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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稻草紮肉和糟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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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稻草紮肉和糟缽頭

◎“所以啊,我才會這麽喜歡這個小傻子。”◎

前一晚幾乎熬了個通宵。

季溫時把論文的大綱、思路、歷次修改版本, 以及所有引用過的文獻一一都整理出來。尤其是涉及那份《房山逸聞報》的部分,她甚至在文檔裏詳細標註了每一處引用的來源日期——具體到她是哪天在檔案館親手抄錄的,並且附上預約進館的郵件記錄。材料準備得足夠詳盡了, 如果這還不能自證清白, 那也只能認命。

陳煥陪她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出門時, 他又要跟著,被她堅決按住了。

“你在家補覺, ”她態度難得強硬,努力做出一副輕松的樣子,“中午來接我就行, 等我好消息。”

他拗不過, 只好叮囑:“有事隨時打我電話。”

季溫時點點頭, 轉身出了門。

這次的讀書會, 人來得罕見地齊。曹老師門下的碩士、博士, 甚至連閉關寫畢業論文,輕易不露面的博四師姐周敏都到了。

季溫時剛一進門,就覺得氣氛有些微妙。

前陣子因為日子過得滋潤,她變得稍微外向了些,和同門的關系也緩和不少。尤其是上次“茶話會”之後,路上遇到師弟師妹們,也會自然地互相打招呼。

今天人多,讀書會改在一間稍大的會議室舉行, 像這學期開學第一次時那樣。碩士生和博士生各自紮堆,以會議桌中間的橢圓凹槽為界, 涇渭分明。熟絡的自覺在一起, 或者順手給晚到的占個座。

季溫時剛想挨著胡雅琪坐下, 對方卻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師姐,這個位子……是給舒悅留的。”

她默默起身,看到靠近主講席的地方,師弟方曉凡旁邊還有個空位。剛要把書包放過去,方曉凡直接把鼠標挪到上面:“師姐,這兒有人了。”

她攥緊書包提手,沒吭聲,轉身走到對面碩士生紮堆的區域,找了個旁邊空出好幾個座位的地方,把書包重重地一放,坐下。

附近幾個從沒和她打過交道的碩士師妹正聊得熱鬧,被這動靜嚇了一跳,楞了楞,又接著聊她們的。

這時,周敏拎著電腦包從門外進來,看見季溫時,剛想笑著打招呼坐過來,辛舒悅卻恰好從後門快步走進來,一見她就揚聲喊道:“師姐!這兒!給你留了座!”她指了指方曉凡旁邊那個位置。

方曉凡適時把占座的鼠標拿開。

周敏腳步頓了頓,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抱歉地沖季溫時笑了笑,朝辛舒悅那邊走過去。

季溫時臉上那抹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收回目光,掀開筆記本電腦,屏幕支起的屏障恰好隔開了對面談笑風生的景象。她垂下眼,沈默地盯著鍵盤。

曹老師很快也到了。除了慣例的聽取學生們文獻閱讀與論文進度匯報,他還特意強調了一件事。

“最近,我聽說了別的學校一些涉及學術不端的情況。”他隱去了具體細節,語氣嚴肅,“你們要記住,論文寫得不好,只是水平問題,沒有思路,可以來找我,或者和同門探討。但一旦涉及抄襲、剽竊,那就是性質問題,或者說,人品問題——絕不能姑息!”

說到激動處,曹老師屈起指節敲了敲桌子。那幾聲不輕不重的敲擊落在季溫時耳中,卻像驚雷滾過心口。

不知為何,明明自己全然無辜,明明最該理直氣壯,可聽著這番意有所指的話,一股莫名的心虛竟沿著脊背悄然至耳後,擴散到臉頰。

也許只是心理作用,也許並不是。當曹老師說起這件事時,季溫時分明感覺到許多道目光——或探究,或疑惑,或了然,都不動聲色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散會後,季溫時匆忙收拾東西,跟在導師身後一路回了辦公室。

“曹老師,我整理了寫論文期間所有的過程記錄……”她拿出電腦,調出文檔,把字體放大,屏幕轉向導師,“您看看。”

曹老師戴上眼鏡仔細看了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曹老師邊看邊微微點頭:“記錄很詳實。”他擡起眼看向季溫時,“但小辛那邊也有類似佐證材料,而且她的完稿時間顯示比你更早。這一點你怎麽解釋?”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辛舒悅清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曹老師,您現在方便嗎?”

“進來。”

辛舒悅拿著一疊票據走進來,看到季溫時,眼裏掠過一絲訝異,隨即神色如常地笑著把票據放在辦公桌上:“曹老師,這是這個月大家買書的發票,我都收齊了,放您這兒。”

曹老師點點頭:“正好,你們兩個都在。坐下說。”

季溫時在沙發一端坐下,大衣散開的腰帶不經意碰到了辛舒悅垂在沙發邊的手。她抿唇默默把腰帶攏好,朝另一邊挪開些許距離。

“你們都是很優秀的博士生,我也不相信學術不端的事會發生在你們任何一個人身上。”曹老師語氣凝重,“但你們這兩篇論文重合度實在太高,又都聲稱沒有交流過。這件事,總得有個說法吧?”

辛舒悅率先開口,語氣坦然:“曹老師,我之前跟季師姐聊過,我們研究方向恰好都是近代報刊,又是投同一個論壇……我想,思路有所重疊,也是有可能的。”

季溫時忍不住插話:“那《房山逸聞報》呢?你是什麽時候去抄錄的?”

辛舒悅面不改色:“暑假。”

“預約檔案館的郵件記錄,能看一下嗎?”她追問。

辛舒悅鎮定地迎上她的目光,語氣中的無奈和無辜恰到好處:“之前郵箱被盜過,登錄不上,記錄都找不到了。”

於是,這樁懸案的處理結果就成了各打五十大板——兩人要麽大改,要麽重寫,或者幹脆放棄這次論壇的投稿。

用曹老師的話說,寧可錯過一次機會,也絕不能讓自己的學術之路還沒真正展開,就染上爭議和汙點。

季溫時步履沈重地下樓,腦子裏已經開始飛速盤算如何在一周內趕出一篇全新的論文。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她必須試試。明年就博四了,算上審稿、錄用到正式發表的時間,京大這次論壇很可能是她畢業前在高質量刊物上發文最後,也是最好的機會。

“師姐!”

沒料到辛舒悅從後面追了上來。

季溫時停下腳步,冷眼看著她小跑到自己面前:“什麽事?”

“師姐,你打算怎麽辦呀?”辛舒悅滿臉苦惱,“我完全不知道要怎麽改才好……另寫一篇肯定也來不及了……”

不知道為什麽,看著對方這副情狀,季溫時心裏那股憋悶突然湧到喉嚨口。明明幾乎已經認栽,打算回去加班加點重寫,可被對方這麽一激,她偏就要破釜沈舟地爭口清白氣。

“我不改,就按原稿交。”她平靜地說,“還有我那些記錄,都會一一附上。最後到底是怎麽回事,就讓審稿組去裁定吧。”

辛舒悅明顯怔了一下,張了張嘴,顯得有些無措,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麽選擇。靜了幾秒,才一臉懇切地開口。

“師姐,我覺得……這樣不太好吧,萬一審稿組真覺得我們互相抄襲……我才博一,以後機會還多,師姐你明年就要畢業了,出成果要緊呀。”

這話說得體貼又周全,儼然一副為她著想的模樣。

季溫時冷淡地扯了扯嘴角:“那你想怎麽辦?我退出?”

“不是不是,我絕不是這個意思。”辛舒悅連忙搖頭,誠惶誠恐,“我覺得……咱們只要把論文改得別那麽像就好。師姐你之前積累的成果多,隨便找一篇出來修改打磨,肯定都能被接收的。不像我,碩士期間光顧著玩兒,這篇算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了……”

季溫時看著眼前這張可憐兮兮,絮絮叨叨的漂亮面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在語言文字裏轉了這麽多年,此刻才真正體味到什麽叫“軟刀子割頭不覺死”。(註1)原來比直白的辱罵和尖刻的諷刺更具殺傷力的,這種掙不脫,甩不掉,濕漉漉黏噠噠追著往人身上纏的惡心感。

她沒聽完,直接轉身走了。

她覺得自己轉身離開的背影足夠冷酷,瀟灑,像個嫉惡如仇,決意孤身迎戰的俠客。

可一見到陳煥,那口強撐著的氣瞬間洩光,直接破防。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包間裏,季溫時把臉埋在他肩頭,眼淚蹭濕了一大片衣料,“要重寫或者要大改……怎麽可能來得及……”

桌上幾道精致的菜肴還冒著熱氣。陳煥今天特意提前訂了這家私房菜館,本想等她出來慶祝“沈冤得雪”,卻沒料到等來的是更糟的消息。

“就不能跟她硬剛到底嗎?”陳煥心疼地用指腹擦她哭紅的眼角,“沒抄就是沒抄,證據都擺在那兒了,還能冤枉人?”

“哪有那麽簡單。”季溫時聲音悶悶,“我證據是更全,可她提交時間更早,一般人都會先入為主,覺得是後寫的抄先寫的……要是我被退了稿,或者我們倆一起被退,那我恐怕就再也說不清了……”

陳煥沈默片刻,忽然開口:“這種事……找律師有用嗎?我幫你問問。”

季溫時反而被他這話逗得笑了一下,鼻音還重著:“別高射炮打蚊子了。就算有用,這論壇我也鐵定去不成了。”

她不情不願地從陳煥懷裏退出來,坐到他旁邊的椅子上,吸了吸鼻子,努力打起精神:“先吃飯吧,吃完回去再趕工。”

陳煥今天訂的是一家海派本地菜館子,有道稻草紮肉很特別。油亮紅潤的四方肉塊盛在黑色砂鍋裏,被稻草像捆禮物似的規整地紮著,旁邊還配了把專門剪草繩的小剪刀。

季溫時舀了一塊到碗裏,還沒動剪刀,只用筷子輕輕一夾,軟糯的肉就從草繩的間隙裏滑出來。上層近乎融化的肉皮裹著下層酥爛的瘦肉,顫巍巍地堆在米飯上,湯汁把米飯都染成了醬紅色。

海市菜本就偏甜,這道稻草紮肉更是經典,濃油赤醬,燒制時加了大量冰糖,每一縷肉絲裏都滲著鮮甜。好吃是真好吃,但也容易膩。陳煥適時將另一碟菜轉過來。

“嘗嘗這個解膩。”

季溫時眼睛一亮。是糟缽頭,也可以叫做糟鹵拼盤。夏天她總愛在食堂涼菜窗口打上一點。

眼前的糟缽頭是毛豆、鳳爪、門腔和鴨胗的拼盤,清鮮爽口,恰好解了紮肉的甜膩。鴨胗和鳳爪保留了脆韌的嚼勁,毛豆和門腔腌透了滋味。花雕酒的醇香完全滲進了食材裏,糟鹵的鹹鮮中透著淡淡的話梅酸甜與陳皮清香。包廂裏暖氣足,這一口涼浸浸,香沁沁的糟貨下肚,解了唇齒間的油膩,也散了身心的燥意。

飯後回到家,季溫時沒睡午覺,直接就坐到了書桌前。打開電腦的瞬間,她卻對著屏幕發起楞來。這個動作和角度,讓她忽然想起上午在讀書會上,自己也是這樣用電腦屏幕隔開那些微妙的視線,掩飾自己孤立無援的尷尬。

陳煥端著剛做好的咖啡進來,見她出神,以為她還在為論文糾結:“怎麽了?還在糾結到底改不改嗎?”

季溫時搖搖頭,有些落寞地垂下眼:“不是……就是想起早上讀書會的事了。”

她把當時的情形簡單說了,困惑又低落,濕漉漉的眼睛茫然地望著他:“是不是因為我平時太獨來獨往,沒註意跟人搞好關系,所以這種時候才完全沒人站我這邊?”

陳煥在她身邊坐下,把她的手攏進掌心。或許是剛從外面進屋的緣故,她的手掌很涼。一面摩挲著她的指尖,他思忖片刻才開口。

“寶寶,其實我當年在公司的時候——就是你知道的那個‘星銳’,人緣挺好的。帶過不少小博主,跟幾個副總也都稱兄道弟,到處都有人喊‘煥哥’。那時候我真覺得,自己朋友挺多的。”

“後來和公司鬧翻,想爭賬號打官司那會兒,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替我說句話。甚至有個之前關系不錯,專門做健身輕食的博主,主動去找老板說想接手我的賬號,理由是他身材練得夠好,可以露臉出鏡。”

季溫時忍不住問:“可為什麽大家都不願意站在對的那邊呢?你的同事是這樣,我的同門也是這樣……”

“不是所有人都會選擇‘對’的那邊,尤其當這件事跟他們自身無關的時候。”陳煥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就像某個小傻子剛搬過來,以為隔壁住著個渣男——大部分人都不會因此跟鄰居起沖突,畢竟獨居的女孩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只有那個小傻子,會替那個不存在的女孩子打抱不平,對我橫眉冷對,防賊似的。”

季溫時臉一熱,羞惱地跳起來捂他的嘴:“都說了是誤會……不許再提了!”

陳煥卻笑著親了親她捂過來的手心,順勢將人拉回懷裏。

“所以啊,我才會這麽喜歡那個小傻子。”

【作者有話說】

註1:“軟刀子割頭不覺死”,俗語,出自明代賈鳧西《木皮散人鼓詞》,經魯迅在《老調子已經唱完》演講中引用闡釋後廣為流傳。該俗語比喻具有隱蔽性、漸進性的危害手段,能夠使人或社會在不知不覺中遭受致命傷害。

另外想解釋一下,小時不會當包子的,下一章會解決這件事,會硬剛,學術不端的行為絕對不能姑息!

另外還想解釋一下,為了小說的戲劇效果,可能這幾章寫得比較狗血,現實中的同門關系一般還是挺peace的,沒有這麽多幺蛾子……碩士博士寶寶們就看個樂子好了,切勿代入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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