淚水咬著她的臉，一點點啃掉她常年緊繃的面具。
“我討厭他們，我討厭他們看不起我。”
高望熹笑了笑：“嗯，想討厭就討厭，那些人本來就討厭，就這樣記住憤怒，你不會服輸，我們都信你會繼續進步的。”
姚鶴文吸吸鼻子低下頭，不再著急忙慌擦眼淚，任由它們流到下巴再垂直降落，砸到鞋面和地板。
她長長嘆聲氣蹲在地上，兩滴眼淚正好落在影子的臉上，影子睜開了它圓圓的眼睛，像個懵懂的小孩，或許這就是童年的自己。
姚鶴文閉上眼，愧於面對她，沒有底氣與對長大的自己懷有無數希冀的幼年的自己對視。
她太想打破女生學不好理科的偏見了，她也想成為大家人生某一段路上的錨點，招展起一面屬於她的旗幟，讓其她人擡起頭時能望見觸手可及的勝利，在風中汲取些許信心和希望，不會像她這樣迷茫痛苦，可她好像做不到。
卓煜熠跑回來把球塞到她手裏：“來吧，繼續吧，哭個痛快打個痛快，心裏就好受多了，你看你發球成功了，而且能打這麽遠，突過了這個坎，往後的事也這樣一關關翻越吧。”
姚鶴文抽了一口顫抖的氣冷靜下來，抓住排球站起身，再度將目光定在攔網另一端。
風迎面吹來，帶著稍稍加重的勁道擦拭她的臉，而淚已經幹涸，不再潮濕冰冷。
也沒有小牙齒在咬著她的臉不放了，她的面具已經悉窣悉窣脫落，展露出本真的質地。
姚鶴文一字一頓發誓：“我再也不會為那些人哭了。”
她再也不要為那些話傷心，再也不要為自己得不到的傷心，再也不要為了去得到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而折磨自己的心。
說完這句，她往上拋球，再度甩臂揮掌將球錘向對面。
排球也再一次越界砸到邊緣的網上，外面林蔭道上的路過學生都被這陣動靜嚇得一抖，紛紛扭頭張望。
球場內幾個女生一起歡呼，高望熹攬住她的肩拍了拍。
卓煜熠也被這股勁頭感染了，更加興奮，撈起另一顆排球拋高：“我也來！”
她鬥志昂揚拉大弓，結果排球就在巨響中飛出了場外。
“完了，又使太大力了。”
她笑嘻嘻躲開高望熹踹來的腳，趕緊一溜煙鉆出去撿球。
球正悠哉悠哉在林蔭道上漫無目的地滾，卓煜熠加速狂奔，在馬上就要追趕上它時瞧見另一道人影忽然從拐角處現出。
章致謹低頭瞧骨碌碌快滾到自己跟前的排球，站定腳步朝她看了一眼，俯身捧起它拍掃兩下。
“謝謝啊，”卓煜熠單手接住輕輕拋來的球，揚起眉頭扯著笑打趣，“還好沒砸到，不然你又暈了可怎麽辦？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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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深深的夜裏, 無數團鮮紅熾熱的火在一格格小空間裏燃燒，明亮的光和熱焰熱浪流湧出門窗縫隙，在夜空漫無目的漂浮，偶爾交融, 卷攜著對方的一絲絲氣息繼續奔向不同的方向。
春節回老家的經歷至今歷歷在目。姚鶴文睡不著, 翻來覆去，火氣越翻越高。
上學期期末考沒發揮好, 排名掉了十幾名, 她向問起成績的長輩們報出數字後, 他們沒什麽表情變化, 磕著瓜子吃著下酒菜淡淡感慨“女孩子就是後勁不足, 越考越差”。
再問起幾個堂哥堂弟的成績，都是幾百來名開外的, 但有點進步, 比上次的可憐分數多了一點點，那些個長輩紛紛臉笑成菊花, 拼了命誇讚。
全市最頂尖高中的中上游和普通學校的幾百名, 兩相對比, 他們誇的居然是後者，把前者貶的一文不值。
她捏著筷子不動, 假裝看不見堂哥堂弟還有他們家長飄過來的耀武揚威眼神，特意認真聽這迥然不同的誇讚, 實在覺得荒謬。
真的太沒意思了。
她的爸爸也憨憨笑, 搭腔跟著誇，而自己女兒被數落的時候倒是一個屁都不敢放。媽媽因為只生了女兒，被長輩們嘮叨打壓了這麽多年，早就不會出聲為她說什麽了。
她真的很想當場把碗筷一摔, 把桌子直接掀了，但最後還是沒有這麽做。
和以前的千百次一樣，她明明沒做錯什麽，卻忍受著莫名其妙的鄙視指責訓斥，懷著屈辱灰頭土臉回家，哪怕多不願意，下一次還是會被按頭帶去見長輩，履行所謂孝道。
在老家被長輩一通貶低，窩了一肚子火，回自己家後又要繼續當樹洞聽媽媽一遍一遍念叨著那些早就說爛了的往事，被迫回憶她有印象或小時候還不知情時母女倆被那些人欺負的事。
話語在寒冬化為白霧無休無止地飄出，空氣蒙了一層又一層嗆人的灰。她呼吸了太久，渾身不舒坦，實在沒辦法，太影響覆習了，只好去抓副中藥來調理了好幾周。
媽媽還能對她訴苦，她能對誰訴苦呢？
沒意思，真的太沒意思了。
這麽多年，她都是為了優秀到足以讓他們心服口服說出誇獎的話而努力，可哪怕她已經做到了，卻還是聽不到半句哪怕是虛偽的奉承話，得到的永遠只有陰陽怪氣貶低，還有訴苦。
她就這麽被自己和長輩半哄騙半激將著一點點長大了，甚至可能被他們想法觀念左右而選擇了本不適合走的路，她如今也不知道是對是錯了，太悲哀了。
也不知道是這回春節回老家走親戚的經歷太讓人沮喪還是她憤怒得打算自暴自棄，開學後的月考和日常測試都發揮得不好。
她果然還是太在意評價了，可她這麽多年就是為了爭這口氣，把它當做最重要的信念來熬過枯燥的日子，現在要她擺脫錨點從頭開始，她又不知道該怎麽辦。
沒有可以仇視和咬死的目標，她好像就沒法獨自往前走了。
姚鶴文強迫自己睡覺，但怎麽也睡不著，幹瞪著天花板出神。
家，這本該是她回避外界一切糟心事的唯一港灣，而如今她蜷縮在港灣裏，還是避不了四面八方席卷而來的摧毀性臺風和巨浪。
姚鶴文掀開被子爬起來，披上棉襖趴在書桌上，找到了待在教室裏的熟悉感覺，心跳總算沒那麽混亂了，腦袋也習慣性地略略昏沈。
可趴久了她的腰又有點不舒服，夜深人靜時一切感官知覺都無限放大，那點平常在班裏能自然忽略的彎腰駝背不適感在此刻格外強烈。
姚鶴文沒好氣地深呼吸坐直甩甩腿，思來想去，從抽屜裏取出老師寫給她的紙條，一張張仔細重讀，讀到麻木，讀到大腦放空。
她呆呆凝視著紙上老師漂亮的字和畫的各種小表情，眼睛發酸，連忙閉上眼深呼吸，不讓自己流出眼淚。
沒意思，真是沒意思，也真的很奇怪，在家族之外的地方，哪怕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都會對她好，偏偏只有與自己有血緣關系的人不肯對她好。
姚鶴文捂住臉一遍又一遍調整氣息，等差一點失控沖破閥門的怒流重新風平浪靜了，才收好紙條抽出新的練習冊開始刷題。
草稿紙上飛快現出一道道潦草痕跡，思路卡殼時，筆尖在數字旁邊點了一堆小雀斑。
課間時間已經快結束了，她的思路還堵在最後一個轉彎點繞不過去，班裏四面八方的嘈雜說笑聲也配合著幹擾思緒，姚鶴文心煩至極，決定暫時放過自己，放下筆喘口氣。
她起身打算去上個廁所，轉身時視線不經意掃過班級，猝然停在了教室一角。
卓煜熠正半蹲在窗外，只露了個頭擱在窗臺上，眼珠子滴溜溜轉，不知道在找誰，而窗邊位置的章致謹正低頭認真寫題，完全沒註意到窗外有一個近在咫尺的人頭。
姚鶴文不免緊張，正好自己有話想和她說，就改變主意往教室後門走去。
她還沒靠近後門，章致謹先寫完了題擡起頭，註意到不對勁轉過視線，果然被窗戶上的人頭嚇得一哆嗦，胳膊肘捅到了旁邊還支著下巴坐直打盹的楊青松。
楊青松以為老師來了，慌忙裝模作樣翻課本，費勁眨巴快黏一起的眼皮試圖清醒，還沒意識到早下課了。
卓煜熠站直起來哈哈笑，緊接著高望熹的聲音從看不見的地方飄來：“卓煜熠你還能再幼稚一點嗎？”
卓煜熠張了張嘴，目光忽然一晃落到她身上，改為瘋狂擺手招呼：“鶴文鶴文，正找你呢。”
“什麽事啊？”
卓煜熠把她拉到走廊邊壓低聲音：“等會兒放學要不要一起打排球啊？高望熹說你最近心情不太好，有什麽事千萬別憋在心裏，不想說的話就去打打球發洩嘛。”
姚鶴文悄悄咬住嘴唇內側的肉，調整了幾秒才發出比較平穩的聲音：“嗯好，那放學你們等我一下。”
她確實好段時間沒和她們一起玩排球了，一來發球總是過不了網很令她挫敗，二來為了多省點時間來刷題。她們明白，所以從沒強求催促，這還是開學以來她們第一次主動邀請。
在排球場裏，姚鶴文邊墊球邊以平靜語氣講述自己的經歷，或許也是直白說給自己聽，想逼自己放棄掙紮，清醒一點。
她算是看透了，那些人說著怎樣好怎樣好，但其實認為好的只有那個把，沒有那二兩肉，她做得再好、哪怕她做到世界第一，他們照樣不屑於多高看她一眼。
憑什麽？憑什麽因為缺了那個把，她就得不到誇獎、得不到關註、得不到房子、分不到錢？
為什麽其她人都不憤怒？為什麽只有她在憤怒？
為什麽她明明醒著卻格格不入得宛如只有她在昏睡？為什麽她們非要拉她一起捂住耳朵閉上眼閉緊嘴往後退？
為什麽她們能容忍得了忍了幾十年？她只忍了十幾年就已經恨得想殺人了。
她在卓煜熠身邊見識到了太多幸福，親眼目睹她們受到的無數支持和保護，相較之下，她的家庭環境顯得多麽可憐淒慘。
若不是初中高中聽了太多卓煜熠的事，或許她不會對自己的境遇有那麽清晰的認知，或許就不會太憤怒，也不用受太多煎熬，可以和家人一樣蒙蔽自己無底線地接受和容忍下去。
但她還是慶幸自己看清了，她寧願承受這時時摧殘煎熬她的怒火，也不願意匯入那灘死水逐漸腐臭。
她自己想走，她也想告訴媽媽還有表姐表妹堂姐堂妹，一本正經對她們解釋什麽是錯的什麽是不應該的，可她們卻都不理解她，覺得她想太多、總把人往壞處想，像個刺頭一樣，只會惹人生氣。
她要怎麽幫她們？她要怎麽避免她們也將錯誤的認知一代代傳承下去？她自己都沒法釋懷，又怎麽去幫別人？
重男輕女，這代代傳承的家族霸淩何時終了？
姚鶴文想著這些，神思恍惚，註意力沒有集中，擡腕時接球的位置稍稍偏移，排球撞上後嗖的一下朝別的方向斜飛出去了。
卓煜熠小跑幾步把球撈回來放回她手裏。
“你沒有錯了，是該生氣，如果你覺得怒火沒處發洩的話，就把這個球當成他們的腦袋狠狠地扇，抽個幾百巴掌就痛快了。
“來吧，墊球也練得差不多了，手熱了就試試發球吧！”
卓煜熠幾人心有靈犀般一齊往兩邊退開，高高的攔網便清晰完整在她視線中展開。
和以前一樣，這面堅不可破的屏障擋在不遠的身前，而再往後的光景都略略模糊，像一處她永遠無法踏足的幻境。
姚鶴文咬牙盯死手裏的黃藍相間的排球，它幻化成了爺爺的滄桑老臉，彎彎的流暢線條仿佛堂哥們得意洋洋的不屑蔑笑。
憑什麽？他們在笑什麽？他們有什麽資格笑話她？
沖動之下她自己也沒想到會突然換了發球方式，她將球上拋，高高躍起，揮臂拍下暴力發球。
一聲清脆巨響在球場轟然炸開，排球氣勢洶洶飛過了網，又徑直飛出界外砸中排球場邊緣的隔網上，沖擊波使得整面網都搖晃震動，嗡嗡作響，邊上的樹都飄下幾片葉子，格外應景。
卓煜熠張大嘴，回神後鼓掌鼓得震天響：“哇！這下咱們這屆又多了一個不好惹的人了。”
姚鶴文目光緊隨在攔網另一端模糊幻境裏的排球滾動，明明很痛快，卻又忍不住落下淚。她擡手想擦，但一旁的高望熹眼疾手快用胳膊攔住了。
“手臟，別揉眼睛，想哭就哭，想流淚就盡情流，不用擦，今天風很大，但刮得人不會痛。”
像是應和她的話，一陣柔和的風拂上臉來，如同一只手輕柔撫摸，冰涼的淚水咬著她的臉，一點點啃掉她常年緊繃的面具。
“我討厭他們，我討厭他們看不起我。”
高望熹笑了笑：“嗯，想討厭就討厭，那些人本來就討厭，就這樣記住憤怒，你不會服輸，我們都信你會繼續進步的。”
姚鶴文吸吸鼻子低下頭，不再著急忙慌擦眼淚，任由它們流到下巴再垂直降落，砸到鞋面和地板。
她長長嘆聲氣蹲在地上，兩滴眼淚正好落在影子的臉上，影子睜開了它圓圓的眼睛，像個懵懂的小孩，或許這就是童年的自己。
姚鶴文閉上眼，愧於面對她，沒有底氣與對長大的自己懷有無數希冀的幼年的自己對視。
她太想打破女生學不好理科的偏見了，她也想成為大家人生某一段路上的錨點，招展起一面屬於她的旗幟，讓其她人擡起頭時能望見觸手可及的勝利，在風中汲取些許信心和希望，不會像她這樣迷茫痛苦，可她好像做不到。
卓煜熠跑回來把球塞到她手裏：“來吧，繼續吧，哭個痛快打個痛快，心裏就好受多了，你看你發球成功了，而且能打這麽遠，突過了這個坎，往後的事也這樣一關關翻越吧。”
姚鶴文抽了一口顫抖的氣冷靜下來，抓住排球站起身，再度將目光定在攔網另一端。
風迎面吹來，帶著稍稍加重的勁道擦拭她的臉，而淚已經幹涸，不再潮濕冰冷。
也沒有小牙齒在咬著她的臉不放了，她的面具已經悉窣悉窣脫落，展露出本真的質地。
姚鶴文一字一頓發誓：“我再也不會為那些人哭了。”
她再也不要為那些話傷心，再也不要為自己得不到的傷心，再也不要為了去得到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而折磨自己的心。
說完這句，她往上拋球，再度甩臂揮掌將球錘向對面。
排球也再一次越界砸到邊緣的網上，外面林蔭道上的路過學生都被這陣動靜嚇得一抖，紛紛扭頭張望。
球場內幾個女生一起歡呼，高望熹攬住她的肩拍了拍。
卓煜熠也被這股勁頭感染了，更加興奮，撈起另一顆排球拋高：“我也來！”
她鬥志昂揚拉大弓，結果排球就在巨響中飛出了場外。
“完了，又使太大力了。”
她笑嘻嘻躲開高望熹踹來的腳，趕緊一溜煙鉆出去撿球。
球正悠哉悠哉在林蔭道上漫無目的地滾，卓煜熠加速狂奔，在馬上就要追趕上它時瞧見另一道人影忽然從拐角處現出。
章致謹低頭瞧骨碌碌快滾到自己跟前的排球，站定腳步朝她看了一眼，俯身捧起它拍掃兩下。
“謝謝啊，”卓煜熠單手接住輕輕拋來的球，揚起眉頭扯著笑打趣，“還好沒砸到，不然你又暈了可怎麽辦？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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