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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 血色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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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血色婚禮

◎“飲下這杯酒,你便是‘挽棠舟’名正言順的女主人。”◎

“他不會再追上來了吧?”

回到棲身的小院, 柳歸雁仍心有餘悸。

背抵著微涼的門板,指尖微微發顫,停頓幾息才緩緩滑落門閂。木栓發出沈悶的“哢噠”聲, 在這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讓她心頭又是一跳。

夜風從門縫裏滲進來, 帶著島上特有的海腥氣, 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花香, 清幽冷冽,又隱約有一絲甜膩。那是離人島上獨有的夜合歡, 只在月升時吐蕊,白日裏毫不起眼,入夜後才綻開這勾魂攝魄的氣息。

柳歸雁沒敢點燈,就著窗外透進的朦朧月光,摸索著挪到窗邊, 屏住呼吸,小心翼翼掀開一道僅容一指通過的縫隙, 向外窺探。

月光如水銀般潑灑在青石小徑上, 將庭院裏那棵老榕樹婆娑的枝葉投影得格外細長, 在地面微微搖曳, 形如無數只從黑暗中伸出的、蠢蠢欲動的手。

而遠處那座藏著密室的院落,燈火依舊未熄。

幾點暖黃的光,像幾顆孤零零的星子, 綴在沈沈的夜色裏,靜謐而恬淡。

柳歸雁卻無端聯想到巨獸半睜半閉、隨時可能徹底清醒的眼睛。

她保持著一個姿勢,看了許久。

視線所及, 除了風動樹影, 並無任何人蹤, 只有不知名的夜鳥偶爾掠過夜空,翅翼劃破空氣發出極輕微的“噗”聲,才讓她緊繃的心弦稍稍松弛半分。

“放心吧,沒人追上來。”

越西樓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平靜得近乎尋常,仿佛只是在陳述“今晚月色不錯”這樣的事實。

說話間,“嚓”一聲輕響,桌上那盞黃銅油燈已被他點亮。

暖黃的光暈暈染開來,在他挺直的肩背和側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他已撩袍在桌邊坐下,正慢條斯理地拎起桌上半溫的茶壺,給自己斟了半盞茶。那執壺、傾註、放下的動作,不疾不徐,優雅得如同在撚弄一朵易碎的花。

哪裏像是剛剛才從沈平康守衛森嚴的密室中倉皇脫身?倒像是剛從一場笙歌未歇的宮宴歸來,意態閑適。

“不過,追或不追,眼下看來的確無關緊要了。”他道,“橫豎再過三日便是你的‘新婚之夜’,屆時賓客盈門,眾目睽睽,他何必急於一時?大可穩坐高臺,待到那時,再與我們一並清算。”

“新婚之夜”四個字,被他用如此輕描淡寫的語氣吐露出來,卻像一枚淬了冰的細針,猝不及防地紮進柳歸雁耳中,帶來一陣尖銳的寒意,直抵心尖。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手心,指甲幾乎嵌進柔嫩的掌肉,臉色在跳動的燈焰下顯得有幾分蒼白。

“他知道是我們闖進去了?”話問出口,她自己先搖了搖頭,擡手揉了揉緊蹙的眉心,嘆出一口壓抑著驚惶的氣,“也是,除了我們這樣,誰還會對他的密室那般感興趣?沈平康此人,心思深得如同海底淵壑,而這離人島,更是他經營多年的鐵桶江山。我們這回……怕是兇多吉少。”

話音裏,已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輕顫。

一只溫暖的大手卻忽然落在了她的發頂,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道,揉了揉她梳理整齊的發髻。

“別擔心。”

越西樓不知何時已悄然走到她身側,目光沈靜如無波的古井,清晰地倒映出她惶然的面容。

“有我在,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有事。”他聲音頓了頓,略微壓低,只容她一人聽清,“況且,咱們今夜雖險,卻也並非全無收獲。至少,我們已經知道他圖謀不軌,這便占了先機。總好過懵懵懂懂,等到洞房花燭之時,才驚覺自己已是俎上魚肉,任人宰割。眼下既已窺破他的算計,我們便能提早防備。”

說著,他已走回桌邊,提起茶壺,也替她斟了一盞熱茶。

裊裊白霧自杯口升起,在兩人之間氤氳開一片朦朧,模糊了彼此眉眼間的細微神情。

柳歸雁接過那杯溫熱的茶盞,在越西樓對面坐下。

暖意自粗陶杯壁透入掌心,順著經脈緩緩蔓延,稍稍驅散了心底盤踞的寒意。然而,那份沈甸甸的疑慮與不安,卻如藤蔓纏繞,始終無法解開她眉間緊鎖的結。

“你說他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她捧著茶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若只是為解開身上的‘六爻蠱’,以他的武功和勢力,直接派人將我擄來便是,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又是鄭重其事地下聘,又是大張旗鼓籌辦婚禮,鬧得整個離人島人盡皆知,倒像是真要求娶一位夫人。”

她擡起眼,眸中疑惑更深,“而且,為何非得是我?想要壓制‘六爻蠱’的蠱毒,只需女子精血,至於是什麽樣的女子?並沒有差別。抓旁人,豈不比抓我這個多少有些醫術傍身、還帶著你這個‘未婚夫’的麻煩人物,要容易得多?”

越西樓在她對面靜靜坐著,手指無意識地沿著粗糙的陶制杯壁打轉,顯然也正在思索這個關竅。燭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小片扇形陰影。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審慎的推測:“或許,你身上還有什麽東西,是他志在必得,比‘純陰之血’更關鍵。又或者,這婚禮本身,就是他那邪術不可或缺的一環。”他擡眼,目光變得銳利,“無論如何,有一點可以確定——成婚那晚,必是圖窮匕見之時。我們需得早做籌謀,不能坐以待斃。”

言罷,他探手入懷,取出一卷質地略顯粗厚、邊角已微微泛黃的海圖,在桌面上徐徐展開。

圖上墨線勾勒出東海星羅棋布的島嶼,其中,離人島的位置被朱砂濃重地圈點出來,四周密密麻麻標註著蝌蚪般的洋流符號,與蠅頭小楷寫就的潮汐時刻。

“時間緊迫,離望月之夜的婚期,只剩三日。”

越西樓修長的手指在海圖上移動,最終精準地停在離人島西北方一處被特意標記為猙獰漩渦形狀的圖案旁,“此地名為‘鬼見愁’,是離島最近的一片暗礁險灘,洋流湍急詭變,漩渦暗生,尋常船只避之唯恐不及。但據我所知,若算準每月朔望大潮的特定時辰,並啟動島上某處隱秘機關,便能暫時改變部分暗流走向,辟出一條僅容小舟快速通過的隱蔽水道。”

柳歸雁眼皮微微一跳,“你已探知開啟那機關的方法?”

越西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那是自然。蠻蠻都陪我冒了這般大的風險夜探密室,我若再拿不到些真正有用的線索,豈非辜負了你這份信任?”

說話間,他已取過筆,鋪開一張寸許寬的薄韌紙條,蘸墨揮毫,字跡細密如蟻,行雲流水。

“我會將密室的確切位置、其中可能布設的機關消息、以及沈平康身中‘六爻蠱’的確鑿證據,盡數寫於其上。”他一邊寫,一邊從懷中另取出一個物件,置於燈下。

那是一枚約莫拇指粗細、竹節制成的精巧管狀物,外表光滑,結構卻頗為覆雜。

“然後,用這個,將消息送出去。”

越西樓將竹管亮給柳歸雁看,“這是特制的‘隱磷箭’,內藏信箋,發射時機括觸發,聲響極微。待其升至高空,尾部會燃起一片特殊的磷火,光華內斂,唯有在特定方位、以特定鏡片觀測,方能察覺端倪。”

——此乃“金羽衛”專用於絕境求援的緊急聯絡方式,外人絕難仿冒識破。

“今夜子時,恰逢潮汐轉向,海上會起一陣短暫的東南風。”

越西樓手指靈活地撥動竹管上的機括,進行最後的檢查與組裝,動作嫻熟利落,“我會前往島北那處臨海的斷崖,順風向、借洋流,將此箭發出。金羽衛的巡弋船隊若在附近海域,應當能夠捕捉到信號。只要燕綏收到消息,以他的性子,必會設法在你‘成婚’當日,率精銳準時登島。屆時咱們裏應外合,足以打沈平康一個措手不及。”

“那這三日……我們該如何自處?”柳歸雁問出最關鍵的問題。

“如常。”

越西樓言簡意賅,目光與她坦然相接,“該道喜便道喜,該幫忙便幫忙,甚至……可以對這場婚禮,表現得更 為期待些。沈平□□性多疑,我們越是舉止坦然,毫無異狀,他反而越難捉摸虛實,不敢輕舉妄動。你只需牢記,無論如何,莫要單獨與他相處,飲食茶水,務必再三小心。我會一直留意你的動向,就在你附近。”

說到此處,他話音微頓,掌心輕輕覆上她擱在桌邊的手背。

他的手指修長分明,骨節勻亭,掌心溫暖而幹燥,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卻以一種極為穩妥的力道,將她微涼的指尖攏入其中。

那力道徐緩收攏,又稍稍松開些許,如同一種無需言語的確認與承諾。

烏沈的眼眸在燭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深邃,裏面清晰映出她小小的身影,聲音也放得又低又柔,仿佛生怕驚擾了這險境中短暫安寧的片刻。

“別想太多,一切有我。”

他指尖在她手背上極輕地撫過一下,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

“你只需護好自己周全,便是眼下最要緊的事。其餘種種,待到沈平康落網之日,自會一一水落石出。”

柳歸雁看著他沈靜而堅定的面容,感受著手背傳來的溫暖與力量,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似乎終於尋到了可以依傍的堤岸。

她貝齒輕咬著下唇,沈默片刻,終是在他沈穩的註視下,輕輕點了點頭。

*

接下來兩日果然如越西樓所料,風平浪靜。

甚至平靜得有些反常。

沈平康未曾露面,也未曾遣人來質問或試探;

陳管事每日仍舊準時前來柳歸雁暫居的小院,畢恭畢敬地請安,事無巨細地征詢她對婚禮流程、服飾、妝奩的意見,態度殷勤周到,有求必應。

仿佛那日在密室附近被柳歸雁用淬了迷藥的銀針放倒、又被越西樓挪走藏起的人,根本不是他,抑或那短暫的昏迷,當真讓他遺忘了所有相關片段。

這種暴風雨前的極致寧靜,並未讓柳歸雁感到安心,反而像是一層越繃越緊的透明綢緞,無聲地覆蓋在島嶼上空,預示著即將到來的撕裂。

新婚之日如期而至。

望月之夜,月滿如銀盤,清輝灑遍孤島。

離人島上下早已是一片織金繪銀、流光溢彩的海洋。

從碼頭到望月宮主殿,沿途樹木皆披掛上艷麗的綢緞與閃爍的珠串。

手腳輕便的奴仆們身著統一服飾,如同被無形指揮棒引導的魚群,在宮殿與回廊間川流不息,步履輕快卻悄然無聲。

珊瑚、明珠、輕薄如霧的鮫綃制成的彩絳,從望月宮高聳的穹頂層層垂落;以夜光貝母鑲嵌的各式燈籠,懸掛於廊檐柱角,將每一處角落都映照得晶瑩剔透,恍若夢境。

煙火接二連三地升空,在墨藍天鵝絨般的夜穹上轟然綻開。

姹紫嫣紅,金絲銀線,流光溢彩的火星如雨紛落,映照得島上每一個人的臉龐都明滅不定,洋溢著仿佛發自內心的喜悅。

歡聲笑語與絲竹管弦之聲匯成巨大的聲浪,直沖雲霄,似乎要撕裂這寂靜的海空。

而同一時刻,密室中。

沈平康依舊盤膝坐在那方寒玉冰臺之上,闔眸打坐。

周身彌漫著淡淡的白色寒霧。

陳管事早已將那套華美無比的大紅喜服送來,伺候他換上,此刻正躬身靜候在一旁。

夜明珠嵌在石壁中,散發著冷冽柔和的光輝,照亮密室內的一切。

最醒目的,莫過於沈平康面前那座巨大的池子。

池身由一整塊萬年寒玉雕琢而成,玉質瑩白,卻隱隱透著青灰的寒意,壁上浮雕的七星海棠圖案栩栩如生,堪稱鬼斧神工。然池中流淌著的,卻是濃稠到近乎膠著的暗紅色液體,在寂靜中偶爾冒出一兩個粘稠的氣泡,發出“咕嘟”的輕微聲響。夜明珠的光落在池面,反射出妖異而濕潤的紅光,隱約可見有幾段森白的、屬於人類的骨骼,在粘稠的液體中載沈載浮。

饒是陳管事早已不是第一次見此情景,也忍不住胃裏一陣翻攪。

他強行偏開視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喉頭的不適,抱拳向上首之人恭聲道:“樓主,吉時將至,賓客皆已入席,還請您移步新房。”

頓了頓,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某種蠱惑與催促,“七百二十九名至陰之女的心頭精血,歷時六載,方才匯聚於此池,如今只差這最後一位藥引……樓主神功大成,脫胎換骨,便在今夜。萬望樓主,切莫錯過了這千載難逢的契機。”

沈平康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沈的“嗯”,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一瞬,他眼中精光暴射,竟壓過了夜明珠的輝光,旋即又迅速內斂,歸於深潭般的幽暗。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皮膚之下,那六處被“六爻蠱”蟲盤踞的“爻點”,正隨著窗外望月之力的不斷增強,而愈發躁動不安,如同埋藏在骨髓深處的毒草種子,正瘋狂地想要破體而出,帶來一陣陣熟悉的、令人牙酸的麻癢和鉆心刺骨的隱痛。

默默運功與這股躁動抗衡了片刻,他才將那股蝕骨之痛勉強壓下。

“六年了……”

他冷笑,嘴角扯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解百愁那個老匹夫,當年暗施毒手,種下此蠱,怕是以為本尊會就此淪為廢人,茍延殘喘吧?今日本尊便要用他藥王谷的弟子,來做這最後一塊墊腳石,告慰本尊這六載非人的煎熬!也好叫天下人知道,這武林,究竟該由誰說了算!”

話音未落,他廣袖一擺,已從冰臺之上飄然而下,落地無聲。

不再看那滿池猩紅,徑直走向密室一側光滑如鏡的石壁,手掌精準地按在一處肉眼難辨的微凹之處,緩緩將一股精純陰寒的內力註入其中。

“喀啦啦——”

一陣極輕微的機括轉動聲響起,原本嚴絲合縫的石壁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後面一條幽深的甬道。

最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大紅喜服,沈平康昂起腦袋,大步流星踏入黑暗中。

*

新房門外,景象喜慶到了極致。

大紅的綢緞紮成碩大華麗的花球,高懸門楣;兩側門框上,貼著鎏金粉書寫、筆畫飽滿的巨型“囍”字,在廊下燈籠映照下熠熠生輝。

一群身著彩衣、手捧喜盤等候的婢女與經驗老道的喜娘,見他到來,紛紛屈膝行禮,臉上堆滿討喜的笑容。

沈平康擺了擺手,“我與夫人不喜繁文縟節,想自在些說說話。你們且都退下吧,於遠處廊下候著便是,無喚不必近前。”

“是,樓主。”

眾人齊聲應諾,悄無聲息地退到了數十步外的轉角廊柱下。

沈平康擡手推門入內。

屋內紅燭高燒,燭淚緩緩滴落,將滿室映照得溫暖而朦朧。

龍鳳喜燭劈啪輕響,空氣中彌漫著甜膩的合歡香與酒香,觸目所及皆是喜慶的紅色,就連腳下所踏的厚絨地毯,也是那種近乎深紫的絳紅色,吸走了所有足音。

人行走其上,猶如踏在雲端,悄然無聲。

柳歸雁正端坐在那鋪著百子千孫錦被的婚床邊。

一身大紅的嫁衣,以金線密繡著翺翔的鳳凰與盛放的牡丹,頭戴珍珠流蘇的鳳冠,一方繡著鴛鴦戲水的紅蓋頭,將她面容遮得嚴嚴實實。

燈火葳蕤,將她的身姿勾勒得格外窈窕,靜靜坐在那裏,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看似溫順,然

那交疊的指尖,用力得有些過分,以至於骨節處微微泛出青白色。

——是在緊張,還是在害怕?

一絲幾不可察的、混合了嘲弄與冰冷笑意的弧度,掠過沈平康的嘴角。

也罷。

終究只是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縱然有些小聰明,懂些醫術,可到底沒經歷過多少真正的風浪,又絲毫不谙武功,面對此情此景,會感到恐懼實屬正常。

倘若她不是藥王谷的弟子,他或許未必會選她來做這最後、也最關鍵的“藥引”。

可惜,這世間從無“倘若”。

冤有頭,債有主,解百愁當年種下的因,今日便該由他的同門弟子來償還這果!她要怨,便怨她那師叔心狠手辣,行事不留餘地,最終累及了她這無辜後輩!

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沈平康壓下心頭翻湧的算計,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處的笑,緩步走向房中央那張鋪著紅綢的圓桌。

桌上,一壺“夢仙醉”早已備好,旁邊是兩只質地瑩潤、毫無瑕疵的白玉合巹杯。

“夫人,良辰美景,月圓人圓。你我今日共飲此合巹之酒,從此便是夫妻一體,禍福與共,永結同心。”

他執起那壺酒,將琥珀色酒液徐徐註入兩只玉杯之中,一手執一杯,一步步走向床邊那抹靜坐的紅色身影。

燭光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墻壁與地面上,拉得細長而扭曲,隨著他的移動而不停變換形狀,仿佛一頭正無聲無息迫近獵物的猛獸,耐心地收攏著爪牙。

屋裏安靜到了極點。

除了他輕緩卻帶著某種韻律的腳步聲,便只剩下燭火偶爾的細微爆裂聲,以及他自己逐漸加速、卻又強行壓制的心跳。

“蠻蠻,來,飲下這杯酒。此後,你便是‘挽棠舟’名正言順的女主人,與我共享這海外仙山,萬裏波濤,榮華無盡。”

蓋頭之下的人影,似乎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並未立刻伸手來接。

沈平康也不急著催她,端著酒杯耐心在旁邊等著。

另一只空著的手卻已悄然擡起,指尖凝起一縷細若游絲、卻陰寒刺骨的詭異內力,蓄勢待發。

只待對方心神被話語所惑,伸手接杯的剎那,他便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掀開蓋頭,以陰蛭之法,迅速汲取她周身的精血。

血月流光,他皮膚下的蠱蟲躁動已達頂點,陣陣針紮般的劇痛不斷提醒他,時機稍縱即逝,不容有失!

就是此刻!

他擡起手,指尖內力如蛛絲般噴吐而出。

然就在這一刻,那只一直安靜覆在嫁衣上的手,突然動了。

動作快如電光石火,絕非女子應有的速度。不是去接酒杯,而是五指驀然蜷曲成爪,筋骨暴起,帶著一股淩厲剛猛的勁風,破空直襲,精準狠辣地扣向他遞酒那只手的腕脈要害,招式老辣,勁力沈雄,哪裏是一個不曾習過武的弱女子能使出的功夫?!

沈平康瞳孔驟然緊縮如針。

手腕如同無骨靈蛇般猛地一沈、一旋、一翻,於方寸之際,堪堪避開那足以碎金裂石的一爪。

一擊不中,“新娘”似也毫不戀戰,借著他手腕翻轉的力道,身形輕飄飄向後滑開三尺。

沈平康腳下步伐隨之錯動,穩穩站定。

臉上那副溫文爾雅的新郎面具瞬間寸寸剝落,露出底下森寒如萬載玄冰的真容,目光死死釘在對方那依然被紅蓋頭遮蓋的頭頂上,聲音從牙縫裏擠出,冰冷徹骨:

“你是誰?!”

回應他的,是一聲清晰而冰冷的女子嗤笑。

下一刻,那“新娘”毫不猶豫地擡手,一把將那方繡工精美的紅蓋頭扯下,隨手扔在地上,仿佛丟棄什麽骯臟礙事的物事。

鳳冠之下,一張眉目英氣、俏麗中透著冰冷肅殺的女子面容霍然顯於燭光之下。

——正是隨“魏容與”一同上島、自稱是其遠房表妹的“姜竹”!

“沈樓主。”

桑竹隨手又將頭上那頂沈重華麗的珍珠鳳冠摘下,連同幾根固定的金簪,一並擲於腳邊,發出“叮當”脆響,“你的新娘子,此刻自然在她該在的安全之處。至於這裏……恐怕要讓樓主失望了。”

沈平康目光掃過那張陌生的臉,又瞥了一眼地上滾落的金簪和紅蓋頭,瞬間什麽都明白了。

一股被戲耍的暴怒和被算計的危機感猛地沖上頭頂,他不由怒極反笑,眼神卻冰冷得如同臘月寒風,刮骨生疼,“好!好得很!既然有膽量走進這間新房,戲弄本尊,那就做好準備,到閻王面前跟本尊懺悔,納命來!”

話音未落,他握住白玉杯的手猛地一握,陰寒霸道的真氣轟然爆發。

“哢嚓!噗——!”

精美的白玉杯連同其中的美酒,竟被他雄渾內力瞬間震得粉碎,化為齏粉與一片濕霧,彌漫在空氣中。

與此同時,他身形已如鬼魅般向前疾掠,五指箕張,掌心幽光隱現,掌風未至,一股刺骨陰寒、仿佛能凍結血液的掌勁已撲面而來,直拍桑竹胸前膻中要穴。

一旦打中,非死即殘。

好在桑竹早有防備,見他身形一動,便已嬌叱一聲,非但不退,反而揉身疾進。

一套近身擒拿短打的功夫施展得極為靈活,雙手或拳或掌,或指或爪,招式銜接如行雲流水,專攻關節穴位等脆弱之處,配合著腳下靈動如穿花蝴蝶般的步法,竟在這方寸之間的奢華新房內,與沈平康纏鬥起來。

她內力修為或許不及沈平康一甲子精純深厚的真氣,但招式之精奇巧妙,身法之迅捷多變,遠超沈平康預估。更兼她眉宇間一股悍不畏死、以命相搏的凜然殺氣,竟在短時間內,硬生生扛住了沈平康狂風暴雨般的進攻。

掌風指影交錯,勁氣四溢,逼得紅燭火光瘋狂搖曳跳動。

紅帳被淩厲勁風扯得“簌簌”亂響,桌上未碎的果盤酒具被掃落在地,劈啪碎裂。那壺珍貴的“夢仙醉”也未能幸免,摔在地上,酒香與甜膩的合歡香混合,彌漫一室,卻更添幾分混亂與殺機。

兩人身影在燭光下翻飛騰挪,快得幾乎化作兩道模糊的虛影,投在墻壁上的影子如同皮影戲中激烈交戰的神魔,張牙舞爪,變幻不定。

然沈平康到底是宗師級別的高手,哪怕身中六爻蠱,功力大減,也絕非桑竹可輕易制服。

一炷香後,沈平康便漸占上風,一掌震得桑竹氣血翻騰,連連後退。

不等她調整完畢,下一道掌風已迎著月光,驟然襲來。

眼見就要劈中桑竹的臉,就聽“砰”的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新房那扇足以抵擋尋常刀斧劈砍的檀木屋門,霍然被人從外面踹開。

門栓斷為數截,木屑如煙花般四下飛濺。

明亮到刺眼的火把光芒隨之湧來,如同決堤的洪水,將滿室朦朧暧昧的紅色燭光驅散得幹幹凈凈。

一道挺拔如松的勁裝身影,手持三尺青鋒,當先踏入。劍鋒雪亮,映著火光與月光,寒氣森然。

正是越西樓!

數十名金羽衛手持橫刀,跟著他魚貫而入,瞬間將新房內外圍得水洩不通。玄底金鷹的衣袂在湧入的氣流中獵獵翻飛,與滿室殘破的喜慶紅色形成猙獰而肅殺的對比。

越西樓的目光在桑竹身上快速掃過,見她暫無大礙,點了下頭,隨即將視線牢牢鎖定在臉色鐵青的沈平康身上。

“沈樓主,春宵一刻值千金。何以如此急躁,竟與在下的‘表妹’動起手來?”

他劍尖微擡,指向沈平康,嘴角勾起一抹毫無笑意的弧度。

“你要找的新娘,和那杯合巹交杯酒……不如先問問你自己,此刻這離人島,究竟還聽不聽你‘挽棠舟’的號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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