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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 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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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交易

◎“只剩你死我活!”◎

長安的夜, 在戒嚴令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闃寂。

往日笙歌不絕的裏坊街衢,如今早早熄了燈火,只餘巡夜兵卒整齊而沈重的腳步聲, 和間或響起的短促盤查呼喝,在坊墻間回蕩, 撞碎了一地清冷慘白的月光。

一輛青幔小車, 如同暗夜滋生的幽靈, 悄無聲息地碾過覆著薄霜的石板路。

拉車的馬匹蹄上裹了厚布,車轅關節處也仔細塗抹了油脂, 行進間幾乎不聞雜音,唯有車輪偶爾碾過縫隙時,發出極輕微的“咯噔”聲,旋即被呼嘯的寒風吞沒。

駕車的人身形瘦小,裹在一件過於寬大的深色鬥篷裏, 帽檐壓得極低,只露出緊抿得失去血色的唇, 和一雙指節泛白的手, 死死攥著韁繩。

馬車專揀那些連勘輿圖都未曾標註的曲折窄巷穿行, 連土生土長的長安人都容易繞暈, 如同識途的老鼠,避開所有可能設有明哨暗卡的大道。

七拐八繞,也不知行了多久, 才終於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側門前停住。

——這是柳知意的私人宅院。

是崔夫人私底下,悄悄挪用了柳家賬上的銀錢,為她購置的“體己”。

崔夫人素來心思細密, 深知此事若傳揚出去, 難免落人口實, 說她擅自挪用柳家的錢財,偏心“外人”。是以這處宅子的存在,除了柳知意本人,和崔夫人身邊極少數心腹,幾乎無人知曉。此刻自然也成了風暴中一個意外而危險的避風港。

碧枝跳下車轅,如同一只驚弓之鳥,警惕地四下張望,確認周遭只有風聲嗚咽盤旋,這才躡手躡腳挪到那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門前,擡起微微顫抖的手,在門板上極有規律地叩擊。

一長,兩短。

篤定的節奏在死寂中漾開。

片刻後,門扉從內裏被拉開一道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濃重的黑暗與一股陳舊的熏香味隨之滲出。

碧枝忙不疊側身讓到一旁,神色惶惶地瞥了一眼越西樓與江少微,便迅速低下頭,將自己死死縮進墻根冰冷的陰影裏,仿佛多停留一瞬,便會被那無形而沈重的壓力碾得粉碎。

越西樓與江少微交換一個無聲的眼神。

江少微身形微動,已如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地隱於廊柱之後,目光如鷹隼,警戒著周遭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越西樓則不再猶豫,身形如鬼魅般,倏然掠入那道狹窄的門縫。

門在身後無聲合攏,將最後一點天光隔絕。

宅內異樣地安靜,甚至聽不見尋常宅院的夜蟲窸窣。

空氣滯重,浮動著經年累積的灰塵與一絲若有似無、屬於女子的甜膩熏香殘餘,兩者混合,釀成一種令人胸口發悶的窒澀感。

唯有正房窗欞,透出一點昏黃如豆、搖搖欲墜的燭光,將一個纖細卻極度僵直的人影,死死“釘”在模糊的窗紙上——

是柳知意。

她像個被抽走了所有魂靈的精致人偶,一動不動,連呼吸該有的細微起伏都近乎於無,只剩一個空洞華麗的剪影。

越西樓目光在那影子上停留一瞬,腳下未停,徑直上前,推開了那扇並未閂死的房門。

燭光流淌出來,照亮了屋內一角。

江淮清並未坐在主位,甚至遠離光源,只斜倚在一個陰影最濃的角落。

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與這間陳設精巧、卻處處透著壓抑的閨房格格不入。連日逃亡的風霜深深鐫刻在他臉上,唇色淡白失血,眼底沈澱著濃重的青黑與揮之不去的陰鷙。

唯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懾人,像暗處獨自舔舐傷口的孤狼,警惕,危險,又帶著窮途末路的狠戾。

聽到那幾乎融於夜色的腳步聲停在門口,他也並未回頭,只從喉嚨深處溢出一聲沙啞幹裂的嗤笑,“呵……攝政王殿下真是好本事。燕王和崔家的狗,把長安城翻了個底朝天,您卻能這般‘閑庭信步’,摸到這老鼠洞裏來。”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如淬了冰的鉤子,刮過越西樓的臉,嘴角扯出一個挑釁又冰冷的弧度。

“還是說……我該換個更親近的稱呼?衛、家、表、兄。”

越西樓反手將房門輕輕掩上,隔絕了內外。

他神色平靜無波,仿佛這足以掀翻朝野的稱呼,於他不過是一陣無關痛癢的微風過耳。

“稱呼而已,臨淄王自便。不過真要說‘閑庭信步’,反倒是殿下你,楚州一別,本王原以為你已另攀高枝,或是尋了哪處海外仙山,從此逍遙世外。卻不想……”

他語氣微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誚,“竟是輾轉回到長安,在此處‘重溫舊夢’。”

江淮清眼皮狠狠一跳,聽出了他在暗諷他和柳知意的過往,不由扯動嘴角,勾出一個譏誚的弧度,“表兄這話,未免太看得起這屋裏的人了。本王與她,何來‘舊夢’可溫?不過各取所需,逢場作戲罷了。若真要論‘舊’,倒是與表兄你,在楚州那條船上……還有一筆未曾算清的賬。可惜當時勝負未分,讓你僥幸脫身。否則——”

他向前踱了半步,陰影隨著燭火在他臉上晃動,眼底的陰鷙更深,“表兄今日,怕是也沒這閑情逸致,站在這裏與我‘信口胡言’了。”

越西樓眉梢未動,只那深潭般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光,“勝負未分嗎?當時漕河之上,殿下拋下同夥,獨自跳河遁走,濺起的水花倒是不小。倘若這也算‘未分勝負’,那世間敗者,皆可自稱英雄了。”

江淮清臉上譏誚盡碎,仿佛又感受到那夜河風的寒意,不由猛地逼近,聲音從齒縫中擠出:“衛昭!你得意什麽?不過是仗著那時有人……替你開口求情!倘若真刀真槍分個生死,你以為你能站著離開那條船?!”

他刻意模糊了柳歸雁的存在,將那迫使他退走的警告,扭曲為一種不光彩的依仗,盯著越西樓的眼仿佛能凍結火焰,“如今整個長安都在捉你這‘餘孽’,你不逃命,反倒摸來此處?怎麽,是窮途末路,饑不擇食,連這位曾經避如蛇蠍的‘舊識’屋檐,也想鉆進來躲一躲風雨了?”

他有意將“舊識”兩字咬得極重,目光掃向窗外柳知意的影子,惡意昭然。

越西樓目光如寒潭深水,平靜地望著對方,“本王為何會來此處,臨淄王殿下心知肚明。倒是殿下你,對柳二姑娘的動向竟這般關切。自身如鼠藏穴之際,猶惦念她是否‘舊情難忘’,這份用心,倒讓本王刮目相看。”

江淮清扯動嘴角,露出一抹毫無溫度的弧度,“不必在此含沙射影。我與她,並無瓜葛。”

越西樓眉梢微挑,眼中銳光一閃,“既非舊情難忘,那便是殿下手中,握有她的把柄了。”略作停頓,他瞇起眼,聲音清晰如冰刃破空,“你將她的身世告訴她了?”

江淮清喉結幾不可察地 滾動了一下,卻沒有反駁。

——顯然是默認了。

越西樓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弧度,“看來本王猜中了。你果然是把她生父乃沈平康之事告訴她了。”

江淮清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掩不住的訝色,但很快被深沈的黑潮吞沒,“你是如何知曉的?沈平康告訴你的?”

“他?”

越西樓唇角掠過一絲譏諷的弧度,“沈平康畢生執念,唯武學至高與江湖權柄,恐怕至死都不會分神去想,自己竟在汲汲營營的權謀路上,還曾無意間遺落了這樣一滴血脈在長安。”

江淮清揚了揚眉,雙手環抱胸前,換了個更閑適的姿勢,倚在墻邊,朝越西樓略略擡了擡下頜,一副“願聞其詳”的懶散模樣。

越西樓唇角掠過一絲譏諷的弧度。

聲音平淡,卻字字清晰,仿佛在夜色中展開一幅塵封多年的畫卷,染著塵灰與血漬——

“崔雍容生於清河高門,長於錦繡叢中,心氣養得極高,眼界卻終究困於那四方宅院。當年,承華長公主下嫁沈硯,一段掙脫桎梏、震動朝野的傳奇,猶如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蕩開的漣漪,想必也曾攪亂過不少深閨靜水。她心生羨慕,向往那等超脫門第、快意恩仇的‘風骨’,卻錯將水月鏡花,當作了觸手可及的真實。

“這本是無望之念,孰料風雲驟變。巫蠱案發,天傾地覆。崔家急需一柄見不得光、卻又鋒利無比的刀,替他們斬斷所有可能洩密的線索;而沈平康正渴求攀附權貴,好借朝廷雷霆之勢,助他一統江湖。於是他們就這般在崔家那深不見底的陰影相遇了。

“這個中細節,本王雖非親見,卻不難想見其中的幹柴烈火。或許當時,沈平康真的動了真情吧,可他到底不是沈硯。或許有幾分相似的皮相風度,骨子裏卻只有冰冷的權衡,和對權柄無止境的貪婪。這段始於對他人傳奇拙劣效仿的孽緣,最終只結出一枚苦澀難咽的惡果,以及……”

他冷聲一嗤,像是為這段唏噓往事釘下最譏誚的註腳:“一樁令清河崔氏蒙羞數十載、恨不能從族譜上徹底剜去的隱秘醜聞。諷刺的是,這醜聞結出的‘果實’,如今卻成了你掌中的把柄,逼得柳知意即便自身難保,仍要忍著蝕骨惡心,為你騰出這方藏身之穴。”

燭火猛地一跳,在他深不見底的眸中炸開一簇冰冷而銳利的光,毒針一般,牢牢釘在江淮清臉上,仿佛要穿透那層漠然的外殼,刺探其下所有晦暗的盤算。

然而江淮清臉上卻不見半分波瀾,只緩緩扯開一抹了然而冰冷的笑意,聲音冷漠得近乎殘酷,“為情所困者,自取其辱,何足憐憫?”

“那殿下如今,可也算是‘為情所困’之人嗎?”

越西樓嘴角噙著一絲極淡卻銳利如刃的弧度,向前略傾了半步,昏黃燭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投下莫測的陰影,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如冰棱墜地,“殿下今夜費盡周折將本王‘請’到這隱秘之地,總不至於是為了共賞這段陳年風月,閑話家常吧?”

“自然不是。”

江淮清直起身,肩背線條在昏暗中繃緊,方才那副懶散看客的姿態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破釜沈舟的銳利。

“如今這長安,天羅地網已為你我二人張開,衛兄可想好要如何破局?”

越西樓眉尖幾不可察地一跳,目光深邃地審視著對方,“殿下此言……是打算與本王‘合作’?”

“合作?”

江淮清扯了扯嘴角,下頜微昂,那股浸入骨子裏的傲氣即便在如此狼狽的境地也未曾折損半分,“合作談不上。不過是眼下,你我恰巧都成了燕王砧板上的肉,各自手裏又都攥著點對方可能需要的東西。難道衛兄就敢說,你不需要我手裏的‘消息’,又或者說……‘鑰匙’?”

越西樓聳了下肩,姿態閑適,卻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迫感,“那麽殿下此刻,又能為本王提供何等‘消息’?是崔家的軟肋,還是……燕王的命門?”

“都不是。”

江淮清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地擲出一個名字,“是衛曜的。”

空氣陡然凝固,仿佛連燭焰都被凍住。

越西樓臉上那層慣有的平靜,如冰面般綻開細密裂紋,身形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唯有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的刺痛,才勉強將幾乎破體而出的驚濤死死釘在原地。

“他們……把衛曜怎麽了?”

他問,聲音嘶啞得不成樣。

江淮清漠然看著他,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市井傳聞:“燕王等不及了。你的身份已然暴露,他需要更烈的火,把這鍋水徹底煮沸,逼你現身。十日後,午時三刻,他要把衛曜推到西市刑場,當街問斬。罪名是‘衛氏餘孽,潛伏多年,意圖行刺親王,顛覆社稷’。”

“轟——!”

越西樓腦中一陣嗡鳴,像架起了數排風車。

即便心裏早有準備,可還是叫這話震住。

肋下未愈的傷口仿佛被無形的手狠狠撕扯,痛得他呼吸一窒,額角瞬間滲出細密冷汗。

他死死咬住牙關,顎骨繃緊如鐵,才強迫自己將眼底幾乎要噴薄而出的血色與瘋狂,一寸寸壓回那深不見底的寒潭。

“……好一個‘意圖行刺親王’。燕王這是要拿我衛家兒郎的血,給他那覬覦已久的至尊之位,再祭一層猩紅。”

江淮清看著他極力克制卻依舊洩露一絲顫抖的肩膀,扯了扯嘴角,笑意淡得幾乎沒有溫度,“一目了然的局,專為你而設。衛兄打算如何?救,還是不救?”

他向前微傾,燭光在他眼中跳動,帶著冰冷的審視,“若救,便是自投羅網,正合他意。屆時,不僅衛曜救不下,連你自己,還有城外那些兄弟,乃至魏王府,都要被他一網打盡。若不救……”

他瞇起眼,刻意停頓,目光如淬毒的薄刃,刮過越西樓蒼白的側臉,“你忍心嗎?眼睜睜看著這世上僅存的血親,因你而死?”

最後幾個字,輕飄飄落下,卻比世間最鋒利的匕首更狠,更準,狠狠紮進越西樓心口最柔軟、也最疼痛的舊傷深處。

前世,衛曜抱著沈重鐐銬,朝他擠出最後一個慘淡卻堅定的微笑,毅然決然跳入冰冷渭水的畫面,與衛曜即將被押上刑場、再次為他引頸就戮的景象瘋狂交織,化作兩道無形卻堅不可摧的枷鎖,將他魂魄死死捆縛。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

他當然知道江淮清說得對。

這分明是一個擺在明面上的陽謀,粗陋,卻致命。稍有理智之人,都知道要避其鋒芒。

可不救,他又該如何面對衛家的列祖列宗?

如何面對那些曾與他並肩浴血、最終卻曝骨荒野的衛家兒郎?

更如何面對……那個已經為他死過一次的堂兄?

難道重生一世,他還要眼睜睜看著同樣的悲劇,因他“明智”的退縮,而再次上演?

越西樓不由攥緊雙拳,指節泛白。

燭火不安地跳躍,將他繃緊的側臉輪廓映照得如同冰雕。

沈默如同不斷凝結的寒冰,在兩人之間層層堆疊、蔓延,將空氣都壓得滯重。

不知過了多久,越西樓終於擡起眼,沈聲道:“救。”

眼底還翻湧著未能平息的痛怒與血色,卻已被一股更為強大的力量死死壓鑄,凝聚成一種破釜沈舟、孤註一擲的決絕。

江淮清揚了下眉梢,對這個答案並不意外,點了下頭,公事公辦地道:“好。既是決定要救,那便需有足夠的力量撬開這死局。我雖羽翼折盡,但還留有一批人,在長安待命。”

越西樓目光一凝,“多少人?何處來?”

“不多,三十七人。”

江淮清報出一個精確的數字,“皆是我外祖父留給我的最後死士。身手未必頂尖,但勝在忠心不貳,且對長安各坊暗道、宮墻死角,乃至一些早已被遺忘的排水秘徑,都了如指掌。如今……他們是我僅剩的、最後的底牌。”

越西樓沈默地看著他,目光沈靜,沒有立刻接話。

江淮清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慣常的譏誚,“怎麽?攝政王殿下嫌人少,看不上?”

“自然不是。”

越西樓語氣平淡,“三十七人,在燕王已然掌控大半禁軍與金吾衛的長安城內,確實微若塵埃。但‘範陽盧氏的死士’與‘深谙長安地形’這兩點相加,其價值便遠非人數可以衡量。絕境之中,一絲微光亦是希望。殿下肯在此刻,將此最後底牌示於本王,本王理應感激。只是為什麽?”

他擰起眉。

燭光在他深邃的鳳眼中跳躍,凜然的目光又鍍上幾分穿透力,仿佛要剝開一切偽飾,直抵對方靈魂最晦暗的角落。

“殿下雖也是當年巫蠱案的受害者,但以你的身份,完全可以繼續隱匿,坐山觀虎鬥。聖人無嗣,無論我與燕王此番誰勝誰負,朝廷必遭重創,元氣大傷。屆時你以親王之尊,手握這批熟悉京畿的死士,再以‘撥亂反正、匡扶社稷’之名振臂一呼,擇機介入,撈取一個從龍之功,易如反掌,甚至問鼎東宮,亦非癡人說夢。待你大權在握,再為範陽盧氏正名,豈不更加穩妥?為何非要選在此時,押上你最後的籌碼,來跟我蹚這趟九死一生的渾水?”

這問題極其尖銳。

仿佛出鞘的利刃,霍然剝開了所有關乎利益的算計,直指江淮清行動背後最深層、最隱秘的動機核心。

江淮清眸光顫動了一下,別開臉,望向窗外沈沈的夜色,將那未竟的回答吞咽下去。

沈默再次彌散,如同化不開的濃墨,將滿室燭光與凝固的蠟花一同封存在凝滯的時間裏。

就在越西樓以為他不會再開口時,他卻緩緩啟唇,聲音像是從磨損的舊琴弦上艱難擠出,帶著一種近乎枯竭的沙啞:“我有必須參與的理由,你不必多問,只需知道,我與燕王、崔仲仁早已是不死不休。他們欠下的,遠不止是朝廷律法該討還的公道,還有滔天血債。我不求其他,只求事成之後,你將燕王和崔仲仁的命,留給我,我要親手了結。”

他轉回臉,燭火在他眼中跳躍,卻未帶來絲毫暖意,反而點燃了兩簇冰冷幽暗的火,要將那些過往的塵埃都燒成灰燼。

越西樓的目光帶著審視,仔細掃過對方臉上每一寸細微的變化,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個清晰的:“可。”

話音落下,他轉身欲喚屋外的江少微一塊進來商議。

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道突兀的聲音:“她……近來可還安好?”

沒有稱謂,沒有前綴。

可他們偏偏就是知道這是在說誰。

越西樓的腳步戛然而止。

他緩緩轉過身,周身原本收斂的氣息在剎那之間驟然凝聚,利劍般毫不留情地直指江淮清。

江淮清眸光微微閃爍了一下,偏過頭去,下頜線繃緊,試圖用一種矯作出的輕松語調掩蓋什麽:“……終究是我害她至此,問一句近況,不過分吧?”

“不過分?”

越西樓唇角勾起一絲極冷的弧度,周遭溫度都跟著驟降,“殿下此刻才想起要‘關心’,是否太遲了些?”

江淮清喉結滾動,沒有應聲,只是將臉轉向更深的陰影裏。

越西樓卻不再給他躲避的空間,目光如冰錐般釘在他側臉上。

適才因商議正事而勉強壓下的怒意,此刻如同被潑了滾油的枯草,轟然覆燃,燒得他眼底一片赤紅,仿佛要將這囚籠般的夜色都焚成灰燼。

“她不好。一點都不好。相思蠱因百花軟筋散激引,已徹底失控,如今到了瀕死反噬之態。解百愁斷言——”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全身力氣,才將那句判詞從齒縫間碾磨出來,聲音嘶啞得近乎破碎:

“她最多……只剩數月性命。而這一切,都拜你所賜!”

“劈啪——”

案臺上的燭芯驟然爆開一星刺目的火光。

江淮清臉上的血色,也在那一剎那褪得幹幹凈凈。

先前的譏誚、冷漠,乃至那層故作輕松的偽裝,都在這一瞬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空茫的、近乎死寂的茫然,死死凝結在他急劇收縮的瞳孔深處。

身體猛地一晃,他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重錘當胸狠狠擊中,踉蹌著後退半步,不得不擡手死死撐住身旁冰涼的窗欞,指節瞬間繃出駭人的青白色,才勉強撐住沒有倒下。

越西樓漠然地看著。

他與這位血緣上的表弟,兩輩子加起來,也算不得有什麽深厚情誼,但畢竟糾纏了這麽些年,自認對他還算了解。莫說這般失態,便是前世,自己將刀真正架在他頸上,他也未曾露出過這般模樣。

仿佛被抽走所有支撐,連靈魂都在寸寸崩裂。

那痛苦如此真切,又如此深重,幾乎要從他緊繃的軀殼裏滿溢出來。

然而越西樓心中卻並無半分快意,只向前逼近一步,寒聲問:“這蠱是你親手所下,你可知道解蠱之法?”

江淮清像是被這淬冰的質問狠狠燙傷,身體幾不可察地劇顫了一下,緩慢而僵硬地搖了搖頭,每一個動作都仿佛耗盡了力氣,聲音嘶啞幹澀,像是從破碎的喉嚨裏擠出來:“無解。當初我尋來此蠱,就是因為它……無藥可解,否則、否則……”

他咬著牙,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像是有什麽東西堵住,再發不出半點聲音,只餘下眼底一片荒蕪的死寂。

“無藥可解……”

越西樓齒間無聲碾磨著,手下意識扶上腰間的劍柄,恨不能立刻就讓他血濺當場,為蠻蠻償命。

可事已至此。

即便此刻將江淮清千刀萬剮,挫骨揚灰,又能如何?

蠻蠻身上的蠱毒不會因此消散半分,那僅剩數月的性命倒計時,也不會為此停留一瞬。

殺人,解決不了問題。

只會讓尋找解蠱之法的最後一絲渺茫希望,也隨之湮滅。

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他將眼底翻湧的血色強行冰封,睨著眼前頹敗如喪家之犬的男人,聲音像是從九幽煉獄最底層淬煉而出,裹挾著毫不掩飾的憎惡與譏諷:“好一個‘無藥可解’。你的後悔?你的痛苦?江淮清,你以為你此刻這副模樣,是在演給誰看?你的眼淚,你的懊喪,於她承受的蝕骨之痛而言,連隔靴搔癢都算不上,只會讓人覺得可笑至極。‘為情所困者,自取其辱,何足憐憫’,這句話用在你身上,倒是恰如其分。”

江淮清嘴唇幾番翕動,卻終是一個字也未能吐出。

脊背繃得筆直,像一根被拉到極限、即將崩斷的弓弦,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勉強支撐著承受那字字誅心、剮肉剔骨般的言語淩遲。

這個一貫心高氣傲、言辭刻薄的男人,此刻竟罕見地沒有反駁一句,只是深深地垂下頭,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著,聲音是從未有過的艱澀與卑微,懇求道:“等一切塵埃落定,能否讓我見她一面?只見一面就好!我……我沒想做什麽,只是、只是想親口對她說一聲……‘對不起’……”

最後三個字,輕得如同風中殘燭將熄時最後一縷嘆息,卻又重若千鈞,徹底壓垮了他強撐的最後一絲體面與尊嚴。

越西樓靜靜地看著他這番失態,臉上沒有半分動容,眼底只有一片凍徹骨髓的冰寒。

“不必了。蠻蠻不需要你的道歉。你的‘對不起’,於她毫無意義,甚至會是一種打擾。待此間事了,你我的交易達成,便繼續上回未完的決鬥。這回不為朝廷公器,也不為權勢地位,只為蠻蠻。屆時沒有陰謀算計,也沒有退路可言,只剩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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