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5 ? 玻璃脆皮乳鴿和滑蛋叉燒飯(上)

關燈
55   玻璃脆皮乳鴿和滑蛋叉燒飯(上)

◎我要狠狠欺負你。怕不怕?◎

下午三點, 季溫時毫無頭緒地一一關掉電腦上打開的無數個文件夾,端起桌上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一飲而盡。

這些年攢下的小論文是有幾篇,可除去已經發表的、跟這次論壇主題不搭界的, 就只剩下一篇碩士期間寫的小論文。那篇東西……真有點上不得臺面。畢竟是好幾年前稚嫩的習作, 現在真要改起來,跟重寫一篇也差不了多少。

要不還是硬著頭皮大改已經交過去的那篇?她又一次點開文檔, 從頭到尾仔細捋了一遍。其實她之前已經嘗試過,無論是修改分論點, 還是換個角度闡釋,都行不通。

這篇論文的核心論點很明確:通過對《房山逸聞報》這份近代報刊上所載文章的分類細讀,考據特定歷史時期語言呈現的書面白話與文言雜糅面貌, 從而為近代文學語言的演變研究提供一份更具體的實證材料。

可問題就在於, 辛舒悅那篇論文, 連這個核心論點, 以及從《房山逸聞報》上摘錄用以論證的關鍵文獻都和她的一模一樣。除非推翻重來, 否則光靠修修補補,根本沒法降低重合度。

季溫時蹙著眉,滑動鼠標滾輪,機械地快速又瀏覽了一遍那些早已爛熟的字句。

她還是想不通。

雖說整個師門只有她和辛舒悅研究這個相對冷門的方向,但她很確定,自己從未向辛舒悅透露過這篇論文的具體思路,更沒提過《房山逸聞報》這份刊物。

這份報紙即使在當年,也屬偏門消閑類, 上面的文章在那樣一個思潮碰撞、筆戰紛飛的年代並不起眼,研究價值有限, 她也是偶然得知其存在。至於研究角度——從語言層面切入——她在做文獻綜述時就確認過, 學界幾乎無人關註, 相關成果接近空白。

除非腦電波同頻,否則這樣一個冷門中的冷門選題,撞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也百分之百確信,這篇論文從選題、構思到撰寫,都由她獨立完成,絕無抄襲可能。

那麽只剩下一種解釋。是辛舒悅抄了她的。

可這同樣令人費解。辛舒悅的提交時間更早,她投稿的時候,自己還沒寫完呢,對方怎麽可能抄得到?

門外傳來糖餅幾聲興奮的吠叫,緊接著是陳煥壓低的訓斥聲。隨後外面安靜下來,只剩下食盆的細微響動。

糖餅產後胃口不佳,陳煥就改成少食多餐,這會兒是下午的加餐時間。聽那動靜,大概是它最愛的蒸鱈魚。

季溫時眼睛盯著屏幕,思緒卻有些渙散。兩個屏幕上,一邊是論文大綱,一邊是正文,她仍在焦灼地尋找任何可以下筆修改的縫隙。

忽然,她的目光頓在大綱裏一處相當明顯的筆誤上。

“1899年六月初八,《房山逸聞報》“時事”版刊載的“西郊爆炸”一事……”

她記得這處筆誤。《房山逸聞報》在1889年就已停刊,此後從未覆刊。這顯然是她摘抄的時候寫錯了數字。撰寫正文時她已經發現並修正了,只是大綱還一直沒來得及回頭去改。

她心念一動,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迅速把辛舒悅的那份論文拿出來,屏息翻到相同的那處引用。

果然,上面寫的也是1899年。

怪不得。

怪不得辛舒悅能“提前抄襲”。

怪不得兩篇論文的行文措辭截然不同,核心思路與材料卻高度雷同。

怪不得她拿不出預約市檔案館的證據,卻能大段引用《房山逸聞報》的內容。

原來她抄的是原始大綱和那份辛苦整理出來的文獻。

原來這不是抄襲,是剽竊。

“陳煥!陳煥!”季溫時激動地沖出書房,正好撞進聞聲開門的男人懷裏。

“怎麽了?”陳煥單手攬住她,穩住腳步。

“我找到證據了!我師妹抄襲——不,是剽竊的證據!”她拉著陳煥回到電腦前,“你看,這是我的大綱,上學期末就寫好了,那時候她還沒入學——這裏,我寫錯了一個年份,結果她的論文裏也跟著錯了一模一樣的地方!”

陳煥俯身,仔細對比著屏幕上的大綱和攤在一旁的紙質論文。片刻,他直起身了然地點頭:“這就完全說得通了,她肯定沒去過檔案館。要是真翻過原件,這麽明顯的錯誤,自己就該發現了,至少也會順手改過來。更何況,她也根本拿不出預約記錄。”

季溫時用力點頭:“我跟她約過兩次自習,中間我去倒水或者去洗手間的時候,她肯定有機會動我電腦……”話說到一半,她突然僵住,電光石火間一個畫面猛地撞進腦海。

“我知道了……是那次!”她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看向陳煥,“就是你給我過完生日第二天,她約我去圖書館自習。我不是順便給冰清分了些你買的花嗎?在宿舍樓下碰到師妹,她騎著小電驢,看我背著那麽重的資料,還提著電腦,就說先幫我載到圖書館去……”

她起初還帶著發現真相的激動,說著說著,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有些恍惚地喃喃道。

“……我當時還以為她只是熱心。”

陳煥見她神色由激動轉為低落,忍不住坐近了些,把人摟進懷裏,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肩膀。

“防人之心不可無。”他試著把語氣放輕松些,想逗她開心,“剛認識的時候,就得拿出你當初防我那股勁兒。”

“我哪裏防你了……”季溫時低著頭嘟囔,擡手捶了他大腿一下,“明明沒見幾次,就被你騙回家吃飯了。”

陳煥眼神暗了暗,唇角勾起一點慣有的痞氣弧度:“哦?我還以為就我對你是一見鐘情,原來……”

“誰跟你一見鐘情!”季溫時面頰紅熱,羞惱地掙著想從他懷裏出來,卻被他扣住後腦,氣息不由分說地靠近。

“這兩天都沒好好親……”話沒說完,就被季溫時擡手堅決地捂住了嘴。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證據、對峙、洗清嫌疑,神經正亢奮地緊繃著,哪有心思回應他的親昵。

陳煥也知道眼下不是時候,無奈地松了手,卻還是沒忍住,又埋頭在她頸窩裏深深吸了幾下,帶著點咬牙切齒的意味低聲警告:“等這事兒了了……某人可得做好一整天都別想出門的準備。”

“三天都行。”季溫時心不在焉地隨口應著,眼睛已經重新盯回屏幕,仔細核對文檔,尋找其他可能存在的類似證據。

安靜的書房裏,不知誰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陳煥環視一圈,發現季溫時的手機在插座上充電,屏幕正亮著。他走過去拔掉數據線,正準備遞給她。

“誰啊?”季溫時頭也沒擡地問。

陳煥低頭看了眼屏幕,遲疑了片刻,手頓在半空中:“阿姨打來的。”

他親眼看到,季溫時先是楞了半秒,意識到是自己母親來電的剎那,剛才那股生機勃勃,鬥志昂揚的勁兒,瞬間就像鍋裏炒糖色的冰糖,被熱油一激,外表那點脆亮的倔強撐不住半秒,就毫無生機地徹底塌軟下去,化成一灘黯淡溫吞的糖稀。

“別接了。”陳煥不忍看她瞬間萎謝的神情,想把手機拿開。季溫時卻搖了搖頭:“她會一直打的。”

她伸手接過,站起身走到窗邊。

“小時啊,媽媽來海市了。”梁美蘭一貫爽利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晚上出來陪媽吃個飯。”

“媽,你怎麽突然……”

“這兩天寧市有個面料展,我過來看看。想著離海市也就一小時車程,正好來看看你,你肖阿姨也讓我順道瞧瞧郭奕。”梁美蘭語速很快,自顧自地安排著,“我飯店都訂好了,那家店的乳鴿聽說蠻有名的,給你補一補。地址一會兒發你,記得準時過來啊。”

電話掛了,她在窗邊靜靜地站了很久。

樓下有一對母女在玩滑板車。小女孩踩得搖搖晃晃,年輕的媽媽就護在側邊,彎著腰,張開手,跟著小跑,時不時傳來模糊的笑語。季溫時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好像很少有這樣貼近的嬉鬧。和媽媽靠得最近的時刻,往往是坐在電瓶車後座,在雨裏或風裏,緊緊摟著媽媽的腰,趕往下一個補習班。

她的目光追隨著那對母女,直到她們的身影被樓前茂密的樟樹枝葉完全掩去。冬日午後的光線清淡,隔著玻璃,毫無溫度。

一個溫熱寬厚的胸膛從身後貼上來,手臂環過她的腰,把她攏進懷裏。

“寶寶,是不是不想去?”陳煥從身後擁著她,下巴擱在她肩窩,憐惜地偏頭親了親她臉頰。

季溫時點點頭。

“那咱們就不去。”

她卻搖了搖頭。

“總不能躲一輩子的。”她輕輕開口,“她是我媽。”

這次不去,還有下次,還有過年,還有往後無數個不得不面對的時刻。那是媽媽,是最親密的稱謂,是情感和血緣都無法真正割斷的聯結。更何況,她心裏一直覺得梁美蘭對她這份養育的恩情,比旁人更重,也更難償還。

所以哪怕這段母女緣分裏摻雜了太多需要她咽下的委屈和忍耐,她也認下。

只是和陳煥在一起的這些日子,她好像被慣壞了,幾乎忘記了忍耐是什麽滋味。她學會了直接表達想要或不想要,坦然接受或拒絕別人的要求,活得像《心理健康手冊》上的正面範例。而現在猝不及防地跌回已經習慣了二十多年的現實,她竟有些無所適從。

“這不叫躲,寶寶。” 陳煥扶著她的肩膀轉過來,直視著她的眼睛,“這叫拒絕。”

季溫時茫然地擡眼看他。

“沒有人生來就是為了滿足別人的意願活著的,”他捧起她的臉,如同掌心的珍寶,“更何況我們小時已經做得足夠多,足夠好了。”

眼眶猛地一熱,她聲音哽咽:“可是我總覺得這樣,很對不起我媽……”

“那強迫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算不算對不起自己?”陳煥反問。

季溫時楞住,紅著眼圈呆呆地望著他。

陳煥低低嘆了口氣,把人重新摟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的發頂:“委屈了自己這麽多年,累不累?”

她的眼淚瞬間就傾盆而下。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從小,她最高興的事就是每天看到媽媽能多笑一笑,長大後,即便母親把她的成績和學歷當作談資四處炫耀,讓她在親戚面前尷尬難堪,她也總是默許——如果這樣能換母親片刻的舒暢,也值得。她希望梁美蘭快樂,希望她能真正揚眉吐氣,希望有一天母親能從對父親那邊親戚扭曲的在意中走出來。

所有人都誇她懂事,孝順,母親心情好的時候也會這麽誇她。

母親的滿意像一劑麻藥,總是在她最痛、最無法忍受、下一秒幾乎要暴走的時刻註入,讓內心那個躁動不安,疲憊不堪的自己重新蜷縮回角落,昏沈睡去。

於是就這麽渾渾噩噩地長大了。

“那……我該怎麽辦?”她把臉埋在他肩窩,抽噎著問。

“無論什麽時候,先保護好自己。”他在她耳邊低低地說,“如果有一件事,是別人提出的要求,但你自己不願意,那就以你的感受為準——不管提出要求的人跟你有多親近。”

“……也包括你嗎?”從他懷裏擡起淚眼,她忐忑地問。

“包括我。”陳煥 毫不猶豫,“我當然會盡全力愛護你,但總有些時候,我也可能是那個‘別人’。我或許也會提出一些你不願意,甚至不應該答應的要求。如果我仗著平時給你做過幾頓飯,照顧過你,就對你提過分的要求,那怎麽辦?”

季溫時無措地眨了眨眼,小聲問:“你……會嗎?”

陳煥好氣又好笑,捏捏她的臉:“會,我要狠狠欺負你。怕不怕?”

季溫時搖搖頭,把臉更深地埋進他懷裏。

他的心軟成一片,將她摟得更緊些,嘆息般低語。

“我哪裏舍得。”

【作者有話說】

篇幅有點長,分兩章發,深夜加更。

為什麽要把母女關系這條線插進來,因為這兩件事的共性是小時學會了“戰鬥”和“反抗”,這是她人生很重要的課題,所以放在一起寫。

下一章之後應該就沒有需要療傷的內容了,回歸甜蜜日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