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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 白噪音和兔子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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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白噪音和兔子睡衣

◎“因為電話那頭是你。”◎

海市的秋天格外短暫, 在人們還誤以為那是夏季尾巴的時候,就已經悄然溜走了。

整個星期,“海市發布”的公眾號每天都在刷新前一天的低溫預警和大風等級。

十一月初, 冬天毫無預兆地接管了整座城市。

季溫時醒來時, 手機屏幕是亮著。正如這段時間的每個上午一樣,今天也收到了陳煥的消息。

陳煥:「又降溫了, 多穿點。」

「今天我有事,一早就出門了。記得吃早飯, 打個車去學校。」

下面居然還附了一筆轉賬。

她看著屏幕,有點哭笑不得。按理說,該付飯錢和油錢的是她才對。

季溫時:「你也是。」

然後把轉賬原路退了回去。

這個星期, 她除了籌備跨學科會議, 還要抽空好好完善那篇京大論壇的論文, 整 天忙得腳打後腦勺。除了陳煥來學校送飯的那次, 兩人已經很久沒有一起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也正是因為上次送飯, 一想到他淩晨四點起來腌雞翅,戴著口罩燉墨魚排骨湯,季溫時心裏著實過意不去,那天飯後就鄭重其事地跟他說,以後別再這麽麻煩地送飯了。

他當時點了點頭,眼睫垂下去,沒說什麽。

之後就真的再也沒來過。

只是每天飯點還是會在微信上問她一句回不回來吃飯,而她也總是給出否定的回答。

除了依然每天接送她去學校, 關系倒是比之前更像正常鄰居。

電動牙刷在嘴裏嗡嗡作響,季溫時一手握著它, 另一只手劃著手機屏幕。

依舊是點進那個熟悉的視頻APP, 搜索“小智吃”的主頁, 看看有沒有更新。這是她最近每天都要確認好幾遍的事。

最新一期還是上周探店正宗渝市火鍋的視頻。她忍不住蹙起了眉。

更新速度這麽慢嗎?還是說……那天在臺式羊肉爐店拍的素材,不打算發出來了?

希望不要是後者。

上次在那個網紅數據平臺,除了查到“小智吃”這個量級的博主驚人的廣告報價外,季溫時還查到他所屬的MCN公司名字叫“星銳”。

當晚回去後,她就在電腦上搜到了這家公司的官方宣傳網站。

那是一家規模中等的機構,旗下網紅不算太多,但有好幾個粉絲量級不小的博主。“小智吃”算一個,還有個叫“Wendy”的美妝測評博主,接下來是……

鼠標一路下滑,她匆匆掃過屏幕上滾動的名字,倏爾頓住,瞳孔微微一縮。

那個再熟悉不過的ID,就這樣驟然闖入她的視線。

要論證那個大膽的猜想,接下來,還差兩塊最重要的拼圖。

電動牙刷運行三分鐘後自動停了。她俯身漱口,白色的泡沫打著旋兒被水流沖走。

擱在洗手臺置物架上的手機還在自動播放“小智吃”主頁的視頻,男人熱情洋溢地大聲介紹桌上的食物,有點吵。她拿起手機,按了退出。

回到房間,季溫時坐到書桌前,把電腦翻開。

屏幕上是她昨晚沒寫完的一節論文,還有兩段佐證史料待補充。

她想起本科上文學史課時,那位老教授曾在講臺上感慨,做近代研究,細致、耐心,甚至運氣,缺一不可。太多檔案與史料因種種緣故殘缺、佚失,得靠學者一點點摸索、連綴,有時甚至需要借助合理的推測與想象,才能勉強拼湊出只言片語。

季溫時曾被曹老師誇過好幾次,說她沈靜,細心,又有股刨根問底的執拗勁兒,很適合做史料研究。將來要是再有點運氣,要做出點名堂,不算難事。

對她而言,很多事就像毛衣上冒出的一個線頭,只要願意耐心仔細地順著走線一直爬梳,遲早能把一件看似完好的織物還原成理成清晰分明的一團線。

只是這個“線頭”太過離奇,她也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勉強說服自己接受這種可能性接近於奇跡的小概率事件。

不過轉念一想,似乎也沒什麽稀奇。

當年參與“識食務者”生日活動的千萬粉絲裏,不也抽中了她一個麽?

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麽奇跡。

陳煥從很小的時候起,就模糊地認識到了這一點。

開車去星銳的路上,不知道為什麽,他腦子裏一直浮現通往奶奶家老屋的那條路。

路口有一塊舊磨盤石,不知是哪年哪月被誰丟在那兒的,也沒人有閑工夫去費勁挪開,經年累月,就成了路人歇腳的石凳,也成了每個想在那個窄路口拐彎的司機,嘴裏不幹不凈地咒罵的存在。

小時候,他幾乎天天跑到那條路盡頭的路口,坐在那塊磨盤石上,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睛望著遠處,看會不會有一輛黑色小轎車載著媽媽開過來。

每一天都充滿希望地去,滿懷失望地回來。

路筆直地通向他家,奶奶坐在屋裏也能一眼望見他,就也由著他去,從不說什麽。

長大後,他會有意避開那條路,盡量讓自己不去看那塊石頭。

再長大一些,翻修老屋的時候,他請工人直接把石頭擡走了。年深日久,石頭壓過的地面留下一個顏色略淺的圓形印子。

“擋在路口,車不好進。”他這麽解釋。

那石頭本就是廢棄的磨盤,風吹雨打十幾年,邊緣早就不規整了,只剩個模糊的圓弧輪廓。工人問他擡去哪兒,要不要幹脆扔了。

“放地下室吧。”

沈默了很久,他才說。

大G底盤高,體格出眾,聳立在路面上,駛過海市中心城區繁華的街道。

此刻陳煥坐在駕駛座上,視野比周圍大部分車都高闊。

可他卻覺得自己好像又變回了那個很小的孩子。走路很慢,步子邁得很小。人那麽矮,田裏的麥稈都跟他差不多高。

遠處那塊舊磨盤石還橫在路口,灰撲撲的,像個被遺忘的句號。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它走過去,像從前每一天那樣,去開始一場心知肚明,註定落空的等待。

就像現在。方向盤握在手裏,車子開向星銳,開向鄒聰那張笑臉背後顯而易見的算計。他知道那裏沒有奇跡,只有陷阱和代價。

就像他早就知道,媽媽不會再回來。

心裏那個明知無望,卻依然固執燃著的念頭,和童年時坐在磨盤石上眺望遠方的等待,其實沒什麽兩樣。

可他還是要走過去。

他想抓住這個機會。

一個能讓“陳煥”和“識食務者”不再割裂的機會,一個讓他能堂堂正正走到季溫時面前,對她說“我就是那個人”,而不是“我曾經是那個人”的機會。

他想要更坦蕩地站在她身邊。

他想成為她身邊,一個還算像樣的選項。

“喲,陳煥,今天來這麽早啊?”

到了星銳,鄒聰還沒到,只有他的合夥人老馬在辦公室搗鼓咖啡機器。一扭頭瞧見陳煥,他楞了楞,隨即笑得意味深長“嘖嘖,要跟美女合作,這積極性就是高啊。”

陳煥皺眉:“什麽意思?”

“鄒總沒跟你說?”咖啡機嗡鳴著打奶泡,老馬拔高了嗓門,“就是那個‘Nico醬愛吃魚’啊,你之後的合作對象。”

“沒聽說過。”陳煥冷下臉來。

老馬似乎沒料到他毫不知情,臉上的笑一時有點掛不住,尷尬地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這時門口傳來帶笑的聲音。

“哎呀,煥哥!貴客貴客!”鄒總滿面春風地跨進來,從口袋裏摸出個銀亮煙盒,往陳煥面前一遞,食指在上面叩了叩,“好日子,來一根?”

陳煥手仍插在兜裏,沒動:“上次我跟丁昀說過了,有什麽算盤放到明面上來打,不要浪費我時間。他沒告訴你嗎?”

鄒總不徐不疾地給自己點了根煙,含進嘴裏,深吸一口,才慢悠悠道。

“這話說得可傷感情了,煥哥。我哪有什麽算盤?”他吐出煙霧,笑得一團和氣,“上次說了,賬號運營你說了算,我說到做到,你自己的視頻該怎麽拍還是怎麽拍。”

“那個Nico醬,做吃播的,人又漂亮。你每回做好菜,總得有人吃吧?正好你也不想露臉,那就讓她來。再偶爾給你評論幾句,撒個嬌賣個萌點個菜什麽的,你隨便回覆一下,這熱度不就上來了?半點力氣不費,‘識食務者’白賺一波流量,多劃算!”

陳煥聽懂了,冷嗤一聲:“炒CP是吧。”

“嗐,丁昀都跟我說了,知道你有女朋友,得避嫌。”鄒聰彈了彈煙灰,一副通情達理的模樣,“理解,都理解。到時候你賺得比以前還多,給她買點包包首飾,不就哄好了?”

陳煥扯了扯嘴角,沒說話。

鄒聰見他不接話,繼續道:“之前答應你的條件都不變,合同重新簽,賬號還你,分成五五開。另外,這個Nico是新投資人要捧的,推流預算拉滿,你跟她搭上,以後就都不用操心流量的事兒了。”

他觀察著陳煥的神色,忽然又笑起來,帶了點中年男人油膩的狎昵:“再說了,人家可是貨真價實的大美女,跟她有點什麽,包你不吃虧的。你去翻翻她主頁的寫真,那身材可真夠……”

“把嘴閉上。”陳煥突然打斷他。

鄒聰臉色一僵:“陳煥,你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不幹。”陳煥短促地笑了一聲,那股混不吝的勁兒上來,轉身就往外走。

“你以為自己還有下家?!”鄒聰的聲音追上來,氣急敗壞,“海市這幾家有點分量的公司我都打過招呼!往後你還想做賬號,門兒都沒有!”

陳煥腳步一頓,慢慢轉回身。他臉上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散漫表情,眉宇間的神色卻冰冷又厭惡。

“那正好。”他語氣輕佻,“托您的福,前幾年在星銳掙的錢,夠我歇到退休了。”

沒再理會鄒聰,他轉身大步離開了星銳。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麽奇跡。

陳煥再一次,無比清晰地確認了這一點。

……

深夜風聲嗚咽,聽著有點瘆人。

在海市上了這麽多年學,季溫時仍然不太習慣這樣的動靜。江城多丘陵,再大的風也被疊嶂的山勢削得七零八落,到了耳邊只剩窸窣碎響。不像海市,臨海,平坦,風能毫無阻隔地長驅直入,肆意馳騁。

不過這樣的夜晚,也很適合窩在家裏。

關緊所有門窗,開一盞暖黃的臺燈,裹進軟茸茸的家居服裏,點上氣味熟悉的香薰蠟燭。窗外的疾風驟雨都成了白噪音,反而襯得屋裏愈發安穩靜好。

……如果不用寫論文的話。

季溫時對著電腦敲敲打打,時而蹙眉思考,時而又像只刨窩的兔子,猛地紮進手邊那摞資料裏翻找,最後往往一無所獲,只能沮喪地癱進椅子裏。

又是一個卡殼的間隙,她隨手拿起手機,發現微信有個小紅點。

陳煥:「對方撤回了一條拍一拍。」

她沒多想,回了個小貓探頭的表情包過去。正要放下手機,腦子裏卻驀地閃過一點微光。她立刻坐直,手指重新落回鍵盤上。

微信語音的邀請鈴聲偏偏在這時響了起來。

她看也沒看,摸過手機劃開接聽,直接點了免提,語速飛快:“等一下,我有個想法得記下來,很快,就一分鐘。”

那頭顯然頓了一下,隨即傳來陳煥的聲音:“行,不急,你寫。”

她把手機隨手扔到一邊,在鍵盤上劈裏啪啦地迅速敲打起來。一個卡了許久的過渡句終於有了眉目,接著是下一段的導語,引證……思路一旦貫通,就完全停不下來。

周遭一片安靜,她寫得很忘我。等她長舒一口氣,終於停下有些酸痛的手指,滿意地又看了一遍剛才寫的這一節,才後知後覺地想起——

等等,剛才是不是接了陳煥的電話?

她趕緊抓過手機,屏幕亮著,顯示依然在通話中,時間……已經一個小時十七分鐘了。

“……陳煥?”她試探著小聲問,“你還在嗎?”

那頭也學她壓低嗓音,小小聲:“我在。”

她忍不住笑出來,隨即歉意湧上心頭:“我以為你早睡著了……都一點多了。對不起啊,剛才突然有靈感,不馬上抓住的話,轉眼就忘了。”

“沒事兒。”他恢覆了平常的聲量,透過電流傳來,“聽你在那邊敲鍵盤,我心裏還挺踏實的。”

“唔,鍵盤聲算是白噪音的一種,看來你對這個敏感。”季溫時是ASMR資深品鑒家,頗有經驗地分享心得,“我喜歡雷雨聲。”

“不是。”陳煥低低笑了一聲。他的嗓音似乎有點疲倦,溫沈低回,“因為電話那頭是你。”

季溫時的臉瞬間紅透。盡管知道語音通話,陳煥什麽樣看不見,但她還是迅速把手機屏幕倒扣在桌上。

“你今天……怎麽這麽晚還沒睡……”她胡亂地找著話題。

“餓嗎?”陳煥沒回答,反而問她。

寫論文太耗神,又熬到這個點,她還真有點餓了。她又瞥了眼時間,有點猶豫:“這個點吃宵夜是不是不太符合你的健康作息?”

陳煥卻不以為意:“餓了就得吃。沒聽過嗎,餓著肚子睡覺會做餓夢。”

……好冷的諧音梗。季溫時抿唇:“那我現在過來。”

“等等,”他叫住她,“樓道聲控燈壞了,我到你門口接你。”

“好。”季溫時沒掛電話,握著手機走到門邊。幾乎是同時,對面傳來開門聲,門外和聽筒裏,他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出來吧。”

開門前一秒,季溫時才意識到自己忘了換衣服。她今晚穿著粉色兔子連體家居服,毛茸茸的一團,帽子上兩只長耳朵軟塌塌地垂著。

門一開,她更後悔了。

相較她的著裝,陳煥穿得也太正常了。藏藍色的長袖睡衣套裝,簡單得體。不過這人的身材會不會有點太誇張了……怎麽穿睡衣都跟要去拍VOUGE的睡衣派對主題似的……

“小兔子?”陳煥一挑眉,大手順勢拎起她帽子上一只軟垂的耳朵捋了捋。

季溫時耳根驀地一熱,仿佛那只骨節分明的手緩慢揉捏著的是她自己的耳朵。

“……不許摸。”她把“耳朵”搶過來護住,徑直進門。

“想吃什麽?”陳煥跟在她身後進門。

“泡面吧。”她想了想,又補充道,“但不想吃太普通的。有沒有什麽新奇點的做法?”

“要求還挺多。”陳煥失笑。

隔著玻璃門,季溫時托腮坐在餐桌前看他在廚房裏煎蛋。

今天她沒要求跟著進廚房,陳煥說油煙味一會兒該沾滿她這身毛茸茸的兔子皮了。

陳煥的家,她已經熟悉得像自己的住處一樣了。可是一旦心生疑竇,似乎處處都是線索。

她再次環顧室內。她很確定,她從沒在任何視頻裏見過這套房子。記得來看房的那天,中介小趙說,陳煥也是剛搬來不久。

那他以前住哪兒?她隱約記得以前一起去菜市場的時候,他提過一嘴,說以前住在市中心,周邊沒有菜市場,買東西不方便。

會是視頻裏那個漂亮的,能看見江景的大平層嗎?

至於出鏡過的那些餐具廚具……她的視線不由飄向廚房。玻璃門因溫差蒙了層薄薄的白霧,裏頭的景象模糊起來。她起身上前,想湊近點去看。

臉剛湊近玻璃門,一只修長的手指伸過來,就在她臉貼著的位置,利落地畫了兩只圓眼睛,一個三瓣嘴,外加一對長長的耳朵。

頓了頓,又在旁邊添了根歪歪的胡蘿蔔。

“餵!”季溫時氣壞了,“陳煥!”

【作者有話說】

快了快了(大火翻炒ing)真的快掉馬了,不許催我(強硬)(秒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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